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站在玄关前,把儿子的校服领口重新压平,第三次问保姆何姨:“车里干净吗?”
“干净。”
“后座的毛毯收起来,别让人看着像接送小孩的车。”
何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辆宾利停在楼下,车身黑得发亮。今天是家长开放日,我特意让何姨开它去接程予安。不是为了让儿子显摆,我对自己这样说。学校里的人一直把我当成程家的外人,连班主任递水都只递给我婆婆。今天我想让他们知道,程予安的妈妈是我。
五点二十,何姨发来消息,说少爷还没出校门。
五点三十,儿子的同学先钻进了车里。
她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鞋带一长一短,坐下后拍了拍前排椅背。
“阿姨,奔国贸中心。”
何姨脸一沉。
“我家少爷还没上车,你马上下去。”
我赶到校门口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理所当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看见我,立刻把书包抱紧,像抱住一件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她是谁?”我问。
何姨下车,顺手替我拉开车门。
“少爷的同学。”
“那她为什么在车上?”
女孩低声说:“程予安让我来的。”
我看向校门。人群散得很慢,家长们牵着孩子从我身边走过去,目光在车和我之间来回。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维护哪一种体面。
“你叫什么?”我问她。
“许禾。”
“你妈妈呢?”
她没回答,只把那根松掉的鞋带往鞋底下踩了踩。
远处,程予安终于跑出来。他没有看我,先看许禾。
“你让她下车?”
“她自己上来的。”何姨说。
“她要去国贸中心。”
“你呢?”我盯着儿子,“你不回家?”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回不回家,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落下来,车门还开着,里面的冷气一阵一阵往外涌。
我伸手去接他的书包,他往后躲了一下。
我没碰到他。
何姨把车门关上,动作很轻。她像是怕里面那点难看的安静漏出来。
回家的路上,许禾站在校门口没有动。程予安坐在后排,脸贴着车窗。何姨开得很稳,连刹车都没有多余的晃动。
我问:“那张纸是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你不是只想让我上车吗?”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他的眼睛红着,不像刚跑过来的样子。
“体面不是让所有人看见我过得好,是有人难堪的时候,我还肯停下来。”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不像我。
何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有回头。
到家后,程予安把鞋摆得整整齐齐,进门前忽然问我:“她如果没有地方去,你会让她进来吗?”
我正在脱耳环,手指卡在耳垂上。
“先问清楚。”
“问清楚她配不配?”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他上楼了。
我把耳环摘下来,放在玄关的小托盘里。托盘里有一根红色发圈,缠着一小截蓝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何姨站在旁边,看着那根发圈,叹了口气。
“太太,明天别让车去了。”
“为什么?”
“少爷不会上车。”
她说得像已经知道答案。
02
第二天早上,程予安没有吃鸡蛋。
他平时不吃蛋黄,只把蛋白切成小块。那天他连蛋白也没碰,拿着勺子在碗里拨了半天,最后问我:“许禾昨天去哪里了?”
我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问过她吗?”
“她没说。”
“她不说,你就不问了?”
我抬头。他低着脸,校服袖口有一小块墨水印。过去我会叫他换一件,今天没有。
何姨把牛奶推到他手边:“喝两口。”
“我不喝。”
“那带着。”
“我不要。”
何姨把牛奶装进保温杯,拧紧盖子塞进他书包。程予安没有反抗,只把书包带往肩上扯了扯。
我忽然问:“许禾为什么要去国贸中心?”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小的防备。
“她去找她妈妈。”
“她妈妈在那里上班?”
“她妈妈每天都在那里等她。”
“等她,为什么不来学校接?”
程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剥桌上的橘子。
橘子皮剥得很慢,一片一片,完整得不像孩子做出来的。
“她妈妈下班晚,许禾怕一个人。”
“所以你让她坐我们的车?”
“我只是让她上车。”
“你知道她不能随便上别人的车。”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让她上?”
“我没有不让。”
他抬头,终于把橘子放下。
“你让何姨叫她下去。”
“那是因为你还没上车。”
“她先上车怎么了?”
“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我没说话。
餐厅里只剩下保温杯盖被何姨拧紧的声音。
程予安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们都喜欢规矩。许禾的妈妈也喜欢,说等她放学就来。她等了三个月,每天都说来。她没有一次准时。”
我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那你也别管我。”
门关上了。
何姨把桌上的橘子皮收进碟子里,没收干净,留了一小片白瓤在桌面。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护着许禾?”
