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逼我去相亲那天,气温三十七度。
他说男方姓陈,三十四岁,家里做小家电,人踏实,不抽烟,照片看着也周正。
我在手机上扫开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四公里,到咖啡馆时,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不是我故意装穷。
我的旧轿车前一天追尾,送去修了。地铁又在检修,打车软件排了六十多号,我不想第一次见面就迟到,只能骑车。
我在门口锁车时,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
车上的男人看了我两眼,降下车窗。
“周楠?”
“是我。”
他没下车,先瞟了一眼共享单车,又看了看我被汗打湿的鬓角。
“挺会选出场方式。”
我没听懂,以为他嫌我骑车寒酸。
“路上堵,骑车快。”
他笑了一声,把车开进停车位。
进咖啡馆后,他没有问我喝什么,直接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
封面印着四个字:启川电器。
下面是我的名字,以及“品牌运营负责人候选人”。
我看了几秒。
“这是什么?”
男人靠着椅背,似乎比我更意外。
“叔叔没告诉你,今天是我家公司面试?”
我抬头看他。
他叫陈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的表不算张扬,但也不便宜。
他点了点文件袋。
“你这算拿婚事走后门吗?”
旁边两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端着杯子往我们这边看,服务员放菜单的动作也慢了一下。
我脸上的热气一下散了,只剩耳朵嗡嗡响。
“你说清楚。”
“你爸找到我妈,说你刚失业,工作能力不错,又一直没对象,希望两家孩子见见。正好我们缺人,他就把简历递进来了。”
陈屿说得很慢,像怕我装听不懂。
“我妈让我亲自面试。你爸大概觉得,工作和婚事一起谈,成功率更高。”
我拿起文件袋,里面确实是我的简历。
工作经历、项目数据、离职时间,全都写得很清楚。最后一页还夹着我三年前做过的一份市场复盘,连错别字都没改。
这份复盘只在我的旧电脑里存过。
我忽然想起,上周我爸说家里的打印机坏了,让我帮他看看。我开电脑时,他在旁边坐了很久。
“简历不是我投的。”
陈屿端起咖啡,神色淡淡的。
“每个走关系的人都这么说。”
“那相亲呢?”
“也是我妈通知我的。”
“你愿意?”
“我不愿意,所以先把话说透。”
他的眼神落到我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
“周小姐,我们公司不是扶贫单位。你缺工作,可以正常投简历。你爸拿上一辈的人情来压我妈,又把相亲捆在里面,吃相不太好看。”
我盯着他。
“你觉得不好看,可以不来。”
“我来,是给长辈面子。”
“那你当着陌生人的面问我是不是走后门,也是给长辈面子?”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演。”
“我演什么了?”
“共享单车,帆布包,不化妆,提前十分钟到。你爸跟我妈说你独立、不物质、能吃苦。你把关键词凑得挺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天我穿了一件一百多块钱的米色衬衫,裤子是前年打折买的。不是为了证明不物质,只因为我失业四十七天,不敢乱花钱。
我妈去年做了乳腺手术,后续还要复查。我爸退休金不高,家里那点积蓄,经不起第二场大病。
可这些没必要告诉他。
“陈先生,你开保时捷来,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踏实吗?”
他的脸沉下来。
“你不用抬杠。”
“你先拿我的交通工具说事。我回一句,就叫抬杠?”
我把简历塞回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这份简历不是我交的,相亲也不是我安排的。你可以看不起我爸办事的方式,但别把我当成他送来的赠品。”
陈屿手指压着杯沿,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
他却叫住我。
“既然来了,面试做完。”
“没兴趣。”
“是没兴趣,还是怕露馅?”
我转过头。
陈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品牌运营负责人,月薪两万八到三万五,十三薪。你上一份工作的薪资是两万三。你失业快两个月,房贷每月六千四,母亲复查还要用钱。”
我浑身一僵。
他连我的房贷都知道。
“这些也是我爸告诉你的?”
“背景调查。”
“未经本人同意的背景调查?”
“你爸说你知情。”
我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岗位内容和我的经历确实匹配。我做了六年消费品品牌运营,上一家公司资金链断裂,裁了大半员工。不是我能力差,是整个部门都没了。
这四十七天里,我投出去一百多份简历。
有的石沉大海,有的把薪资砍到一万五,还有一家公司让我免费做了三套完整方案,最后告诉我岗位暂停招聘。
两万八到三万五,对我当然有吸引力。
可我坐回去,不是因为钱。
我是咽不下陈屿那句“怕露馅”。
“面试可以。”我说,“但咱们先签一份声明,证明我没有请你父母、我父母或者任何中间人干预录用。全程留记录,至少三名面试官参加。”
陈屿眯起眼。
“你还挺会提条件。”
“怕我走后门,就把门堵死。”
他看了我几秒,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经理,楼上小会议室准备一下。候选人到了,面试组按正式流程来。”
挂断电话后,他问我:“现在上去?”
“上去。”
启川电器就在咖啡馆楼上。
我跟着陈屿进电梯时,手机震了两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见到了吧?小陈人不错,你别端着。”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工作也问问,他爸说公司正缺人。机会送到手上,要懂事。”
我盯着“懂事”两个字,手心发凉。
小时候家里穷,我想报绘画班,他说懂事的孩子不要乱花钱。
大学毕业,我想去南方,他说你妈身体不好,懂事就留在本地。
二十九岁时,亲戚介绍一个离过婚的男人,他说人家有房有车,懂事就别挑。
我一直以为,他口中的懂事只是笨拙的关心。
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懂事也可以是一条绳子。他把绳头递给别人,还觉得自己在帮我铺路。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人事经理林静、市场总监吴海,还有负责渠道的副总经理。陈屿坐在最末端,没有介绍自己的职位。
林静看了看我,又看看陈屿,神色有些不自然。
“周小姐,先做自我介绍吧。”
我把帆布包放到脚边。
“我叫周楠,三十二岁,做过六年品牌和内容运营。上一家公司是禾越生活,负责厨房小电器和清洁电器两个品类。”
吴海翻着简历。
“禾越去年双十一的旧机换新活动,是你做的?”
“我负责前期方案和落地统筹。”
“销量涨了不少。”
“销售额同比涨百分之四十一,但活动利润很低,退货率也高。单说销量不太准确。”
陈屿抬眼看我。
吴海又问:“简历上为什么写成核心增长项目?”
