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天的原点
六点二十,雨大得像有人拿盆从天上往下泼。
我绕这条路的时候心里还在骂自己多事——明明从新办公楼直接上高架,二十分钟就能到家,非要从老厂区这边拐一下,就为看一眼那个公交站台到底还有没有人。
雨刷呼哧呼哧刮着挡风玻璃,我把车速压到三十,远远看见站台顶棚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把深蓝色的格子伞,伞骨断了一根,左边塌下去一块,雨从那个缺口往里灌,把他半边肩膀浇得透湿。
他也没躲,就站在站台正中间,面朝非机动车道,脖子伸得老长,像是在等什么。
我认得那把伞。
三个月前第一次在他工位上看见这把破伞,我还说了一句老周你这伞该换了,他嘿嘿笑,说还能用还能用,用胶带缠一下就好。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雨声一下子灌满了整个车厢。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三天前发的最后一条微信——陈哥,我换地方了,以后不顺路啦,谢谢你。
我没回。
他换工作地点这件事,他不是没说过。
他甚至提前了一周跟我说,说新项目组下周搬到城南的园区去,那边离家远,以后不能蹭我电动车了。
我当时回了句行啊,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可我没想到的是,他换地方第四天了,雨最大的这一天,他还站在老地方等。
雨小了一点,他把伞支起来,甩了甩袖子上的水。
袖管太长了,甩起来空荡荡的,像两根晾在风里的袖子,怎么都甩不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裤兜里,继续朝着非机动车道的方向张望。
电动车一辆一辆从自行车道骑过去,雨披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穿工装的人影。
每过一辆,他脖子就往前一探,看一眼骑车人的身形,然后又缩回去。
我坐在车里没动,雨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头顶敲指节。
副驾上放着一袋文件,是新项目需要的资料,今天必须带回家整理。
我该走了。
脚踩在刹车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怎么都打不着火。
后视镜里那把塌了半边角的破伞还杵在站台下,顶棚的雨水淌下来,在他面前挂成一道帘子。
他隔着帘子往外看,脖子又是那么往前一伸。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第一天。
那天也是下班,我从办公楼出来推电动车,看见他从保安室旁边走过来,袖管空荡荡的,裤腿扎进鞋帮子里,步子迈得很慢,屁股只沾了电动车后座半边,手不敢扶我的腰,全程攥着后座下的铁架子。
到了站台他下车,跟我说谢谢陈哥,我说顺路的事。
后来就成了习惯。
每天五点五十,他从车间出来,在保安室门口等我。
我骑电动车过来,他上车,坐到长途汽车站站台下,下车,说谢谢。
三个月,一天没断过。
二 空袖子
老周全名叫周德顺,四十七岁,车间里的模具师傅。
他的两只手是去年冬天没的,冲压机误触,从手腕往下全绞了进去。
赔了二十八万,厂里安排他从一线调到仓库做记录,只上白班,工资减半。
他老婆拿了赔偿金,带着孩子走了,过年都没回来。
这些都是组长老赵跟我说的。
老周自己从来不提,他每天乐呵呵的,工装洗得发白,袖管用橡皮筋扎两道,写字的时候用两只手腕夹着笔,一笔一划,慢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孩。
但他从来没迟到过。
仓库的记录本上,每一天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笔是糊弄的。
我骑电动车带他那天,纯粹是碰巧。
我从办公楼出来,看见他站在保安室门口,袖管被风吹得飘起来,来来往往的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没人说捎他一段。
厂区到公交站台大概一公里,正常人走十五分钟,他要走四十分钟。
车流多,人行道窄,他走的时候得侧着身子让自行车,两个空袖管甩来甩去,像翅膀断了还在扑腾。
我把电动车停到他面前,说老周,上车,我带你到站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说好好好,谢谢陈哥。
后座坐上来的时候,我只感觉车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太轻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的重量。
手没了,不能扶我的腰,他就攥着后座下面的铁架子,指节攥得发白,其实也没有指节了,只剩两只光秃秃的手腕箍着袖子。
到了站台,他下车,说谢谢陈哥。
第二天,五点五十,他又在保安室门口站着。
我以为你今天不走这边。我说。
走走走,反正我也不急。他嘿嘿笑。
后来就成习惯了。
路上他会说一些车间里的事,说老赵又把茶杯打翻了,说新来那个质检小姑娘怕他,不敢看他的袖子。
有时候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坐着,风吹过来把袖子卷到我后背上,轻飘飘的,像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
偶尔他带东西。
一个橘子,一把花生,一颗水果糖。
都是从口袋里掏半天掏出来的,用两只手腕夹着递给我,说陈哥你拿着吃。
我说在路上吃东西不安全,他就把东西塞回口袋,到站台下车的时候再递过来,不等我拒绝就转身走了。
三个月,我没算过他到底塞了多少东西给我。
橘子皮搁在电动车前头的储物格里,攒了一摞,晒干了也不舍得扔。
老周到了站台,我就接着往前骑。
后视镜里,他站在站牌下等公交车,袖子被风吹得来回晃,像在跟我挥手。
三 他没说
老周跟我提换工作地点的事,是上上周五。
那天他下车的时候没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
他站在站台上,两只手腕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橘子。
他想了想,说:陈哥,项目组下周要搬城南了。
搬哪儿?
