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市场投简历投到第3份,主管电话进来,说年终奖给他留着,岗位也给他留着

人才市场投简历投到第3份,主管电话进来,说年终奖给他留着,岗位也给他留着

我听见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手里那张简历还热乎着,刚从人才市场二楼那台吱吱响的打印机里吐出来。

人才市场在城西,老纺织厂的厂房改的,房顶还是那种钢架结构,冬天不保暖,夏天像蒸笼。

那天是腊月十七,早上九点四十,我排在第3个摊位前。

第3份简历递出去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个座机号,我存过,是原来厂里的人事部。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接起来,那边是李主管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半口水。

他说,小周,你那个年终奖,我跟上面说了,给你留着。

他又说,岗位也给你留着,过了年你就回来。

我说我在人才市场。

他说,我知道,你先别急着签。

我说,我手里还有5份简历没投。

他说,你先别投。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那个摊位前,我手里剩下的5份简历,纸角被攥得起了毛边。

摊位后面坐着个小姑娘,看着不到三十,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问我,大哥,你投不投,不投让一下,后面还有人。

我说投。

我又把简历递过去了。

她翻了两页,说,你45了?

我说是。

她说,我们这边招的是销售,底薪2800。

我说知道。

她说,你以前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

我说是。

她把简历合上,压在桌角一摞简历的最底下,说,行,回去等通知。

我知道那个等通知是什么意思。

从人才市场出来,外面在下小雪,不算雪,算是那种冰碴子,打在脸上跟沙子似的。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这根烟是早上出门前,从我老婆放在鞋柜上的那包里抽的,红塔山,8块钱一包,她平时舍不得抽,只有上夜班困了才点一根。

我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座机号。

我没接。

它响了很久,自动断了,隔了不到一分钟,又响起来。

我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人才市场的入场券,5块钱一张,票根上印着日期,是手写的,腊月十七。

我把票根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看着那五个字,腊月十七。

去年腊月十七,我还在厂里,那天下午3点33分,车间里那台老冲床出了事,把一个姓孙的师傅右手三根手指压了。

我记得那个时间,是因为出事后,车间主任让我去调监控,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很久。

3点33分,秒针跳到34,孙师傅的手就进去了。

后来孙师傅赔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过了年就没再来。

再后来,厂里就开始裁人。

先是临时工,然后是合同工,再然后,是我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家伙。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25岁干到45岁,工龄比有些新来的年纪都大。

裁我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底,李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他说,小周,厂里难。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先回去歇着,过了年再说。

我说,过了年是什么说法。

他说,过了年再说。

我就明白了。

我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工具柜里还有半袋茶叶,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一把用了六年的卷尺,卷尺头上的钩子磨得发亮。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从车间走出来,路过那台冲床,上面贴了封条。

封条是白纸黑字,写着“设备检修”。

我知道那不是检修。

那台冲床不会再开了。

我拎着袋子从厂门口出来,门卫老陈问我,小周,这就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过了年还回来吧?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回来好,回来好。

我走了几步,他又在后面喊,小周,你那个年终奖呢?

我没回头。

年终奖是每年腊月二十发,去年是1月15号,腊月二十,财务室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我从早上8点排到10点半,领了八千块。

八千块,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了八千,第二遍数了八千,第三遍数了七千九,少一张。

我又数了一遍,是八千。

我把钱揣在怀里,骑车回家,路上买了半只烤鸭,一斤蒜苗,两瓶啤酒。

到家的时候,我老婆还没下班,她在超市理货,晚上10点才回来。

我把烤鸭切了,蒜苗炒了,啤酒放在桌上,等她。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问我,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发年终奖了。

她说,多少?

我说,八千。

她没说话,把外套脱了,坐在桌子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鸭,嚼了两口,说,咸了。

我说,可能酱放多了。

她说,明年别买烤鸭了,买点排骨。

我说,行。

那顿饭吃到一半,她问我,你们厂里今年裁人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听隔壁老刘说,他们厂裁了三十多个。

我说,那是他们厂。

她说,你那个厂,还能撑多久?

我说,撑多久算多久。

她把筷子放下,说,周建国,你45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被裁了,咱家房贷还有12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没再跟我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把那碗粥热了热,喝了两口,又倒掉了。

因为我知道,她煮粥的时候,心里是有气的。

她心里有气的时候,粥就煮得特别稠,稠到喝不下去。

我在人才市场门口站了很久,烟抽完了,冰碴子还在下。

我把手里剩下的5份简历,卷成一个筒,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满了,简历插在边上,露出来半截,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周建国,还有一行小字,1978年生,机械制造专业,二十年经验。

我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座机,是一个手机号,我存过,是老赵。

老赵是我在厂里的师兄弟,比我大两岁,去年也被裁了,现在在城南一个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包住不包吃。

我接了电话,他说,你在哪?