“因为它确实带来了新客和渠道曝光,但如果让我重新做,我会降低满减力度,把预算放到老客换新和售后承接上。”
“你在面试里主动说项目缺点,不怕减分?”
“面试官迟早会查数据。把短板藏起来,入职后更难看。”
副总经理笑了一下。
“挺实在。”
陈屿却问:“也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话术。”
我看向他。
“陈先生如果认为我的所有回答都是表演,可以问些简历上没有的。”
他把一份产品册推过来。
“我们准备推一款空气炸锅,定价六百九十九,目标用户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的城市女性。给你二十分钟,做一个上市思路。”
“有样机吗?”
“没有。”
“成本、产能、竞品测试和渠道计划呢?”
“都没有。”
“那我只能先提问题,不能给完整方案。”
陈屿手指敲了敲桌面。
“很多候选人拿到题就能做。”
“那是猜。”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翻开产品册,第一页写着“双热源循环”,第二页写“零油轻食”,后面是几张精修图。
“同价位的竞品主要卖点是什么?”
吴海说:“可视窗、大容量、智能菜单。”
“我们的容量?”
“四点五升。”
“比主流产品小?”
“是。”
“有没有难清洗的问题?”
吴海顿了顿。
“上盖不方便拆。”
“涂层呢?”
“普通不粘涂层。”
“那为什么值六百九十九?”
陈屿说:“品牌溢价。”
我抬头:“启川有足够的品牌溢价吗?”
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副总经理清了清嗓子。
“目前还在建设。”
“那这款产品上市,不能先喊高端。消费者不是因为我们把背景拍黑、文案写贵,就愿意多花三百块钱。”
陈屿问:“你的建议是降价?”
“没看到成本,我不会随便建议降价。我建议先重新确定用户。四点五升不是家庭大容量,却适合独居和两人家庭。上盖难拆是缺点,那就把高频食材的油污测试做出来,配清洁工具和保养说明,别用‘一擦即净’这种经不起验证的话。”
我翻到参数页。
“还有,这里写额定功率一千八百瓦。很多老小区厨房同时开电饭煲、电热水壶和空气炸锅,可能跳闸。你们不能只谈脆不脆,也得告诉用户怎么用。”
吴海把笔放下。
“二十分钟还没到。”
“完整上市方案做不出来,但风险点能先列。”
陈屿问:“传播上没有亮点,怎么卖?”
“先让产品站得住,再找亮点。要是产品本身一般,只靠制造焦虑,第一波能卖,第二波全是差评。”
“做营销的怕制造焦虑?”
“我怕的是公司拿营销当遮羞布,最后让运营去回复投诉。”
吴海没忍住,低头笑了。
陈屿不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轮流问我预算、渠道冲突、舆情处理和团队管理。
我答得不算完美。
有一道经销商压货的问题,我判断错了现金流周期。副总经理当场指出来,我承认自己对线下渠道不够熟。
陈屿追问:“负责人不能有明显短板。”
“所以负责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请专业的人,而不是在不懂的地方装懂。”
“你很喜欢顶嘴。”
“这是面试,我在回答问题。”
“进入公司以后,上级说一句,你也要反驳一句?”
“如果他说得对,我执行。如果数据和事实都不支持,我会先问清楚。”
他合上资料。
“你上一家公司倒闭,看来不是没原因。”
这句话一落,林静皱了眉。
我缓了两秒才开口。
“禾越倒闭,是因为创始人拿主营业务的资金去做房地产项目。两千多名员工被拖欠工资,跟我是否反驳上级没有关系。”
“我只是讨论团队稳定性。”
“你在拿两千多人的失业开玩笑。”
“周小姐,注意情绪。”
“我的情绪很稳定。”
我把笔放在桌上。
“陈先生,面试是双向选择。你可以质疑我的经验,但把公司经营失败归到普通员工头上,是傲慢,不是压力测试。”
林静说:“陈总,问题差不多了吧?”
我这才知道,陈屿不只是老板的儿子,还是公司分管市场的副总经理。
陈屿看了林静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和我父亲认识二十多年。你入职后,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关系户?”
“这是贵公司要解决的问题。”
“什么意思?”
“如果录用标准透明、权责明确,员工自然看业绩。如果公司内部习惯用老板的亲疏远近判断一个人,那我怎么证明都没用。”
“你可以主动避嫌。”
“我已经要求三人正式面试并全程记录。还要怎么避?入职第一天在胸口挂块牌子,写我爸认识老板,但请大家相信我有能力?”
吴海咳了一声,低头翻文件。
我继续说:“而且在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他们认识得这么深。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启川。”
陈屿盯着我。
“你不知道?”
“我爸以前只说自己在一家电器厂做过。”
副总经理忽然抬头。
“你父亲叫什么?”
“周建国。”
他和吴海对视了一眼。
陈屿也不再敲桌子了。
面试结束,林静送我到电梯口。
她压低声音说:“今天的事,我事先不知道。正常岗位面试不该这样。”
“我的简历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老板转给我的,说是老同事的女儿。我们确实在招品牌运营负责人,不是临时设岗。”
“之前有人看过我的简历吗?”
林静迟疑了一下。
“我得查。”
“麻烦你查清楚。如果我的信息是非正规渠道拿到的,请删除。”
“好。”
电梯门要关时,陈屿从会议室出来。
他没有看我,只对林静说:“她不适合管理岗。”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陈总,面试评价最好写具体点。‘不适合’三个字,容易让人误会你是因为被候选人反驳,心里不舒服。”
陈屿站在几米外。
“你确实情绪化。”
“那麻烦写明,我在哪个问题上情绪化,造成了什么判断错误。”
林静夹在中间,表情尴尬。
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最后看到的,是陈屿绷紧的下颌。
回到一楼,我爸正站在共享单车旁边等我。
他穿着灰色短袖,手里提着两杯绿豆汤,额头上全是汗。
“谈得怎么样?”
我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跟他说今天是面试?”
我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也不全是面试。先见见人,顺便聊工作,一举两得嘛。”
“你动了我的电脑?”
“我哪叫动?我是你爸,看看你的简历怎么了?”
“房贷和我妈复查的事,也是你告诉他的?”
“人家问得细,我总不能瞒着。”
“你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你这孩子要强,嘴硬,其实现在挺难。让他们多担待。”
我胸口堵得发疼。
“爸,你把我的工作、收入、房贷、我妈的病,全告诉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让他担待我?”
