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盛恒大厦地下车库B2层,西侧第三个车位。
这个车位我停了二十一年,闭着眼睛都能倒进去,轮胎压过地面那道裂缝的时候,方向盘会轻轻震一下。
二十一年,那道裂缝没修过。
熄火。
我没动,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后视镜里,贺远舟靠在右后座,眼睛闭着,右手搭在膝盖上,那只牛皮纸信封就压在他手底下。
信封不大,角上有点皱,像是被攥过。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车载时钟跳了一下。
"贺总,到了。"
他没睁眼,喉咙里滚出一个"嗯"。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车厢里只剩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
然后他把信封从膝盖上拿起来,从后面递过来,递到我右肩膀旁边。
"老陈,所有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我没接。
我的手还在方向盘上,没动。
"贺总,我就是个开车的,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他睁开眼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睛,五十八岁的人了,眼白有点浑浊,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劲儿,不凶,但压人。
他坐直了,把信封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我胳膊肘。
"拿着。"
两个字,不带商量的。
我接了。
信封不厚,捏着像三四张纸,也可能夹了张卡片。
那是我给他开车的最后一天。
我把信封塞进工装外套的内兜里,拉链拉上,然后下车,绕到右边给他开门。
他出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动作很慢。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下车跟一阵风似的,大衣下摆一甩,皮鞋跟敲在地上咔咔响,我小跑着才能跟上。
现在他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
我关上车门,他站在车位边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什么意思,不像是告别,也不像是交代,倒像是——
像是他终于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办完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没回头。
我站在车旁边,听着他的皮鞋声一下一下远了,直到电梯门合上的那声闷响传过来。
地下车库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掏出那支跟了我八年的红双喜,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味儿混着车库里的汽油味和水泥灰味,呛得我眼睛有点酸。
二十一年。
我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坐回驾驶座,没发动车,就那么坐着。
手搭在方向盘上,那个位置被我的掌心磨了二十一年,皮子已经发亮发软,有一小块地方裂了缝,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海绵。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二零零三年秋天,我进的盛恒。
那时候还不叫盛恒集团,叫盛恒贸易,在建设路租的一栋三层小楼,门口两棵老梧桐,十月份叶子落得满地都是,扫都扫不赢。
我那年三十一岁,刚从红星机械厂下岗。
下岗那天,车间主任拍着我肩膀说,守正啊,不是厂子不要你,是实在没活了。
我点点头,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回了家。
我老婆刘桂芬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四百八,儿子陈刚那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家里存折上还剩两千三。
我去盛恒应聘司机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面试我的是一个姓周的办公室主任,叫周德厚,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问我会不会开自动挡。
我说会。
其实我没开过,我在厂里只开过一台老解放和一台快散架的桑塔纳,自动挡只在驾校的场地上摸过两把。
但我不能说不会,我不能说不会。
周德厚看了我一眼,把简历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给贺经理开车,记住三句话。"他竖起三根手指,"嘴巴要严,眼睛要瞎,耳朵要聋。"
我说,周主任,我懂。
他点点头,在简历上画了个圈。
"明天来上班,早上六点半到建设路那栋楼底下,贺经理七点出发。"
我说好。
从盛恒那栋小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叶子被风刮得满地跑,有一片贴在我鞋面上,我弯腰把它揭下来,捏在手里走了好一段路。
那时候贺远舟还不叫贺总,叫贺经理。
管着公司一个销售部,手下七个人,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窗户正对着那两棵梧桐。
我第一次拉他出去,是去火车站接一个山东来的客户。
他坐副驾,一路上跟我聊天,问我家住哪儿,老婆干什么的,孩子多大了。
我说住城南棉纺厂宿舍,老婆在纺织厂,儿子上一年级。
他点点头,说,老陈,以后你就跟着我。
我说好。
那年他三十七岁,瘦,精神,说话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升得不算快,但稳。
销售部经理干了四年,副总干了六年,二零一三年当的总经理,二零一八年接了董事长的班,成了总裁。
我从喊他贺经理,到喊贺副总,到喊贺总,中间称呼变了四次。
有两回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老陈,咱俩是一起熬出来的。
我笑笑,说,贺总,您熬出来了,我还在灶台边上蹲着呢。
他哈哈笑,说,你这人,没野心。
这话他说过不下十次。
每次我都说,我这个人笨,开开车还行,别的干不了。
他就说,开车也是本事。
然后他就靠在后座闭眼了,好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用再说。
二十一年,我给他开过三台车。
第一台是黑色帕萨特,跑了三十一万公里,发动机大修过两次。
第二台是奥迪A6,跑了十九万公里,右前门被出租车剐过一道,他不让修,说浪费。
第三台是这台奔驰S,到现在跑了八万多公里。
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翡翠花园小区,南门进去左手边第二栋,单元门密码零八幺五,他家一六零二。
他老婆方若兰,在市第七中学教语文,人客气,每次见了我都喊一声老陈师傅,过年给我儿子包过红包,两百块,用红纸包着,上面写四个字,学业进步。
他女儿贺念,我看着她从初中长到出国读研,有一年暑假她回来,我送她去机场,她在后座跟我说,陈叔,我爸这人就是嘴硬,其实他心里有数。
我说,你爸是个好人。
她说,那当然。
给领导开车,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的是,你就管开车,别的不问。
难的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不在。
他跟人谈事,我从来不插嘴。
他打电话,我就把收音机关掉。
有时候他去一些不方便让我知道的地方,会在路口让我停,说,老陈你先回去,我打个车。
我就回去。
从来不问去哪,从来不问见谁。
周德厚当年说的那三句话,我记了二十一年。
嘴巴要严,眼睛要瞎,耳朵要聋。
我做到了。
可做到了又怎样呢。
做到最后,我还是个司机。
公司不是没换过人。
行政部换了三茬,财务部换了两茬,连前台都换了四个姑娘。
我还在开车。
二零零六年,公司搬了新写字楼,建设路那栋小楼退了租。
搬家那天,我帮贺远舟搬他办公室的东西,一箱书,一个相框,一盆快死的绿萝。
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说,老陈,这屋子我待了三年。
我说,是。
他说,走吧。
我抱着那盆绿萝跟在他后头,绿萝的叶子耷拉着,土是干的。
到了新写字楼,他坐进总裁办的大皮椅里,转了一圈,说,不错。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盆绿萝。
他看了我一眼,说,放窗台上吧。
我放好了,退出来,关上门。
门外走廊里铺着新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旧楼的水泥灰,在新地毯上踩出一串灰印子。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地毯边上。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地方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只是个送人来的。
真正让我心里头第一次堵得慌的,是二零一零年的事。
那年公司年会,在城东的万豪酒店办的,摆了三十桌。
贺远舟那时候是副总,坐主桌。
我照例是把他送到酒店门口,然后去停车场等着。
年会有一个环节,是各部门上台表演节目,然后领导讲话。
我在停车场坐了两个多小时,车里开着暖风,收音机放着交通台。
快结束的时候,贺远舟给我打电话,说,老陈,你上来一趟。
我上了楼,宴会厅里烟雾缭绕,酒味儿冲鼻子。
他喝了不少,脸红着,冲我招手。
"来来来,老陈,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主桌边上。
桌上坐着公司几个高管,还有几个客户。
他拍着桌子跟旁边的人说,这是老陈,给我开了七年车了,老黄牛,踏实。
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客户笑了笑,说,贺总,您这司机看着挺老实。
贺远舟说,那是,老陈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老实。
他说"老实"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夸人的。
但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太对味。
老实。
我三十八岁了,在红星机械厂干了十一年钳工,下岗之后给一个部门经理开了七年车。
我老实。
那个金链子客户又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那件工装外套上,然后收回去了。
贺远舟说,老陈,去,帮我倒杯水。
我转身去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他手边。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冲我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我走了。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按了负一楼,电梯往下走,耳朵里嗡嗡的。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工装外套,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门开了,我走出去,坐回车里。
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刘桂芬在客厅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说好。
我热了饭,坐在餐桌前吃,一碗米饭,一碟炒土豆丝,一盘红烧肉。
红烧肉上面扣着一个碗,怕凉了。
我吃着吃着,筷子停了一下。
我想起刚才在宴会厅里,贺远舟拍着桌子说,这是老陈,老黄牛,踏实。
他把"老实"当成夸我的话。
我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咸了。
不知道是肉咸了,还是别的什么。
二零一四年,贺远舟刚当总经理那年,公司来了一批新人。
其中有一个叫钱维东的,二十八岁,海归,据说在澳洲读了个商科硕士,回来直接空降行政部副总监。
这人我第一面就不太喜欢。
不是因为他长得怎么样,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
他看你的时候,眼珠子先把你从头到脚扫一遍,然后嘴角微微一挑,好像你已经被人标好了价,他正在心里给你算折扣。
他来的第三天,在走廊里碰见我。
我端着两杯茶往贺远舟办公室走,他靠在走廊墙上打电话,看见我,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哟,这是给贺总送茶的?"
