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沈确的兰博基尼Veneno Roadster被人从地库开走了。
我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酒红色缎面睡袍、趿着拖鞋的男人,慢悠悠地从电梯间踱进地库,步伐里带着几分刚应酬完的醺然醉意。他走到我车旁边,低头按了两下手机,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像进自家客厅一样坐了进去。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响,屏幕里的黑色超跑流畅地倒出车位,消失在坡道尽头。
“太太,沈总他……”保安队长老陈站在我身侧,欲言又止,手里攥着备用钥匙的交接记录本,指节都捏白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笑了笑:“没事,他开我的车去办点事。”
老陈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跟了我三年,知道沈确从不开我这辆车。这辆Veneno是我爸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年从意大利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全球限量九台,国内唯一一台哑光黑曜石配色。沈确曾经当着我的面跟朋友说过,开这车出门就像脑门上贴着“我是谁家倒插门女婿”的标签,他丢不起那个人。
可他现在穿着睡衣就开走了。
我回到楼上,客厅里还残留着沈确临走前喷的某款海洋调香水,混着一点点威士忌的麦芽甜味。茶几上摊着他没收拾的文件,几页纸被夜风吹得微微翕动。我弯腰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页是佳士得秋季拍卖会的贵宾邀请函,收件人写的是沈确的名字,但附注的手写体备注栏里有一行清秀的小字:“希望沈总能来,我带朋友坐后排就好。——程意。”
程意。沈确那个刚入职半年的行政助理,二十三岁,港大毕业,穿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配帆布鞋,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沈确提过她三次,第一次说她PPT做得漂亮,第二次说她英文流利能替他挡酒,第三次是上周五晚上他回家晚了,说程意家里出了点事,他顺路送了她一程。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沈确没有发消息来。他开走的是我的车,副驾驶上载的是别人的小姑娘。凌晨一点,一个已婚男人穿着睡衣开着老婆的限量超跑,去接一个刚入职半年的女助理“带朋友坐后排”。这事要是放到微博上,能撕三天三夜。
我坐到沙发上,把那条佳士得邀请函又看了一遍。手写体的备注栏里,“我带朋友坐后排就好”那几个字,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压着格线,透着一种精心设计的不经意。
二十分钟后,沈确回来了。我听见电梯抵达的提示音,然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紧不慢的脚步。他推开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酒红色的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里面那件黑色打底衫的领子翻出来一角,上面沾着一根棕红色的卷发。
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还没睡?我刚跟程意他们去海边转了一圈,她明天要带客户看场地,提前踩个点。”
他说“程意他们”的时候,语气很松弛,松弛得像在说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但我知道他骗人的时候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多说话,把细节填得很满,满到虚假。
我看着他,没动:“你穿我的睡衣开我的车去海边踩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得更开了,伸手扯了扯睡袍带子:“着急出门,懒得换。你那车座椅调得我腿都伸不开,下回别停那么靠里,我挪车费劲。”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想亲我额头,我偏了偏头。他的嘴唇落在我耳侧的发丝上,带着海水淡淡的咸味。然后他直起身,往卧室走去,边走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打了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我的手机。是我放在茶几上另一部备用机。那部手机的号码我用的是一个变体,没绑定任何社交账号,只用来收快递和外卖。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我没存的号码:“姐姐,确哥说你车好开,借我玩两天行不行呀?明天下午我去取哦,爱你❤️”
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没有备注。短信末尾那个红心打得顺手极了,像练习过一百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打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的人语气带着熬大夜的疲惫,但语调仍是公事公办的利落:“您好,这里是盛华派出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报假警。”我说。
对面沉默了一秒:“……女士,报假警是违法行为,您清楚吗?”
“清楚。”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地库里沈确那辆黑色帕拉梅拉安安静静地停在车位上,像一具沉默的棺材。我望着它,声音很稳,“但我确实有辆车被偷了。兰博基尼Veneno,哑光黑色,车牌号京A·XXXXX。我怀疑窃贼今晚凌晨一点左右从我住所的地下车库把它开走了,副驾驶上可能还载着一名未成年少女,你们来查的时候顺便帮我核实一下这个情况。”
对面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我听见他旁边传来另一个声音在问“怎么了”,然后是键盘噼里啪啦敲击的声音。
“……女士,您能否提供一下您的姓名和地址?”