“不是外人。老陈跟我多少年交情。”
“他儿子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我是不是拿婚事走后门。”
我爸张了张嘴。
“那是误会。小陈说话直,年轻人嘛,你别往心里去。”
“他三十四了。”
“男人三十四也还年轻。”
“那我三十二,你怎么天天说再不嫁就晚了?”
我爸把绿豆汤往我手里塞。
杯壁上的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滴。
“你别钻牛角尖。我是为你好。工作有着落,人也认识了,哪一件不是好事?”
我没接。
绿豆汤晃了两下,洒到他手背上。
“我有没有工作,跟我嫁不嫁人,是两件事。”
“分那么清干什么?日子不就是搅在一起过?”
“你的日子可以搅,我的不行。”
我爸的脸沉下来。
“我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找机会,你倒嫌我丢人。你以为现在工作好找?三十多岁又没结婚,人家公司凭什么要你?”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比陈屿说我走后门更难听。
我看了他半天。
“原来你也觉得,他们要我,是因为你求了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
“周楠!”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路边有人在等车,我不想跟他吵,转身去扫那辆共享单车。
我爸一把拉住车把。
“人家还没说不要你,你摆什么清高?清高能当饭吃?”
“你松手。”
“我不松。今天把话说清楚。”
“你拿我的婚事求人给工作,还觉得我不知好歹?”
“我拿什么婚事了?就是见一面!又没逼你明天领证。”
“刚才是谁说男人三十四还年轻,我三十二就晚了?”
他喘着粗气,手背上的绿豆汤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流。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了。
“我还不是怕我跟你妈哪天不在了,你一个人撑不住。”
“我撑不撑得住,先让我自己试。”
“你已经失业快两个月了。”
“所以呢?失业两个月,我就得把自己放到桌上,和一份工作打包谈?”
我爸不说话。
我掰开他的手,把车推到路边。
骑出去十几米,我听见他在后面喊:“绿豆汤拿着,天这么热!”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前两个我没接,第三个接起来,她先咳了一声。
“你爸回家就躺下了,晚饭也没吃。”
“冰箱里有馒头,他饿了会吃。”
“他说话是难听,可心是好的。”
“妈,你知道他把我的简历给启川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明白了。
“你也知道。”
“他说只是托老朋友问问,不一定成。我怕你知道了不肯。”
“那为什么还安排相亲?”
“老陈家条件好,小陈也没结过婚。你爸想着,万一你们看对眼了呢?”
“要是看不对眼,工作还要不要?”
我妈停了很久。
“有份工作总是好的。”
“所以不管我多难堪,都得忍?”
“楠楠,求人哪有不难堪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忽然说不出话。
我妈做手术那阵,是我爸每天在医院打地铺。她化疗后吃什么吐什么,他半夜起来熬粥,一勺一勺喂。
他们不是坏父母。
可正因为不是坏人,他们做出的事才更难处理。
坏人可以推开。
父母披着“为你好”的外衣伸手过来,你稍微后退一步,周围的人就会说你没良心。
我问:“谁求的,谁难堪。为什么他求人,难堪的是我?”
我妈叹气。
“你爸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
“那他求之前,至少该问问我。”
“问你,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她这句话说得太自然,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原来在他们看来,因为我会拒绝,所以可以跳过我的同意。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林静的电话。
“周小姐,我查过了。你的简历确实不止一个来源。”
“什么意思?”
“一个月前,我们合作的招聘顾问向我推荐过你。当时我把你的简历放进了候选库,但市场部临时调整岗位,面试推迟了。”
我坐直身体。
“推荐人是谁?”
“你以前的同事,赵萌。她现在在那家顾问公司。”
赵萌是我在禾越的前同事。
公司解散后,她转行做招聘,之前问过我能不能把简历放到她的人才库。我答应了,但一直没收到后续。
林静继续说:“这次董事长把你的简历转给我时,我没认出来。刚才系统比对,发现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没有我爸,你们也可能联系我?”
“是,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进入终面。你昨天的面试评分出来了,四名面试官,三人建议进入下一轮。”
“四名?”
“陈总也填了。他给的是不建议录用。”
我并不意外。
“下一轮是什么?”
“董事长面谈。”
“如果我拒绝董事长面谈,改由其他高管参加,可以吗?”
林静有些为难。
“这个岗位向董事长汇报一部分重点项目,按流程需要见他。”
“我父亲跟他的关系,会不会影响判断?”
“会。”
她回答得很直接。
“但影响不一定都是正面的。公司内部有人知道周师傅的事,对你的身份会比较敏感。”
“周师傅的事?”
林静顿了一下。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你可以问你父亲。”
挂断电话后,我给赵萌打过去。
她一接就骂:“启川终于找你了?这帮人流程慢得像村口老牛。”
“你什么时候推的我?”
“上个月九号。我还催过两次。”
“你认识我爸吗?”
“不认识啊。”
“启川给你回过什么?”
“最开始说经历匹配,后来岗位冻结。前几天又说重新开放,问你还在不在求职期。我正准备联系你,林静说已经拿到你的简历了,我还以为你自己投的。”
我让她把聊天记录发给我。
时间、岗位、薪资,全都对得上。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不是靠我爸才出现在候选名单里。
可我没有立刻答应下一轮。
我先回了父母家。
我爸正蹲在阳台修一把旧椅子,螺丝刀拧得很响。
见我进门,他头也没抬。
“回来拿东西?”
“问你点事。”
“我跟老陈说了,工作不用他管了。省得有人觉得我卖女儿。”
他的语气又硬又酸。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冲我使眼色。
我没接这个茬。
“你以前在启川做什么?”
我爸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装配工。”
“只做过装配工?”
“工人还能做什么?”
“公司的人为什么认识你?”
他把椅子翻过来,继续拧。
“干得久呗。”
“爸,别拿我当小孩。”
“你现在翅膀硬,我哪敢。”
“如果你不说,我会自己问陈董事长。”
他猛地抬头。
“你离老陈远点。”
“你不是刚拿我的简历去求他吗?”
“工作归工作,旧事归旧事。”
“对你来说什么都能搅在一起,怎么到这里又分开了?”
我爸被噎住,脸慢慢涨红。
我妈擦着手出来。
“都少说两句。”
“妈,你知道吗?”
