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度利润暴跌74%,116亿现金流蒸发。当价格战与研发投入成为公开说辞时,一份内部会议纪要揭示了长安最深层的隐痛——自家销售为抢客户,已将优惠压至成本线。
放在任何一家车企身上,这些数字都是警报级别的信号。但长安的警报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噪音——来自自己人。
2026年第一季度,长安汽车归母净利润仅3.51亿元,同比下滑74.09%,销售净利率低至0.67%。相当于每卖出100元的车,到手利润不到7毛钱。与此同时,经营性现金流负了116亿——三个月里,花出去的钱比收回来的多了116亿。
一家年销近300万辆的国企巨头,账面上的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流。钱去哪了?
常规分析会说:价格战打的,研发烧的。但真正让长安高管在内部会议上头疼到拍桌子的,不是外面的对手,是家里的人。
先看一份2026年一季度新能源板块的内部成绩单。
长安启源一季度累计销量约11万辆,深蓝汽车约5.57万辆,阿维塔约1.13万辆。三个品牌加在一起,新能源板块月均销量超过6万辆,放在任何一家车企身上都不算难看。
但拆开看每款主力车型的打法,问题来了。
启源Q05,终端起步价已下探到6.99万元;深蓝S05,优惠后入门约10.59万元。两款车都定位紧凑型SUV,都是新能源,都强调智能化,核心价格带存在2到4万元的重叠区间。
对于一个手握10到13万预算、想买新能源SUV的消费者来说,走进长安的展厅,会发生什么?
启源的销售说:深蓝就是多花几万买个壳子,我们这性价比更高,配置差不多,省下来的钱够你开两年。
深蓝的销售说:启源那个轴距才2656mm,后排坐人不憋屈吗?我们这2880mm轴距,后驱,零百6.28秒,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阿维塔的销售也凑过来:06T也就二十来万,华为智驾、宁德时代电池,一步到位不后悔。
一个预算十几万的消费者,硬生生被三个品牌的销售轮番轰炸到怀疑人生。这不是内部竞争,是内部踩踏。
更荒诞的是,这些销售争夺的不仅仅是客户——还有展厅位置、试驾名额、甚至优惠权限。同一个集团,三个品牌,三套销售体系,在同一个战场里抢同一群人。每个品牌都有自己的KPI,每个销售都有自己的考核指标,谁管你是不是自己人?
有数据显示,启源Q05和深蓝S05之间有相当比例的客户在两个品牌之间犹豫过。这意味着每个月有大量订单是长安左手跟右手抢来的。抢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降价、送权益、加配置。每一项都是成本。
多品牌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多品牌带来的重复建设——而且这种重复,是没有意义的重复。
先说APP。启源有启源的APP,深蓝有深蓝的APP,阿维塔有阿维塔的APP。三套独立的运营团队、三套服务器架构、三套推广预算。每个APP都要做用户运营、做积分体系、做社区维护。每年在这上面烧掉的钱,保守估计几千万。
再说售后体系。三个品牌各自建备件库、培训技师、铺设服务网络。启源的零件不能给深蓝用,深蓝的技师不能修阿维塔的车。三家店开在同一条街上,各备各的货,各养各的人。利用率上不去,成本下不来。
最离谱的是营销预算。三套品牌传播团队、三套KOL合作体系、三套直播带货账号。流量没法共享,转化各自为战。同一个集团的三个品牌在同一天找同一个汽车博主推三款车,博主收了三分钱,长安却只换来一个效果。
把这些重复建设成本除以单车销量,得出的数字就是长安的“内耗税”。这笔税每辆车都在交,交得越多,利润越薄。
一个简单的逻辑:如果没有内耗,这些钱本可以投入到技术研发里,或者直接让利给消费者,在价格战中多撑几个回合。但现在,它们被无声无息地烧在了“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荒诞游戏里。
有人肯定会问:多品牌不是坏事啊,比亚迪不也有王朝、海洋、腾势、方程豹、仰望?人家怎么没亏成这样?