“少爷不护别人。”
“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每天给她留半块点心。”
“点心呢?”
“书包里。”
我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够吃。”
何姨看着我:“他不是怕她饿,是怕她没有人记得。”
我没接话。
上午我去学校开家长会,坐在最后一排。班主任讲孩子最近的作业,讲到一半,许禾从门口探进来。她没进教室,只把一只折好的纸船放到程予安桌上。
程予安没有看她,手却伸过去,把纸船压在课本下面。
家长会结束后,我在走廊遇到许禾。
“你昨天为什么上车?”
“程予安让我等他。”
“他让你去国贸中心?”
“他说你会送我。”
“你知道那是我的车?”
“知道。”
“你不怕我生气?”
她想了想。
“你生气的时候,会先把桌上的东西摆齐。”
我看着她。
她又说:“程予安说,你摆东西的时候就没那么凶。”
这次轮到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回家后,把玄关托盘里的红色发圈拿起来。蓝线缠得很紧,像是有人用牙咬断的。
何姨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立刻伸手。
“这不是你的。”
“我知道。”
“那就放回去。”
“谁的?”
她没回答,转身去洗杯子。水开得很大,杯子在她手里反复冲洗,明明已经干净了,她还没有停。
我把发圈放回托盘。
晚上,程予安回家,把书包放在门边。他没有进屋,站了一会儿才问:“你明天还让车来吗?”
“你想让我来吗?”
“不是我想不想。”
“那是谁想?”
“许禾。”
我靠在柜边,看着他。
他把鞋尖对准地砖缝隙,像在找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话。
“她妈妈说,孩子不能总麻烦别人。可她自己也总麻烦别人。”
“谁?”
“她妈妈。”
我问:“她妈妈叫什么?”
程予安抬起眼。
“周岚。”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脑子里某个不该有的地方。
何姨在厨房里摔了一只碗。
“有些人把不求人挂在嘴边,只是因为她知道,求了也没人会来。”
03
周岚这个名字,我在婆婆的手机里见过。
不是联系人,是一张旧照片。
去年秋天,婆婆整理书房,把一只纸箱递给我,让我扔掉。纸箱底下压着几张孩子的画,其中一张背面写着“周岚,暂住静安里”。
我当时没多问。
程予安那天刚好发烧,婆婆在楼上骂保姆动作慢,我把纸箱放到了储物间。后来收拾房子时,少了一张画。我以为被扫走了。
现在我想起那张画,背面也许就是蓝线笔写的字。
中午,我给周岚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第一句是:“许禾在你们那里?”
我说:“她没来。”
“那她去哪里了?”
“她昨天想去国贸中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是不是上车了?”
“上了。何姨让她下去。”
“何姨?”
她的声音忽然发紧。
“你认识她?”
“不认识。”
回答太快。
我靠在窗边,看见何姨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把程予安的校服单独夹在最里面,袖口朝下,像怕别人看见那块墨水。
“周小姐,你和何姨以前见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她?”
“许禾说过。”
“她说什么?”
“说你们家的人不喜欢别人进车。”
“她只说这个?”
“林女士,”周岚叫我的姓,声音压低,“孩子的事别牵扯大人。她放学后会自己走,不会再麻烦你们。”
“她妈妈不来接,她自己走?”
“我会安排。”
我笑了笑。
“安排这个词听起来很体面。”
她那边没有声音。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只是听不得有人拿体面挡路。”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我没说。”
“你们这些人站在车里说话,当然觉得什么都能安排。”
我看了一眼楼下那辆车。
“我没有在车里。”
“那也一样。”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发现自己指甲边缘起了一小片倒刺,忍不住去撕。撕破后,血珠很小,我拿纸巾按住,没喊何姨。
下午放学,我让何姨把车开到学校后门。
程予安看到车,站在原地没动。许禾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本封面磨白的练习册。
我下车。
“上车吧。”
许禾看着我:“我不去国贸中心。”
“我也没说送你去那里。”
“那去哪儿?”
“先回家。”
“我不能去你家。”
“为什么?”
“你昨天让人赶我下车。”
何姨坐在驾驶位,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回头。
程予安说:“她不是赶你,是怕你弄脏车。”
我看他。
“你听谁说的?”