“周晚。”我说,“朝阳区云锦苑3号楼,顶层。”
我挂了电话,把客厅的灯按亮到最大。沈确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件他睡前脱下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开衫,看见我站在阳台上冲他笑,脚步一滞。
“谁的电话?”他问。
“派出所的。”我说,“他们问我车是不是被偷了。”
沈确的表情裂开了一瞬间。他所有的从容、松弛、游刃有余,在那几秒钟里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在他脸上,然后他开始动,脚步快步朝我走来:“你报什么警?那车不是我给你开走的吗?我跟你说了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我歪头看他,“你出门的时候我在洗澡,你没发消息没留言没通知任何人。老陈在监控室看见你穿着睡衣开走我的车,他认识你所以没拦,但他也以为你把车偷了。”
沈确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我现在给所里打电话,你把电话给我。”
“已经出警了。”我说,“三分钟就到楼下。你现在打电话也没用,出警记录是没法撤回的。”
沈确盯着我,那双在谈判桌上把对手看得发毛的眼睛此刻正一寸一寸地剥着我的脸,想从我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我没有开玩笑。我的笑容稳得像粘在脸上一层釉。
楼下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凌晨的安静。两束红蓝交替的光从落地窗外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旋转。
沈确猛地转身往玄关走,抓起车钥匙又放下,抓起外套又扔掉,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一只被扔进热锅的蚂蚁。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忽然回头看着我:“周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电梯响了,叮的一声,门打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女孩,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抱着一只限量款的Dior马鞍包,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玩偶。
民警的目光在沈确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我身上:“周晚女士?我们接到报案——”
“是我报的。”我抬手朝沈确指了指,“车被他开走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偷的,你们帮我问问他。顺便,”我偏过头,看着那个抱兔子的女孩,“这位是?”
女孩猛地抬头看向沈确,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她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红痕。我认出了那个包,上周沈确从香港出差回来,带了一个同款的盒子,说合作方送的礼物,放衣帽间忘了拆。我当时没在意。
沈确僵在原地,眼睛盯着那个女孩,又猛地移开。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是我助理。程意。我带她……顺路回来拿个东西。”
民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程意,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您跟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沈确说。
民警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程意身上,又移回沈确身上,最后落在那辆在楼下闪着双闪的哑黑超跑上。他清了清嗓子:“好的,周晚女士,您这辆车目前确认是被您丈夫开走的,不属于盗抢案件。但您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另外一件事——”
程意的脸唰地白了。她抱兔子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毛绒里。
沈确猛地转头看我。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第2章
沈确在那一刻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选择。他没有解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他走到民警面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声音低而沉稳:“我太太刚才情绪不太好,报假警的事我来承担,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车是我开走的,她有家门钥匙也有车库权限,不存在盗窃。至于另一位,”他偏头瞥了程意一眼,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我助理,搭我车回公司取份文件,中途发现落了东西我掉头送她回来。没别的事的话,我们配合去所里做笔录,可以吗?”
他这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在警察面前跟我争执失态,也没有急吼吼撇清跟程意的关系。他甚至没有提那条短信的事。他大概不知道我收到了那条短信,或者他以为程意不会蠢到给我发这种东西。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沈确穿上外套跟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身低声说:“程意,你先回去,笔录我一个人做就行。”
程意抱着兔子站在客厅里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眼眶里那点红还没退干净,但她这时候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张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很乖:“好的沈总,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海洋调香水,跟沈确睡前喷的是同一款。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双圆圆的杏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笑又像怜悯,她说:“姐姐,不好意思啊,确哥就是太热心了,顺路捎我一程,你别误会。”
她说“确哥”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用的昵称,然后故意让我听见。我没说话,看着她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从门缝里递出来一个笑,两颗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口井。我站在原地,听见楼下警车发动的声音,沈确跟着民警坐进后座,红蓝光摇摇晃晃地远去了。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发短信的号码回了一条:“好,明天下午三点,地下车库见。姐姐陪你玩。”
发完之后我删掉了对话框。然后我拨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起来,对面的人声音沙哑,明显是被吵醒的,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起床气,只有一种常年保持警惕的清醒:“哪位?”
“赵弋,是我。”我说,“你帮我查个车牌,京A·XXXXX,就是我那辆Veneno。今晚凌晨一点左右从云锦苑地库出来,往东边海边方向去了,副驾驶坐着一个人,我要沿途所有能调到的监控截图,尤其是他们在海边停下来的那一段。另外帮我查一个手机号,号码我发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车被人开走了?”
