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诚,在公司干到第四年,手机里高管群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杨明发的一张截图,图上显示年终奖分配方案,650万全数分给在群里的七个人,人均九十二万八。
截图底下他附了句:兄弟姐妹们辛苦一年,该拿的绝不能少。
发完消息不到三分钟,我被移出群聊。
那天晚上八点,我坐在公司地下车库的台阶上,手机屏碎了四个月一直没换,裂纹正好把截图里我的名字从分配表上划掉。
保安过来催了两次说车库要锁门,我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一层灰,拍了半天没拍干净。
第二天早上九点,总裁沈国栋让秘书打电话叫我上去。
我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脑上那份政府项目进度表,表头写着“城市智慧交通升级工程”,项目总额9500万,财政拨款已到账60%。
沈国栋摘下老花镜看我,第一句话是:“周诚,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是不是只有你能对接? ”
我说是,商务流程跑了一年半,从立项建议书到专家评审答辩再到财政预算批复,上面只认我的签字。
沈国栋靠在椅背上想了三十秒,让秘书先出去,把门带上。
他问我昨晚高管群的事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被踢了。
他说杨明找他汇报的时候说的是周诚主动请辞高管职务,专注于基层业务对接,所以年终奖按普通经理级发放。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沈国栋看着我的脸,过了几秒问:“你主动请辞的? ”
我说沈总你去年让我牵头这个9500万项目的时候,批文上写的是项目总负责人享受副总待遇,这事董事会记录里有,杨明签字也在上面。
沈国栋打开抽屉翻出那份记录的复印件,看完以后把纸按在桌上,说杨明前天提交的年度人事变动表里,你的职务被改成商务专员。
我跟沈国栋说项目对接的接口人是我,上面财政局的刘处只认我手机号,技术方案里所有的指标参数是我熬夜一条一条写的,就连专家评审会上那份PPT最后一页的致谢,写的也是项目组全体成员但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电脑敲到凌晨三点。
沈国栋听完没有接话,他打开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杨明的电话,开了免提。
杨明在电话里说他正在陪客户,沈国栋问周诚的年终奖怎么定的。
杨明顿了一下说是按公司制度来的,职务变动之后待遇重新核算。
沈国栋问谁同意的职务变动,杨明说上个月办公会上口头一致通过的。
沈国栋说办公会纪要拿来我看,杨明说会议记录还没来得及整理。
电话挂断后沈国栋让我先去忙,他说这件事他会处理。
我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正好碰上杨明从电梯里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挤出来一句:“周诚,昨晚的事是我疏忽,回头私账转你两万,年终奖就不计较了吧。 ”
我说两万块你不用转,政府项目那边财政局后天要补充一份预算调整说明,这份说明需要项目总负责人签字才能提交,而我现在的职务是商务专员,按照规定没有签字权。
杨明脸上的笑全没了,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说周诚你别闹,项目款马上要拨第二批,你卡着不签上面问下来对你也没好处。
我没回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杨明在背后喊了一句你以为离了你项目就转不了?
我下楼的时候数了数台阶,一共四十八级,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信息部老张发来的微信,他说周哥我看到你职务被改了,但系统里项目负责人那栏还是你的名字没动,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他没事,先别声张。
老张又发了一条,说杨明昨天让信息部把高管群后台数据导了一份给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谢过老张把手机揣兜里,走到公司一楼大厅正好碰到财务部的李姐推着拖车往仓库走,拖车上摞了十几箱打印纸,李姐膝盖不好走路一瘸一拐,我看见拖车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她拽不动,过去帮她把车推过那道缝。
李姐扶着车喘了口气说周诚你说这公司里的人啊,用你的时候喊你总,用完你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问李姐年终奖什么时候发的。
她说昨天下午财务系统统一提交的银行代发,七个人的款全走了。
我问她我的呢,她说杨明那边报的是普通经理基数乘系数,税前两万四。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食堂阿姨认得我多给我舀了一勺红烧肉。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平时跟我一起吃饭的市场部王浩看见我就把脸别过去了,他旁边坐着杨明手底下的两个主管,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马路上洒水车正唱着生日快乐歌开过去,水雾喷起来的时候把路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女的裙子全打湿了,那女的停下来骂了两句,掏出手机对着洒水车拍照。
下午两点财政局刘处给我打电话,问预算调整说明什么时候能交上去。
我说正在走流程。
刘处说小周你们沈总上午来电话问过进度了,这个项目上面盯得紧,别拖。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工位上把那份预算调整说明打开,里面所有的数字我都背得出来,每一项支出对应的招标文件编号、供应商名称、合同金额,这一年半里我核对了不下四十遍。
我的工位在办公区最里面靠厕所那排,旁边是杂物间,门常年关着。
杨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关掉预算表打开了一份空白文档,他站在我工位隔板外面敲了两下,说周诚我刚才跟沈总又通了电话,年终奖的事确实是我流程没走对,这样,我从我个人的绩效里划五万给你,这个事就到这。
我敲键盘没停。
杨明又说了一句那个预算调整说明你签了字给我,我帮你往上递。
我停下手问他:你帮我递?
