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夫这人,在外头名声好得能当饭吃。
建筑商,接政府工程的,手下管着百十号人,哪个不说他实在、顾家、不飘。
前年那个市政绿化项目下来,他赚了多少没人知道,只知道他给我姐提了辆奔驰E300,落地小五十万。
他自己呢,还开着那辆跑了十八万公里的旧皮卡,车门底下锈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过减速带哐当哐当响。
亲戚们竖大拇指,说我姐命好,嫁了个会挣钱还知道疼人的。
我姐也这么觉得,逢人就说老周这人念旧,车开惯了舍不得换。
事实是,那辆皮卡的副驾驶座底下,藏着三张定期存单,总共一百二十万。
户名是他妈,我姐婆婆的。
存单用透明胶带贴在座椅弹簧上,胶带都发黄了。
我姐擦车擦了多少回,拖把捅到座底下多少回,一次都没发现过。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去年夏天,我姐夫喝多了,让我去他工地接他。
他坐在副驾打呼,手机掉在脚垫上,屏幕亮着,是他妈发的语音转文字:“老三那四十万我按你说的存了三年,你媳妇没翻你车吧?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手握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
我姐夫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开稳点”,继续睡。
那天晚上我送我姐回家,她端着一碗绿豆汤站门口,问我老周又喝了多少。
我说没多少。
她把汤递给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存点钱,别学你姐夫,钱都拴在裤腰带上,给孩子留着呢。
她说这话时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围裙上沾着炒菜的油点子。
我低头喝汤,绿豆皮卡在牙缝里,咽不下去。
事情从去年中秋开始不对劲。
那天全家在我爸妈那吃饭,我姐提起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孩子明年上初中,对口的学校不行。
我姐夫筷子一放,说换什么换,那房子住了十五年住出感情了,再说钱得留着给儿子结婚用。
我姐说儿子才十二,结婚还早着呢,眼下教育要紧。
我姐夫脸一沉,当着全家面说,教育花那冤枉钱干嘛,我初中毕业照样当老板,你弟研究生毕业不也就那样。
我弟当时在啃排骨,啃到一半停了,没说话。
我爸咳嗽了一声,我妈赶紧打圆场,说吃饭吃饭。
我姐没再吭声。
她有个习惯,在外人面前从不驳我姐夫面子。
回了家关上门怎么吵都行,但当着爹妈和弟弟妹妹,她永远站在老周那边。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姐在厨房洗碗,我听见碗磕在水池边上,咚一声,没碎。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我姐夫在客厅剔牙,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念着某楼盘烂尾业主维权的事。
我姐夫冲着电视哼了一声,说这帮人就是贪,买期房不就是赌吗,赌输了闹什么闹。
我姐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接着洗。
我姐不是没怀疑过。
前年年底,她跟我说过一嘴,说老周最近往他妈那跑得勤,一周去三回,以前一个月都不去一回。
我说可能年纪大了,想妈了。
我姐说,想妈正常,但每次去都拎着文件袋,回来文件袋就没了。
我说那能有什么,工地上合同多。
我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
她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去晾衣服了。
阳台上挂着我姐夫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洗得变形,他穿了七年。
给我姐买奔驰的时候,销售让加两万选个漆面,他摆摆手说不用,就白色,不加。
那两万他转头买了三千块钱的渔具,剩下的塞给他妈了。
今年三月,我姐婆婆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院。
我姐医院家里两头跑,炖骨头汤、擦身子、端屎端尿,二十多天瘦了八斤。
出院那天,老太太拉着我姐的手,老泪纵横,说小芳啊,我们老周家对不住你。
我姐以为老太太说客气话,还安慰她。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让老三来伺候我。
我姐没多想,收拾东西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给婆婆收拾换季衣服,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份购房合同,鸿运家园小区,一百四十平,全款,买受人写的是她婆婆的名字。
合同日期是去年八月,正是我姐夫接那个政府工程的中标公示期。
合同里夹着一张收据,一百一十六万,收款方是开发商,付款方式一栏写着“转账”,底下附着一张银行回单复印件,汇款人:周建军——我姐夫。
我姐坐在婆婆房间的地上,瓷砖冰凉,暖气早停了。
她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合同装回信封,放回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上那摞旧床单。
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婆婆在隔壁房间喊她,小芳,给我倒杯水。