“我老公。”我说。
“你老公开你车出去,你查监控干什么?”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茶几上那份佳士得邀请函,程意的手写体备注栏在暖光灯下有种近乎温柔的精致。我说:“因为我怀疑他在副驾驶上藏了点我不想看见的东西。”
赵弋没再问,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给你”就挂了。他从来不多话,这是我找他办事的原因。他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省厅做技术岗,权限范围内的人情债他从来不推,但我从不滥用,这是我第一次为了沈确的事找他。
挂了电话之后我走进卧室,沈确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我掀开枕头,是一对珍珠耳钉,三颗天然海水珠串成的小雏菊形状,他上周从香港带回来的那堆“合作方礼物”里的漏网之鱼。我把耳钉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耳钉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母,C和Y,刻得极浅,像是不经意间落下的印记。
我把耳钉原样放回去,退出卧室,关好门,去次卧的床上躺下了。睡意来得很快,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整个人淹进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赵弋发来了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上次他帮我查我爸旧账时我们约定好的那串数字。我解压开,里面是十几张监控截图,时间戳从凌晨一点零三分到一点四十七分。
第一张是沈确从云锦苑地库出来的画面,驾驶座上的他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跟副驾驶上的人说什么话。副驾驶的玻璃反射太强,看不清人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偏头靠向他的方向。
第二张是车子停在滨海路中段的一处观景台,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截图里沈确下了车,靠在车头上抽烟,副驾驶的门开着,一双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从车里伸出来踩在地上。第三张是他重新上车之前,低头朝车内探身,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指尖夹着烟,角度拍到了副驾驶座上那人的半张侧脸,是程意。她仰着头在笑,虎牙露出来,头发散在座椅靠背上,眼睛里映着车顶灯的光。
最后一张是返程途中,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程意从副驾驶伸手把沈确鬓边什么东西摘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那张截图上沈确没有躲,没有偏头,只是微微闭了一下眼,嘴角还挂着笑。
我把这些图一张一张看完,然后把压缩包关掉,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今天是周六,沈确大概率还在所里等处理结果。报假警这事按治安管理处罚法要拘留五日以上十日以下,但如果我配合说夫妻矛盾和解,顶多做个笔录批评教育就能出来。要不要让他出来,我想等下午见了程意再说。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换了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戴了顶棒球帽,从货梯下到地库。我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站在我那辆Veneno旁边的立柱后面,那个位置监控有死角,但我能看清整个车位区域。
三点整,电梯门开了。程意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件新衣服,一件鹅黄色的针织短衫配白色阔腿裤,头发吹得蓬松柔软,脸上化着很淡的妆,像是刚从某家咖啡厅拍完照出来。她手里还抱着那只Dior马鞍包,兔玩偶换了个新的挂饰,一只小小的银色钥匙扣。
她走到我车旁边,拿出手机对着车身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低头打字,打字的时候嘴唇在动,像是边打边念。我猜她在发给沈确,说你老婆的车果然好开,我拿到手了。
然后她伸手去拉车门。
我从立柱后面走出来,手里的车钥匙摁了一下解锁。车灯闪了两下,解锁声在空旷的地库里格外清脆。程意的手僵在门把手上,猛地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朝她笑了笑:“不是说想借车玩两天吗?车就在这儿,你开吧。”
她站在那儿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果然是跟沈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刚发的:“哥哥我到啦!车好酷哦!拍给你看!”沈确没有回复。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昨晚稳多了,甚至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确哥说你同意了,我才来的。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开了,你别生气。”
她说“确哥说你同意了”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身后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背书一样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念出来。我注意到她握手机的那只手指甲是新做的,豆沙粉带细闪,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右手拇指的甲缝里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深红色痕迹。
那不是指甲油。
我把目光从那块痕迹上收回来,走到她面前站定。我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车门把手,发出一声闷响。
“你昨晚坐他副驾驶的时候,腿上搭了什么东西?”我问。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或者这么说,”我压低声音,像在跟她说一个秘密,“你从海边回来之后,是不是洗了个澡才来找我的?”
她猛地抬头看我,那双杏眼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慌张。那块甲缝里的深红色痕迹,是干涸的血。她昨晚坐在我老公的副驾驶上,腿上盖着什么东西,从海边踩点回来之后急急忙忙冲洗过,但指甲缝里的没洗干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地库入口传来汽车驶入的声响。一辆黑色帕拉梅拉缓缓滑进来,沈确从驾驶座上下来,看见我和程意站在车前,他整个人在原地顿了一拍,然后大步朝我们走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昨晚熬夜留下的疲惫,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但脚步很快,快到几乎带风。他走近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转到程意身上,最后回到我脸上,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克制到近乎压抑的语气说:“周晚,你不要动她。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我看着他,笑了。
“你从所里出来了?”我问,“笔录做完了?报假警的处罚下来了吗?”
他喉结动了动:“我跟他们说夫妻矛盾,已经调解了。周晚,车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不打招呼就开你的车。但你别把程意扯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侧身让开车门,朝程意抬了抬下巴,“那你问她,昨晚她从你副驾驶上下来之后,为什么洗了个澡才来见我?”
