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这是我们店最后一台宾利飞驰,落地价三百六十万。」
赵晴把报价单拍在桌上,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已经数过了,这是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衫、脚踩某宝爆款运动鞋的年轻人,第十八次走进这家店。
「按你月薪六千二算,不吃不喝,得攒四十八年。」她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看车的客户都听见了,「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空气安静了两秒。
旁边几个销售笑出声来。
陆远洲没看她,拿起报价单折好,放进裤兜,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开口了。
「妈,你儿媳找到了。」
01
三天前。
陆远洲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销售报表发呆。
他在这家做工业配件的贸易公司干了三年,月薪从三千五涨到六千二,涨幅比房价温吞得多。老板姓周,是个精明的温州人,对他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唯一的好处是不怎么管他。
但最近情况有点变化。
公司新招了一个销售主管,叫吴海,三十出头,开一辆二手宝马,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我跟你们这些打工的不一样」的劲儿。吴海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陆远洲手上几个跟了半年的客户名单调走,说「公司要统一管理客户资源」。
陆远洲没吭声。
他白天照样跑业务,晚上照样加班,看上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查一个东西——宾利。
不是查参数,不是查价格,是查宾利在中国区的经销商网络、代理政策、区域划分。他电脑的浏览记录里,全是「宾利中国经销商名录」、「宾利授权4S店考核标准」、「宾利售后服务商加盟条件」之类的页面。
他甚至还下载了一份宾利金融的贷款合同模板,翻来覆去地看。
出租屋的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库存周转率、单车利润、售后产值占比、客户留存率。这些数字跟他的月薪六千二完全不搭,但他记得比自己的工资条还清楚。
「你天天看这些,有啥用?」室友小刘端着泡面进来,瞟了一眼他的屏幕,「宾利,那不是咱这种人看的车。」
陆远洲笑了笑,没解释。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其实不是在看车,是在看一家店?说他在等一个电话,等了快三年,那个电话再不响,他就要自己打过去了?
这些话说出来,谁都不会信。
但他知道,那个电话一定会来。
因为三年前,他离开那家公司的时候,他的合伙人——也是他前女友——当着他的面说过一句话。
「陆远洲,你这种人,就适合一辈子拿六千块的工资。」
当时他没还嘴,把所有股权转让文件签完,拿着二十万块钱走了。
那一年,他二十岁。
那家公司,叫远成自动化。
02
第二天下午,陆远洲又去了宾利4S店。
这是他第十五次去了。
门口的保安都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来了,连拦都不拦,甚至还冲他点了点头。陆远洲也点点头,径直走进展厅。
展厅中央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宾利飞驰,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绕着车走了三圈,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摸方向盘,看仪表盘,感受座椅的包裹感。然后下车,打开后备箱,看看空间,又合上。
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分钟。
他做这些的时候,几个销售在旁边窃窃私语。
「又来了。」
「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月薪六千二,天天来看宾利,看得跟真的似的。」
「我赌他撑不过第二十次,到时候肯定要买彩票想一夜暴富。」
说话的是赵晴,这个店的销售冠军,二十六岁,长得漂亮,说话也漂亮,但这个漂亮是带刺的。她在这个店干了四年,见过真有钱的,也见过装有钱的,一眼就能把客户分成三六九等。
在她眼里,陆远洲属于那种「浪费她时间」的客户。
「要不要我去跟他聊聊?」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小声问。
「不用。」赵晴摆摆手,「他这种客户,你们聊不出来的。他一不问你价格,二不问你配置,光看——看能看出什么来?他根本就不是来买车的,他是来玩儿的。」
陆远洲关上车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站在赵晴面前。
「赵小姐,能不能帮我算一下,这台车按揭的话,首付大概多少?」
赵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职业,但皮下藏着一点不耐烦。
「陆先生,这台车按揭,首付至少三成,也就是一百零八万,月供大概五万左右。以您目前的收入状况,我建议您先考虑一下二十万以内的车型。」
「月供五万,我能承受。」陆远洲说。
赵晴的笑僵了一秒。
「陆先生,您月薪是六千二。」
「嗯。」
「那您拿什么付月供?」
「我有别的收入。」
赵晴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转头对旁边的一个同事说:「小王,你帮陆先生算一下别的车,我去接个客户。」
她转身走了。
陆远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叫「王律师」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王律师,上次让您帮我查的宾利虹桥店的股权结构,有结果了吗?」
三分钟后,对方回了一条消息。
「查到了。虹桥店的实际控制人,是您母亲名下那家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换句话说,您要买的那家店,是您自己家的。」
陆远洲看完消息,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出了展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又冲他点了点头。
「兄弟,今天又走了?」
「嗯。」陆远洲说,「明天还来。」
保安笑了,摇摇头。
陆远洲走出大门,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家4S店的金色招牌。
招牌上写着七个字。
「宾利虹桥·授权店。」
他认识这个店。
因为它本来就是他妈在三年前给他买的。
只是一直没告诉他。
03