我说是。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对你笑,是对着一个物件笑。
"行,你忙。"
然后他继续打电话,我端着茶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这公司什么档次啊,连个像样的行政都没有,端茶倒水还得靠个五十岁的老司机。
我没回头。
我把茶放在贺远舟桌上,退出来,关上门。
走廊里空了,钱维东已经走了。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十一岁的手,指节粗,虎口有茧,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点弯,那是当年在机械厂被冲床挤的。
这双手开了二十一年车,端过茶,搬过书,擦过车,给贺远舟的车换过备胎,大冬天蹲在路边换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五十岁的老司机。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刘桂芬在厨房炒菜,油烟大,她咳嗽了两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桂芬,今天公司来了个新人。
她头也没回,说,来就来呗,跟咱有什么关系。
我说,也是。
我转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家庭调解节目,一个女人哭着说她老公把房子过户给了婆婆。
我看了两分钟,换了台,又看了两分钟,关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刘桂芬在旁边睡得打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周德厚跟我说的那三句话。
嘴巴要严,眼睛要瞎,耳朵要聋。
我他妈严了二十一年,瞎了二十一年,聋了二十一年。
然后呢。
然后我五十一岁了,还在端茶倒水。
二零一五年夏天,出了一件事。
那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跟市里的城投集团合作,贺远舟亲自盯。
项目推进到一半,出了岔子,城投那边一个处长卡着审批不签字,说材料有问题。
贺远舟急了,连着三天没睡好觉,在车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发火。
第四天晚上,他让我送他去城东一个茶楼。
到了地方,他没让我跟,说,老陈,你在车里等着。
我说好。
我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上车之后靠在后座,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他突然开口了。
"老陈,你说,一个人要是把尊严放下了,能换来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贺总,您这话我接不住。
他笑了一声,很轻,不像笑,像叹气。
"你接不住就对了。"
然后他不说话了。
我开着车,后视镜里看见他闭着眼,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
那天晚上到他家楼下,他没马上下去,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方若兰在楼上阳台站着,看见车了,挥了挥手。
他看见了,没挥手,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看着他走进单元门,密码锁滴了一声,门关上了。
我把车开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斤橘子。
回到家,刘桂芬已经睡了,桌上照例留着饭。
我剥了个橘子,酸,没吃完,扔了。
那件事后来怎么解决的,我不知道。
贺远舟没提过,我也没问过。
嘴巴要严,眼睛要瞎,耳朵要聋。
但有些东西,你不想看,不想听,它自己会往你眼睛里钻,往你耳朵里灌。
二零一六年冬天,我提了一件事。
那天我送贺远舟去参加一个行业论坛,路上堵车,走走停停。
他心情不错,在后排翻一本杂志,偶尔念两句里面的数据给我听。
我找了一个他心情好的空档,说,贺总,我跟您商量个事。
他抬头,说,你说。
我说,我想换个岗位试试,销售上也行,后勤也行,我想试试别的。
他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老陈,你这个人实诚,销售上的事你不一定干得来。"
我说,那我试试呗,不试怎么知道。
他把杂志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看着我后脑勺。
"你再想想。"
三个字,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别再提了。
我说,好。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车继续往前开,堵车,红灯,绿灯,堵车。
到了论坛会场,他下车,整了整西装,走了进去。
我坐在车里,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
我没再提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换岗位的事。
有些话,你当时觉得有道理,过几年回头再看,就说不准了。
他说我实诚,干不了销售。
可实诚这个字,到底是夸我,还是把我钉在那个位置上?
我说不清。
二零一七年,老李退休了。
老李叫李广田,比我早进公司三年,给原来的老董事长开车,开了二十六年。
他退休那天,公司在食堂给他办了个欢送会,摆了三桌,老董事长来了,拄着拐,讲了几句话。
他说,老李跟了我二十六年,比跟我老婆的时间还长。
大家都笑,老李也笑。
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散场的时候我送他回家,他坐副驾,没坐后面。
车开到一半,外面下起了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吱嘎吱嘎的。
他忽然说,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李哥您讲。
他说,给领导开一辈子车,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
我说,出事故?
他摇头,说,不是。
我说,那是什么。
他看着前面的雨,雨刮器把水刮开,又漫上来,刮开,又漫上来。
"是有一天他不用你了,你发现你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我没接话。
车到了他家楼下,他没急着下车,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看着楼上亮着灯的那扇窗户。
"我老伴儿等了我一辈子,我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十点多回来,孩子小时候都不认识我。"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以为我在给这个家挣钱,其实我是把家扔给她一个人。"
我说,李哥,您别这么说。
他说,我不是后悔,我是说,你趁早想清楚。
他推开车门,我把伞递给他,他没要,就那么走进了雨里。
我看着他弓着背,一步一步走向单元门,背影被雨帘子切成一条一条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刘桂芬已经睡了。
桌上给我留了饭,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盘红烧肉,肉上面扣着一个碗。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嚼了两口,我放下了。
咸了。
又是咸了。
我把碗推到一边,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想老李说的那句话,想贺远舟说的那句"你再想想",想钱维东在走廊里打电话说的那句"五十岁的老司机"。
想完我洗了个澡,躺下,刘桂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怎么还不睡。
我说,睡了。
我闭上眼,但没睡着。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该想清楚了。
可我想了半天,想不清楚。
因为我除了开车,真的什么都不会。
三十一岁进的盛恒,五十一岁了,我还在盛恒。
二十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我不知道。
智能手机怎么用我都是跟儿子学的,微信支付我到现在还搞不太利索。
我就像那台黑色帕萨特,跑了三十一万公里,发动机大修过两次,该换了。
可没人换我。
也没人问我,你想不想被换。
二零一八年,贺远舟当了总裁。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份连着下了好几场雪。
有一天晚上他应酬完,快十二点了,上车之后靠在后座,闭着眼。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快到他家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
"老陈,你说人是不是越往上走,身边的人就越少。"
我说,贺总,您身边的人不少。
他说,我说的是能说话的。
我没接话。
车到了翡翠花园,他没让我停南门,让我绕到北门。
北门那边没什么人,路灯昏黄,照着地上一层薄雪。
他下车,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怎么在我车上抽烟,那天在车外抽了。
我摇下一点车窗,看着他。
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子竖着,背影有点驼。
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他抽得很慢。
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单元门。
密码锁滴了一声。
门关上了。
我把车窗升上去,开了一会儿暖风,才把车开走。
那年他五十二岁。
我五十三岁。
他往上走了,我还在原地。
今年年初,三月中旬,他的身体出了状况。
那天早上我去接他,他平时七点十分准时下楼,那天我等到七点半,他还没下来。
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抽了两根烟。
他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灰,走路慢,右手扶着楼梯扶手。
上车之后他说,老陈,去一趟医院。
我说,哪家。
他说,市中心医院。
到了医院,他没让我跟,自己上去了。
我在停车场等,等了两个半小时。
停车场里很闷,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味儿。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单子,折了两折,塞在内兜里。
上车之后他说,老陈,先回家。
我说,好。
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问。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跟我说,老陈,明天不用来了,我要住几天院。
我说,行,那我等您电话。
他说,嗯。
他推开车门,站在那儿,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老板看司机的眼神,是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看另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的眼神。
有点累,有点空,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开走了。
他在医院住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公司的事由副总赵启明管。
方若兰每天去医院,贺念从国外打了好几次电话。
有一回是半夜三点多,我正好在医院走廊里坐着,贺远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很轻。
"念念,爸没事,你睡你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那么说话。
语气特别软,软得不像他。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子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有个护士推着小车从我面前过去,轱辘碾在地上,吱呀吱呀。
我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方若兰来了,看见我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老陈,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了病房。
我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脚。
走廊里有个窗户,太阳刚出来,照在我脸上,暖的。
我站在那儿晒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夜没睡,眼睛发酸。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眼睛发酸。
他出院之后,人明显不行了。