我说,人才市场。

他说,你来我这吧,我这缺人。

我说,我45了,当保安人家要吗?

他说,我跟队长说了,你是我师弟,人老实,能干。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考虑啥,先干着,总比在家坐着强。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那个年终奖,李主管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

他说,给你留了?

我说,他说留了。

他说,那你回去啊。

我说,他说岗位也给我留着。

他说,那你回去啊。

我说,老赵,去年孙师傅出事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他顿了一下,说,在。

我说,那个冲床,是不是早就该修了?

他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说,小周,有些事,你别问。

我说,我知道了。

我把电话挂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了,路过那家社区医院,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没亮灯。

我想起来,去年孙师傅出事之后,厂里组织体检,我查出来血压高,高压158,低压102,医生让我吃药,我没吃。

我觉得我没病。

我只是45了。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12点40分。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没回头,问我,投了几份?

我说,投了1份。

她说,1份?

我说,剩下的没投。

她说,为啥不投?

我说,李主管打电话了。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他说啥?

我说,他说年终奖给我留着,岗位也给我留着。

她说,那你回去啊。

我说,他说的是过了年。

她说,过了年就过了年。

我说,他说的是岗位给我留着,不是让我回去上班。

她说,那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是,他让我回去,是因为缺人,还是因为可怜我。

她说,周建国,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没病。

她说,那你在这矫情啥?

我没说话。

她把锅端起来,把里面的菜倒进盘子里,端到桌上,说,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吃完了,去上班了,走之前,在门口换鞋,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盘菜,青椒炒肉,肉切得很碎,青椒也切得很碎,她炒菜一直这样,什么都切得碎碎的,说是好熟。

我把那半盘菜倒了。

倒的时候,我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张超市的小票,是昨天的,上面有小米,有鸡蛋,还有一包红塔山。

红塔山是8块5。

她给自己买的。

我站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

下午3点33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座机号。

我看着它响,响了十几声,我没接。

它断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了。

我接了。

那边不是李主管,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问我,是周建国吗?

我说是。

她说,我是厂里人事的小刘,李主管让我问你,你那个年终奖,是打你卡上,还是你来厂里领?

我说,打哪张卡?

她说,你原来工资卡。

我说,那张卡我注销了。

她愣了一下,说,那你来厂里领吧。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腊月二十,上午9点。

我说,好。

她说,李主管还说,让你过了年,正月十六来上班,岗位还是你原来的岗位。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张人才市场入场券,票根还在,腊月十七。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白的。

我拿了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的是,正月十六。

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茶几太矮,我弯着腰,手有点抖。

写完,我把票根夹进茶几下面的一本旧书里,那本书是我儿子上初中时的物理课本,他今年大三,在武汉,学的是计算机,过年不回来,说要在学校准备考研。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微信,说,爸,我在图书馆,有事吗?

我说,没事。

他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们注意身体。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我老婆昨天洗的工作服,超市的红马甲,领口洗得发白。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是条土狗,黄毛,跑几步就停下来闻地。

老头拽着绳子,说,走啊,走啊。

狗不走。

老头就站着等。

我看了很久。

晚上10点,我老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斤排骨。

她说,今天超市排骨打折,19块8一斤,我买了一斤。

我说,好。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啥?

我说,剩菜。

她说,剩菜你还吃,不怕坏。

我说,没坏。

她把排骨放进冰箱,洗了手,坐在沙发上,问我,李主管又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她说,怎么说?

我说,腊月二十去领年终奖,正月十六上班。

她说,那你回去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周建国,你到底在想啥?

我说,我在想,孙师傅那三根手指。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事跟你有啥关系?

我说,没关系。

她说,那你提它干啥?

我说,我就是想起来。

她说,你想起来有啥用?

我说,没用。

她站起来,去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那条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上。

我把茶几下面的那本物理课本拿出来,翻开,票根还在,上面写着正月十六。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城南,老赵那个小区。

小区叫幸福家园,是2008年建的,一共12栋楼,老赵在门口保安亭里,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我跟队长说了,你明天来上班,先干白班,早8点到晚8点,一个月3200。

我说,行。

他说,你那个厂里,还回去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我说,你就回去,毕竟是干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说,老赵,我昨天问你的那个事,你没回答我。

他说,啥事?