她摇头。
我爸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终于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
“二十年前,启川还叫启川电器配件厂。老陈管销售,我管车间。”
“你不是装配工?”
“一开始是,后来做了车间主任。”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看了我妈一眼,又放回去。
“那时候赶一批出口订单,客户催得急,厂里连续一个月两班倒。有台冲压机的防护装置坏了,维修要停产两天。老陈让我先开着,说订单完了再修。”
我妈脸色变了。
“出事了?”
“一个小伙子伤了两根手指。”
我爸说得很轻。
“没断,但神经伤了,后来干不了细活。安全检查下来,我在记录上签过字,责任落到我头上。”
“你替他担了?”
“也不算替。车间是我管,我确实有责任。”
“让机器带故障运行,是谁决定的?”
“老陈。”
“那你为什么认?”
“厂子当时刚起步。停业整顿,几十号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老陈说先把事情扛过去,赔偿他出,以后不会亏待我。”
我问:“后来呢?”
“我被撤职,调去仓库。过了两年,厂子要做品牌,旧档案被投资方查出来,我就辞了。”
“自愿辞的?”
我爸盯着地上的木屑。
“名义上是。”
屋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妈低声说:“这事你怎么从来没讲过?”
“讲了有什么用?都过去多少年了。”
“那个受伤的人呢?”
“厂里赔了钱,我私下也给过他一笔。他后来回老家开了修理铺。”
“陈董事长欠你的,就是这个人情?”
我爸摇头。
“不是欠。成年人做的决定,哪能全赖别人。”
“可他确实利用了你。”
“我也想保住工作。当时你才上小学,你妈又没收入。真停产,我拿什么养家?”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在跟我争,又像在跟二十年前的自己争。
“你们现在说什么程序、权利,站着说当然容易。那时候几十个人堵在财务室问工资,我敢让机器停吗?”
我没有马上接话。
我想起小时候,他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疤。我问怎么来的,他说搬货划的。
家里最困难那几年,他白天在仓库上班,晚上去给人安装橱柜。手指肿得握不住筷子,还骗我说不疼。
“所以你拿这个人情,换我的工作?”
“我没想换。”
“那你找陈董事长干什么?”
“上个月在医院碰见他,他问起你。我说你公司倒了,正找工作。他说启川缺人,让你投简历。”
我爸抹了把脸。
“我回家等了一个多星期,你一点动静没有。我怕你嫌启川规模小,不肯去,就把简历发给他了。”
“相亲又是谁提的?”
“他。”
我一愣。
“老陈说小屿也没对象,你们年纪合适,见见没坏处。他还说年轻人脸皮薄,要是直接说相亲,你们都不愿意,不如借面试吃顿饭。”
我爸越说声音越低。
“我觉得也行。”
“陈屿知道是谁提的吗?”
“不清楚。老陈说他会安排。”
事情并没有因为这些话变得简单。
我爸不是为了攀富豪亲家才临时编了一个局。
陈董事长也不是单纯报恩。他把招聘、旧人情和儿子的婚事混到一起,像处理一批可以互换条件的生意。
陈屿或许也被蒙在鼓里。
可他选择把火撒在我身上。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做错了一点。
所有“一点”落在我身上,就成了那句当众砸下来的“你算拿婚事走后门吗”。
我爸问:“启川让你去复试?”
“嗯。”
“那你去不去?”
“去。”
他脸上刚有点喜色,我又说:“我不是给你还人情,也不是去见陈屿。我本来就在他们的候选库里。”
我把赵萌发来的记录放到桌上。
我爸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自己也能进?”
“至少能进第一轮。”
他摘下眼镜,嘴唇动了动。
“那就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我原以为他会强调自己也帮了忙,或者说没有他的简历,我不一定能走到下一轮。
他却把手机还给我,重新拿起螺丝刀。
“去吧。该怎么面就怎么面。”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要是老陈拿以前的事压你,你就别干。”
“你不是说他欠你吗?”
“欠我的,不能让你还。”
第二轮面试定在三天后。
我提出增加一名外部顾问参与,并要求林静把我的原始入库时间写进面试记录。
陈董事长答应了。
见面那天,他没有摆董事长的架子。
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不少,穿一件普通的深蓝衬衫。看见我,他先站起来。
“你跟老周年轻时挺像。”
“陈董事长,我们还是先谈岗位吧。”
他愣了一下,点头。
“行,先谈工作。”
外部顾问是一位做过多年消费品咨询的女士,姓许。她问得很细,从组织架构到年度预算,几乎把我过往的项目拆开检查了一遍。
我答了两个多小时,后背出了一层汗。
最后,许顾问问:“假如你入职,陈屿是你的直属上级。你们第一次见面已经发生严重冲突,你怎么合作?”
“建立书面决策机制。”
“只靠流程?”
“先靠流程。信任没有建立前,口头默契不可靠。”
陈董事长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小屿怎么样?”
“执行力应该不差,判断人太快。”
“还有呢?”
“习惯从动机上否定别人。”
“这话怎么说?”
“他认为我骑共享单车是表演,所以我后面的所有行为,在他眼里都可以被解释成算计。管理者一旦先认定下属动机有问题,就很难再听进事实。”
许顾问问:“你对他完全没有偏见吗?”
“有。”
“什么偏见?”
“我现在看到豪车,会先想开车的人是不是喜欢拿价格判断人。”
她笑了。
“你知道这是偏见,还保留?”
“知道不等于马上能消除。我只能提醒自己别让它直接变成结论。”
陈董事长沉默片刻。
“第一次见面的安排,是我考虑不周。我跟小屿说,你父亲希望介绍你来公司,也愿意让你们相处看看。他以为你全都知道。”
“他以为我知道,不代表他可以羞辱我。”
“是。”
陈董事长承认得很干脆。
“我已经批评过他。”
“批评不能替代道歉。”
“我会让他向你道歉。”
“不是让。”
我说:“如果他自己不认为有错,道歉没有意义。”
面试结束后,我在走廊遇到陈屿。
他大概等了一阵,手里没有拿车钥匙,也没有端咖啡。
“聊两句?”
“工作还是私事?”
“都有。”
“先工作。”
他递给我一张打印纸,是第一次面试的评分表。
他的那一栏写着:专业能力符合,管理风格存在明显冲突,不建议录用。
下面多了一行手写补充:本人对候选人的家庭关系存在先入判断,原结论可能失真,建议以其他面试官意见为主。
“这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改?”