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说话有时候要停一下,好像在找词。
以前那个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的贺远舟不见了。
四月份,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那是我第一次坐在他对面。
以前我都是站在门口,或者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里泡着枸杞,水已经凉了,枸杞泡得发白,浮在水面上。
他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贺总您说。
他说,我想退了。
我说,您这个年纪,退下来歇歇也好。
他摆了一下手,说,我不是歇,我是干不动了。
我说,那公司怎么办。
他说,有人管。
然后他停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陈,你跟我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一年了。
他说,二十一年,你从三十一岁跟我到现在。
我说,是。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我欠你的。"
我说,贺总您别这么说,您对我挺好的。
他又摆手,说,好不好的,心里有数。
那天他没再说别的。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就是零六年搬家的时候我端过去的那盆,还活着,但叶子有点黄,盆底下压着一张报纸,日期是三月十六号。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了两声。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上个月,他正式退了。
退休那天公司没办什么仪式,就在会议室开了个小会,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他讲了几句话,谢谢大家,这些年辛苦了,以后公司的事就交给年轻人了。
底下坐着的都是中高层,我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
钱维东坐在第三排,翘着二郎腿,在手机上划拉什么。
贺远舟讲完,底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散会之后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我在楼下等。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就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几本书,还有一个相框。
他把布袋子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
"老陈,走吧。"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也在看我。
"老陈,你也该歇歇了。"
我说,我还能干。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老陈,所有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我说,贺总,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他说,你有。
我说,我真没有。
他说,你拿着。
我接了。
就是B2层那个信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车停好,坐在客厅里,台灯底下把信封拆开。
刘桂芬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信封里是四张纸,还有一张银行卡。
四张纸是他手写的,钢笔字,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有几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
我展开第一张纸,刚看了两行,厨房的水声停了。
刘桂芬擦着手出来,看见我坐在台灯底下,愣了一下。
"怎么了,谁给你的。"
我说,贺总给的。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写的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刚打开。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回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
我低下头,继续看。
第一张纸写的是他这些年的一些事。
哪一年给谁送过什么,哪一年公司账上走过什么,哪一年他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为什么那么做。
其中有一件事,是二零一六年那个冬天的事。
他在纸上写,那天去茶楼,是去见城投那个处长,不是谈项目,是去求人的。
他写,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让我站着,我站了二十分钟。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捏着纸角,捏得发白。
他写,那二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想起九八年刚下海那会儿,兜里就剩三百块钱,在火车站蹲了一夜。
他写,尊严这个东西,放下了就捡不回来了,但不放,有些路就走不下去。
我看完第一张,把纸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张。
刘桂芬从厨房探出头,说,饭好了,先吃饭。
我说,你先吃,我看完这个。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菜端上桌,自己先吃了。
筷子碰碗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过来,叮叮当当的。
我展开第二张纸。
第二张写的是二零一九年的事。
那年公司出了财务上的问题,有个副总被带走了,查了几个月。
我在纸上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个副总叫孙国栋。
贺远舟在纸上写,孙国栋是替他扛的。
事情不大,但当时如果查下去,贺远舟也要担责任。
孙国栋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贺总,你倒了,公司就散了。"
他保住了公司,孙国栋没了前程。
贺远舟在纸上写,这事我这辈子还不清。
他写,我每年给他打钱,他不要,我就换成东西送,他也不收。
他写,去年他儿子结婚,我托人送了六万,他退回来五万,说一万是情分,剩下的是施舍,他不要。
我看到"施舍"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二零一零年年会上,贺远舟拍着桌子说,这是老陈,老黄牛,踏实。
我把纸放下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外面的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葱花味儿。
我抽完一根,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栏杆上,弹掉灰。
回到客厅,刘桂芬已经吃完了,在收拾碗筷。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灯太亮了。
她没再问,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下来,展开第三张纸。
第三张写的是他和方若兰的事。
他们结婚三十二年。
他写,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他写,方若兰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他写,我总说等退了休就陪她,现在退了,我也不知道还能陪几年。
他写,她去年来公司找我的那次,她在车上哭了,我不知道,我是后来才听你说的。
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方若兰去年来公司那次,从贺远舟办公室出来,眼睛有点红。
我送她回去,路上她跟我说,老陈,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你说他到底图个啥。
我说,方老师,贺总事业心重。
她说,事业心重,身体就不要了?
我没接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瓶指甲油,透明的,在车上一遍一遍地涂,涂完吹了吹,又拿纸巾擦掉,重新涂。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手闲着难受。
原来她那天在办公室哭了。
他写,她哭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坐着,门关着,我听见了,我没出去。
我看到这句话,把纸放下了。
我坐在台灯底下,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有点凉。
然后我拿起第四张纸。
第四张最短,就几行字。
"老陈,你跟我二十一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
"你当年想换岗位,我没同意,不是看不起你,是我离不开你。"
"我这个人,信不过别人。"
"你开车,我能在后座睡着。换了别人,我睡不着。"
"这二十一年,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不该问的,也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一句不该说的。我心里清楚。"
"卡里有三十万,密码是你进公司的月份和日子,0310。"
"不是补偿,是我欠你的。"
"你拿着,别推。"
我拿着这四张纸,在台灯底下坐了很久。
客厅的挂钟走了一圈又一圈,滴答滴答。
刘桂芬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在那儿,站住了。
"老陈,都十二点了,你还不睡。"
我说,马上。
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下,说,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碎花睡衣,头发有点白,眼角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交代了一些事。
她"哦"了一声,转身回卧室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陈,你眼睛真的红了。"
我说,灯太亮了。
她没再说什么,进去了。
我把四张纸叠好,重新装进信封,把信封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我儿子的出生证明,刘桂芬的体检报告,一张我爸妈的老照片。
照片上我爸穿着中山装,我妈梳着两条辫子,背景是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我关上抽屉,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二零零三年第一次拉他,他坐副驾,问我家里几口人。
我想起二零一六年那个冬天,他说,老陈,今天的事,烂肚子里。
我想起老李退休那天说的那句话,有一天他不用你了,你发现你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我想起方若兰在车上涂指甲油,涂了擦,擦了涂。
我想起他住院那十一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轱辘碾在地上,吱呀吱呀。
我想起他退休那天拎着一个布袋子从楼上下来,那个背影跟我第一次见他完全不一样了。
我想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B2层,那个信封。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信里写的那些事,有些我早就猜到了,有些我完全没想到。
但我看完之后,并没有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我甚至有点希望我没看。
我翻了个身,刘桂芬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
我看了她一会儿,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四十醒了。
醒了之后我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接他了。
不用六点四十出门,不用开四十分钟的车到翡翠花园,不用在楼下等,不用看单元门密码锁滴一声响。
我穿好衣服,走到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吃。
旁边有个老头遛狗,一条棕色的泰迪,在我脚边闻了闻,走了。
我吃完包子,站起来,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二十一年了,我第一次在早上七点钟不知道该去哪。
我给刘桂芬打了个电话。
她问,你在哪。
我说,在楼下。
她说,你今天不上班了?