南边那个新园区。他说,那边远,以后不能蹭你车了。
我说行啊,那你以后怎么去?
他说有公交车,倒两趟就到了,没事。
我说行。
塑料袋递过来,我接住了,他说谢谢陈哥这几个月带我。
我说顺路的事,别放心上。
他说:你路上慢点。
然后转身往站牌那边走。
后视镜里,袖管还在晃。
那天下班骑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算一件事。
从厂区到公交站台一公里,从公交站到他家倒两趟车,等于每天在路上多花一个半小时。
现在搬到城南园区,他得先坐公交到老厂区这边的公交总站,再转车往南,起码两个半小时。
早上七点半上班,他五点就得起来。
这些事情,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周一他没来。
保安室门口的台阶空着,地上有个烟头,不是他的,他从来不抽烟。
我站在电动车旁边等了五分钟,看门的大爷探头出来看我一眼,说小陈你还不走?
我说走了。
骑出厂门的时候习惯性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空着,没有空袖子被风卷起来。
周二也没来。
那个储物格里攒的橘子皮还在,干得发脆,一碰就碎。
周三我往城南那边骑了一圈。
下班高峰,非机动车道挤得满满当当,全是电动车滴滴按喇叭。
我骑到城南园区门口的时候看了下表,六点十分。
厂门口出来的人流里,我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后来同事群里有人发消息,说老周现在搬到城南园区的宿舍了,就不用天天来回跑了。
下面有人回复那就好省得折腾了,我打了个好发出去。
周四下班的时候下雨了。
暴雨。
新办公楼出来直接上高架,二十分钟到家。
车开到一半,雨刮器响了,嘎吱嘎吱,刮不干净,前挡风玻璃上总是糊着一层水雾。
我盯着那条高架往下看,底下的老路就是通往老厂区的方向。
方向灯打上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车头一偏,下了高架,拐进了老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
就是想看一眼。
四 他在等谁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老周还站在站台下头。
这会儿已经六点四十了。
他在这儿站了快一个小时。
他换了姿势,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中间,两只手腕夹着手机,低头按了半天,又抬头看看非机动车道的方向。
我的车停在三十米外,他没看见我。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汽车这边看。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非机动车道上骑电动车的人。
每一辆电动车经过,他的身体都会微微往前倾一下。
雨披底下的人看不清身形,他就把脖子伸得更长一些,直到那人骑过去,背影像、又不像,他才慢慢缩回去。
他在这里等谁?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一瞬间,我的手指关节攥紧了方向盘。
老周在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
他在等一个每天五点五十从厂区方向骑过来、后座空着、可以带他一程的人。
三天前他说我换地方了,以后不顺路啦,谢谢你。
所以他没跟我说那你就别来了。
他说的是谢谢你。
我在储物格里翻找他塞给我的最后一袋橘子。
塑料袋还在,橘子我已经吃了,剩下两张干掉的橘子皮。
袋子底下还有一颗水果糖,玻璃纸包着的,上面沾满了橘子皮碎屑。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橘子、花生、水果糖。
从口袋里掏半天掏出来,两只手腕夹着递过来,不容拒绝地塞到我手里。
而我连一句我送你都没说过。
每一次他说谢谢陈哥,我都说顺路的事。
每一次他递东西过来,我都说不用客气。
三个月。
每一天。
我从来没问过他,下了公交站台以后,还要倒几趟车才能回家。
我从来没问过他,手是怎么没的。
我从来没问过他,赔偿金拿没拿到,老婆孩子去哪儿了。
我甚至连他的微信都没主动发过。
都是他发过来:陈哥今天下雨你不用等我了。
陈哥今天我要加班你走你的。
陈哥我换地方了,以后不顺路啦。
最后一个啦,他什么时候学会用啦这个字的?
我发动了车子,往前慢慢开。
在站台旁边停下来的时候,老周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那把破伞的雨水顺着断掉的伞骨淌下来,滴在他肩膀上。
他看清了车里的人,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他笑了。
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说:陈哥你怎么走这条路?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雨刮器还在嘎吱嘎吱地刮。
五 三个月才知道
我说不上来。
上车之后他坐在副驾,身上湿了大半,两只袖管贴在腿上,滴着水,把我的副驾座套洇出两团深色的印子。
他也没说话,就是拿两只手腕笨拙地去拉安全带,拉了几次没拉住,我把手伸过去帮他扣上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
我打了转向灯,把车往城南园区的方向开。
雨小多了,高架上的车流稀稀拉拉的,路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开出去三公里,他才开口。
我以为你今天会来。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这几天,他说,每天下班都回那边站一会儿。
为什么?