“林经理把你一个月前入库的记录给我看了。你确实不是因为叔叔才进入候选范围。”
“所以如果我真是我爸递进来的,你当众那样问就没问题?”
陈屿皱起眉。
“我没说没问题。”
“那你的道歉呢?”
他像是不习惯这三个字,停了几秒。
“咖啡馆那天,是我说话过分。我不该拿你的交通方式、衣服和家庭情况推断你,更不该当众问那句话。对不起。”
走廊有人经过,他没有压低声音。
我把评分表还给他。
“我接受你对那句话的道歉。”
“只接受那句话?”
“偏见不是一句对不起就没了。以后看行动。”
他点头。
“可以。”
“现在谈工作。”
“如果你被录用,我会是你的上级。你对这点有顾虑吗?”
“有。”
“那你还来?”
“因为岗位合适,薪酬合理,公司也需要我会做的事。不能因为你让我不舒服,我就把机会让给别人。”
陈屿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咖啡馆里那种带刺的笑。
“你一直这么直接?”
“失业以后更直接。时间和钱都不够用,没精力绕。”
“还有私事。”
“说。”
“相亲就算了。”
“本来就没开始。”
“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达成一致。”
他说:“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没有因为你骑共享单车看不起你。”
“你原话是,我挺会选出场方式。”
“我以为你知道安排,故意做给长辈看。”
“这比看不起更糟。”
“为什么?”
“看不起只是势利。认定别人每个动作都有算计,是自以为聪明。”
陈屿脸上的一点笑没了。
“你确实不太适合相亲。”
“彼此彼此。”
五天后,我收到录用通知。
月薪三万一,试用期三个月,直接向陈屿汇报。林静在邮件里附了完整面试评分和原始推荐记录。
我没有立刻签。
我先把劳动合同发给做法务的朋友看了一遍,删掉竞业条款里过宽的部分,又要求补充试用期考核标准。
陈屿只回了四个字:可以,来谈。
谈合同时,他把法务和林静都叫上,没有拿我爸说过一句事。
签字那天,我爸问要不要开车送我。
车已经修好,停在楼下。
我说不用。
“那你还骑共享单车?”
“坐地铁。”
他哦了一声,从厨房拿出一个保温杯。
“你妈煮的绿豆汤。”
我接了。
杯盖没拧紧,我爸拿回去重新拧了两圈,又递给我。
“单位里少跟人顶嘴。”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该说就说,注意方法。”
入职第一周,我就知道陈屿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反驳。
他做决定很快,也能扛事,但容易把“快”当成“对”。
启川准备在秋季推出三款新品,市场部已经联系了六十多名内容创作者。陈屿要求一个月内把声量做起来,预算直接向头部账号倾斜。
我看完投放名单,把其中一半划掉。
会议上,吴海看到表格,头皮都紧了。
“周楠,这些人是陈总定的。”
“我知道。”
陈屿坐在会议桌另一头。
“理由。”
“粉丝重合率高,近三个月数据波动异常,还有八个账号接过竞品排他合作。”
“数据从哪来的?”
“公开平台和第三方监测。”
“第三方数据也会失真。”
“所以我只划掉一半,剩下的建议小额测试。”
陈屿翻了两页。
“时间不够。”
“直接砸钱,时间更不够。投放失败后再重新找人,上市期已经过去了。”
“你有替代名单吗?”
“有。”
我把另一份表投到屏幕上。
名单里大多是中腰部账号,粉丝量不大,但用户评论真实,家居场景也稳定。
渠道副总经理看了一眼。
“太散了,管理成本高。”
“可以按内容类型分组,每组用统一测试框架,但不统一脚本。”
陈屿问:“为什么不统一?”
“六十个人拿着同一套话术说自己真实使用过,评论区一眼就能看出来。”
“品牌信息怎么保证?”
“核心参数统一,体验表达留给创作者。消费者不是来看集体背课文的。”
会议拖了两个小时。
最后陈屿同意拿百分之三十的预算做小额测试,剩余部分暂缓。
散会后,他叫住我。
“以后在会上否方案,提前跟我沟通。”
“我昨天把数据发给你了。”
“我没看到。”
“工作软件显示已读。”
他靠在椅背上。
“消息太多,点开不代表看过。”
“那我以后标紧急,并在会议前口头确认。”
“可以。”
他停了一下。
“你在会上那句‘集体背课文’,没必要。”
“我说的是现象。”
“听起来像讽刺。”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以后换个说法。”
“这么痛快?”
“表达方式可以改,数据不改。”
他看了我两秒。
“出去吧。”
两周后,测试结果出来,中腰部账号的平均成交成本比头部账号低了百分之三十八。
但也有一个问题。
我推荐的一名家居博主翻车了。她发布的视频被发现背景里的厨房是租来的样板间,所谓连续使用十五天,也是团队编的。
评论区骂声一片。
陈屿把手机放到我桌上。
“这是你选的人。”
“是。”
“怎么处理?”
“让她删除不实描述,保留正常体验内容。品牌方公开说明审核疏漏,不甩锅给个人账号。已下单用户开放七天无理由之外的额外退货通道。”
“公开说明会扩大影响。”
“现在已经上热榜了,装没看见只会继续发酵。”
“你签字担责?”
“我签。”
我没有解释这个账号的数据在测试期很好,也没有说她过去从没出过问题。
人是我选的,审核流程也是我定的。
该认的得认。
当天下午,声明发出去。
有人骂我们虚假营销,也有人觉得处理还算及时。退货量增加了两百多单,没有引发更大范围的投诉。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我和陈屿。
他从会议室出来,见我还在核对评论,问:“没吃饭?”
“点的面坨了。”
“楼下还有店开着。”
“不饿。”
他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面盒。
“我第一次见你时,确实判断错了。”
“怎么突然提这个?”
“如果你只想走后门,今天不会自己签责任单。”
“也可能是苦肉计。”
陈屿被噎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你看,这就是随便猜动机的好处。不管别人做什么,都能证明你原来的判断。”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准备记多久?”
“没记仇,在举例。”
“你举例的时候挺像记仇。”
“那你可以理解成教学案例。”
他笑了。
“周老师,下一步怎么做?”
“别乱叫。”
“周负责人?”