我说,不上了。
她顿了一下,说,那你回来吧,我煮了小米粥。
我回去了。
小米粥她煮多了,剩了半锅。
第二天热了热,又没喝完。
第三天,倒了。
我把那张卡里的三十万取出来了,没动,转到了另一个账户上,存了定期。
我想着,等哪天想明白了再说。
可我不知道要等到哪天。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不上班的第一天,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
不上班的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了菜,做了顿饭,刘桂芬说盐放多了。
不上班的第三天,我把我那台开了八年的私家车洗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不上班的第四天,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看了一下午。
车来车往,有出租车,有公交,有送快递的三轮车。
我看了一个下午,没看进去任何一辆。
到了第五天,我出门了。
我去了老李家。
老李今年六十九了,身体不太好,走路要拄拐。
他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陈,你也退了。"
我说,退了。
他说,进来坐。
我进去了,他老伴儿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回屋看电视去了。
我坐在他家阳台上,太阳照着,暖烘烘的。
老李坐在我旁边,拐靠在椅子腿上。
他说,习惯吗。
我说,不习惯。
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点点头,喝了口茶。
他跟我说,他前段时间整理东西,翻出来一个笔记本,是当年老董事长让他记的,记的都是每天的行程,去哪,见谁,几点到几点。
他说,我记了二十六年,一天都没落下。
我说,那本子呢。
他说,烧了。
我说,怎么烧了。
他说,留着干嘛,又没人看。
然后他就笑,笑完咳嗽了几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着嘴。
我看着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他咳完了,把手帕叠好,放回兜里。
"老陈,你那个贺总,给你什么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给了个信封。
他说,里面什么。
我说,几张纸,一张卡。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他说,我退休那年,老董事长也给了我一个信封。
我看着他。
他说,里面是一张纸,写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看着阳台外面的天,天很蓝,有几朵云。
"他写的是,老李,谢谢你,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没看我,看着天。
我坐在那儿,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五个字。
谢谢你,对不起。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从老李家出来,我开车路过盛恒那栋楼。
楼还在,门口的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里,像老人的手指。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下车,坐了一会儿。
门口有个年轻人拎着外卖往里走,不是小孙,小孙去年跳槽了。
我想起有一年,大概是二零一五年,公司楼下开了家面馆,贺远舟有时候中午不想吃食堂,就让我下去给他买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不要葱。
我买了二十多次。
后来那家面馆关门了,他再也没提过。
我也没提过。
下午三点多,我把车开回家,停在楼下。
熄火之后我没下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空的。
阳光从车窗斜着照进来,落在后排的皮座椅上,有一小块地方被晒得发亮。
座位上什么也没有。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四张纸,一张卡。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给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是交代,是托付,还是就是觉得该给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接那个信封,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还是接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递过来的时候,我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那个位置被我的掌心磨了二十一年。
手机忽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那边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请问是陈守正陈师傅吗。
我说,是我。
他说,陈师傅您好,我是盛恒集团行政部的,我姓钱,钱维东。
我愣了一下。
他说,是这样的,贺总走了之后,公司这边司机岗要调整,有几个事想跟您当面聊一下,您明天方便来一趟公司吗。
我说,我已经退了。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听过,在走廊里听过。
"陈师傅,退了也得走个流程嘛,您来一趟,把手续办了,顺便把车钥匙交一下。"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钱维东。
我想起他靠在走廊墙上打电话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这公司什么档次啊,连个像样的行政都没有,端茶倒水还得靠个五十岁的老司机。
我发动了车,往家开。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我停下来,看着前面的红灯,一秒一秒地跳。
明天要去盛恒。
要去交车钥匙。
要去见钱维东。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捏了捏那道裂缝。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踩了油门,车往前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闹的,是身体自己醒的,二十一年的生物钟,不是一天能改过来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刘桂芬在厨房热粥,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
我起来洗了脸,刷了牙,换上那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
刘桂芬端着粥出来,看见我这身打扮,筷子停了一下。
"你不是不上班了吗。"
我说,去交个钥匙,办个手续。
她"哦"了一声,把粥放在桌上,没再问。
我喝了两口粥,烫,放下碗,等了一会儿,又喝了两口。
七点二十,我出了门,开车去盛恒。
路上经过建设路,那栋三层小楼早就不在了,变成了一家连锁药房,门口的梧桐树也没了,换成了两棵银杏,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拐上主干道,早高峰,车多,走走停停。
八点十分,我把车停在盛恒大厦地下车库,B2层,西侧第三个车位。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车位的地面。
那道裂缝还在。
我拔了钥匙,下车,把车门锁好,听见锁车的那声"嘀"。
二十一年,这个声音我听了不知道多少万次。
我拎着车钥匙上了电梯,按了十六楼。
电梯里有个姑娘在照镜子补口红,看见我穿工装,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没停。
十六楼,行政部。
我出了电梯,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行政部在走廊尽头,玻璃门,里面坐着几个人。
我推门进去,前台一个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好,找谁。"
我说,我找钱维东,约好了来办手续。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跟我说,您稍等,钱总还在开会。
我说好。
我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皮的,坐上去有点硬,旁边放着几本企业内刊,封面上印着盛恒集团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行稳致远"。
我拿起一本,翻了翻,没看进去。
等了二十分钟。
行政部的人进进出出,有人端着咖啡从我旁边走过去,有人拿着文件匆匆忙忙。
没人看我,也没人跟我打招呼。
以前我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送贺远舟来上班,偶尔上来拿个东西,行政部的人都会笑着喊一声陈师傅,有人还会给我倒杯水。
现在没了。
贺远舟走了,我就是个来交钥匙的。
又等了十五分钟,我站起来,走到前台。
"姑娘,钱总还要多久。"
她打了个电话,听了几秒,放下,跟我说,钱总说让您再等等,他马上开完了。
我说好。
我回去坐着,把那本内刊翻完了,又翻了一遍。
九点十分,钱维东出来了。
他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我没认出来什么牌子,但看着不便宜。
他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哟,陈师傅,来了。"
我站起来,说,钱总,我来交钥匙,办手续。
他点点头,说,行,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夹,我也坐下了。
他没让我坐对面,我坐在了侧面。
"陈师傅,是这样的,贺总退了之后,公司这边司机岗要调整,以后外包了,不再养专职司机。"
我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那咱们走个流程,车钥匙交一下,车辆交接单签一下,工资结算到这个月底,五险一金交到年底。"
我说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车辆交接单,您看一下,车况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列着奔驰S的信息,车牌号,行驶里程,然后下面一栏是"车辆外观及内饰检查",空着。
我说,车况没问题,我上周刚做过保养。
他"嗯"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陈师傅,不过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我说,您说。
他说,上个月行政部做了一次车辆巡检,您那台车右后保险杠有一道划痕,大概十五公分长,之前没有登记过。
我愣了一下。
我说,那道划痕是去年冬天在停车场被别的车蹭的,当时报过行政部,登记了的。
他翻了翻文件夹,说,我这边没看到登记记录。
我说,当时是报给小孙的,小孙说会处理。
他笑了一下,说,小孙去年就离职了,他经手的东西,很多都没交接清楚。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陈师傅,这么着吧,这道划痕,按照公司规定,维修费用从您的结算里扣,大概三千二。"
我说,那道痕不是我的责任。
他说,但是登记记录没有,这个我没法帮您。
我说,那我去找当时停车场的监控。
他摆摆手,说,监控只保留三个月,去年冬天的早没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交接单,指节发白。
三千二。
不是钱的问题。
是我给这台车开了八年,每天擦,每周洗,打蜡,镀膜,右后保险杠那道痕是别人蹭的,我当天就报了,小孙说会处理。
现在小孙走了,记录没了,就成了我的责任。
我看着钱维东,他在那儿翻文件,表情很平淡,像在走一个很普通的流程。
我说,钱总,这道痕真不是我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在走廊里见过,从上往下扫一遍,然后嘴角微微一挑。
"陈师傅,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制度是制度,我也没办法。"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没说话。
他继续说,"另外还有个事,贺总在任的时候,用车有些油费和过路费,走的是一张副卡,这张卡您得交回来。"
我说,那张卡我上个月就交到财务部了。
他翻了一下,说,我这边没收到。
我说,我交给了财务的小周,有签字的。
他又翻了翻,说,我再确认一下。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笑了一下。
"陈师傅,您也别急,可能就是流程上有点滞后,我让人查查。"
我说好。
他站起来,说,那您先把钥匙交了,交接单签了,剩下的我让人跟您对接。
我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桌上。
那把钥匙跟了我八年,金属壳子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红色中国结,是刘桂芬给我系的,说保平安。
钱维东伸手把钥匙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
"行了,陈师傅,您签个字。"
我拿起笔,在交接单上签了名字。
陈守正,三个字,写得有点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印子。
他把交接单收好,站起来,伸出手。
"陈师傅,辛苦了,二十一年,不容易。"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很软,没什么茧,指甲修得很齐。