当晚,陆远洲回到出租屋,室友小刘已经睡了。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背景是远成自动化公司的年会现场,一排人端着酒杯站在台上,最中间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她叫宋瑶,是他前女友,也是远成自动化的联合创始人。
照片里,陆远洲站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表情淡淡。
三年前,远成自动化刚成立不到两年,公司估值就已经做到了一千二百万。陆远洲是技术出身,负责产品的研发和生产,宋瑶负责市场和销售。两个人配合默契,公司从三个人的小作坊,做到了三十多人的规模。
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
宋瑶带了一个投资人回来,姓曹,四十多岁,做地产起家,手里有点闲钱,想投自动化赛道。曹总来公司考察了三次,对产品和团队都表示满意,提出要投五百万,占股百分之四十。
陆远洲觉得这个比例太高了,公司当时又不缺现金流,不应该出让这么多股份。但宋瑶不同意,说做大了就需要资本助力,五百万进来,公司可以快速铺渠道、建厂房、扩产能。
两个人第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后来,宋瑶说服了陆远洲,签了投资意向书。
没过多久,陆远洲发现了一个问题——曹总的投资款,迟迟没到账。
他查了曹总的背景,发现这个人名下有几家公司,但大部分都已经注销了,还有两笔被法院冻结的资产。他拿着这些信息去找宋瑶,说这个投资人不靠谱,建议终止合作。
宋瑶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反驳。
一周后,陆远洲被叫去开股东会。
会上,宋瑶拿出了一份新的股权结构方案。方案里,曹总的五百万投资款已经到账,但条件是——陆远洲必须退出公司,转让全部股份,转让价格二十万。
陆远洲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十万?」他问,「公司估值一千二百万,我占百分之四十,你给我二十万?」
宋瑶没看他,低头翻文件。
曹总坐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小陆,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这个行业,技术是次要的,资源才是主要的。你走了,公司照样转。」
陆远洲看了看宋瑶,又看了看曹总,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
他拿起笔,签了。
签完的那一刻,宋瑶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陆远洲,你这种人,就适合一辈子拿六千块的工资。」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二十万,他一直在账上,没动过。
04
第二天上午,陆远洲照常上班。
公司里气氛不太对。吴海带着新来的几个销售,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上午的会,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有大事要发生」的表情。
「陆远洲,你进来一下。」吴海站在会议室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陆远洲走进去,发现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吴海,财务主管刘姐,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
「坐。」吴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位是公司的法律顾问,张律师。」
陆远洲坐下,没说话。
「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跟你说一下公司最近的人事调整。」吴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公司决定从下个月开始,撤销销售一职,改为项目制。你手上的客户,全部归到公司统一管理,你的薪资结构也要调整,底薪从六千二降到四千,提成点数减半。」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陆远洲问。
「这是公司的决定。」吴海说,「你也不用有什么情绪,大家都是为公司好。对了,你之前跟进的华强电子的那个项目,客户已经联系我了,说想换个人对接。」
陆远洲看着吴海,忽然笑了。
「华强电子的项目,我跟了八个月,从调研到方案到报价,全是我一个人做的。你现在说换人就换人?」
「这是公司的安排。」吴海面不改色,「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辞职。」
旁边那个张律师推了推眼镜,不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斗不过我们」的笃定。
陆远洲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界面,录音时长已经超过了四十分钟。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陆远洲说,「每次跟人谈重要的事,都会录个音。刚才你跟我说的话,以及张律师在旁边的沉默,都已经录下来了。」
吴海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非法录音!」
「你我之间,没有法律意义上的保密约定,我在会议室里录音,不违法。」陆远洲说,「而且,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如果我拿去劳动仲裁,你觉得仲裁委员会会怎么判?」
吴海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华强电子的项目,我不会让。」陆远洲拿起手机,收回口袋里,「至于你要降我的薪资,可以,拿出合法的流程和依据来。否则,咱们仲裁见。」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砰的一声关上。
会议室里,吴海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小子,有点意思。」张律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有什么意思?」吴海咬着牙,「一个拿六千块工资的打工仔,我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陆远洲走出会议室,深吸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打开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堆他这三年来陆续收集的资料——公司财务数据、客户合同复印件、吴海入职前的背景调查、公司社保缴纳记录、加班考勤报表。
他本来是打算在必要的时候拿来跟公司谈赔偿的。