沈确的表情变了。他转头看向程意。程意抱着包的手在发抖,兔玩偶在她怀里轻轻摇晃,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字:“我……”
沈确没等她说完,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呼吸喷在我耳朵上:“周晚,昨晚我们在海边遇到了一起事故。有人跳海。程意下去捞人了,她浑身湿透了,我才带她去旁边的酒店冲了一下。我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也没想到你会闹成这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极其逼真的焦灼。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我看了四年的脸,在这一刻变得很陌生,“沈确,你刚才一开口说的是让我别动她,你有问过我一句她做了什么吗?”
地库里安静了一瞬。程意站在车旁边,低头看着地面,指甲缝里那块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在灯光下像一小片枯萎的花瓣。
沈确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让我查的那个手机号,通话记录里昨晚十一点半有一通拨给市三院急诊科的电话,时长四十七秒。需要我调通话录音吗?”
我抬起头看着沈确。
他身后那辆帕拉梅拉的车灯还亮着,一束光从地库尽头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程意的脚下。
第3章
我收起手机,目光从沈确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辆帕拉梅拉的前挡风玻璃上。玻璃内侧贴着一张临时停车牌,上面手写着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字迹潦草,但我认得那个笔锋。程意的字。她在佳士得邀请函上写得工工整整,但这种随手写的临时号码,反而暴露了她真正的书写习惯,那个撇捺的收笔,跟我爸书房里某份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当然,那是我后来才想起来的。
“你昨晚送她去的是哪家酒店?”我问沈确。
他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个,嘴角抿了抿才说:“海边的快捷酒店,就观景台旁边那家,叫什么来着……蓝湾?我没进去,她在前台借了条浴巾,自己上去冲的。”
“你没进去,”我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你脖子后面那道抓痕是哪来的?”
沈确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后颈。他今天穿了件带领子的衬衫,领子立起来刚好盖住那一小块,但他抬手的动作太快了,掌根蹭到领口边缘的时候,一点鲜红的破损皮肤露了出来。三道人字形的抓痕,新鲜得痂都没结好。
他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看着我,眼里的焦灼退了一点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被捏住把柄的人在迅速计算手里的筹码。“昨晚在海边,程意掉水里我去拉她,她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抓到的。”他语速比刚才快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排练过的,“你要不信,我现在带你去找那家酒店前台核对,她可以作证程意一个人上去的,前后不到十五分钟就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程意往他身后挪了半步,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她把自己半个身子藏进沈确的影子里面,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包带,像一个受了委屈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可她的拇指甲缝里那块暗红色还在,在灯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证据。
我没有拆穿他。我选择相信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至少是相信那家酒店前台的存在。因为赵弋发给我的第二条消息在这时候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市三院急诊科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的接诊记录,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程意。就诊原因是“右手拇指锐器割伤,清创缝合两针”,备注栏里有一行医生手写的补充:“患者自述洗碗时划伤,但伤口形态呈纵向切割,建议关注施力方向。”
我熄掉屏幕,抬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沈确还维持着那个替我着急的姿态,眉头锁着,下巴微微绷紧,像是我再不领情他就要崩溃了。程意躲在他身后,偶尔抬眼偷偷看我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那颗兔玩偶挂件在她包上晃来晃去,银色钥匙扣的反光一闪一闪的。
“好。”我说,“我信你。车你开走吧。”
我把钥匙朝程意扔过去。她没料到我会扔,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串在她掌心里发出一阵哗啦响,然后她攥住了,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茫然。
沈确也没想到。他看了我两秒,忽然伸手要拦:“周晚——”
“让她开。”我说,“她说想玩两天,就玩两天。周一上班之前还回来就行。”我往电梯间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程意,“对了,你指甲缝里那个红印子,洗的时候仔细点,没洗干净沾到皮椅上就不好擦了。”
我说完这句话就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程意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然后唰地把手背到身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沈确转过去看她,他在问她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关严了,我听不见。
回到楼上,我把卫衣帽子摘下来扔在玄关柜上,走进厨房倒了杯冰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我把杯子贴在额头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昨天到今天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沈确从所里出来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报假警即便夫妻和解,笔录和批评教育少不了半天工夫,他十点进去,两点半就到家了,中间还去了趟哪里换了件衬衫,领子立起来盖抓痕的那种,这不对。
我拨了赵弋的电话。他接得比昨晚快,好像一直在等。“你让我调通话录音那个事,”他开口直接说正事,“我这边权限够不到,但急诊科的接诊记录我发你了,你看了吗?”