你的职务现在是什么。
杨明说他还是分管副总。
我说那你签不就完了。
他说上面只认你的签字,这是财政局那边指定的。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转身正对着杨明。
我说杨总,我现在的职务是商务专员,商务专员签字递上去的项目文件,上面会不会查为什么项目总负责人签名栏是空的。
杨明脸上那一层笑彻底挂不住了,他伸手指了我一下又缩回去,说你行,你等着。
他走之后我坐回椅子上,隔壁杂物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保洁张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小声跟我说周经理我都听见了,你别怕他,这人坏着呢,上回他让信息部把他办公室的监控录像删了一段,我都看见的。
我谢过张姨,她说你晚上来负一层充电棚,我在那边值班,有些东西给你看。
我问什么东西,她摆摆手说你先别问。
下午六点下班,同事们都走了以后我去了负一层电动车充电棚,张姨坐在塑料凳上看手机,亮度调得最低。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我,说她那天从杨明办公室门口过,垃圾桶里捡的,看上面有电脑打印的表格就拿回来了。
我打开那张纸,是一份内部预算调整表,日期是上个月十号,上面列了七个高管名字对应的年终奖系数调整,每个人名下都多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不等,调整原因栏写的都是“项目贡献奖励”,但那个项目编号对应的就是我现在手上的9500万政府工程。
表格最底下有杨明的签字,签在审核人那栏。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问张姨这表上日期是不是上个月十号。
她说对,那天下午杨明办公室的碎纸机坏了,他把几张纸揉成团丢垃圾桶里,她收垃圾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上了地铁我还在想那张表上的人名,七个,正好跟昨晚高管群里的七个人完全重合。
原来他们早就分好了,上个月就定了,让信息部改职务、把我踢出群、把年终奖全部分掉,都是一盘棋。
我坐过站了才反应过来,下车换乘往回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婆赵敏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马上到。
赵敏说你妈下午来家里了,跟咱爸视频的时候哭了一场,说是你弟那边的房贷又断供了,问你借两万周转。
我说到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地铁车窗外面的广告牌上正好是市财政局的那个智慧交通公益广告,配图是我去年拍的施工现场照片,底下落款写着项目承建单位是我们公司。
到家的时候赵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很大。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看见我进门就把橘子放下,站起来说诚诚你弟弟那边真的撑不住了,上个月他工地没结到款,银行已经发了两次催收短信。
我说他那个工地是你去监理的?
我妈说你别说这些难听话,你弟弟从小就笨,现在好不容易承包个活干,你这个当哥的不拉一把谁拉。
赵敏把菜端出来的时候锅铲摔了一下在灶台上,声音挺响。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坐下来开始数落我弟这些年多么不容易,两个小孩要养,嫂子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房贷一个月四千八,断供两个月银行就要法拍。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把筷子搁下说我上个月才给他转了八千,这个月我自己年终奖还没发下来。
我妈说你们公司那么大,年终奖不都几十万几十万的发?
你去年还说年终奖拿了二十三万。
我说妈今年不一样。
她问怎么不一样,我说职务被调整了。
她立刻就急了,说你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被调整了?
肯定是你平时不会跟领导处关系,你看人家隔壁老李家儿子,隔三差五给领导送点特产,现在都当上部门长了。
赵敏把汤端上来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桌面,汤洒出来一小片。
她拿抹布擦的时候跟我说:你弟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家里存款还有四万六,你要是借出去两万下个月咱俩的物业费暖气费加一起六千三,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干脆起来把那张预算调整表翻出来看了半天。
七个人名,我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里面有当年跟我一起熬夜写标书的市场部老刘,有去年生病住院我替他顶了半个月班的技术部孙博,还有一个是我大学同学介绍进来的采购主管陈芳。
第二天到公司我直接去了技术部找孙博,他看见我进来先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把百叶窗拉上了。
我说孙博你别紧张,我来问你一件事。
他搓着手说你问。
我把那张预算调整表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问他上个月十号杨明有没有找他签过一张什么东西。
孙博看了照片脸色就变了,他说那天杨明让他签的是项目贡献确认单,说跟年终奖挂钩的,他没细看就签了。
我说你那百分之十的调整幅度对应的是哪部分贡献。
孙博说杨明当时说的是整个智慧交通项目的技术支撑奖,但他根本就没在这个项目里做任何技术支撑,这点你比我清楚。
我说孙博那你现在知道那张单子是干什么的了吧。
孙博靠在办公桌边上半天没吭声,过了会儿跟我说周诚我家里小孩马上要小升初,学区房还差二十万缺口,我老婆这半年天天催我想办法,杨明给的这个数我没办法拒绝。
我收好手机走出技术部,走廊尽头陈芳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里面她正跟一个供应商打电话,嗓门很大地说这批电缆的质检报告必须重新出,上次那个指标不合格。