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王律师,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我名下有一家公司,法人是我,但实际经营一直是我母亲在打理。我想确认一下,这家公司的资产,我有没有直接处置权?」
王律师很快回了一条。
「你指的是你母亲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转给你的那家贸易公司?」
陆远洲愣了一下。
他母亲转给他的公司?
他记得自己名下确实有一家公司,但一直以为是他母亲借他的名义注册的,从来没关心过经营状况。他母亲是个很能干的女人,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陆陆续续投资了几个产业,但从来不跟他多说,怕他知道了就不肯努力了。
「那家公司的资产规模,大概多少?」他问。
王律师回了一条消息。
「你稍等,我发一份最新的审计报告给你。」
五分钟后,陆远洲打开了一个PDF文件。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家公司的总资产,赫然写着——
「人民币,肆仟柒佰贰拾万元整。」
05
做晚饭的时候,陆远洲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四千七百万。
他母亲名下,有四千七百万的资产。
而且,这些资产,法律上属于他。
他想起三年前,他拿着二十万块钱离开远成自动化的时候,他妈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远洲,受委屈了?没事,妈给你留着东西呢。」
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他妈说的「留着东西」就是存了点钱。
现在他才知道,他妈给他留的,是一家公司。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妈」的联系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拨出去。
他不想问他妈这四千七百万是怎么来的。
他只知道,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摆地摊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来没跟他诉过苦,也从来没让他操过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这些钱白费。
第二天,陆远洲又去了宾利虹桥店。
这是他第十六次去。
他走进展厅,这次没有看车,而是直接走到前台,问了一句:「你们店长在吗?」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说:「我们店长今天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陆远洲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了过去。
「帮我转交给他,就说,我姓陆,是他老板的儿子。」
名片上印着一行字。
「瑞丰实业集团·陆远洲。」
小姑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慢慢变成了震惊。
「您……您是……」
「你不用紧张。」陆远洲笑了笑,「我今天是来看车的,不是来查店的。你帮我跟你们店长说一声就行,另外,帮我约一下你们店的销售赵晴,我想跟她聊聊那台飞驰的价格。」
他说完,转身走出展厅。
门外的保安冲他点了点头。
「兄弟,今天又走了?」
「嗯,明天还来。」陆远洲说。
他走出大门,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那个叫「宋瑶」的名字,久久没有按下去。
然后他关掉手机,迈步走进了夜色。
第二天,他如约又来了。
这是他第十八次来。
他站在展厅里,赵晴把报价单拍在桌上,周围几个销售都在看着。
「陆先生,这是我们店最后一台宾利飞驰,落地价三百六十万。」
赵晴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
「按你月薪六千二算,不吃不喝,得攒四十八年。」
她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看车的客户都听见了。
「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空气安静了两秒。
旁边几个销售笑出声来。
陆远洲没看她,拿起报价单折好,放进裤兜,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开口了。
「妈,你儿媳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
「儿子,你终于开窍了?哪家姑娘?」
陆远洲看着面前笑容僵住的赵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我在虹桥店里,她们家销售说,只要我买得起这辆宾利,她就嫁给我。妈,我想买。」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那个女声笑了。
「好,你等着,妈让人给你送张卡过去。」
陆远洲挂断电话,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看着赵晴。
赵晴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安的错愕。
「你……你在说什么?」
06
陆远洲没有回答赵晴的话,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展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晴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她盯着陆远洲,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她什么都没找到。这个穿格子衫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陆先生,你刚才打的电话,是打给谁的?」赵晴的声音有点紧。
「我妈。」陆远洲说,「你不是说让我买得起就嫁给我吗?我让我妈来付钱,有问题吗?」
旁边几个销售面面相觑,谁都没敢接话。
赵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陆先生,我刚才那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们做销售的,有时候就是……」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就是活跃一下气氛。」
「活跃气氛?」陆远洲看着她,「你刚才说‘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这句话,对你来说是活跃气氛,对我来说,是一笔交易。」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赵晴脸上。