我松开手,他转身去拿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对了陈师傅,走的时候把工牌交一下,在前台。"
我说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哎,陈师傅。"
我回头。
他端着咖啡杯,靠在桌边上,看着我。
"您那个工装外套,公司要回收的,您看是现在脱还是洗了再送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蓝色工装。
这件工装我穿了六年,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换过一次。
我说,我洗了送回来。
他点点头,说,行,不着急。
我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我走到前台,把工牌摘下来,放在台面上。
工牌上印着我的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头发还没白这么多。
下面一行字,陈守正,司机,工号0037。
前台小姑娘把工牌收进一个盒子里,那个盒子里已经有好几张工牌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走廊中间,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陈师傅。"
我回头,是行政部的一个姑娘,姓马,我认识,以前贺远舟让我上去拿文件的时候,她帮我找过。
她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陈师傅,这个给您。"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保温杯,黑色的,杯身上印着盛恒的logo。
她说,这是去年年底公司发的年终福利,您那天没来领,我一直给您留着。
我说,谢谢。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陈师傅,那个钱维东,您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这样。
我说,没事。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我拎着那个纸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三千二。
工装要回收。
工牌交了。
钥匙交了。
二十一年,最后剩一个保温杯。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的太阳很大,十月份了,但中午还是有点晒。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方若兰。
她站在大楼门口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像是刚出来。
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老陈,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来交钥匙,办手续。
她点点头,说,我也是,来给老贺拿几本书,他落在办公室了。
我说,您怎么自己来,让人送过去就行。
她笑了一下,说,他不让,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我们站在花坛边上,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布袋子里的书,我看见了,是两本厚书,还有一本薄的。
她说,老陈,你以后什么打算。
我说,还没想好。
她点点头,说,也是,二十一年了,突然闲下来,是得适应适应。
我说,方老师,贺总身体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说,还是那样,每天在家待着,看看书,散散步,话少了。
我说,那您多陪陪他。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
"我陪了他三十二年,不差这几天。"
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陈,老贺跟我提过你。
我说,提什么。
她说,他说,老陈这个人,嘴太严了,严得让人心疼。
我没接话。
她把布袋子换了只手拎,说,老陈,那个信封,你看了吧。
我说,看了。
她说,他写那封信写了一个礼拜,每天晚上在书房写,不让我看。
我说,他不用这样的。
她摇摇头,说,他需要。
她看着大楼的玻璃门,门里面有人进进出出,都是年轻人,步履匆匆。
"他这辈子,亏欠的人太多了,但他能还的,就那么几个。"
她转回头看我,说,老陈,那三十万,你拿着,别推。
我说,我没推。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从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她开了个家政公司,你要是想找个事做,可以联系她,不是让你去干家政,是管理岗,她缺一个靠谱的人。"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周敏,下面是一个手机号。
我说,方老师,谢谢您。
她摆摆手,说,谢什么,你照顾了老贺二十一年,我替他说一声谢谢。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陈,你那个工装,别洗了,留着吧。"
我愣了一下。
她说,那是你的,不是公司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米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
工装不用还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换过一次。
我拉了拉拉链,把领子竖起来。
十月的风有点凉了。
我走到停车场,上了我那台私家车,发动了,开出盛恒大厦的地下车库。
出来的时候,岗亭的保安认出了我,抬了杆,喊了一声,陈师傅。
我点点头,开出去了。
路上我想了想,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城南。
城南有个老小区,叫棉纺厂宿舍,我和刘桂芬在那儿住了十八年,后来儿子大了,才搬到现在这个小区。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进去,坐在车里看着那两栋旧楼。
楼还是那个楼,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水泥。
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那是我家。
窗帘换了,不是刘桂芬的風格,应该是新住户。
我坐了一会儿,发动车,走了。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刘桂芬。
"老陈,你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她说,那你回来吧,我买了鱼,中午给你做红烧鱼。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继续开。
等红灯的时候,我旁边停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挺大。
"我跟你说,那个乘客真是有病,坐了八块钱的路,非让我绕到门口,多跑了两公里,还不给加钱……"
我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开了二十一年车,我从来没跟贺远舟多要过一分钱油费。
绿灯亮了,出租车先走了,我踩着油门跟上去。
回到家,刘桂芬在厨房杀鱼,地上有一摊水,鱼尾巴还在动。
她看见我进来,说,把门关上,别让鱼腥味儿跑客厅去。
我关了厨房门,靠在门框上看她杀鱼。
她手脚利索,刮鳞,去内脏,冲洗,一气呵成。
"手续都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她头也没抬,说,那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
她把鱼切成段,放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上。
"没想好就先歇着,你干了二十一年了,歇几个月怎么了。"
我说,嗯。
她洗了手,擦了擦,转过身看着我。
"老陈,你那个信封里的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说,存了定期,先不动。
她点点头,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去坐着吧,饭好了喊你。
我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茶几上放着那个纸袋,保温杯还在里面。
我拿出来,看了看,黑色的,印着盛恒的logo,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行稳致远"。
我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但不是昨天那个。
我接了。
"喂,是陈守正陈师傅吗。"
我说,是我。
"陈师傅您好,我是盛恒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我姓林。"
我说,您好。
她说,是这样的,陈师傅,您今天的离职手续,有一个环节需要补充一下。
我说,什么环节。
她说,您在职期间,有一笔车辆维修费用没有结清,需要您本人来确认一下。
我说,什么维修费用。
她说,是一笔右后保险杠的喷漆费用,三千二百块,行政部那边报过来的。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她说,陈师傅,您方便的话,这周来一趟,签个字就行。
我说,那个划痕不是我的责任,我报过登记。
她顿了一下,说,陈师傅,这个我这边不太清楚,行政部报过来的单子,我们就是走个流程。
我说,你们查一下登记记录。
她说,我问问,您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她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回来了。
"陈师傅,行政部那边说,登记记录确实没有了,小孙离职的时候没交接。"
我说,那你们查监控。
她说,监控只保留三个月。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林小姐,这个字我不签。"
她愣了一下,说,陈师傅,这个……
我说,那道划痕是别人蹭的,我当天就报了,你们内部记录丢了,不能让我买单。
她沉默了两秒,说,那我跟行政部再沟通一下,您先别急。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刘桂芬从厨房探出头,说,谁的电话。
我说,公司的,说有个维修费要扣。
她皱了皱眉,说,多少。
我说,三千二。
她"啧"了一声,说,他们怎么这样,你给他们开了二十一年车。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回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保温杯。
行稳致远。
我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有一股新塑料的味道。
我把盖子拧上,放回纸袋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
刘桂芬在旁边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想起钱维东靠在桌边上喝咖啡的样子。
想起他说,登记记录没有。
想起他说,监控只保留三个月。
想起他说,工装要回收。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
第二天早上,我又六点醒了。
这次我没愣神,直接起来了。
我洗了脸,换了衣服,没穿工装,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毛衣。
刘桂芬还在睡,我没吵她,轻手轻脚出了门。
我开车去了盛恒。
不是去交什么手续,是去找一个人。
周德厚。
周德厚退休三年了,但返聘回来当顾问,每周来两天,周二和周四。
今天是周四。
我到的时候八点半,大楼刚开门,前台还没来。
我直接上了十六楼,行政部隔壁有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挂着个牌子,"顾问室"。
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周德厚坐在桌后面,戴着他那副金丝边眼镜,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陈,你怎么来了。"
我说,周主任,我来看看您。
他放下文件,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坐坐坐,好久没见你了。"
我坐下来,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我。
"怎么,手续办完了?"
我说,办了。
他点点头,说,贺总走之前跟我提过你,让我有空照看着点。
我说,不用照看,我又不是小孩。
他笑了,说,他就是那个脾气,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我喝了口水,犹豫了一下,说,周主任,我问您个事。
他说,你问。
我说,那个钱维东,什么来头。
他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他啊,去年来的,据说是上面某个股东安排进来的,具体谁我不太清楚。"
我说,他来了之后,行政部变化大吗。
周德厚把眼镜戴回去,靠在椅背上。
"变化大,他把原来的人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敢吭声。"
他顿了一下,说,老陈,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不痛快。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人,你尽量别跟他起冲突,他背后有人。"
我说,我没跟他起冲突,是他扣我钱。
我把划痕的事说了。
周德厚听完,皱了一下眉。
"这个事,你当时报给小孙了?"