“我听见了。”
“何姨是这么说的?”
“你自己说的。”
我没解释。
许禾把练习册抱得更紧:“我不去。”
我蹲下,和她平视。
“那你站在这里等谁?”
“等我妈妈。”
“她几点来?”
“她说放学后。”
“现在已经放学了。”
“她会来。”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有人把一扇门从里面抵住了。
我没有再问。回头对程予安说:“你上车。”
他摇头。
“你也不走?”
“不走。”
“你们两个准备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她妈妈来。”
我盯着两个孩子。一个抱着旧练习册,一个把手插在口袋里,谁都不肯先退。
我拿出手机,拨了周岚的号码。
无人接听。
何姨忽然开口:“太太,后备厢里有雨衣。”
“今天没下雨。”
“我知道。”
“那你说它做什么?”
何姨抿了抿嘴:“许禾上次在车里落了一件。”
许禾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没来过?”
何姨的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那一刻,车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程予安把书包往地上一放。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问。
“你们都在骗我。”
“谁骗你?”
“你,还有何姨,还有她妈妈。”
许禾突然说:“我妈妈没有骗我。”
“她说她会来。”程予安看着她,“她说了很多次。”
许禾抿着嘴,眼圈发红,却没有哭。她拿出一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旧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
“她今天会来的。”她说,“她说过。”
我伸手:“钥匙给我看看。”
她立即把手收回去。
“这是我家。”
何姨转过脸,看向车窗外。
“大人最擅长说‘马上’,孩子最擅长拿着这两个字等到天黑。”
我忽然不想再站在学校后门。
我打开车门,对两个孩子说:“上车。今天不去国贸中心,先去我家。你们可以不吃饭,不说话,也可以把门关上。”
程予安看了我很久,先坐了进去。
许禾犹豫了一下,跟在他后面。
何姨重新发动汽车。
她没有问我地址,直接往云栖路开。
我坐在副驾驶,看到后视镜里,许禾把那只纸船放在两个人中间。程予安伸手去拿,她按住了。
“这是给你妈妈的。”
“她不来。”
“她会来。”
“你别再说了。”
“你也别说。”
两个孩子同时闭嘴。
车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04
到家后,程予安把许禾带进自己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这个给你。”
“不用。”
“你先拿着。”
“我不会拿走。”
“那你放这里。”
“你妈妈知道吗?”
“她不是我妈妈。”
许禾没再说话。
我走进厨房,给他们切了苹果。苹果切得太厚,我又重新切了一盘。何姨在旁边煮面,面条下得太多,她捞了一半出来放在碗里,剩下的一半又倒回锅中。
“何姨,”我问,“你以前见过周岚?”
她低头搅面。
“见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她是你女儿?”
锅铲掉进汤里,溅了几滴水到灶台。
何姨弯腰把锅铲捡起来,拿抹布擦灶台。擦完一遍,又从头擦第二遍。
“不是。”
“她叫你什么?”
“何姨。”
“许禾呢?”
“也叫。”
“她为什么坐过我们的车?”
“她冷。”
“那天没有下雨。”
“她等不到人。”
“所以你让她上车?”
“不是我。”
我盯着她。
何姨把面盛进两个碗里,碗沿有一圈汤汁,她拿纸巾擦掉。
“是少爷。”
“程予安?”
“他把后车门打开的。”
我想起昨天,车门开着,许禾坐在里面,程予安还没出来。
“他让她去国贸中心?”
“他让她在车里等。”
“等谁?”
何姨没回答。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冲上去,程予安正跪在地上捡碎掉的相框。相框里不是他的照片,是一张女人的旧证件照。照片被摔裂了,女人站在白墙前,头发剪得很短,嘴角没有笑。
许禾蹲在旁边,手被玻璃划了一下,指尖冒出血。
我把她拉开。
“别动。”
“我没事。”
“站好。”
我拿来纸巾,包住她的手。她不肯看我,只盯着那张照片。
程予安弯腰去拿照片,被我按住肩膀。
“这是谁?”
他不说话。
“说话。”
“我妈妈。”
“她叫什么?”
“周岚。”
这间屋子忽然变得很小。
我看向何姨,她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把多年没整理的抽屉整个拉开。
“你早就知道?”我问。
何姨点头。
“你知道她是周岚的女儿?”