“看了。”我走到客厅落地窗前,楼下地库里沈确那辆帕拉梅拉正在倒车,程意没开我的Veneno,她坐进了沈确的车,副驾驶。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沈确的表情,但他倒车的时候车身在车位里停滞了将近十秒,像是有人在车里争执什么。“你还查到了别的吗?”
赵弋沉默了一下。“那个手机号我做了关联检索,名下绑了一个微信号,头像是一只毛绒兔子,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发的,配图是一张海边夜景,文案写‘谢谢哥哥带我看海’。定位在滨海路那个观景台。那条朋友圈只对一个人可见,那人的微信号绑定的手机号,是沈确的私人号。”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抖,但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我小指流下来,滴在木地板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前天晚上。”我说,“不是昨晚。”
“对。”赵弋说,“前天晚上十一点,你老公跟这位程意小姐已经在海边看了一次海了。昨晚是第二次。两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你确定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我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帕拉梅拉终于驶出地库,车身在出口处顿了一下,然后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木地板上那个水渍正在慢慢扩散。
“继续。”我说,“你帮我查另一个事。前天晚上十一点多到昨天晚上之间,沈确名下的银行卡有没有大额支出或者转账。不用查他的主卡,查他的副卡,那张绑在我副卡下面的信用卡,消费短信绑的是他的手机,但我登录网银能看到流水。”
赵弋那边传来键盘声。“你有他副卡密码?”
“他所有密码都是我设的。”我说,“他说他记不住,让我帮他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键盘声又响了几声,然后赵弋说:“等一下,有个东西。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沈确那张尾号7831的信用卡在滨海路一家叫‘蓝湾假日酒店’的前台刷了一笔消费,金额是三百二十块。备注栏是‘房间钟点费’。”
赵弋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周晚,钟点房那个房间号,跟你老公昨晚说程意上去冲澡的房间号,是同一个。”
我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笔。”赵弋说,“昨天凌晨两点零三分,同一个卡号在线上支付平台有一笔转账记录,收款账户没有实名认证,但收款备注那一栏写了三个字,我发截图给你看。”
我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张截图,是银行流水页面的局部放大。那一行的备注栏里,转账方敲了三个字,字体端正,一笔一划,像是怕对方看不清楚。那三个字是:
“封口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厨房里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瓷砖上,像某种不急不缓的倒计时。然后我把截图存下来,关掉对话框,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四年但从没主动拨过的号码,指腹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对面的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因为没睡够而沙哑的颗粒感,但语气里那股漫不经心的从容一点没减:“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大小姐主动给我打电话,这比我签了十亿的单子还稀罕。”
“哥,”我说,“你当年跟我说的话,现在还作数吗?”
对面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我听见他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轻轻的吐气声,像是把烟从嘴边拿开。
“作数。”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处理完最后一件事。”我说,“我今晚约了个人吃饭,吃完我就回去。”
“行。”他说,“周家的车在楼下等你。”
我挂掉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地库出口,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亮白而刺眼。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弋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只有一张图,是某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屏。截屏里沈确站在前台旁边低头签字,他身后不远处电梯间门口站着程意。程意裹着一条酒店提供的白色大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的右手拇指裹着一块染血的纱布,那血透过纱布洇出来,在她指尖凝成一颗鲜红的珠子。她站在那里没看沈确,而是偏着头看着走廊尽头某扇窗子外面,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跋涉里走出来。
截图右下角的系统时间戳写着: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两天前。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房间号。
我关掉手机,转身走进衣帽间。沈确的衣服挂在左边那一排,白衬衫灰西装黑羊绒大衣,整齐得像个橱窗模特。我伸手从他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他藏的那只天鹅绒首饰盒,里面躺着那对刻着C和Y的小雏菊珍珠耳钉。
我把它揣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挑了一件黑色连衣裙换上,拎起包出了门。
第4章