我说,报了,他当时在本子上记了。
周德厚想了想,说,小孙走的时候,行政部确实乱了一阵,好多东西没交接。
我说,那您能帮我查一下吗。
他点点头,说,我帮你问问,但我不保证能查到。
我说,谢谢您,周主任。
他摆摆手,说,谢什么,你给老贺开了二十一年车,我还能看着你受委屈。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老陈。"
我回头。
他说,贺总退了之后,公司的事,你尽量别掺和了。
我说,我不掺和。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我出了顾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电梯走,经过行政部的玻璃门,里面坐着几个人。
我看见了钱维东,他坐在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里,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
我没停,继续走。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有人伸手挡了一下。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孙哲。
小孙。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我说,来办点事。
他点点头,按了十二楼。
电梯往上走,他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咖啡。
"陈师傅,我听说您退了。"
我说,退了。
他说,那您以后干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
他"哦"了一声,喝了口咖啡。
电梯到了十二楼,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师傅,那个……那个划痕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当时您报给我的时候,我确实记了,但后来走的时候太急了,好多东西没交接清楚。
我说,不怪你。
他点点头,说,那个钱维东,您别跟他硬来,他这人记仇。
我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你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陈师傅,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往外传。
我说,你说。
他压低声音,说,钱维东来之前,贺总本来要提拔一个人当行政总监的,是内部的一个老人,跟了公司十五年。
我说,谁。
他说,赵启明赵副总推荐的一个姓刘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换成了钱维东。
我说,为什么换的。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贺总签的字。
他看了我一眼,说,陈师傅,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您心里有个数就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纸杯咖啡在手里晃了一下。
我站在电梯里,门没关,我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
贺总签的字。
我想起那封信里的第四张纸。
"我这个人,信不过别人。"
可钱维东是他签的字放进来的。
我出了大楼,站在门口,太阳已经高了,照得人眯眼。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第四张纸的内容。
我是在台灯下看的,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记得。
"你开车,我能在后座睡着。换了别人,我睡不着。"
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可他现在连行政总监的位置都给了别人。
我站在门口,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我上了车,发动了,开走了。
路上经过那个红绿灯,我又停下来了。
红灯,一秒一秒地跳。
我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
有一天他不用你了,你发现你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我今年五十三了。
除了开车,我还会什么。
我会修水管,会换灯泡,会给刘桂芬削苹果,会把红烧肉炖得烂糊。
我会把一台车开二十一年,不出一次事故。
我会把嘴巴闭严,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
绿灯亮了。
我踩了油门,车往前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哪儿也没去。
在家待着,帮刘桂芬买菜,做饭,拖地。
她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不习惯。
以前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她一个人把家撑了二十一年。
现在我天天在家,她反而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了。
第三天,她跟我说,老陈,你出去转转吧,别老在家待着。
我说,去哪儿。
她说,随便去哪儿,公园也行,找老李下棋也行。
我说好。
我去了公园,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老头们下棋。
看了一个下午,没说话。
第五天,周德厚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老陈,那个划痕的事,我问了,确实查不到登记记录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说,我跟行政部说了,让他们再核实一下,但钱维东那边……
他顿了一下,说,他不太给面子。
我说,没事,周主任,谢谢您。
他说,老陈,你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去找赵启明,赵副总跟贺总关系近,他说话有分量。
我说,我考虑一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保温杯。
我没去找赵启明。
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没意思。
三千二,我认了。
不是因为我怕他,是因为我不想为了三千二,再去求谁,再去跟谁解释,再去证明那道痕不是我的。
二十一年了,我证明够了。
我把那三千二从结算里扣了,签了字。
林小姐在电话里说,陈师傅,您确定?
我说,确定。
她说,好的,那您的最终结算会在下个月十五号打到您卡上。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刘桂芬在旁边织毛衣。
她看了我一眼,说,签了?
我说,签了。
她没说话,针在毛线里穿来穿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陈,三千二就三千二,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她"嗯"了一声,继续织。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气那个钱维东,也不是心疼那三千二。
是我忽然觉得,二十一年,我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车交了,钥匙交了,工牌交了,工装差点也交了。
最后剩一个保温杯,一张银行卡,四张纸。
四张纸。
我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
抽屉里放着那个信封,四张纸,一张卡。
还有我儿子的出生证明,刘桂芬的体检报告,我爸妈的老照片。
我伸手拉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
台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信封上。
我没拆,就那么拿在手里,捏了捏。
然后我放回去了,关上抽屉。
第二个礼拜,出了一件事。
是刘桂芬告诉我的。
她那天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一个老邻居,以前住棉纺厂宿舍的,姓吴,大家都喊她吴姐。
吴姐拉着她聊了半天,回来之后刘桂芬跟我说了一件事。
"老陈,吴姐说她儿子在盛恒上班。"
我说,哦。
她说,她说她儿子在财务部,上个月走了一批账,有一笔三十万的支出,走的是总裁办的备用金。
我愣了一下。
三十万。
她说,吴姐说她儿子觉得不对劲,因为贺总都退了,怎么还有总裁办的备用金在走。
我说,可能是结算尾款。
刘桂芬看了我一眼,说,老陈,你那三十万,是不是就是那笔。
我没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菜篮子,坐在我旁边。
"老陈,那个钱维东,是不是在查你。"
我说,不知道。
她说,吴姐说她儿子最近加班加得厉害,说行政部在翻以前的账。
我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
翻以前的账。
翻什么账。
我想起那封信里的第一张纸。
贺远舟写的那些事,哪一年给谁送过什么,哪一年公司账上走过什么。
那些事,如果被人翻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
我坐在床边,把四张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我把四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我想了想,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衣柜最里面,一件旧棉袄的口袋里。
刘桂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老陈,你干什么。"
我说,换个地方放。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我关上衣柜门,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阴了,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还在开车,贺远舟坐在后座,闭着眼。
车开着开着,路没了,前面是一片白雾。
我踩了刹车,车停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还在闭着眼。
我说,贺总,前面没路了。
他没睁眼,说,那你掉头。
我说,掉不了头。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往前开。
我说,前面是雾。
他说,雾会散的。
我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刘桂芬在旁边睡得安稳。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去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茶几上那个保温杯还在纸袋里,我没拿出来过。
我伸手摸了一下纸袋,纸袋有点潮了。
我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
天慢慢亮了,东边有一条灰白色的线。
六点四十。
我的身体又在这个时间醒了。
二十一年了,这个时间刻在骨头里了。
我站起来,去洗了个脸,换了衣服。
刘桂芬还没醒。
我轻手轻脚出了门,下了楼。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遛弯的老头。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师傅,我是赵启明。贺总让我转告您一件事,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翡翠花园,贺总想见您。"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贺远舟要见我。
他退了半个月了,这是第一次主动找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看着东边那条灰白色的线慢慢变成橘红色。
太阳要出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又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陈师傅,还有一件事,贺总让我提醒您,那个信封,您收好,别让人看见。"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这行字,手指头有点凉。
别让人看见。
我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
然后我往家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往家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进了家门,刘桂芬刚起来,在厨房热牛奶,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你一大早出去干什么了。"
我说,下楼走了走。
她"哦"了一声,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桌上。
我坐下来,没喝,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亮了,楼下的马路上开始有车了,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桂芬,我下午出去一趟。"
她说,去哪儿。
我说,翡翠花园,贺总找我。
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灶台。
"他退了还找你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她没再问,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我。
"老陈,你小心点。"
我说,嗯。
下午两点半,我出了门。
没开车,坐的公交。
公交上人多,我站在后门边上,手拉着吊环,随着车身晃。
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兜子菜,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蹭了我一裤腿。
我说没事,她说了句不好意思。
四十分钟,到了翡翠花园。
南门进去,左手边第二栋,单元门密码零八幺五。
我按了密码,门开了,进电梯,按了十六。
电梯往上走,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
灰色旧毛衣,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门开了,一六零二。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方若兰,她看见我,点点头,说,老陈,进来吧,他在书房。
我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泡的。