我姐应了一声,端着水杯进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婆婆接过水杯,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我姐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给我姐夫洗衣服。
那件灰夹克她搓领子搓了十分钟,手指头都搓红了。
我姐夫回来吃饭,说今天工地那边钢筋涨价了,一吨涨了三百,这活不好干。
我姐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那你也别太累。
我姐夫扒着饭,突然说,对了,咱妈那房子以后留给咱儿子的,你别多想。
我姐筷子一顿,说我没多想。
我姐夫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试探,又像是敲打。
我姐低头喝汤,汤面上漂着油花,她一口一口吹开。
四月五号,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认不认识做律师的。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想咨询点事。
我说姐你别瞒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分钟,我听见她呼吸很重,像刚爬完楼梯。
她说,你有空来家一趟,别让老周知道。
我第二天去的。
她把我领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张存单复印件。
原来她早发现了皮卡底下的东西。
她没声张,趁我姐夫喝醉那天,把存单抠下来拍了照,又原样贴回去。
照片存在她手机里,文件夹叫“孩子成绩单”。
她翻给我看,一百二十万,分三笔,最早一笔是前年九月存的,就是我姐夫接工程那会儿。
她说,还有那套房子,全款,写的咱婆婆名。
她说完这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她说,你姐夫昨天跟我说,孩子以后结婚不用愁,他给攒着呢。
她说这话时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我说姐你想怎么办。
她说先找律师,该我的我一分不能少。
我说孩子呢。
她没说话。
床头柜上放着我外甥的作业本,翻开的那页写着“我的爸爸”,第一句是“我的爸爸是个了不起的建筑商,他给很多人盖了房子”。
我姐把那页合上,压到一摞书底下。
律师姓陈,我大学同学,专做婚姻家事。
我姐去他事务所那天穿了件旧风衣,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
陈律师说,证据链完整,存单是婚内财产,房子虽然是婆婆名字,但出资流水清晰,可以主张。
我姐问,能让他净身出户吗。
陈律师说,净身出户难,但大半跑不了。
我姐说,那就行。
从律所出来,我姐站在马路边,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她说,你姐夫昨晚还跟我说,等这个工程款下来,把老房子重新装一下。
她说,他真打算在那套房子里跟我过到老。
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跟我说,别告诉爸妈。
五月二十号,我姐夫那个政府工程的尾款到账,他请了十几号人在鸿运楼吃饭。
我姐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化了淡妆,去的路上我姐夫说今天打扮这么好看干什么。
我姐说给你长脸。
我姐夫嘿嘿笑,伸手捏她脸,她没躲。
包厢里两桌人,我姐夫坐主位,旁边是他妈、他弟弟、他几个把兄弟。
酒过三巡,我姐夫开始讲这个工程多不容易,垫了多少资,求了多少人,最后赚了多少。
他说到“赚了多少”时比了个手势,桌上人起哄,说周总发财。
我姐夫摆手,说发什么财,钱都留着给儿子呢。
他弟弟接话,说哥你这人就是太顾家,你看嫂子那奔驰,你自己还开破皮卡,图啥。
桌上人都笑。
我姐站起来,端着酒杯。
包厢里安静了,都看着她。
她说,我敬大家一杯。
她仰头喝了,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玻璃底磕在转盘上,铛一声。
她从包里掏出三张纸,往转盘上一甩,转盘转了两圈,纸停在几个把兄弟面前。
存单复印件。
接着又甩出那份购房合同,红章黑字。
她说,周建军,你给儿子攒的钱,攒到哪了?
桌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低头看纸,又抬头看我姐夫。
我姐夫脸刷地白了,站起来说,小芳你干什么,回家说。
我姐说,就在这说,都是自己人。
你给咱妈买房子的钱,从哪出的?
你给儿子攒的结婚钱,户主是谁?
我姐夫他妈坐不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他弟弟把那几张纸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我姐夫,说哥这怎么回事。
我姐夫把纸抓成一团,说都是工程上的账,你们不懂。
我姐说,工程账走你妈私人账户?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桌上。
我姐夫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冒出来,领带勒着脖子,他扯了一把,领带歪了。
他一个把兄弟打圆场,说嫂子别生气,老周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姐转头看他,说行,那你说说,皮卡座位底下贴存单,是什么道理。
满桌没人吭声。
我姐夫他妈开始抹眼泪,说小芳啊,是我让老三存我名下的,我怕你们年轻乱花。
我姐说,妈,那套房子写你名也是怕我乱花?