那家西餐厅在国贸顶层,沈确选的位置靠窗,能俯瞰整个CBD的灯河。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酒液边缘挂着一圈细密的珠痕,像他坐了有一阵子。他换了第三件衬衫,深蓝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把后颈的抓痕遮得严严实实。看见我走过来他站起身替我拉开椅子,动作流畅自然,像过去四年里每一次约会一样。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腿边。桌上已经点了菜,都是我爱吃的,松露烩饭、炙烤和牛、白芦笋汤,连甜点都要的我在他家楼下那家甜品店常买的提拉米苏。他很懂得怎么用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来修复裂缝,从前我们每次吵架他都是这么做的,挑一家好餐厅,点一桌子我爱吃的东西,然后安静地坐在我对面等我开口。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流程,他知道我会在吃到第三口甜点的时候心软。
但我今天没有碰那杯柠檬水。我看着他,等他先说话。
“下午的事对不起。”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邻桌那对穿高定礼服的情侣正专注于自拍,没人注意到这边,“我不该让程意来拿车,更不该没跟你商量。但我昨晚没骗你,那个海边确实出了事,她不小心跌下去,我去拉她的时候她慌了抓了我一下,脖子上的痕迹就是这么来的。我先送她去医院处理了伤口,然后才送她回我那儿拿东西,你报警的时候她刚到楼下。”
他说“我那儿”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回我那儿”是口误,他本来想说的应该是“回公司”或者“回她住处”。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会做的动作。
“你没带她回家。”我平静地陈述。
“没有。”他立刻接上,“她在蓝湾酒店冲了个澡换了衣服,我送她去公司拿了文件,然后她非要说跟我一起回来跟你解释,她怕你误会。她那个人就那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拦都拦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很坦诚的光。我认识他四年,见过他对甲方撒谎对竞争对手撒谎对董事会撒谎,但他对我撒谎的时候,眼里的光就会变得格外真诚,真诚得像他把整个心脏剖开摆在我面前一样。这是他最擅长的事,用坦诚去覆盖谎言,用真心去掩饰心虚。
我没拆穿他。我从包里拿出那只天鹅绒首饰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个‘合作方礼物’,我拆了。”我说,“耳钉很漂亮,就是背面刻了别人的名字缩写,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沈确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从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撬开了一条缝。他伸手拿过盒子打开,那对珍珠耳钉躺在黑绒布上,灯光打在珠面上,泛着温润柔和的淡金色光泽。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桌面上,抬起头看我。
“这个是程意的。”他说,语气平得几乎没有起伏,“她让我从香港带回来送给她妹妹的生日礼物,我忘在公司抽屉里了,那天顺手放了大衣口袋。背面刻的是她妹妹名字缩写,她跟我说过。”
他撒谎的时候右手指尖会有极其细微的震颤,幅度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此刻他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之间那点微微的抖动,在烛光里像蝴蝶翅膀一样一翕一张。
“那你明天上班带给她。”我把盒子推回去,“顺便告诉她,下次想让老板带东西,大大方方说出来就好,不用绕这么多弯子。”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把刚才留下的指纹抹掉了。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松露烩饭是热的,和牛的火候刚刚好,甜点上来的时候他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然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四年前他从我爸公司年会上把我从一群趋炎附势的追求者中间拉出来时如出一辙。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你也点的提拉米苏。你吃了三口就放下勺子说太甜了,然后我把你那份也吃完了。”
我看着他。我确实记得。那时候他还是我爸公司新提拔的项目总监,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西装,在一屋子穿Armani的资深高管里像个异类。他替挡酒,替我解围,把我从那些问“周小姐有没有男朋友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家儿子”的应酬场合里救出来,送我回家的时候在楼下买了一盒提拉米苏,说甜品能让人开心。我吃了三口说太甜,他把剩下的全吃完了,说甜点吃到最后一口才最甜。
那时候我以为他喜欢我。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我,是我背后那扇门。周家的门。
“记得。”我说。我放下勺子,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赵弋发来的那张酒店大堂监控截图,把屏幕转向他。“但我更记得这个。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蓝湾假日酒店大堂,你站在前台旁边签钟点房的单子,程意裹着浴巾站在你身后。你卡上刷了三百二十块钱,备注是‘房间钟点费’。你在第二天凌晨两点零三分给她转了一笔款,备注写的‘封口费’。”
沈确的脸在烛光里先是变白,然后变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很难看的灰青色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过了大概有七八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度:“周晚,你怎么查到的?”
“重要吗?”我把手机收回来,“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圆。你已经说了三个版本了,第一个版本是你带她去海边踩点,第二个版本是她掉水里你去拉她,第三个版本是她妹妹的生日礼物。我现在给你第四次机会,你要不要试试一个真一点的?”