方若兰领我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老贺,老陈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墙挂着两幅字,一幅写着"宁静致远",另一幅是一幅山水画。
贺远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他瘦了,比退休那天还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有点凹。
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陈,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
方若兰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我手边,然后出去了,把门带上。
书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贺远舟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老陈,你瘦了。"
我说,您也瘦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我找你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我说,您说。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纸,上面有表格,有数字,有签字。
我看了两行,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盛恒过去三年的行政费用明细,钱维东经手的那部分。
我说,您怎么有这个。
他说,我退之前让人调的,没走公司系统,是从财务那边单独拉的。
我低头继续看,看了大概两分钟。
里面有几笔支出,标注的是"车辆维护",金额从八千到两万不等,时间跨度一年半。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台奔驰S这一年半里,只做过两次保养,一次是常规保养,一次是换了个空调滤芯。
两次加起来不到四千块。
我抬头看他。
"这些钱,不是花在车上的。"
他点点头,说,不是。
我说,那花在哪了。
他说,你继续往下看。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笔"办公用品采购",三万六,供应商是一个叫"鑫达商贸"的公司。
我不认识这个公司。
贺远舟说,这个公司是钱维东老婆的表姐开的,采购的东西,行政部根本没用过。
我又翻了一页,是一笔"商务接待费",两万八,备注写的是"接待城投集团领导"。
贺远舟说,那天我在家,根本没有什么接待。
我把文件夹合上了。
我看着他,说,贺总,您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陈,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您说。
他说,钱维东不是我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是周家的,周正邦的。
周正邦。
这个名字我知道,盛恒的第三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一,平时不怎么来公司,但董事会上有话语权。
我说,他为什么来公司。
贺远舟说,他来的目的,是查我。
我说,查您什么。
贺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是翡翠花园的小区花园,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
"老陈,你在那封信里看到了,二零一九年那件事,孙国栋替我扛了。"
我说,看到了。
他说,那件事,周正邦是知道的。
我看着他后脑勺,没说话。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他当时没闹,是因为他还需要我。但这几年,他一直在找机会,想把我手里的东西翻出来。"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那封信里第一张纸写的那些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
"老陈,我给你那封信,不只是为了交代。"
我说,那是为了什么。
他说,是为了万一。
我说,什么万一。
他说,万一有一天,有人拿那些事来要挟我,或者要挟公司,那封信里的东西,能证明那些事的前因后果,能证明我不是为了私利。
他看着我,说,老陈,你是唯一一个看过那封信的人。
我坐在那儿,手指头捏着文件夹的边角,捏得发白。
我说,贺总,您的意思是,钱维东是来翻旧账的。
他点点头。
我说,那您为什么让他进来。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
"因为我不让他进来,他也会找别的方式进来。与其让他在暗处搞,不如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说,那您现在退了,他还在。
他说,是。
我说,那您让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老陈,我不是让你做什么,我是告诉你,你手里那封信,收好。"
我说,我收了。
他说,如果有人找你要,你不给。
我说,谁会找我要。
他说,钱维东会。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最近在翻行政部的旧账,查车辆维修记录,查油费,查过路费,查所有跟你有关的单据。
我说,查我干什么。
他说,他不是在查你,他是在查我。你的车,你的油费,你的行程记录,这些东西连在一起,能拼出我这二十一年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
我坐在那儿,后背有点凉。
我想起周德厚说的,贺总退了之后,公司的事你尽量别掺和了。
我想起孙哲说的,钱维东背后有人。
我想起那条短信,"那个信封,您收好,别让人看见。"
我说,贺总,那您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已经让人在查了,赵启明在盯着,周德厚也在帮忙。
我说,那我能做什么。
他摆摆手,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把那封信收好就行。
他顿了一下,说,老陈,我这辈子亏欠的人多,但我最不想亏欠的,是你。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轻,没什么力气。
"老陈,你回去吧,以后别来这儿了,也别来公司了。"
我说,好。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回抽屉里。
我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老陈。"
我回头。
他站在书桌后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那三十万,你花了吗。"
我说,存了定期,没动。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你留着,别动。
我说好。
我出了书房,方若兰在客厅等着我。
她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两口。
她说,老陈,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交代了几句。
她点点头,没再问。
她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老陈,那个信封,你放在安全的地方。"
我抬头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表情很平静。
"老贺既然给了你,就是信你,你别辜负他。"
我说,方老师,我知道。
她点点头,开了门。
我出去了,电梯往下走,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出了翡翠花园,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刘桂芬。
"老陈,你在哪。"
我说,在翡翠花园外面,等公交。
她说,你打车回来吧,天黑了。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叫了个出租车。
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了十分钟,我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刘桂芬,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陈师傅?"
是钱维东的声音。
我说,是我。
他说,陈师傅,打扰您了,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您之前给贺总开车那二十一年,有没有保留什么……工作记录,行程记录之类的东西。
我捏着手机,没马上说话。
他等了两秒,又说,就是那种每天去哪儿,几点到几点,见了谁,之类的。
我说,没有,我就是个开车的,不记那些。
他"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笑。
"那行,陈师傅,没事了,您早点休息。"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来了。
贺远舟说得对,他来了。
我回到家,刘桂芬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把电视关了。
"回来了,吃饭吧。"
我说好。
我坐下来吃饭,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盘红烧肉。
红烧肉上面扣着一个碗。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这次不咸。
我吃了两碗饭,刘桂芬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我洗了碗,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刘桂芬凑过来,说,老陈,贺总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大概情况说了,没说太细,就说贺远舟提醒我把东西收好。
她听完,皱了一下眉。
"那你自己小心点,别掺和进去。"
我说,我不掺和。
她"嗯"了一声,回卧室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黑屏幕,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把那件旧棉袄拿出来,摸了摸口袋。
信封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睡得很沉,没做梦。
接下来三天,没什么事发生。
我在家待着,买菜,做饭,拖地。
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九点多,我在厨房洗碗,门铃响了。
刘桂芬去开门,我听见她"咦"了一声。
我关了水龙头,走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男的三十来岁,短头发,面无表情。
"请问是陈守正先生吗。"
我说,是我。
他亮了一下证件,我没看清是什么单位的,但他说是盛恒集团行政部的,受公司委托,来做一次例行回访。
我说,什么回访。
他说,关于您在职期间的车辆使用记录,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
我看了刘桂芬一眼,她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抹布。
我说,你们进来吧。
他们进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男的打开文件夹,女的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陈先生,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在职期间,有没有保留贺总的行程记录。"
我说,没有。
"有没有任何书面的、电子的行程记录、出车记录、会见记录。"
我说,没有,我就是个开车的。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那贺总有没有交给您任何文件、资料、信件,让您保管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平,没什么情绪。
"陈先生,这只是例行回访,您如实回答就行。"
我说,没有。
他又问,"贺总离职时,有没有交给您任何物品,除了正常的离职交接之外。"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两秒,在本子上又写了什么。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好的,陈先生,谢谢您配合,打扰了。"
他们走了。
门关上之后,刘桂芬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老陈,他们是不是来找那个信封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们那个样子,不像什么例行回访。
我没说话,走到沙发边上,把那个录音笔拿起来看了看。
他们忘拿了,也可能是故意留的。
我把录音笔翻过来,背面没有标签,什么标识都没有。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掀开枕头,信封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他们来了,说明钱维东已经开始动了。
我想起贺远舟的话,"你手里那封信,收好。"
我想起那条短信,"别让人看见。"
我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想了想,放回了衣柜里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
然后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去了周德厚家。
他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了门。
他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陈,你怎么来了。"
我说,周主任,我有事跟您说。
他让我进去了,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把今天的事说了。
他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他们直接上你家了?"
我说,对,说是行政部的,做回访。
他"啧"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
"这不像行政部干的事,倒像是……"
他没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说,像什么。
他说,像是有人在施压。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老陈,你那个信封,还在吧。"
我说,在。
他说,你听我说,这个东西,你现在不能放在家里了。
我说,那放哪。
他想了想,说,你先放我这儿,我帮你收着。
我犹豫了一下。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说,老陈,你信不过我?