“这个可以。”
我们把后续处理过了一遍。临走前,他问我怎么回家。
“地铁停了,打车。”
“我送你。”
“不用。”
“不是相亲,也不算考察独立女性。公司加班到这个点,我作为上级送员工回家。”
“你送每个加班员工?”
“能送就送。”
“那先送吴海。他十一点前刚走,还在群里说打不到车。”
陈屿看着我。
“你一定要这么公平?”
“不是你说的,上级送员工吗?”
他拿出手机,给吴海打电话。
吴海还真没走远。
最后陈屿开着那辆保时捷,把我和吴海一起送回去。吴海坐在副驾驶,一路讲他女儿幼儿园报名的事。
我坐在后排,反而自在。
车到小区门口,我爸正拎着垃圾出来。
他看见车标,脚步停了。
陈屿下车,叫了一声:“周叔叔。”
我爸脸上立刻堆起笑。
“小陈啊,送楠楠回来?”
“公司加班,顺路。”
“上家坐坐?”
“不用了,吴总还在车上。”
吴海降下车窗,冲我爸挥手。
我爸这才发现车里还有人,表情松了一点。
陈屿走后,他跟着我进单元门。
“你们相处得还行?”
“正常上下级。”
“正常上下级能送你回家?”
“车里还有吴总。”
“那也是先送的你。”
“因为我家近。”
我爸撇撇嘴。
“我就问一句,你这么多话。”
电梯到了,我没有进去。
“爸,你是不是还觉得我进启川,是为了跟陈屿发展?”
“我没那么想。”
“那你刚才笑什么?”
“人家送你,我不该笑,难道板着脸?”
“你可以把他当我的同事。”
“他是老板儿子。”
“所以呢?”
我爸被我问烦了。
“所以我客气点有错吗?周楠,你别把谁都想得有目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差点笑了。
“把面试和相亲绑在一起的人,是你。”
他脸色难看。
“都说了是误会。”
“不是误会,是你们故意瞒着我。”
电梯门开了又关。
我爸靠在墙上,垃圾袋在手里晃。
“你非得揪着不放?”
“我得让你记住。下次你想替我做决定时,先想到今天。”
“我还能有几个下次?”
他突然红了眼。
“你妈上次复查,医生说还要观察。我晚上睡不着,就想你以后怎么办。你三十二了,工作说没就没,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认识的人里,小陈条件算好的,我帮你推一把,怎么就成害你了?”
楼道里的灯白得刺眼。
“你怕我以后没人商量,就更该学会跟我商量。”
他怔住。
我接过他手里的垃圾袋。
“不是谁条件好,我就该跟谁过。也不是谁家公司缺人,我就该欠谁一辈子。”
我把垃圾袋扔进门口的桶里。
“我会怕,也会缺钱,会需要别人帮忙。但帮忙之前,得问我愿不愿意。”
那晚之后,我爸没再提陈屿。
可公司里的议论还是起来了。
有人看见陈屿送我回家,也有人知道我父亲和董事长的旧关系。不到一个月,茶水间就传出我入职前跟陈屿相过亲。
传到后来,版本变成了董事长亲自选儿媳,我提前进公司适应业务。
我第一次听见时,正好推门进去。
两个同事背对着我,一个说:“难怪她敢当面顶陈总,打情骂俏呗。”
另一个压着声音笑:“人家骑共享单车来面试,陈总开保时捷接,偶像剧套路。”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她们转过身,脸都白了。
“周总,我们瞎聊的。”
“谁告诉你们我骑共享单车来面试?”
没人说话。
我把杯子放到台面上。
“下午三点,市场部开会。你们把听到的版本、来源和传播范围整理出来,不用删聊天记录。”
其中一个急了。
“周总,这也要开会?大家就是开个玩笑。”
“拿女同事和男上级编婚恋关系,不是玩笑。”
“可你们确实相过亲啊。”
“我和谁见过面,不影响你们造谣。”
“我们没造谣。”
“‘董事长选儿媳’有依据吗?”
她不说话了。
下午的会议,陈屿也来了。
他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一坐下就说:“我会让人事发通知,禁止传播员工隐私。”
我说:“只发通知没用。”
“你想怎么处理?”
“先查消息从哪出去的。知道共享单车细节的人不多。”
陈屿沉默下来。
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我爸、他父母、林静和面试组,范围并不大。
吴海说:“也可能有人在咖啡馆听到。”
“外人不会知道我进了启川,更不会知道陈总送我回家。”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最后查到,最初的消息来自董事长办公室。
陈董事长有位跟了多年的行政主管。她听见陈董事长和妻子讨论,说周建国的女儿进公司了,跟陈屿见过面,性格挺厉害。
她午饭时当趣事讲给了同事。
几句话经过几个部门,长出了婚约、豪车接送和内定岗位。
陈董事长把行政主管调离了岗位,又在管理会上公开说明:我的简历由外部招聘顾问推荐,录用经过正式面试,与婚恋安排无关。
陈屿也在会上说,第一次见面是双方父母擅自安排,他和我都不知情。
散会后,他问我:“这样够吗?”
“基本够。”
“基本?”
“造谣的人会闭嘴,但不一定会改变想法。”
“那你还想怎么办?”
“拿业绩说话。”
陈屿皱眉。
“你前面不是说,证明关系户是公司的责任?”
“制度上是公司的责任。让人闭嘴,是我的选择。”
他看着我:“别把自己逼太紧。”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新鲜。”
“我又不是只会逼人。”
“目前证据不多。”
他笑了笑,没再争。
新品上市后的第一个月,销售完成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二。
小额投放的数据不错,但供应链出了问题。空气炸锅的加热管有一批温控不稳,用户反馈烤焦食物,渠道被迫暂缓推广。
陈屿要求先压下投诉,等技术部门确认。
我不同意。
“已经有四十七个相似案例,不是偶发。”
“工程部说还没达到召回标准。”
“用户不知道标准,只知道机器把鸡翅烤糊了。”
“烤糊也可能是操作问题。”
“同一程序,同一温度,部分批次明显异常。”
我把测试记录推过去。
“客服还在让用户检查插座,相当于把问题往消费者身上推。”
陈屿说:“全面停售损失至少八百万。”
“继续卖,损失可能更大。”
“可能不是依据。”
“那就抽检。”
“抽检要停产。”
“该停就停。”
会议桌边坐着生产、质量和销售负责人,没人出声。
陈屿看着我。
“周楠,你负责品牌,不负责生产决策。”
“但所有投诉都进品牌舆情系统。出了事,消费者不会区分是生产还是营销。”
生产负责人插话:“周总,别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现在没有安全事故,就是温控偏差。”
“最高偏差多少?”