「你刚才说,我月薪六千二,买不起这台车,我得攒四十八年。你这些话,是在旁边那几个客户面前说的,也是在你们店里的监控摄像头下面说的。要不要我把监控调出来,看看你刚才的表情和语气,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赵晴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想到陆远洲会这么较真。
她干销售四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有脾气好的,有脾气差的,有装有钱的,也有真有钱的,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被羞辱了,不急不躁,不吵不闹,只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站在那里,等着你自食其言。
「陆先生,这真的只是个玩笑。」赵晴的声音开始软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你道歉可以。」陆远洲说,「但我不接受。」
他转身,看向前台:「请问,你们店长今天在吗?」
店长正好从办公室走出来,他已经听到了前厅的动静,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陆先生,您好,我是这家店的店长,姓李。刚才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是我们员工工作态度不端正,给您造成了困扰,我先代表我们店向您道歉。」
陆远洲看了李店长一眼:「李店长,你这个道歉,我接受。但我想说一句,你店里员工的销售态度,比你们卖的车差远了。」
李店长脸色微微变了,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面不改色地说:「陆先生说得对,我回去一定好好整顿。不过,刚才您说您要买这台车,这个……」
「我确实是来买车的。」陆远洲说,「但我现在不想买了。」
他看了一眼赵晴,又看了一眼展厅里那台深蓝色的宾利飞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店里的员工,觉得我月薪六千二,买不起宾利,就当着客户的面嘲笑我。这种店,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
李店长急了,快步追上去:「陆先生,您别生气,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赵晴,给您一个交代!」
陆远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怎么处理她?」
李店长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赵晴,从今天起,停职一个月,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奖金,书面检讨,向客户当面道歉。」
赵晴站在旁边,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知道,李店长是认真的,而且她确实理亏。
「停职一个月,扣绩效,写检讨。」陆远洲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处理,我接受。」
他转身,走出展厅大门。
门外的保安看见他,一如既往地点了点头:「兄弟,今天又走了?」
「嗯,以后不来了。」陆远洲说。
保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陆远洲已经走远了。
他走出大门,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王律师的名字,打了一通电话。
「王律师,帮我查一下,我名下那家瑞丰实业,跟虹桥宾利店之间,有没有持股关系。」
「有。」王律师说,「我之前查过,瑞丰实业通过一家全资子公司,持有虹桥宾利店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也就是说,您是虹桥宾利店的实际控制人。」
陆远洲沉默了好几秒。
「那我在虹桥店,有什么权力?」
「您是实际控制人,理论上可以决定店长的任免、销售政策的调整、甚至整个店的经营方向。您想怎么处理,都有合法依据。」
陆远洲挂断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定了一张去杭州的高铁票。
他要去看看,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家瑞丰实业,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07
两天后,陆远洲到杭州。
瑞丰实业的办公地点,在杭州滨江区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六百多平米。他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问他是谁,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说:「您稍等,我马上叫我们总经理!」
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冲陆远洲伸出手:「陆总,您好,我是瑞丰实业的总经理,姓韩,您叫我老韩就行。」
陆远洲跟他握了手,跟着他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钱塘江,视野开阔得不像话。韩总让人泡了茶,然后坐在陆远洲对面,表情有些紧张。他接手这家公司三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老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韩总,我这次来,就是想了解一下,瑞丰实业现在到底经营得怎么样。」陆远洲开门见山。
「陆总,我们公司目前的情况,不算差,但也不是特别好。」韩总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瑞丰实业主要做的是工业品贸易,跟自动化设备相关,去年营收大概两千八百万,净利润大概三百多万。我们手里有几条比较稳定的供应链,客户主要集中在长三角地区,整体来说,行业地位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定。」
「那虹桥宾利店呢?」陆远洲问,「为什么公司会投资一家宾利4S店?」
韩总笑了一下:「这个,是您母亲在五年前做的一个布局。她说,您从小就喜欢车,尤其是宾利,她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您想进这个行业,至少得有个现成的平台可以用。所以她以瑞丰实业的名义,出资收购了虹桥店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品牌方要求必须由本地经销商持有的。」
陆远洲愣了一下。
他母亲,五年前就知道他喜欢宾利?