我等她挂了电话才敲门进去,陈芳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放到桌上。
她说周诚你有话直说,我下午要去仓库盘点。
我把表的事也跟她讲了一遍,陈芳听完把笔捡起来转了一圈,说我签了,杨明说整个管理层都签了,我以为是公司统一政策。
我说整个管理层只有七个人签,我那份连见都没见过。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周诚,我去年年底本来要提副总监,杨明一直卡着,他说今年表现好了再说,这张单子你让我怎么不签。
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了那份预算调整说明,把需要签字的页面打印出来,在项目总负责人那栏签了字。
签完以后拍照发给杨明,附了一句话:签好了,来拿。
杨明两分钟不到就出现在我工位前面,一把抓起那张纸看了一眼,说这就对了嘛周诚,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
他刚要走我叫住他说杨总,那张表上我的名字什么时候加回去。
他停住脚转过身说你什么表。
我说高管群里的名字,还有年终奖分配表。
他说这个事沈总那边还在研究。
我说行,那你帮我带句话给沈总,财政局那边要求项目总负责人必须列席下周的进度汇报会,如果到时候汇报人职务栏写的是商务专员,他上去怎么讲那个项目方案,你自己想。
杨明走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我听见他拐进走廊以后手机响了一声,他接起来说喂沈总,我正要找你。
声音越走越远。
我靠在椅子上把手机里那张预算调整表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给财政局刘处发了条微信,问他下周的汇报会具体是几号。
刘处回我说周三上午九点,市里主管的赵副市长要来。
周三上午八点四十,我提前到了市政会议中心,杨明和沈国栋已经坐在会议桌右手边。
沈国栋看见我点了下头,杨明假装在看手机。
赵副市长九点准时进来,坐下第一句话就问项目进度。
沈国栋示意杨明汇报,杨明站起来打开PPT开始讲,讲到第二条的时候赵副市长打断他问了一个技术参数的问题,问的是数据传输延迟要求是多少毫秒。
杨明愣了两秒,转头看我。
赵副市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问这位同志是干什么的。
沈国栋刚要说话,我站起来说我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起草人,也是财政局备案的项目总负责人,数据延迟要求是五十毫秒以内,这个参数是根据全市八千四百个路口的信号机响应速度推算出来的。
赵副市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杨明放在桌上的职务牌,上面印着“副总经理”。
他问沈国栋:沈总,你们项目总负责人不坐主位,坐边上是几个意思。
沈国栋额头上明显有汗,他说赵市长这是内部管理调整,还没来得及更新备案。
赵副市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说备案不更新,财政拨款怎么审?
这个项目我去年签的字,上面落款的项目总负责人叫周诚,现在你给我换个不相干的人来讲方案,你们公司内部怎么调我不管,但公家的钱该是谁负责就是谁负责。
杨明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他把PPT翻到最后一页想要圆场,结果最后一页的致谢栏还是我当初写的那行字:项目组全体成员。
赵副市长站起来说了句方案回头重新报,负责人栏必须跟备案一致,不一致的就先停。
说完他就走了,会议室里剩四个人,沈国栋、杨明、我、还有一个市政办的小科员在收拾桌面的矿泉水瓶。
回公司的路上沈国栋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杨明坐副驾驶,手机响了好几回他都没接。
进了公司大门沈国栋才开口,他说杨明你把周诚的职务改回来,年终奖按副总待遇重新算,今天下班前办好。
杨明说沈总那账上已经走完了,现在往回追很麻烦。
沈国栋下了车关上车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那就从你的绩效里扣,补到周诚账上。
杨明站在车旁边,车尾气喷了他一裤子,他跺了两下脚,转过身看我。
脸上那种笑比哭还难看,他说周诚你够狠的,赵副市长那条线你是怎么搭上的。
我没回他,转身往办公楼里走,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在外面骂了一句脏话。
一周以后我的职务恢复成项目总负责人,年终奖补发的九十二万八到账当天,赵敏查了手机银行愣了半天,她说上回你妈来借那两万我给了,现在这笔钱到了是不是该跟你弟说一声。
我说不说,以后他再借钱让他来找我,我当面跟他说清楚,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提款机。
月底我妈又来了家里一趟,这次没提我弟的事,坐下来剥着橘子跟我说诚诚你们公司那个领导是不是被调走了,我听楼下老周说他好像被发配到子公司去了。
我说调到外地项目上驻场了,降了一级。
我妈点点头说那就好,那种人待不长。
我站在阳台上把碎了四个多月的手机屏终于换了个新的,花了二百八,换好以后屏幕亮得晃眼,上面第一条弹出来的消息是财政局刘处发的,说下季度项目推进会还是你来讲,上面对你上次的方案反馈很好。
阳台外面的工地正好在打桩,电钻声刺耳地传过来,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躲那片扬起来的灰,一边躲一边喊这什么破工程没完没了。
我看了两眼那个工地围挡上的项目名称,正好是我们公司那个智慧交通项目的一期配套施工。
换好屏的手机搁在窗台上,赵敏在屋里喊我吃饭,说今天炖了排骨,你妈带的橘子还剩两个你吃了别放坏了。
我应了一声进屋,顺手把阳台门带上,电钻声被隔了一层玻璃,闷闷地听着就没那么吵了。
人这一辈子最不值钱的就是脾气,最值钱的是你手里捏着别人拿不走的东西,那个东西可能是本事,也可能是你深夜对着电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谁都抢不走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