年终奖总计近千万,我身为金牌销售,却只拿到两百块,我十分钟办妥离职,冰山女上司追出来拦住我“你先听我解释解释!
我拎着那两百块钱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挂钟正好指着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钱是两张崭新的票子,红得扎眼,出纳递给我的时候连信封都没装,就那么光秃秃地拍在台面上,说签字吧。我签了。签完我看了一眼那张年终奖发放表,第三十七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两百。再往上数,销售一部的刘胖子,六万八。销售二部的林晓,四万二。连刚转正三个月的小周,都拿了八千。
我把那两张钱对折,塞进大衣内侧口袋,转身去了人事。
人事的小姑娘正对着镜子涂指甲油,透明的那种,刷子还没干,见我进来,手停在半空。
“王哥,有事?”
“离职。”
“啊?”
“现在办,十分钟够不够。”
她愣了两秒,把指甲油瓶子拧上,从抽屉里摸出几张表格。我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填,笔是那种一块钱一支的中性笔,写到第三张的时候不出水了,我甩了两下,又划了两道,勉强把名字签完。
这期间财务室那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金牌销售挂了七年,去年我一个人做了两千三百万的业绩,占整个销售部四成还多。年终奖发下来之前,部门总监老赵拍着我肩膀说,老王,今年你那份肯定好看。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再好看能好看过前年?前年我拿了四十七万,那是我妈做心脏搭桥的那一年,钱到账的当天我就在医院收费处刷了六万八。
去年呢?两百。
我拿着离职单从人事出来,电梯口贴着张红纸,写着年会的通知,时间是后天晚上六点,地点在城南的万豪。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电梯来了,我没上,转身走的楼梯。十五层,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楼梯间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打印纸,墙角有个烟灰缸,里面戳着四五个烟头,有的还带着口红印。
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老赵打来的。我按了静音。
出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孙正在吃橘子,看见我拎着个纸箱子,愣了一下。
“王经理,这是……”
“走了。”
“走了?去哪儿?”
“回家。”
他橘子皮还捏在手里,嘴巴张着,我没等他再问,径直往停车场走。车是前年换的,黑色迈腾,车顶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抹了一下,手指上全是黑的。坐进去,打火,空调吹出来一股霉味,滤芯该换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晓。
“王哥你在哪儿呢?赵总找你找疯了。”
“我离职了。”
“……什么?”
“你跟赵总说一声,我那两百块年终奖,就当给公司省下了。”
挂了电话我把座椅往后放了放,闭着眼靠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我听见有人敲副驾驶的窗。
我以为是老孙追出来了,摇下窗一看,是陈岚。
她穿那件灰蓝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车窗框上,指甲上涂的还是那种透明指甲油,跟人事小姑娘的一模一样。
“你先听我解释解释。”
我看着她没说话。
陈岚是我上司,销售中心总经理,管着四个部门一百多号人。公司里私下叫她冰山,因为她基本不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开会的时候谁要是汇报超过五分钟,她会直接打断说“讲重点”。我在她手下干了六年,去她办公室汇报的次数加起来不到二十回。她唯一一次跟我多说了几句话,是三年前我签下那个医疗器械的单子,八百万,提成加奖金我拿了三十多万。那天她把我叫进去,说了句“干得不错”,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给我。茶叶是铁观音,锡纸包着,没牌子,我拿回家给我爸喝了,我爸说这茶不错,得几百块一斤。
现在她站在我车窗外头,说你先听我解释解释。
“陈总,”我说,“两百块,够干什么的?”
“不是两百。”
“那表上写的。”
“表是表,钱是钱。”
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自己都觉得难看。“您的意思是,还有别的?”
她没接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了。车里的霉味她应该也闻到了,鼻翼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边角都起毛了。
“你的。”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没接。她把信封放在中控台上,手收回去的时候碰了一下空调出风口,那个叶片啪地一声歪了。
“财务那张表是给税局看的,”她说,“你的年终奖走的是另一条线。”
“另一条线?”
“去年八月你签的那个单子,合同里有返点,走的香港那边的账户。钱两个月前就到公司了,一直压着没发。”
我看着她,她眼睛没看我,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对面是一排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树杈上挂着几个白色的塑料袋。
“压着?为什么压着?”
“因为有人举报了。”
“举报什么?”
“说你的单子有猫腻。”
我愣了一下。“什么猫腻?”
“客户那边的采购总监,去年十一月被他们公司查了,说是收受回扣。他供出来一串人,其中提到了你。”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那个采购总监姓吴,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去年八月签约那天他请我吃了顿饭,在城东一家淮扬菜馆,点了一桌子菜,最后我买的单,一千三百多。席间他确实说过一句“兄弟你放心,该你的那份我不会少”,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合同里的服务条款,没往别处想。
“我没拿过他一分钱。”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了。查了两个月。香港那边的账户明细,你名下所有的银行卡流水,你老婆的,你爸的,甚至你儿子那个压岁钱存折我都看了。”
我心里一股火蹿上来。“你查我儿子?”
“公司纪委查的,不是我。”
“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干净。那笔返点跟吴总监没关系,是客户那边总部直接批的渠道激励。但举报信寄到集团纪委的时候,谁都不敢动这笔钱,怕万一查出来有问题,签字的人要担责。”
“所以就先发两百给我?”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她眼角有细纹了,以前好像没注意到。也是,她今年该有四十七了。
“两百是财务那边按最低标准走的,先发下去堵人嘴。剩下的在这信封里。”
“多少?”
“你自己看。”
我拿起信封,很轻,不像装着钱的样子。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串数字,我数了两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两百七十三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热风烘在我手背上,有点烫。
“为什么是两百七十三?”