他想起小时候,他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车」,他在作文里写:「以后我要买一辆宾利,带着我妈到处兜风。」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小孩子的妄想,没想到他妈当真了,而且当真了五年。
「那我妈现在在哪儿?」陆远洲问。
「您母亲现在住在上海,退休了,平时就是打打高尔夫,种点花花草草。」韩总说,「她说了,公司的事,您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她留下的这些家底,够您花几辈子了。」
陆远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韩总,我想把瑞丰实业重新做起来。我想做自动化设备,不是贸易,是自己研发、自己生产的那种。」
韩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陆总,您这个想法,跟您母亲当年一模一样。她当年就说,贸易做得再大,也是个中间商,只有把技术攥在自己手里,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一个档案袋,递给陆远洲:「这是您母亲留给您的,她说,等您想清楚了自己要做什么,就打开这个袋子。」
陆远洲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远成自动化技术有限公司·股权结构调查报告」。
他愣住了。
他翻开文件,看了一页,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文件里写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三年前退出的那家公司——远成自动化的详细股权结构和经营情况。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远成自动化从成立到现在的每一次股权变动,包括宋瑶和曹总一起做的那些手脚,包括陆远洲被逼退股时那份协议的真实法律效力,还包括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事实——
远成自动化当年申请的一个核心专利,申请人是「陆远洲」,不是公司。
「这个专利,是我在公司的时候,以个人名义申请的。」陆远洲喃喃自语,「我走的时候,忘了转让使用权。」
「没错。」韩总点了点头,「而且,这个专利的授权期限是十五年。也就是说,从你退出公司到现在,远成自动化一直在用你的专利生产产品,但从来没给你付过一分钱的授权费。」
陆远洲放下文件,看向窗外的钱塘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帮我约一下宋瑶,就说,我有一笔账,想跟她算一算。」
08
三天后,上海。
陆远洲坐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望着窗外南京西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手里的爱马仕铂金包随意地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看起来比三年前更成熟了,也更冷了。
宋瑶。
「陆远洲,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请我喝咖啡?」宋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下午还有个会,没时间陪你叙旧。」
「我不跟你叙旧。」陆远洲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我跟你谈正事。」
宋瑶看了一眼U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东西?」
「远成自动化,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在用我的专利生产产品。」陆远洲说,「这个U盘里,是我从国家知识产权局调出来的专利授权记录,以及从你们公司供应商那里拿到的产品出货记录。两相对比,可以证明你们公司三年来的主要产品,全部使用了我的专利技术。」
宋瑶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欠我三年的专利授权费,按行规,授权费一般是产品售价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你们公司去年的营收,大概在四千万左右,三年加起来,就算一个亿好了。按百分之三算,就是三百万。」
陆远洲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
「三百万。」宋瑶冷笑了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陆远洲说,「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交了专利侵权诉讼的申请。法院的立案通知,应该这两天就会送到你们公司。你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打个电话回去问问。」
宋瑶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陆远洲看了好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几句话,脸色就一点点变了。
最后,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陆远洲,你够狠。」
「我不狠。」陆远洲说,「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三百万,你拿得走吗?」宋瑶咬着牙,「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现在的现金流很紧张,根本拿不出三百万。」
「那是你们的事。」陆远洲站起来,把U盘收回口袋里,「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么一次性付清三百万,要么我把诉讼打到底,法院判下来的金额,加上诉讼费、律师费,只多不少。」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宋瑶一眼。
「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我现在不是你嘴里那个‘适合拿六千块工资的人’了。我现在是瑞丰实业的实际控制人,瑞丰实业去年营收两千八百万,净利润三百多万。而且,我是虹桥宾利店的实际控制人。」
宋瑶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是瑞丰实业的……」