老太太噎住了。
我姐夫把桌子一拍,说够了。
转盘上的酒杯跳了一下,酒洒出来。
他说,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存怎么存。
我姐说,你挣的?
那奔驰写谁名?
我姐夫噎了一下。
我姐说,奔驰写我名,是你怕我查你账。
这十年你每笔工程款走哪条线当我不知道?
你弟那辆路虎哪来的?
你妈那套房子哪来的?
你给儿子攒的,攒成你周家的了,我和儿子算什么?
我姐夫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他说,你查我?
我姐说,我不查你,你打算瞒我到儿子结婚?
到那会儿你妈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是不是已经过给你弟了?
我姐夫他妈哭出声,说小芳你不能这么冤枉人。
我姐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房产过户的申请回执,日期是上个月。
她把纸拍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哭声戛然而止。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声音。
我姐夫那几个把兄弟一个看一个,有人开始摸手机。
我姐夫他弟站起来,说哥我先走了。
我姐夫吼他,你站住。
他弟没站住,拉开门出去了。
接着又走了两个。
桌上只剩我姐和我姐夫,还有他妈,以及一桌没动的菜。
我姐夫站在那,领带歪着,衬衫领子被汗浸透。
他说,小芳,咱回家说行不行。
我姐说,行,你把奔驰钥匙给我。
我姐夫说车是你的你拿钥匙干什么。
我姐说,我今晚开走,明天去过户,车归我,房子的事咱们法院说。
我姐夫说,你疯了?
我姐说,我没疯,我清醒了十年,今天最清醒。
我姐拿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我后来问过她,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突然陌生了。
她下了楼,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开车,打了辆车回了娘家。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姐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什么都不说。
我说妈你别问,让她歇着。
后来就是离婚。
我姐夫一开始不同意,拖着。
我姐把证据往法院一交,他怂了。
调解那天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亮,坐在调解室里跟我姐说,钱可以分,孩子得归我。
我姐说,孩子十二了,你问过他愿意跟谁吗。
他愣了一下。
我外甥被叫进来,站在那,低头抠手指。
法官问他,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
他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
他说,我跟妈。
我姐夫脸涨得通红,说儿子我白养你了。
我外甥说,爸你一年在家吃几顿饭?
我姐夫张了张嘴。
最后判下来,存单一百二十万,我姐分八十万,房子因为出资明确,我姐拿了六十万补偿,奔驰归她,孩子归她,我姐夫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那辆皮卡归我姐夫。
他开着那辆锈皮卡从法院出来,车窗摇下来,冲我姐喊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姐头也没回。
现在过去一年了。
我姐把那八十万存了定期,加上房子补偿,在儿子学校旁边买了个小两居,八十平,贷款她自己还。
她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一个月六千多,日子紧巴,但她说睡得踏实。
我外甥成绩从班里二十多名升到前十,老师说他最近爱笑了。
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我姐夫,他在粮油区挑米,手里拿着一袋十斤装的东北大米,看了看价签,又放回去了。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
头发白了不少,那件灰夹克还穿着,领子磨得更破了。
他问我,你姐还好吧。
我说挺好。
他哦了一声,推着购物车走了,购物车里就一桶油、一袋盐、两包挂面。
皮卡停在超市门口,车斗里放着一捆电缆,后视镜用胶带缠着。
我回家跟我姐提了一嘴。
她正在阳台收衣服,手上动作没停。
她说,他那个政府工程后来出了点事,尾款被卡了,具体不清楚。
她把一件小衬衫叠好,放进衣柜。
她说,人这一辈子,钱在哪心就在哪,藏不住的。
她关上柜门,拍拍手上的灰,去厨房做饭了。
油烟机响起来,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隔壁飘来炒辣椒的味道,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姐从厨房探出头,说你把窗关上,别呛着。
我说好。
窗户关上的时候,我看见玻璃映出我姐的影子,围着那条旧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锅铲。
影子晃了晃,被油烟模糊了。
钱在哪,心就在哪。
心不在你那,钱给你花也是过路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