“个别机器超过二十五度。”
“说明书写的误差范围呢?”
“正负十五度。”
“那就是超标。”
陈屿打断我们。
“先暂停问题批次出库,其他批次继续。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抽检。”
这是折中方案。
我仍然担心,但同意了。
当天晚上,客服收到一段视频。
一名用户使用空气炸锅时,内胆边缘的油纸被高温吹起,碰到加热管,冒了火。人没有受伤,厨房墙面熏黑了一块。
用户把视频发到平台,播放量半小时过了十万。
陈屿凌晨一点召集会议。
质量部门确认,那台机器来自问题批次,但油纸使用方式也不规范。说明书上有一行小字,写着油纸不得在无食物压住的情况下单独加热。
销售负责人主张强调用户操作不当。
我问:“宣传视频里有没有这么用过?”
没人回答。
我让同事把全部宣传素材调出来。
第七条视频里,内容创作者先把油纸铺进机器,空机预热了二十秒,再放鸡翅。
那条视频是品牌方审核通过的。
我把画面定格在屏幕上。
“我们自己示范了错误操作。”
销售负责人说:“才二十秒,用户那边空烧了三分钟。”
“消费者不会跟你算这两分四十秒。她只会说,是照着品牌视频学的。”
陈屿盯着屏幕,问我:“你的建议?”
“问题批次召回,全渠道暂停销售。联系用户赔偿,不要求删视频。公开说明温控异常和错误示范两个问题。”
“两个都认?”
“都认。”
“周楠,这是上千万的货。”
“我知道。”
“董事会不会同意。”
“那就让董事会签字决定继续卖。”
陈屿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在激我?”
“我在明确责任。口头说继续销售,出了问题谁都能说自己没同意。”
生产负责人脸色很难看。
“周总,你别搞得像追责大会。”
“现在就是要追责。不是为了开除谁,是为了让该停的线停下来。”
陈屿沉默了很久。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拿起手机。
“通知仓库,全部批次冻结出库。线上产品下架。质量部天亮前拿召回方案,客服组联系已购买用户。”
生产负责人急了。
“陈总,全部冻结是不是太过了?”
“先冻结,再区分批次。”
“董事长那边呢?”
“我去说。”
他转头看我。
“品牌说明你来写,我签字。”
天亮前,召回公告发出。
舆论没有立刻平息。
有人骂启川卖危险产品,也有人说召回还算及时。几个竞争品牌趁机投放对比内容,把启川的名字挂在热榜上整整两天。
公司损失很大。
已经出库的产品退回仓库,渠道要求赔偿,上市预算几乎全部打了水漂。
董事会上,有人提出必须找一个负责人。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我。
理由是错误示范视频由品牌部审核,舆情处置又导致影响扩大。
陈屿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你准备一下说明。”
“董事会要辞退我?”
“有人提了。”
“你的意见呢?”
“不同意。”
“因为我爸?”
他脸色一沉。
“到现在你还这么问?”
“那因为什么?”
“视频审核有错,但温控问题不是品牌部造成的。召回决定是我下的,说明是我签的。”
“如果董事会一定要有人走呢?”
“那也是我先走。”
他说完,像觉得这句话太重,又补了一句:“至少这个项目上,我责任更大。”
我把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是审核流程记录。
错误示范视频最初被品牌审核员退回过,理由正是“空机放置油纸存在风险”。后来内容创作者拒绝重拍,吴海在系统里点了特批。
吴海说,特批是接到陈屿的口头要求。
“我没有让他特批这条。”陈屿说。
“你说的是,今晚必须全部上线,谁卡流程谁负责。”
他盯着记录。
“这句话我说过。”
“所以你没有直接要求违规,但你的时间压力让下面的人绕过了审核。”
陈屿拉开椅子坐下。
“这份记录为什么不在会上拿出来?”
“我刚整理完。”
“你可以用它证明自己没责任。”
“我是部门负责人。审核员退回后,视频为什么还能绕一圈上线,我当然有责任。”
“你入职才一个多月,那时流程已经在走了。”
“我接手以后确认过项目进度,没有重新抽查。”
他靠着椅背,半天没说话。
“周楠,你这样很容易吃亏。”
“承认该认的,不等于替别人背全部责任。”
第二天的董事会复盘,我把责任拆成了四部分。
产品温控异常,质量和生产负责。
错误示范通过,品牌审核流程负责。
上市时间压缩,项目管理负责。
召回说明和停售决定,由陈屿和我共同承担。
我没有接受辞退建议,但提出扣除当季奖金,并把品牌审核权限改成双人复核。陈屿取消了市场中心以发布时间为唯一目标的考核方式。
吴海被记过,调离新品项目。
会议快结束时,陈董事长问我:“你父亲当年遇到这种事,选择一个人担下来。你为什么非要把责任拆这么细?”
“因为一个人担下来,其他环节不会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陈董事长的手停在文件上。
“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离开启川?”
“说过。”
“你觉得是我害了他?”
“你们共同做了错误决定。但最后只有他失去职位和行业机会,你继续做了董事长。”
旁边有人低下头。
陈董事长看着我。
“你很不客气。”
“您问了。”
“如果当年停产,公司可能倒。”
“也可能不会。您选择了风险更高、对工人更不公平的做法。”
“你没经历过那个时候。”
“所以我不评价您当时有多难。我只看事情怎么处理。受伤的是工人,离职的是我爸,受益最大的是公司。”
陈董事长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合上文件。
“召回按陈屿的方案执行。责任按周楠的复盘结论处理,不辞退任何直接责任人,整改期三个月。”
走出会议室,我腿有点发软。
陈屿跟在后面。
“你刚才不怕我爸翻脸?”
“怕。”
“没看出来。”
“我手心全是汗。”
我摊开手,确实湿了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我怕丢工作,怕房贷断供,怕我妈复查出问题,也怕跟你爸把话说死以后,我爸夹在中间难受。”
“那你还说?”
“因为不说,这份工作干不久。”
陈屿靠在走廊墙上。
“我第一次见你,说你拿婚事走后门。现在想想,挺可笑。”
“是挺可笑。”
“你就不能客气一下?”