「对。」陆远洲说,「所以,你那句‘你这种人,就适合一辈子拿六千块的工资’,现在可以收回了。因为,我不配。」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09
一个月后。
陆远洲坐在瑞丰实业的新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文件,表情有些复杂。
桌上摆着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远成自动化支付的专利授权费,共计三百二十万——比预期多了二十万,因为宋瑶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和解,主动加了一笔赔偿金,以换取陆远洲撤诉。
第二份,是瑞丰实业新成立的技术研发中心的注册文件,法人是陆远洲,注册资本一千万,主要研发方向是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
第三份,是一封来自上海某律师事务所的函件,内容是关于虹桥宾利店的原店长李店长,因为管理不善、纵容员工侮辱客户,已经被瑞丰实业董事会决议免职。接替他的人,是一个叫周磊的年轻人,之前是杭州另一家豪车品牌的销售总监,经验丰富,为人正直。
陆远洲看完三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这个名字,打了一通电话。
「妈,公司的事,我接手了。」他说。
「嗯,妈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长大了,该拿的东西,妈都给你留着呢。」
「谢谢你,妈。」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我不给你给谁?」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说,「对了,那个说要嫁给你的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陆远洲笑了一下:「她道歉了,写了检讨,被停职了一个月。」
「那你还娶她不?」
「不娶。」
「嗯,那就算了。妈改天给你介绍几个好的。」
陆远洲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钱塘江的落日,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翻篇了。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一个人。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月薪六千二,还要天天去看宾利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因为,那家店,是我家的。」
发完短信,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江面上最后一抹夕阳。
10
三个月后。
陆远洲站在虹桥宾利店的展厅里,看着那台深蓝色的飞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旁边站着新店长周磊,一个三十出头、干练利落的男人,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子稳当。
「陆总,这台车,您要是想提,随时可以办手续。」周磊说,「价格方面,我给您内部价,成本加五个点,不赚您的钱。」
陆远洲摇了摇头:「我不买这台了。」
「不买了?」周磊愣了一下,「那您要不要看看别的车型?」
陆远洲笑了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周磊看。
照片里是一台白色的宾利欧陆GT,流畅的线条,经典的配色,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台车,是我妈三个月前订的,她说,等我处理完所有的事,就让我去提车。」陆远洲说,「她说了,这是她送我的,庆祝我重新站起来的礼物。」
周磊看了一眼照片,笑起来:「您母亲,真的是个很有眼光的人。」
「嗯。」陆远洲点了点头,「她确实很有眼光。」
他转身走出展厅,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又看见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点了点头:「兄弟,今天来了?」
「嗯,来了。」陆远洲说,「今天不走了。」
保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兄弟,你这话,我听了三个多月,终于等到你说‘不走了’。」
陆远洲也笑了,拍了拍保安的肩膀:「兄弟,以后这家店,归我管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保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远洲走出大门,站定,抬头看着那块金色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这个名字,打了一通电话。
「妈,车我提了。」
「嗯,你喜欢就好。」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给我留那家瑞丰实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因为,妈不想让你一辈子都被别人看不起。」
陆远洲握着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
「妈,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看不起我了。」
「妈知道。」
他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那台白色的宾利欧陆GT里,发动引擎,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在展厅外回荡。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消失在夕阳里。
那家宾利店的招牌,在身后,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色。
招牌上那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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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