他没回答,扭头看向窗外。
但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他不是在等任何一个骑电动车的人。
他是在等我。
三个月的每一天,五点五十,保安室门口,他上车,我骑车带他到站台。
这个顺序刻在他脑子里了。
搬到城南以后,他还是会在六点左右走到那个公交站台,站在棚子底下,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
也许第一天他没等。
第二天也没等。
第三天下了小雨,他撑着那把破伞出来了。
第四天暴雨,他还是来了。
他每天来,不是因为觉得我一定会来。
而是因为,那是他一天里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时刻。
车间里的老赵调到重庆去了。他突然说。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们那批老模具师傅,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他把袖管在膝盖上蹭了蹭,新来的都是小孩,不认识我。
我说嗯。
仓库的活儿比以前少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有时候一个下午都没人进来。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下班了从园区出来,也不知道去哪儿。宿舍就一张床一个柜子,电视遥控器我都按不动。就是那个手指头——
他顿了一下。
啊不对,他笑了,我没有手指头了。
车里的暖风呼呼吹着。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陈哥,他转过头来看我,我骗你的。
什么?
我换地方不是上周的事。他说,是上个月就通知了。那天你带我到了站台,我看见你骑出去了,就没上车。
为什么?
因为不顺路了。他把袖管卷了卷,不顺路了,就不能再麻烦你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
高架桥底下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我停车,嘴又张了张,这一次没合上。
老周,我说,以后我开车送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用不用,你绕路——
绕路怎么了,我说,我乐意。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好几下,然后转过头去。
没说话。
副驾座套上那两团水渍,慢慢越洇越大。
我从储物格里拿出那张橘子皮,干透了,碎在手心里,闻着还有一点点甜味儿。
我说:你那袋橘子,我吃了。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说:以后每天六点,我去园区门口接你。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那只断了一根伞骨的旧伞慢慢合拢,放在脚边。
雨水从伞尖淌到脚垫上,一滴一滴的,像钟摆。
他的手腕搁在膝盖上,袖口湿透了,往下坠着。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天上的雨彻底停了。
高架桥底下的积水映出一整片月亮。
六 第几天了
第几天了。
到第二周的时候,我已经记不住数了。
每天下午五点四十,我从新办公楼出发,走高架往南,六点准时到城南园区门口。
老周就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袖管扎得整整齐齐,看见我的车灯亮了,脸上先笑,然后才迈步子。
副驾的座套我换了一条干的,专门放在车上,他坐上去之前有时候会先在裤子上蹭蹭鞋底,我说不用蹭了。
他说蹭蹭,别给你弄脏了。
我说弄脏了洗。
他就嘿嘿笑。
有天他带了一袋核桃。
不是普通的核桃,是自己夹好的核桃仁,装在保鲜袋里。
他说他让宿舍食堂的师傅用锤子敲的,敲了半个多小时。
我说你费这劲干嘛。
他说不费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尝了一个,有点咸,可能是食堂的盐罐子撒了。
好吃吗?
好吃。
他又嘿嘿笑了。
上周四下雨,我到他早了一些,他还没出来。
我把车停在园区门口的梧桐树下,摇下车窗。
雨不大,毛毛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了,还是那把断了一根伞骨的旧伞,撑开了又合上,因为他看见我的车了。
他一路小跑过来,袖子被风吹得往后飘,步子居然挺稳当的。
上了车,他说陈哥你等我多久了。
我说刚到。
他说骗人,你车顶都湿了。
我说那是停树底下滴的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套了两层,里面是三个热乎乎的包子。
他说食堂下午蒸的,猪肉白菜馅的,他用两个手腕夹了一路,怕凉了。
包子还有热气。
我说老周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吃了。
我知道他骗我,三个包子他一个没少全拿来了。
我把包子掰开,分了一半给他。
他刚想摇头,我就放在他膝盖上的袖管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用两只手腕把半个包子捧起来,小口小口地吃。
雨滴打在车窗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扣门。
毛毛细雨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贴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他吃完包子,袖管在嘴上蹭了蹭,说陈哥,明天你想吃什么,我跟食堂师傅说。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就看着办了。
后视镜里,厂区的路灯亮了一排,一直通向门口那棵梧桐树。
他袖管上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渍,夕阳从西边漏出来一小片光,正落在那块油渍上,亮晃晃的。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他那把破伞没换。
但伞面干干的,今天没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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