沈确放下酒杯。他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一桌残羹冷炙看着我。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沉,沉到像有一整个深潭的水灌在里面,那种我从前在某些谈判桌上看到过的眼神,当他决定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注上的时候。
“周晚,”他说,“我实话跟你说。程意她怀孕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动。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孩子不是我的。”他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更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跟一个客户搞在一起出了事,那个客户有家室,她不敢说,也不敢去打。她找我帮忙,让我陪她去海边散心,让我帮她订个房间让她冷静一下。那笔钱是我给她应急用的,写‘封口费’是因为她让我转的,她说怕被那个客户查到流水有麻烦。周晚,她就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女孩,走错了路,我帮她是因为她是我下属,仅此而已。”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靠回椅背上,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极限运动,额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恳求,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我把那盒提拉米苏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甜点要吃完才最甜,你说的。”我站起来拿起包,“沈确,你刚才这段话里面有一个漏洞。你替她背这么大的事,从香港带礼物回来藏在枕头底下,凌晨开车陪她去海边,替她付钟点房转封口费,为她跟我撒了三个连环谎——你告诉我,你只是她领导?你带她去看海的那个晚上,你副驾驶的座椅角度调到了什么位置,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见他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他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气息不稳地叫我的名字:“周晚。”
我没有回头。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站在那扇正在合拢的金属门外面看着我,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在电梯门完全关闭之前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个表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不是慌张,不是愤怒,也不是被拆穿后的窘迫。那是一种极罕见的、近乎恐惧的空白,像是手机上那条消息告诉他,他精心搭起来的那座积木塔,连底层的垫片都被人抽走了。
电梯往下走,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五个字:“她不是她说的。”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那张急诊记录后面还附了一份检伤报告,拇指伤口缝针时医生做了常规血检。她的血型跟沈确给你看的那张体检单上填的不一样。周晚,你老公可能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没搞清楚。”
电梯在一楼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旋转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后座车窗降下来半截,露出我哥周衍那张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他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朝那辆车走过去。身后电梯间里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追出来了。
我没有回头。
第5章
迈巴赫滑入主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确站在酒店旋转门外的人行道上,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着腰线,手还攥着手机,整个人像一尊从底座上滑下来的雕塑,保持着那个追出来的姿势却没有再向前一步。后视镜把那个画面收进去又吐出来,三个弯之后连他身边那盏路灯都看不清楚了。
周衍坐在我对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腹在滤嘴上碾来碾去,像在琢磨什么心事。他穿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的表盘在路灯透过车窗洒进来的光影里转了一小圈。他看了我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开口:“你约的那个人呢?不是说晚上吃饭?”
“吃完了。”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整个城市的夜色拉成一条流动的河,“他请的。”
周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嘲讽和心疼之间,他太知道怎么用这种表情让我既觉得被冒犯又觉得安全。“他请的你,你吃了,然后出来了。周晚,你这顿饭吃得不值啊,一口甜点都没碰。”
他盯着我嘴角残留的那点提拉米苏的碎屑看了两秒,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接过来擦了擦嘴,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烟别到耳朵后面,朝前面司机说:“老钱,绕一下滨海路。”
“去那儿干什么?”我问。
“你不是让我查了那个酒店吗?”周衍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蓝湾假日酒店的房间预订记录截图,预订人的身份证号经过部分打码,但尾号四位我认得,是沈确的。预订时间是前天下午六点十七分,订的是海景大床房,入住人填了两个,一个名字是沈确,另一个名字填的是“程意”,但身份证号那栏填的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身份证号,你猜怎么着?”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周衍把烟从耳后拿下来夹在指间,拇指摩挲着滤嘴上的压痕,慢条斯理地说:“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名字不叫程意,叫陈心怡。今年二十二岁,本省安城人,户籍登记地址在安城下面的一个镇子。去年九月到本市,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租房合同备案,没有银行流水,唯一的一条公开轨迹是她上个月在一家私立医院的妇科挂过一次号,就诊原因写的是‘早孕咨询’。而你那老公的宝贝助理程意,港大毕业履历光鲜,入职的时候提交的身份信息和学历证明干干净净,所有材料都对得上——除了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耳垂形状。”
“耳垂形状?”
“程意入职材料上的证件照,耳垂是圆润饱满的贴面耳。”周衍把烟含进嘴里,没点燃,用牙齿轻轻咬着,“但蓝湾酒店那个监控画面里裹着浴巾的女孩,右耳耳垂中间有一条很小的分叉,像是小时候打过耳洞愈合后留下的裂痕。你老公睡在旁边的那个女人跟坐在他办公室里的那个女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他以为他睡的是程意,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叫陈心怡的人顶着一张假脸在他面前晃了半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滨海路到了,路灯每隔几米一盏,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银。我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自己往一起拼。程意的入职资料、她拇指甲缝里干涸的血、急诊记录上血型不符的检验报告、她手机号绑定的那个微信号的陌生身份证号、她脖后那块像胎记又像疤痕的浅褐色印记,那天在地库里她低头的时候我瞥见过一眼,当时没在意。
“你是说,”我慢慢开口,“沈确可能不知道她是假的。”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周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旁边的车载烟灰缸里,烟没点燃但滤嘴上已经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重要的是你以为你在打一场明牌,敌方是你老公和他年轻漂亮的小助理。可实际上你对面那张桌子上坐着的那个人,连底牌都可能是借来的。”
海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咸湿的气息。滨海路观景台从我们右侧掠过去,那边栏杆上还拴着几条褪色的许愿绸带,路灯底下空无一人,只有海浪一层一层拍上来又退下去,抹平沙滩上所有的脚印。
“停车。”我说。
老钱踩了刹车,车身平稳地停在路边。我推开车门走下去,风迎面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我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礁石和沙滩之间有一小片被海浪冲出来的浅滩,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湿漉漉的沙面,上面有一道新鲜的、很长的拖拽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水里拉上来之后一路拖到了岸边。
周衍跟过来站在我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他没说话,顺着我的目光看着那片浅滩,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今天晚上回去吗?”