我说,那个冲床,是不是早就该修了。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小周,你知道那个冲床是哪年买的吗?

我说,2003年。

他说,2003年买的,用到去年,二十年了,你说该不该修。

我说,该修。

他说,那修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为啥没修?

我说,没钱。

他说,那不就结了。

我没说话。

他说,小周,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我在保安亭里坐了一会儿,老赵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水是热的,我喝了一口,有点烫。

他说,你那个年终奖,多少钱?

我说,八千。

他说,去年也是八千?

我说,去年是八千,前年是七千五,大前年是七千。

他说,那今年呢?

我说,今年还没发。

他说,李主管说给你留着,那就是留着。

我说,他说的是给我留着,不是发给我。

他说,那有啥区别?

我说,区别是,留着是留着的,发是发的。

他说,小周,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没病。

他说,那你在这矫情啥?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幸福家园出来,我坐公交车回家,路过那家社区医院,门口还是那辆救护车,还是没亮灯。

我想起来,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你这个血压,得吃药,不吃药,早晚出事。

我说,我没事。

医生说,你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医生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是没钱。

医生说,药不贵,一个月几十块。

我说,几十块也是钱。

医生没再说话。

我拿着体检报告从医院出来,路过药店,没进去。

我把体检报告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再也没看过。

腊月二十,早上8点半,我到了厂门口。

门卫老陈还在,看见我,说,小周,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领年终奖?

我说,嗯。

他说,李主管在办公室等你。

我说,好。

我进了厂门,厂区里很安静,车间那边没有机器声,只有几个工人在扫地。

我路过那台冲床,封条还在,白纸黑字,写着“设备检修”。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到了办公楼,上了二楼,李主管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看见我,站起来,说,小周,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坐。

我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这是八千,你数数。

我没数。

我说,李主管,这个钱,是年终奖,还是遣散费?

他愣了一下,说,年终奖。

我说,那岗位呢?

他说,正月十六来上班,还是你原来的岗位。

我说,原来的岗位,是哪台机器?

他说,还是那台冲床。

我说,那台冲床不是封了吗?

他说,过了年就解封。

我说,修好了?

他说,修好了。

我说,谁修的?

他说,厂里找人修的。

我说,花了多少钱?

他说,这个你别问。

我说,李主管,去年孙师傅出事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小周,你今天来,是领年终奖的,还是来问事的?

我说,我来领年终奖的。

他说,那你把钱拿着。

我把信封拿起来,揣在怀里。

他说,过了年,正月十六,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说,小周。

我回头。

他说,孙师傅那事,厂里赔了钱,他也没再追究,你就别想了。

我说,我没想。

他说,你没想就好。

我从办公楼出来,路过车间,路过那台冲床,路过那台吱吱响的打印机。

我从厂门口出来,老陈问我,领了?

我说,领了。

他说,多少?

我说,八千。

他说,不少。

我说,嗯。

他说,过了年还来?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回来好,回来好。

我走了。

走到公交站,我把信封拿出来,数了一遍,八千。

我又数了一遍,八千。

第三遍,还是八千。

我把钱揣好,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了,路过人才市场,门口还是那么多人,有人手里拿着简历,有人站在台阶上抽烟。

我看见一个人,跟我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卷简历,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

我看了他一会儿,车开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11点40分。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问我,领了?

我说,领了。

她说,多少?

我说,八千。

她说,那你回去上班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周建国,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没病。

她说,那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我在想,孙师傅那三根手指,换了多少钱。

她说,你管人家换了多少钱。

我说,我没管,我就是想。

她说,你想有啥用?

我说,没用。

她说,那你别想了。

我说,好。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下午3点33分,手机响了。

是李主管。

他说,小周,你那个年终奖,数了吗?

我说,数了。

他说,多少?

我说,八千。

他说,对。

我说,李主管,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孙师傅那三根手指,赔了多少钱?

他顿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说,小周,有些事,你别问。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过了年,正月十六,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老头还在遛狗,狗还是那条黄毛土狗,跑几步就停下来闻地。

老头拽着绳子,说,走啊,走啊。

狗不走。

老头就站着等。

我看了很久。

晚上10点,我老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斤排骨。

她说,今天排骨又打折,18块8一斤,我又买了一斤。

我说,好。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啥?