“税后的。税前三百八十八,扣了税,扣了之前预支的年终奖额度,剩下的都在这。”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陈岚的笔迹,我认得她那手字,往左斜,笔画很硬。上面写着:王哥,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这行字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脸转回去,看着前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压着这笔钱到现在吗?”
“怕担责。”
“怕担责是一方面。”她顿了一下,“吴总监被查的事出来之后,集团那边有人提议把你的单子重新审一遍,审完再发钱。重新审要走第三方审计,至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就是春节,春节之后又是两会,拖到明年年中都有可能。你妈那边每个月医药费多少?”
我没说话。我妈去年十月又住了一回院,心衰,在社区医院住了十一天,花了八千多,医保报了一半,剩下的我刷的信用卡。
“你老婆那个店,去年生意不好吧?”
我还是没说话。我老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童装店,去年旁边新开了个商场,把她的客流截走大半,一年到头算下来,刨去房租水电,剩了不到两万块。
“所以我就想,先把钱给你,审计那边我顶着。大不了这个总经理我不干了。”
我转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开会说“讲重点”没什么两样。
“你顶?你怎么顶?”
“我跟集团签了个承诺书,这笔钱如果后续审计出问题,我个人全额赔。”
我捏着那张卡,塑料边缘硌着手指肚。
“你为什么帮我?”
她这次沉默了很久。停车场里有辆车倒出来,轮胎压过地上的减速带,咯噔一声。远处保安老孙的收音机在放京剧,听不清是哪一出。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签那个八百万的单子?”
“记得。”
“签完之后你请全部门的人吃饭,在楼下那个川菜馆,包了三桌。”
“嗯。”
“那天我没去。”
“你说你有事。”
“我有事。”她停了一下,“那天是我女儿生日。她十三岁生日。我答应陪她吃饭,结果临时被叫去集团开会,开到晚上九点。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桌上给我留了一块蛋糕,奶油都化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
“第二天我到公司,看见你办公桌上放着一盒茶叶。就是你签单那天我给你的那盒。你没带走,放在桌上,下面压了张纸条,写着‘陈总,这茶太贵了,我不能收,放您这儿给来客喝’。”
我愣了一下。那盒茶叶我确实没拿回家,因为我爸那阵子胃不好,医生不让喝浓茶。我随手放在桌上了,没想到她看见了。
“那盒茶叶现在还在我柜子里,”她说,“没拆封。”
车里的暖风把前挡风玻璃吹出一片雾气,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女儿后来问我,妈你整天忙什么。我说我管着一百多号人。她说那一百多号人里有没有人送你东西你不要的。我说有。她说那这个人挺好的。”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我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车门推开,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她站在车外,弯着腰,跟刚才一样。
“离职单你交了就交了。想回来随时回来,不想回来我也不勉强。那两百块你留着,当个笑话讲。”
她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妈那个药,社区医院是不是只有国产的?”
“嗯。”
“我认识一个医药公司的,他们那儿有进口的,走医保能报七成。回头我把电话发你。”
她说完就走了,灰蓝色的大衣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黑毛衣。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正好有人出来,门开了,她侧身让了一下,然后进去。
我坐在车里,把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背面有磁条,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开户行是香港中环的一家银行。纸条上那串数字我后来又数了一遍,还是两百七十三万。
我把卡塞进大衣内侧口袋,跟那两百块放在一起。
打火,挂挡,松手刹。车开到停车场出口的时候,老孙拦了一下,我把车窗摇下来。
“王经理,真走啊?”
“嗯。”
“那橘子给你两个,路上吃。”
他从窗户递进来两个砂糖橘,皮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汗。我接过来放在副驾驶座上,说了声谢了。
出大门右转,上了主路,前面红灯。我停下来,拿起一个橘子剥了,塞了一瓣进嘴里,挺甜。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老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嗯,公司没事。”
“年终奖发了吗?”
我看着前面跳成绿灯,踩了一脚油门。
“发了。”
“多少?”
“够用。”
“够用是多少?”
“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另一个橘子也剥了。橘皮扔在副驾驶脚垫上,车厢里一股橘子味,把霉味盖住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老婆那个童装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年终清仓,买一送一”。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我认得那个箱子,是隔壁水果店装橙子的。
我把车停到楼下,没急着上去。坐在车里把那两百块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票子很新,边角割手。我把它们跟那张卡一起放回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岚的号码。
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摸过来看,陈岚回了一条。
只有两个字:好好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我把手机锁了屏,推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满整个车厢。楼上我家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在响,能听见我老婆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烟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抽到一半的时候,我爸打电话来了。
“你妈今天又闹着要出院,说住够了。”
“你跟她说,再住两天,等检查结果出来。”
“她说她没病,就是老了。”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你那边年终奖发了没?”我爸问。
“发了。”
“多少?”
“不少。”
“不少是多少?”
“够给你买条好烟。”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抽红塔山就行,别的抽不惯。”
挂了电话我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物业放的,铁皮的,里头全是烟头。
上楼的时候电梯坏了,我走的楼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我以为是陈岚,拿起来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
“王哥,赵总说你要是明天不来,他就把你工位上的东西全扔了。”
我回了一个字:扔。
然后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上楼。走到五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我看见五楼那户人家的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红纸有点褪色了。
我想起陈岚说的那句话,好好过。
可什么叫好好过呢。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要是没去财务室,或者去了没签那个字,后面这些事会不会不一样。那张两百块的票子我到现在还留着,夹在驾驶证里,跟那张香港的卡放在一起。有时候加油掏驾驶证会带出来,加油员看一眼,什么也不说。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明明该拿的,最后拿到手却变了味。换作是你,那十分钟的离职单,你交还是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