我说,不是信不过您,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他摆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给老贺开了二十一年车,这点事我还扛得住。
我想了想,说,好。
我回家取了信封,又回到周德厚家,把信封交给他。
他接过去,没打开看,直接放进了书房的保险柜里。
"行了,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想太多。"
我说,谢谢您,周主任。
他拍拍我肩膀,说,回去陪老婆吧,别让她担心。
我出了他家,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叫了个出租车。
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了五分钟,我手机响了。
是赵启明。
"陈师傅,我是赵启明。"
我说,赵总,您好。
他说,陈师傅,贺总让我跟您说一声,钱维东的事,公司在处理,您不用担心。
我说,好。
他说,另外,贺总说,让您这阵子别出门,在家待着,有什么事他让人联系您。
我说好。
他顿了一下,说,陈师傅,还有一件事。
我说,您说。
他说,钱维东今天被停职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为什么。
他说,审计查出来一些问题,他经手的行政费用有几笔对不上,周正邦那边也收到了风声,把他撤了。
我说,那……
他说,具体的还在查,但钱维东这个人,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赵总,那贺总信里写的那些事……"
他打断我,说,陈师傅,那些事您不用管,贺总会处理。
我说好。
他说了句,您早点休息,就挂了。
我回到家,刘桂芬在客厅织毛衣,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我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好点了。
我说,嗯,没事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织。
针在毛线里穿来穿去,沙沙沙。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钱维东停职了。
审计查出来了。
周正邦把他撤了。
我想起他靠在桌边上喝咖啡的样子,想起他说"登记记录没有",想起他说"工装要回收"。
我想起他打电话让我去交钥匙,语气里那种轻飘飘的笑。
"陈师傅,退了也得走个流程嘛。"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没有爽感。
我以为我会觉得爽,但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
二十一年的累,不是一天能卸下来的。
一个礼拜之后,我从老李那儿听到了消息。
我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拐靠在椅子腿上。
他跟我说,盛恒那边出了结果了。
钱维东被开除了,不是停职,是开除。
审计查出来他经手的行政费用有一百多万对不上,其中大头是虚假采购和虚报接待费。
周正邦原本是想用他查贺远舟的旧账,结果他自己先栽了。
老李说完,笑了一下,笑完咳嗽了两声。
"老陈,你说这人,是不是叫花子不能当皇帝,当了也坐不稳。"
我说,李哥,您这话糙。
他摆摆手,说,糙不糙的,理是这个理。
我坐在他家阳台上,太阳照着,暖烘烘的。
他老伴儿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我们旁边,又进去了。
老李喝了口茶,说,老陈,你那个贺总,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在家养着,方老师照顾。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他说,我前两天翻东西,又翻出来一个本子。
我说,您不是说烧了吗。
他笑了,说,我烧了一个,还有一个没烧。
我说,什么本子。
他说,不是行程记录,是我自己记的,记的是这二十六年里,老董事长跟我说过的话,一些零碎的,不成系统的。
我说,记了多少。
他说,记了大概三十多页。
我看着他。
他说,我本来也想烧了,但后来想了想,没烧。
我说,为什么。
他看着阳台外面的天,说,因为里面有一句话,是他退休那天跟我说的。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老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我坐在那儿,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老李看着天,没看我。
"我记了二十六年,他说了这一句,我觉得够了。"
我点了点头。
从老李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盛恒大厦。
我没停,开过去了。
那栋楼在暮色里亮着灯,玻璃幕墙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
门口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好像冒了一点小小的芽。
十月底了,该冒芽了。
我开过去了,没回头。
回到家,刘桂芬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儿飘出来,带着蒜香。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
她头也没回,说,去坐着,马上好了。
我说,我帮你端菜。
她"嗯"了一声。
我端了两盘菜出去,摆在桌上,又去盛了两碗饭。
她出来了,解了围裙,坐下来。
我们吃饭,没怎么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老陈,吴姐她儿子说,那个钱维东被开除之后,周正邦在董事会上发了火,说行政部烂了,要重新整顿。
我说,哦。
她说,还说贺总虽然退了,但他在公司还是有股份的,周正邦不敢动他。
我点点头,夹了一块肉。
她说,老陈,这事算是过去了吧。
我说,过去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饭,我洗了碗,回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方若兰给我的那张名片上的号码。
周敏。
我看了那个号码一会儿,没拨。
把手机放下了。
又过了两天,贺远舟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但稳。
"老陈,钱维东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说,听说了。
他说,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说,老陈,那封信,你还在周德厚那儿吧。
我说,在。
他说,你拿回来吧,不用放他那儿了。
我说,好。
他说,老陈,还有件事。
我说,您说。
他说,赵启明那边查清楚了,钱维东翻的那些账,没有涉及到你,你干干净净的。
我说好。
他又停了一下,说,老陈,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
他笑了一声,很轻。
"你这个人,二十一年了,还是这句话。"
我说,我笨,想不出别的。
他说,你不笨,你是太老实了。
我没接话。
他说,老陈,方若兰给你介绍的那个工作,你考虑了没有。
我说,还没联系。
他说,你联系一下,别老在家待着,你老婆看着也着急。
我说,您怎么知道。
他说,方若兰告诉我的。
我笑了一下,说,好,我联系。
他说,嗯。
然后他沉默了几秒。
"老陈,我还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说,您说。
他说,那封信里第四张纸,我写的那句话,你记不记得。
我说,记得。
他说,"你开车,我能在后座睡着。"
我说,记得。
他说,这句话是真的,但我没写完。
我说,您还有后半句?
他说,后半句是,"不是因为你开得好,是因为你这个人,让我安心。"
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他说,老陈,二十一年,谢谢你。
我说,贺总,您不用谢我。
他说,我不是谢你开车,我是谢你这二十一年,没问过我一句不该问的,没跟别人说过一句不该说的。
他停了一下,说,这个比开车难。
我说,我没觉得难。
他笑了,说,你觉得不难,是因为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我说,贺总,您别夸我了,我不习惯。
他笑了,笑完咳了两声。
"行了,不说了,你去联系那个周敏吧,别在家闲着了。"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阴了,风把窗帘吹起来。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衣柜,把那件旧棉袄拿出来。
信封在口袋里,我摸了摸,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四张纸,一张卡。
我看了看那张卡,卡面上印着银行的logo,没什么特别的。
密码0310。
二零零三年十月,我进盛恒的日子。
我把卡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里。
跟儿子的出生证明、刘桂芬的体检报告、我爸妈的老照片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
第二天,我打了那个电话。
周敏接的,声音很利落,说,你好,哪位。
我说,周姐您好,我是陈守正,方若兰老师介绍的。
她"哦"了一声,说,老陈是吧,若兰跟我提过你,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我们聊聊。
我说,您说时间。
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我把地址发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刘桂芬在旁边择菜。
她看了我一眼,说,打了?
我说,打了,明天去聊聊。
她点点头,把一根烂菜叶扔进垃圾桶。
"老陈,你去了好好干,别跟以前似的,什么都闷着。"
我说,知道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择菜。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敏的公司。
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七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安和家政服务"。
不大,三间办公室,十来个人。
周敏四十来岁,短发,干练,说话快。
她领我转了一圈,跟我说,公司做了五年了,现在缺一个运营主管,管调度,管人员排班,管客户对接。
她说,若兰说你是个靠谱的人,我信她。
我说,周姐,我没干过这个。
她说,你开了二十一年车,管一个人二十一年,比管十个阿姨难多了。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说,老陈,你坐,我给你倒杯茶,咱们慢慢聊。
我坐下来了,她给我倒了杯茶,是茉莉花茶的,很香。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她问了我一些问题,以前怎么安排贺远舟的行程,怎么处理突发状况,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我如实说了。
她听完,点点头,说,行,你下周一来上班,先试一个月,合适了咱们签正式合同。
我说好。
我出了她公司,站在写字楼门口,太阳很大,照得我眯眼。
我掏出手机,给刘桂芬发了条消息,"谈好了,下周一上班。"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打字,"红烧肉。"
她回,"行。"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干,凉,带着一点桂花香。
我走到路边,叫了个出租车。
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路上车很多,有出租车,有公交,有私家车,有送快递的三轮车。
我看了二十一年的路,今天看,好像不太一样了。
不是路变了,是我看路的方式变了。
以前我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前面,后视镜里是贺远舟。
现在我坐在后座,前面是别人的后脑勺,后视镜里是我自己。
我到家的时候,刘桂芬已经在厨房了,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浓油赤酱的,甜丝丝的。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
她头也没回,说,去坐着,十分钟就好。
我说,我帮你看着火。
她"嗯"了一声。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酱色的汤汁翻着,肉块颤颤巍巍的。
她忽然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你以后上班了,早上不用六点四十起了吧。
我说,不用了,七点半出门就行。
她"哦"了一声,拿铲子翻了翻肉。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我早上能多睡半小时了。
我说,是。
她把火关了,把肉盛出来,装在盘子里。
"行了,吃饭。"
我端着盘子出去,她端着两碗饭跟出来。
我们坐下来吃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烂糊的,甜的,不咸。
我吃了三碗饭。
刘桂芬看着我吃,笑了一下。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说好。
吃完饭,我洗了碗,回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慢慢暗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周敏发的。
"老陈,下周一早上八点来,我给你介绍团队。"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刘桂芬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叮叮当当的。
我闭上眼,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零零三年,我三十一岁,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去盛恒面试,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
想起周德厚竖起三根手指,嘴巴要严,眼睛要瞎,耳朵要聋。
想起贺远舟坐副驾,问我家里几口人。
想起那台黑色帕萨特,跑了三十一万公里。
想起老李在雨里说的那句话,有一天他不用你了,你发现你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想起方若兰在车上涂指甲油,涂了擦,擦了涂。
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四张纸,一张卡。
想起贺远舟说,不是因为你开得好,是因为你这个人,让我安心。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二十一年。
我五十三岁了。
我不是一个司机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不只是一个司机了。
刘桂芬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
她看了看,说,老陈,这件你还要不要。
我说,留着吧。
她说,留着干什么,又不穿了。
我说,留着吧,放柜子里。
她"哦"了一声,把工装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
跟那件旧棉袄放在一起。
她关上衣柜门,转过身看着我。
"老陈,你早点睡,明天还得去菜市场买菜。"
我说好。
她关了客厅的灯,回卧室了。
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黑暗里,没动。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马路上还有车在跑,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卧室。
刘桂芬已经躺下了,给我留了半边床。
我躺下来,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嗯。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菜市场,买条鱼,买把青菜,买块豆腐。
后天是周一,七点半出门,坐公交去城东,去安和家政。
一个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事。
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我不用再六点四十醒了。
不用再开四十分钟的车去翡翠花园。
不用再在楼下等,等单元门密码锁滴一声响。
不用再从后视镜里看一个人的后脑勺,看二十一年。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月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很安静。
我睡着了。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