区别在于“怎么打”。
比亚迪的矩阵逻辑是“分层定位、全域覆盖”。王朝和海洋虽然价格带接近,但产品形态有明显的差异化——王朝偏传统审美和家庭属性,海洋偏年轻设计和运动感。消费者一眼能看出区别。腾势守30到50万的高端基座,方程豹切硬派越野的细分赛道,仰望站上百万级的天花板。
每个品牌都有各自明确的客群画像,打的是不同的人。
更重要的是,比亚迪在2026年直接动手改革——把集团工程院拆分,成立五大专属品牌研究院,王朝、海洋、腾势、方程豹、仰望各占一个。财务上全部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底层三电和平台技术共享,但产品定义和市场打法各干各的。
这叫“一鱼多吃”——刀法不同,吃的部位不同,卖给不同的人。
长安现在的多品牌更像是“三个厨师抢一条鱼”。鱼就那么大,刀越多,每个人分到的肉越少。启源、深蓝、阿维塔的产品定义拉不开差距,目标用户画像高度重叠——都是家庭用户,都是追求性价比的新能源买家,都在15到30万的价格带里贴身肉搏。
品牌调性也没有形成真正的区隔。你让一个普通消费者说说“启源代表什么”“深蓝代表什么”,十个里有九个说不清楚。当品牌在消费者心智中没有形成差异化认知时,竞争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价格战。而价格战的结果,就是利润率下降。
2026年4月21日,长安汽车董事长朱华荣在全球战略发布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阿维塔与深蓝启动战略性整合。
整合采取“前端独立、中后端协同”的模式——品牌各自独立运营,但研发、生产、供应链资源全部打通共享。朱华荣给出了一个具体的财务目标:公用资源成本降低20%到30%。整合预计在2026年年底前完成。
这是一个明确信号:长安自己承认了内耗的失败。
从逻辑上看,这次整合有两个层面的解读。
如果说是“断腕求生”——决策果断,主动承认多品牌战略走偏了,把冗余的架构砍掉,把资源集中到更有优势的领域。阿维塔有华为和宁德时代的顶级技术,深蓝有规模走量的能力。让深蓝用上阿维塔的好东西,让阿维塔搭上深蓝的规模成本优势。中后台打通之后,研发投入不重复了,采购不内卷了,营销不打架了。这是面向未来的战略瘦身。
如果说“战略性撤退”——整合本质上是在收缩战线。深蓝和阿维塔分属不同价格带,理论上本就该各打各的。现在要在同一个体系里搞“协同”,说明之前的设计有问题。阿维塔2026年一季度月均仅交付不到4000辆,高端战略推进缓慢;深蓝虽有规模,但利润薄。两个品牌单独拉出来都扛不住,只能抱团取暖。这是市场压力下的被动应战。
两种属性并存。这是一次包含巨大风险的主动调整。成则打开新局面——减负增效,在2027到2030年窗口期占据有利身位。败则可能错失品牌向上的窗口期——阿维塔的高端定位会不会被深蓝的规模化需求稀释?深蓝的品牌调性能不能在共享体系中保持独立?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启源怎么办?这次整合只涉及阿维塔和深蓝,启源依然隶属长安主品牌的新能源序列。三个品牌变成两个品牌,内耗从“三个人打架”变成“两个人打架”。矛盾减少了,但没消失。启源和深蓝在中低价位带的竞争依然存在。
长安一季度经营性现金流负116亿。对于一家年营收超过1600亿的央企巨头来说,一个季度的现金流缺口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如果连续两三个季度都是这个水平,就需要靠融资或者卖资产来补血了。
长安背后是兵装集团,国资背景决定了它不太可能出现资金链断裂的极端情况。但国资背景也意味着——如果持续亏损,来自上级的压力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是继续烧钱赌未来,还是被迫收缩保利润,就不完全是管理层自己能决定的了。
这可能才是长安接下来一年里最大的不确定性:战略定力能撑多久。
所以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如果你手握13万预算走进长安的展厅,销售同时给你推启源Q05和深蓝S05,你会怎么选?
对消费者来说,这是个“幸福的烦恼”——选择多,总有一款适合你。但对长安来说,这种烦恼是致命的。它不是销量增长的动力,而是利润流失的漏洞。
整合后的长安新能源,能不能真正解决“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问题?还是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内卷?这把刀砍下去之后,流出来的是血,还是生路?留给时间和市场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