我说,剩菜。

她说,剩菜你还吃,不怕坏。

我说,没坏。

她把排骨放进冰箱,洗了手,坐在沙发上,问我,李主管又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她说,怎么说?

我说,正月十六上班。

她说,那你回去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周建国,你到底在想啥?

我说,我在想,那台冲床。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台冲床跟你有啥关系?

我说,没关系。

她说,那你提它干啥?

我说,我就是想起来。

她说,你想起来有啥用?

我说,没用。

她站起来,去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那条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上。

我把茶几下面的那本物理课本拿出来,翻开,票根还在,上面写着正月十六。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城南,老赵那个小区。

老赵在门口保安亭里,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你那个厂里,还回去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我说,你就回去。

我说,老赵,我昨天问你的那个事,你没回答我。

他说,啥事?

我说,那个冲床,是不是早就该修了。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小周,你知道那个冲床是哪年买的吗?

我说,2003年。

他说,2003年买的,用到去年,二十年了,你说该不该修。

我说,该修。

他说,那修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为啥没修?

我说,没钱。

他说,那不就结了。

我没说话。

他说,小周,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我在保安亭里坐了一会儿,老赵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水是热的,我喝了一口,有点烫。

他说,你那个年终奖,多少钱?

我说,八千。

他说,去年也是八千?

我说,去年是八千,前年是七千五,大前年是七千。

他说,那今年呢?

我说,今年还没发。

他说,李主管说给你留着,那就是留着。

我说,他说的是给我留着,不是发给我。

他说,那有啥区别?

我说,区别是,留着是留着的,发是发的。

他说,小周,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没病。

他说,那你在这矫情啥?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幸福家园出来,我坐公交车回家,路过那家社区医院,门口还是那辆救护车,还是没亮灯。

我想起来,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你这个血压,得吃药,不吃药,早晚出事。

我说,我没事。

医生说,你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医生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是没钱。

医生说,药不贵,一个月几十块。

我说,几十块也是钱。

医生没再说话。

我拿着体检报告从医院出来,路过药店,没进去。

我把体检报告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再也没看过。

腊月二十,早上8点半,我到了厂门口。

门卫老陈还在,看见我,说,小周,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领年终奖?

我说,嗯。

他说,李主管在办公室等你。

我说,好。

我进了厂门,厂区里很安静,车间那边没有机器声,只有几个工人在扫地。

我路过那台冲床,封条还在,白纸黑字,写着“设备检修”。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到了办公楼,上了二楼,李主管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看见我,站起来,说,小周,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坐。

我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这是八千,你数数。

我没数。

我说,李主管,这个钱,是年终奖,还是遣散费?

他愣了一下,说,年终奖。

我说,那岗位呢?

他说,正月十六来上班,还是你原来的岗位。

我说,原来的岗位,是哪台机器?

他说,还是那台冲床。

我说,那台冲床不是封了吗?

他说,过了年就解封。

我说,修好了?

他说,修好了。

我说,谁修的?

他说,厂里找人修的。

我说,花了多少钱?

他说,这个你别问。

我说,李主管,去年孙师傅出事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小周,你今天来,是领年终奖的,还是来问事的?

我说,我来领年终奖的。

他说,那你把钱拿着。

我把信封拿起来,揣在怀里。

他说,过了年,正月十六,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说,小周。

我回头。

他说,孙师傅那事,厂里赔了钱,他也没再追究,你就别想了。

我说,我没想。

他说,你没想就好。

我从办公楼出来,路过车间,路过那台冲床,路过那台吱吱响的打印机。

我从厂门口出来,老陈问我,领了?

我说,领了。

他说,多少?

我说,八千。

他说,不少。

我说,嗯。

他说,过了年还来?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回来好,回来好。

我走了。

走到公交站,我把信封拿出来,数了一遍,八千。

我又数了一遍,八千。

第三遍,还是八千。

我把钱揣好,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了,路过人才市场,门口还是那么多人,有人手里拿着简历,有人站在台阶上抽烟。

我看见一个人,跟我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卷简历,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

我看了他一会儿,车开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11点40分。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问我,领了?

我说,领了。

她说,多少?

我说,八千。

她说,那你回去上班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周建国,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没病。

她说,那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我在想,孙师傅那三根手指,换了多少钱。

她说,你管人家换了多少钱。

我说,我没管,我就是想。

她说,你想有啥用?

我说,没用。

她说,那你别想了。

我说,好。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李主管那句岗位给我留着,到底算不算数。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人被裁了,年终奖还给你留着,岗位也说留着,可你就是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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