“知道。”
“你知道她和程予安是同学?”
“知道。”
“你知道他们一直见面?”
“知道。”
我转向程予安:“她是你妹妹?”
“不是。”
“那她为什么会有你妈妈的照片?”
他把手里的碎玻璃放下,声音很轻。
“因为她就是我妈妈。”
我没有听懂。
“谁?”
“许禾的妈妈。”
“你在说什么?”
程予安抬起脸。
“她也是我的妈妈。”
许禾猛地看他:“你答应过不说。”
“我不说,她就会走。”
何姨扶住楼梯扶手,手指发白。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短发,薄嘴唇,眼神很直。照片背面露出一截蓝线字迹。
“周岚。”
屋里没人动。
程予安说:“爸爸说她不要我了。奶奶说她不配进这个家。她后来把我送到这里,说过几天来接我。她没来。”
“她为什么又有许禾?”
“她后来结婚了。”
许禾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她不是不要你。”她说,“她只是先把你放在这里。”
“放了八年。”
“她每天都来学校门口看你。”
“我没看见。”
“她不敢让你看见。”
我终于转向何姨。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铁盒。铁盒上的图案已经磨花,打开后,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张车票、一枚红色发圈、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她把纸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何姐,别告诉他我来过,他现在过得体面。”
我把纸翻到背面,背面写着日期。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
门铃响了。
一下。
又一下。
何姨没有去开门。
程予安跑下楼,许禾紧跟在后面。我站在玄关,手还捏着那张纸。
门外的人按了第三次门铃。
我打开门。
周岚站在台阶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她看见我,先看我手里的纸,再看屋里的两个孩子。
她没有往前走。
“许禾。”
女孩扑过去,抱住她的腰。
周岚的手抬了抬,像想摸女儿的头,最后只落在她背上。
程予安站在门内,没有动。
周岚看向他。
“予安。”
他问:“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周岚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来过。”
“我没看见。”
“我不敢让你看见。”
“你怕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盖子边缘沾了一点汤汁。
“怕你看见我现在这样,就觉得当年没跟我走,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没人说话。
何姨走过去,把门彻底打开。
“我不是不想认你,我只是怕你认出我以后,发现我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周岚说完,伸手去牵许禾。
许禾没走,回头看程予安。
程予安也没动。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铁盒。
“进来吃面吧。”我说。
周岚看着我:“你不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进来?”
“你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你不怕我把这个家弄乱?”
我看了一眼楼梯口,碎相框还躺在那里。
“已经乱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短。然后牵着许禾进门。
程予安往旁边让开一小步。
这一步不大,刚好够她们进去。
05
周岚没有坐主位。
她把饭盒放在桌角,先给许禾盛汤,再给程予安盛。程予安没接碗,盯着她的手。
“你还会做这个?”
周岚说:“你小时候爱吃。”
“我不记得。”
“我记得。”
“你记得有什么用?”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
“没用。”
程予安低头喝了一口汤,随后把碗推远。
“你今天来做什么?”
“接许禾。”
“只接她?”
周岚的手停在桌面上。
“我也想看看你。”
“看到了。”
“嗯。”
“那你走吧。”
许禾皱眉:“哥哥。”
“你吃你的。”
“他不是我哥哥。”
“那你别叫他。”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去厨房拿筷子,回来时,发现何姨把两个孩子碗里的葱花都挑到了自己碗里。她不爱吃葱,却一声不吭地吃了。
周岚看到了。
“何姐。”
何姨没有抬头。
“孩子不吃,别浪费。”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何姨夹了一筷子面。
“你问太太。”
我看周岚。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八年前,程予安的父亲程远川把我带进这个家。那时程予安五岁,刚换了学校,晚上睡觉要把房门留一条缝。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他叫我一声妈妈。
他第一次叫的时候,程远川在客厅接电话,婆婆在花房修剪枝叶。我站在厨房,手里还拿着湿抹布,没敢答应,怕一答应,这个称呼就会收回去。
后来我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母亲。
记得他的课表,盯着他的字,替他在家长会上保持微笑。我把他的书按大小排列,把校服熨得没有折痕。婆婆说,做后妈最要紧的是懂分寸。
我把分寸做得太好,连程予安的亲生母亲来了,我也只问她一句:“你想把他带走吗?”