“回。”我说,“你把刚才那个安城的地址发我,我要去找那个叫陈心怡的人。”
周衍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层很薄的不赞同,但他没拦我。他点了点头说:“我让老钱送你去高铁站。那地方不通高铁,到市里还要转两个小时的中巴。我给你安排个人跟着,你不想用周家的人也行,就让他远远看着。”
“不用。”我说。
“周晚,”他叫了我一声全名,声音很平,平到我听不出他到底生气了没有,“你把我从北京叫回来,说你愿意回家联姻,然后你在回去之前的最后一晚上要一个人坐两个小时的破中巴去一个镇子上找一个用假身份证的女人。你猜我让不让你自己去?”
我回过头看着他。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拢在一片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从小到大他替我跟人打过架、替我背过处分、替我挡过我爸妈所有的责骂,他从不干涉我做任何选择,但他也从不让我在受伤之后一个人走夜路。
“行。”我说,“让跟着的人开远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上,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乡镇公路两侧密密匝匝的白杨树,再变成水泥厂、砖窑和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卖部。安城下面的那个镇子叫柳河镇,中巴车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油光。
跟着我的人叫阿诚,是周衍身边的人,开车跟在后面一路过来的,我让他停在镇口没跟进来。我按着周衍给的地址找到镇子东头一条窄巷子,巷口有家修鞋铺,店主老头蜷在一张竹椅里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地方戏,咿咿呀呀的唱腔被热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陈心怡家的门是锁着的。两扇木门对合着,中间挂一把铜锁,锁头上落了一层薄灰,但门框侧面贴着一张新的对联,红纸金字的福字四个角翘起来一个,像是贴上去没多久。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邻居家院子里的老太太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打量我:“找谁?”
“陈心怡。”我说,“她在家吗?”
老太太把碗往下一搁,脸上的褶子堆起来,像是被人提了话头一下打开了阀门:“心怡啊?那丫头好久没回来咯。上回见她还是过年前,背个包说是去大城市找工作,走的时候急匆匆的,连她姥姥给她纳的鞋垫都没带。她姥姥气得骂了两天,后来就不怎么提她了。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我说,“她给我留了个地址,我路过这边来看看她。”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身上的连衣裙和脚踝处的鞋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那你怕是白跑一趟。不过你等等——”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两分钟又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片递给我,“这是前阵子邮递员送来的信,写她名字的,我说她不在人家就塞我这儿了。我也看不懂,你帮她收着吧,回头见着她了给她。”
我接过来展开。纸片是快递底单的复印件,寄件人一栏填着一个我熟悉的名字,字迹一笔一划用力得几乎穿透纸背,寄出地址填的正是沈确公司的办公室。寄件时间是一个月前。
寄件内容那栏写了一个字:照。
我把纸片折好放进包里,朝老太太道了声谢,转身往巷口走。走到修鞋铺边上的时候我听见收音机里那段地方戏唱完了,换成了整点新闻播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出来:“今日凌晨,我市滨海路观景台附近发现一具女性浮尸,死者身份尚在核实当中,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
我站住了。
修鞋铺的老头从竹椅里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合上了。巷子里的蝉鸣在这一刻忽然响了十倍,像整个夏天的热气都灌进我耳朵里。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但赵弋在一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市局今早接报的滨海路浮尸,体貌特征跟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份急诊记录上的患者信息高度吻合。右手拇指有新鲜缝合痕迹,伤口形态与你所述一致。”
我站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几乎看不见。但那一行字我一个一个地读完了。读完之后我慢慢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往中巴车站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我看见老钱那辆车停在路边,周衍靠在车头上,手里夹着一支终于点燃的烟,白雾被风吹散在他身后。他看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
“滨海路出事了。”他说。
“我知道。”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看着我,等着我说话。我想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预想到会从嘴里掉出来的话。
“哥,沈确说孩子不是他的。你现在帮我查一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