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车流密得像下饺子,王秀兰瞄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奔驰还咬在屁股后头。
从济南绕城高速南口上来,跑了整整九十公里,她快它快,她慢它慢。
王秀兰手心全是汗,方向盘皮套子打滑,副驾上那兜子章丘大葱跟着颠簸滚到脚垫上。
她掏出手机想拨110,屏幕上是儿子班主任刚发的微信:奥数集训费三千八,下周一前交。
王秀兰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又缩回来。
报警说什么,说奔驰跟着我?
人家走高速还不许同路?
导航显示前方两公里有服务区。
王秀兰打右转向灯,轻点刹车,车子慢悠悠滑进匝道。
后视镜里,奔驰也跟着打灯,跟着减速。
王秀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把车停在女厕所门口最亮那盏灯底下,没熄火,车门锁得死死的。
奔驰停在她车后三米远。
驾驶座门开了,下来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左腿使不上劲,一拐一拐往她车这边挪。
王秀兰攥着手机,拇指按在110上。
男人走到驾驶座窗边,弯下腰,敲了两下玻璃。
王秀兰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嗖地灌进来。
“大姐,你别怕。 ”男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跟着你,是想记你车牌。 ”
王秀兰一愣:“记我车牌干啥? ”
“你车底下,从济南东服务区出来,就挂着个塑料袋,裹在排气管上。 我闪灯按喇叭,你都不理。 ”男人咳了两声,“那袋子磨破了,里头掉出来一沓子钱,百元的,撒了得有二里地。 我捡了,数了,四千三。 ”
他从灰夹克内兜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超市塑料袋,里面红票子摞得整整齐齐,塑料袋上印着“华联超市”,边角还沾着泥。
王秀兰脑子里嗡一声。
四千三,那是她昨天从银行取的,准备给儿子交集训费。
取完钱顺手塞进大葱袋子里,想着到家再拿出来。
袋子漏了,她一路开,钱一路撒。
她推开车门,腿软得差点跪地上。
男人把塑料袋递过来:“你数数,少没少。 ”
王秀兰接过钱,手抖得数不成张。
男人从兜里又摸出两张:“这俩是我在超车道捡的,被后车轧了个角,不知道银行给换不。 ”
王秀兰抬头看他,男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白浑浊,棉袄袖口磨得起毛。
“大哥,你跟着我跑九十公里,就为这个? ”
“我本来想超车别你,可你这车开得忽快忽慢,我怕别你你慌了出事儿。 ”男人搓了搓手,“我媳妇说多管闲事,我说那不行,丢钱的人指不定多着急。 ”
王秀兰从塑料袋里抽出五百往男人手里塞。
男人退一步,跛脚差点绊着,扶住车门才站稳:“别别别,我要图钱,我捡了不吭声就完了。 ”
“那您留个电话,我到家给您寄点东西。 ”
“不用,你赶紧数数,少了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男人又咳,这次咳得弯下腰,脸涨红。
王秀兰数完,四千三,一分不少。
她把钱揣进贴身兜里,拉链拉了三回。
男人看她数完,点点头,转身往奔驰走。
王秀兰追上去:“大哥,你腿不得劲,还开这么远。 ”
“老寒腿,阴天就疼。 ”男人拉开车门,“我走济青高速回淄博,正好同路。 ”
王秀兰这才注意到,奔驰车标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爱心送考”车贴,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无偿献血”的标。
男人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倒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王秀兰站在风里,服务区的广播在放“请注意来往车辆”,隔壁大货车司机蹲在地上吃泡面,热气糊了满脸。
她攥着那兜子钱回到车上,大葱味混着暖风扑过来。
手机又响,班主任发来第二条微信:秀兰妈妈,方便的话今天先转一千定金也行。
她点了收款码,把四千三全转了过去。
奔驰尾灯在匝道口闪了两下,汇入主路车流,很快被大货车挡住。
王秀兰把车座底下那双旧手套翻出来,那是去年冬天丈夫还在时戴的,大拇指磨了个洞。
她把手套叠好,塞进储物格。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还有四十七公里到家。
王秀兰踩油门,车子稳稳当当驶出服务区。
后视镜里没有奔驰了,只有一辆接一辆的货车,车灯连成一条线,红彤彤的,像谁撒了一路的钱。
她开出两公里,靠边停下,打开双闪,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五分钟。
哭完抹把脸,重新上路。
中控台上那兜子章丘大葱,叶子被暖风吹得耷拉下来,根部还沾着湿泥。
到家楼下,王秀兰没急着下车。
她把那四千三的转账记录截了图,存进相册。
相册往前翻,是丈夫去年十月在千佛山医院走廊拍的CT片子,肺上那个白点,医生说晚期。
她锁好车,拎着大葱上楼。
三楼厨房灯亮着,儿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头喊妈。
王秀兰应了一声,把大葱搁在灶台边,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超市塑料袋,展平,叠好,夹进户口本里。
她不知道那个开奔驰的男人叫什么,住淄博哪里,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
她只知道,从济南到章丘这九十公里,她丢了四千三,又捡回来了。
这世上,钱能丢,良心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