“你自己开的头。”
他点点头。
“行,我活该。”
召回持续了二十多天。
最后确认,温控异常集中在两个生产批次。公司更换零件,重新检测,为所有已购买用户延长两年保修。
损失接近一千三百万。
但三个月后,修正版重新上市,首批回购用户比预期多。那位厨房被熏黑的用户也发了后续,说赔偿已经到账,售后人员上门检查了线路。
她没有替启川说好话,只说处理还算利索。
这已经够了。
我的试用期也到了。
转正评审上,陈屿给我的评价是:专业能力强,敢于承担责任,沟通方式有时过于直接,但能够根据反馈调整。
我看完问:“最后一句一定要留?”
“要。”
“哪次反馈我没调整?”
“你把‘集体背课文’改成了‘内容同质化’,这算调整。”
“还有呢?”
“你现在进我办公室会敲门。”
“我以前也敲。”
“以前敲完直接进。”
“工作软件显示你在办公室。”
“显示在,不代表方便。”
这话耳熟。
我看着他。
陈屿也想起来了,咳了一声。
“总之,通过。”
“谢谢陈总。”
他把转正文件递给我。
“晚上有空吗?”
“加班?”
“吃饭。”
“团队聚餐?”
“就我们两个。”
我没有接文件。
“什么性质?”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更不能去。”
他揉了揉眉心。
“那我说清楚。不是父母安排,不谈工作,也不代表吃一顿饭就要确定关系。我想重新认识你。”
我看着他。
“陈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账还没算完?”
“你说接受道歉了。”
“接受道歉不等于适合谈恋爱。”
“可以先吃饭。”
“你现在是在利用上下级关系约我吗?”
“不是。你拒绝,不影响工作。”
“你能保证自己被拒绝后不尴尬?”
“不能。”
“那还是会影响。”
陈屿沉默片刻,把转正文件放到桌上。
“是我考虑不周。”
他没有再劝。
我拿着文件走到门口,他突然说:“我会申请调整汇报关系。”
“别。”
“你不是担心上下级关系?”
“为了约我吃顿饭就调整组织架构,你拿公司当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
他被我说得没脾气了。
“周楠,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私人好感?”
“这是第二个问题。”
“什么第二个?”
“第一次你先认定我拿婚事走后门。现在又先认定我可能喜欢你,只是碍于上下级关系不答应。”
他的脸慢慢红了。
“我没认定。”
“你正在问。”
“问也不行?”
“可以问。我也可以不答。”
我拉开门。
“陈总,先把分寸学明白,再谈重新认识。”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发消息,说陈董事长想请我们全家吃饭。
我回了两个字:不去。
我爸没劝,只说知道了。
周末回家,我发现阳台上多了一个纸箱。
里面装着两瓶酒、一盒茶和一个厚信封。
“谁送的?”
“老陈。”
我爸蹲在地上封箱。
“你不是不去吃饭吗?我把东西也退回去。”
我拿起信封,里面不是钱,是一份补偿协议。
启川重新核查了二十年前的事故,承认当年的设备管理和决策流程存在责任。公司愿意向受伤工人补发补偿,也给我爸补偿当年被迫离职造成的损失。
数额不算夸张,但比一句人情值钱。
“你签吗?”我问。
“受伤的老何签,我就签。”
“你联系他了?”
“联系上了。修理铺还开着,他儿子现在管。”
我爸把胶带压平。
“老陈说,要在厂里留一份事故档案,免得以后的人只知道他白手起家,不知道中间踩过谁的手。”
我没说话。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你在董事会上提的?”
“他问,我就说了。”
“你胆子是真大。”
“你怕他给我穿小鞋?”
“以前怕。”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有本事把鞋脱了扔他桌上。”
我笑出了声。
他也笑,但笑了一会儿,眼圈又红了。
“楠楠,那次相亲,是爸办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加“我是为你好”。
我靠在阳台门边等着。
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总觉得你过得难,就是因为没人帮你。没问你愿不愿意,也没想过那样会让你更难。”
我问:“以后还替我投简历吗?”
“不投。”
“替我答应相亲?”
“不答应。”
“把我的房贷和你老伴的病告诉陌生人?”
他抬头瞪我。
“你妈是我老伴,也是你妈。说得跟隔壁老太太似的。”
“答不答应?”
“不说。”
“电脑呢?”
“你换密码。”
“已经换了。”
“防贼呢?”
“防我爸。”
他拿胶带卷轻轻砸了我一下。
我伸手接住,放回纸箱。
“这些东西我跟你一起送。”
“不用,你忙你的。”
“一起吧。”
我们开着那辆修好的旧轿车去了启川。
到公司楼下,我爸没有给陈董事长打电话,而是把箱子交到前台,请她登记退回。
临走时,他站在大厅的企业照片墙前,看了几秒。
最中间是陈董事长年轻时带着工人装货的照片。
角落里也有我爸。
那时他很瘦,穿着蓝色工装,右手搭在木箱上,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我问:“要不要拍下来?”
“不拍。”
他转身往外走。
“人得往前过。”
这句话听着像总结,我没接。
到了门口,他却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排共享单车。
“你那天骑的是不是这种?”
“差不多。”
“骑四公里,不晒啊?”
“晒。”
“还嘴硬说没事。”
“我没说没事。”
“你从小就这样。”
我扫开两辆车,把其中一辆推给他。
“会骑吗?”
“瞧不起谁呢?”
他跨上车,骑出去几米,车头晃得厉害。
我在后面喊:“慢点,别撞人!”
“知道了,周负责人!”
他故意把“负责人”三个字喊得很响。
骑到路口,陈屿的保时捷从公司车库出来,在我们旁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
“周叔叔,我送你们?”
我爸握着车把,没有替我回答。
他先转头问我:“你坐车还是骑车?”
“骑车。”
“那我也骑。”
陈屿点了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
绿灯亮了,他没有继续跟着,开车转向另一条路。
我爸看着车尾,小声问:“你俩真没可能?”
我捏住刹车。
他立刻摆手。
“当我没问。你的事,你自己定。”
过了路口,他骑得快了一点。
装着补偿协议的文件袋放在我车筐里,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追上去时,我爸没有再叫我“懂事点”,也没有替我挑哪条路。
他只朝前面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