周岚摇头。
“不带。”
程予安猛地抬头。
她看着他。
“不是不想,是现在不能。”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把话说得像你有苦衷。”
周岚脸色白了一下。
我忽然问:“你这几年为什么不进来?”
她看向我。
“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家。”
“现在也是我的。”
“所以我不能进。”
“你怕我?”
“我怕你不让我进。”
她说得很坦白,坦白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程予安突然站起来,把椅子推得很响。
“你们都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想跟谁。”
周岚说:“你不用选。”
“可你们都在让我选。”
他转身往楼上走。
我跟上去,走到楼梯中间,他忽然回头。
“你是不是也不想要我?”
“谁说的?”
“你今天让许禾下车。”
“那是何姨说的。”
“你没有阻止。”
我站在那里。
他继续说:“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家有麻烦。你安排车,安排家长会,安排我什么时候笑。你不是在接我,你是在接一个能证明你有资格待在这里的人。”
楼梯扶手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我一直以为是搬家具留下的。
程予安的手按在那道刮痕上。
“我知道你不坏。”
“那你还说这些?”
“因为你不坏,所以我才想让你知道。”
他说完上楼,房门没有关严。
我站了很久,回到客厅。
周岚正在收拾桌上的碗。她把程予安没吃完的面倒进自己碗里,拿勺子慢慢喝。许禾看见了,伸手要拦。
“妈妈,那是凉的。”
“没事。”
她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这是旧屋的钥匙。”
我看见钥匙圈上那枚木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
“你一直住在哪里?”
“静安里后面的旧楼。”
“你有地方住,为什么让许禾每天等?”
周岚笑了笑。
“我让她等,是因为她不肯走。她以为我每天都会去接她。我不去,她就不肯回家。”
“她说你每天在国贸中心等她。”
“我在那边做清洁。她放学以后,会绕过去看我。她不想让我进学校,也不想让同学知道她妈妈在那里做事。”
我没有问她具体做什么。
许禾靠着她的胳膊,闭着眼睛,像终于不用再盯着门口。
何姨从厨房拿出那只旧铁盒,放到周岚面前。
“你写给我的东西,自己拿回去。”
周岚没有动。
“何姐,你留着吧。”
“我不替你保管了。”
“你替我保管了八年。”
“你不来拿。”
“我不敢。”
何姨嗤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做错事就躲在门后。你妈找不到你,急得满院子喊。”
周岚抬起头。
“你还记得?”
“我记性没坏。”
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拿起那把钥匙,发现木牌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予”字,刻痕歪歪扭扭,和正面的“禾”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这是什么时候刻的?”
周岚说:“他六岁那年。”
程予安站在楼梯上,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没告诉我。”
“你那时不记得我。”
“你可以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
程予安走下来,拿起钥匙。他翻到背面,指腹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许禾问:“你们两个的名字在一起,是不是一家人?”
程予安没有回答。
他把钥匙递给我。
“给你。”
“为什么给我?”
“你不是想让这个家看起来完整吗?”
我没有接。
周岚伸手把钥匙收回去,放进铁盒。
“先吃饭。”
程予安看着她:“你以后还来吗?”
周岚抬头。
“如果你让我来。”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只是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一个家最难收拾的,从来不是乱掉的房间,是每个人都把想留下的话咽回去。”
06
第二天,程予安照常上学。
他没有坐那辆宾利。
他和许禾一起走到巷口,许禾的鞋带还是一长一短。程予安蹲下替她重新系,系了两次都散开,最后把两根鞋带打了一个很难看的死结。
“这样不会开。”
“丑。”
“总比摔倒好。”
许禾看着他:“你妈妈会不会让你坐车?”
“她不是我妈。”
“那你叫她什么?”
程予安想了很久。
“林阿姨。”
“你以前不是这么叫的。”
“那是以前。”
我站在门内,没有出声。
何姨从后面递给我一只保温杯。
“少爷忘带了。”
“送过去?”
“你送。”
“你怎么不送?”
“我腿酸。”
她说完,转身回厨房,把一块烤糊的面包塞进嘴里。她不喜欢浪费食物,哪怕糊了,也会吃掉。
我拿着保温杯追到巷口。
程予安回头,看见我,没有停。
我把杯子递给他。
“何姨让我给你的。”
“哦。”
“她说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不拿?”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追来。”
我看着他。
他接过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嘴边沾了点白色泡沫,自己没有发现。
许禾抬手要替他擦,他躲开。
“我自己来。”
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
我问:“你们今天怎么去学校?”
“走路。”
“学校很远。”
“没多远。”
“车会经过。”
“知道。”
“那为什么不坐?”
程予安低头看鞋尖。
“许禾说,她不想让同学看见。”
许禾立刻说:“不是我,是你。”
“我也不想。”
我没有再劝。
那辆车后来依旧每天停在校门口,不过不再是何姨开。程远川把司机换成了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何姨听说后,把车钥匙放在厨房抽屉里,连续三天没开口。
周岚没有立刻搬进来。
她每周三和周日来一次,有时带一锅汤,有时只带几件洗好的衣服。程予安起初总在楼上,听见门响也不下来。后来他会把自己的数学题放在餐桌边,假装只是忘了收。
许禾来的时候,喜欢坐在地毯上剪纸。
她剪出来的东西都没有形状,有时候像一把伞,有时候像一只被咬掉耳朵的兔子。她把剪坏的纸塞进自己的袖口,直到袖口鼓起来。
我说:“垃圾要放篮子里。”
她说:“这些不是垃圾。”
“那是什么?”
“还没剪好。”
我点头。
“那就先放篮子里。”
她想了想,把纸放了进去。
周岚和我之间没有变得亲近。我们说话依旧客气。
“门口的鞋别横着放。”
“好。”
“予安的书包不能挂在椅背上。”
“好。”
有一次她问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正在给花瓶换水,水流太满,溢到了桌面。
“以前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还剩一点。”
她笑了。
“我也是。”
“讨厌我?”
“讨厌你把他照顾得太好。我回来以后,发现他什么都记得,只有我不记得。”
我拿抹布擦水。
“他不是因为你才记得。”
“我知道。”
“那你讨厌什么?”
“讨厌自己没早点回来。”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抹布,替我擦另一边。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家长开放日过后,学校里没人再提那辆车。许禾的鞋带换成了两根一样长的灰色鞋带,程予安买的。他说是在文具店顺手拿的。
周五晚上,周岚来得晚了一点。
程予安坐在客厅写作业,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周岚站在门口,把一只饭盒放下。
“今天没有汤。”
“我没饿。”
“那就放着。”
“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不来,后天来。”
“你以前说过后天。”
“嗯。”
“你没来。”
“这次会来。”
“你拿什么保证?”
周岚没有回答。
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四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皮厚薄不一,最大的一个已经破了。
“我包坏了。”
程予安看了一会儿,夹起那个破的。
“这个给我。”
“会漏。”
“我知道。”
我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进水槽。
何姨忽然从我身后经过,把厨房灯关了。
“太太,杯子洗好了。”
“我还没擦。”
“明天再擦。”
客厅里,程予安把破饺子咬开,汤汁流到手背上。周岚赶紧递纸巾,他没有躲。
他擦完手,把剩下半个递过去。
“你吃。”
周岚接过来,没有问这是他吃剩的,还是特意留给她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
我走到玄关,拿起那串车钥匙。钥匙上的金属环碰到门柜,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没有把车钥匙放回原处。
我把它挂到旁边那枚旧木牌上。木牌正面是“禾”,背面是“予”。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响了一下。
程予安抬头。
“你明天开车吗?”
“看你们想不想坐。”
“许禾不坐。”
“那就不坐。”
“我想坐。”
周岚看着他。
“你不是不喜欢?”
“我以前不喜欢。”
“为什么现在喜欢?”
程予安低头看作业本。
“因为车里后排很宽。”
许禾在地毯上说:“我可以坐最后面。”
“你坐中间。”
“我不要。”
“那我坐中间。”
两个人为座位争了起来,声音不大,谁也不肯让。
我站在门边,忽然发现玄关的鞋柜里多了一双小小的白鞋。鞋尖朝外,鞋带打成一个很丑的结。
我没有问是谁放的。
只把那双鞋往里推了推,给门口留出一块地方。
“后来我才发现,孩子不是在等谁把他带回家,他是在确认,自己走回来时,门还开着。”
夜里我关灯前,发现那双小白鞋又被摆回了门口,鞋尖朝着外面,像有人随时要出门,也像有人知道,回来时不用敲门。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