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锅盖掀开,白气扑了一脸。
排骨汤炖了两个钟头,萝卜烂了,筷子一戳就散。
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像谁在耳朵边上叹气。
我拿勺子撇浮沫,尝了一口,咸了。
正想兑点水,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
我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周建民先生的家属吗?”对方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很客气。
我愣了一下。“我是他嫂子。怎么了?”
“周先生在我们这里订了四台兰博基尼,货到付款,留的地址是您这边。”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你说什么?”
“四台兰博基尼,Huracán系列,总价一千二百多万。”姑娘顿了顿,“货到付款,我们这边需要跟您确认一下送货时间。”
我关了火。
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响。
“你再说一遍,多少钱?”
“一千二百四十七万。”姑娘念得很清楚,“四台,每台三百一十一万七千五。”
我靠在灶台上,手指头有点发麻。
“他留的是我家地址?”
“是的,滨江路锦绣花园3栋1802。”
没错,是我家。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排骨汤还在锅里,已经不冒泡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建民的号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盯着看。
茶几上放着一罐萝卜干,是婆婆上回带来的,玻璃罐,盖子没拧紧,边上有一圈干了的盐渍。
我拧开盖子,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咸得发苦。
我丈夫周建国在店里,我给他打电话。
“建民订了四台兰博基尼,留的咱家地址,货到付款。”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啥?”
“四台兰博基尼,一千二百四十七万。”
“他疯了?”周建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他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他关机了。”
“你等着,我这就回来。”
我挂了电话,又给婆婆打。
“妈,建民最近跟您联系了吗?”
“联系了呀,前天还给我打电话呢。”婆婆的声音挺高兴,“他说他做生意呢,让我别操心。”
“他做什么生意?”
“哎呀,我也不懂,反正他说能挣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婆婆问。
“没事,妈。我就是问问。”
我挂了电话。
阳台上晾着女儿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件校服,心里堵得慌。
周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他把电动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鞋都没换就进来了。
“怎么回事?”
“就我电话里说的。”
“你确定是建民?不是骗子?”
“人家报了他的身份证号,还有咱家地址。”
周建国坐下来,搓了搓脸。
“他这是要干啥?”
“我也想知道。”
“一千多万,他怎么想的?”
“你问我,我问谁?”
周建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报警?”
“报什么警?人家又没犯法,就是订了个车。”
“那怎么办?”
“先找到他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好。
周建国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响。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一千二百四十七万。
第二天一早,电话又来了。
还是那个姑娘。
“姐,我们这边想确认一下送货时间。”
“我联系不上他。”
“那您看,这个订单……”
“你先等等,我再找找他。”
“行,但您尽快,我们这边车已经到港了。”
我挂了电话,给周建民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给吴晓燕打电话。
“晓燕,建民在家吗?”
“不在啊,他好几天没回来了。”吴晓燕的声音有点哑,“嫂子,怎么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他最近在做什么?”
“他就说在谈生意,具体的没跟我说。”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买车的事?”
“买车?什么车?”
我犹豫了一下。“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嫂子,你别瞒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等他回来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罐萝卜干。
盖子还开着,盐渍在玻璃上结了一圈白。
我起身去厨房,把排骨汤热了热,盛了一碗。
汤太咸了,我兑了半碗水,还是咸。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喝完了。
周建国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今天还去店里吗?”他问。
“去。不去怎么办。”
“那建民的事……”
“我再想想。”
我换了衣服出门,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子堆了一地。
我侧着身子挤过去,下了楼。
小区门口,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听说了吗?3栋那边,有人订了好几辆豪车。”
“真的假的?”
“真的,送车的都来了。”
我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店里,我刚把卷帘门拉开,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姑娘。
“姐,不好意思又打扰您。我们这边领导问了,这个订单如果今天再不确认,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法律程序?”
“就是违约。货到付款也是合同,如果拒收,要赔违约金的。”
“多少?”
“订单金额的百分之十。”
我算了算,一百二十多万。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看着货架上的五金件。
扳手、螺丝、合页、门锁。
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凑不出一千多万。
周建国来了,手里提着两包子。
“吃了吗?”
“没胃口。”
“吃点吧。”他把包子放在柜台上,“我刚给建民打了电话,还是关机。”
“我知道。”
“要不,去他家里看看?”
“他家里?他不是跟晓燕住吗?”
“我是说,去他以前那个房子看看。”
周建民以前有个小房子,在城西,后来租出去了。
“他去那儿了?”
“不一定,但看看呗。”
那天下午,我跟周建国去了城西。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我们爬上去,敲门。
没人应。
周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你还有钥匙?”
“他一直没换锁。”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些旧家具,地上有层灰。
我走进去,看见茶几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他来过。”我说。
周建国没说话,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看。
“被子是掀开的。”
我走到阳台,看见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当铺的收据。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当的是“金项链一条,重18.6克”。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建国。”
“嗯?”
“你过来看。”
他走过来,接过那张纸。
“这是晓燕的项链。”
“你怎么知道?”
“她结婚的时候我见过,她妈给的陪嫁。”
周建国把收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当了他老婆的项链?”
“嗯。”
“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大。”
我们在那个房子里待了半个钟头。
走的时候,我把那张收据揣进了兜里。
下楼的时候,周建国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
他的工装外套上有一块油渍,是昨天修水管弄的。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跟我说:“我弟就是爱折腾,但人不坏。”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不确定了。
晚上回到家,女儿在做作业。
“妈,今天老师让交校服钱。”
“多少钱?”
“一百二。”
我从包里掏出钱包,数了一百二给她。
“妈,你脸色不好。”
“没事,有点累。”
“我爸呢?”
“在楼下停车。”
女儿哦了一声,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当铺收据又拿出来看。
上个月十五号。
那天是周六。
我记得那天吴晓燕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带着儿子去游乐场。
照片里她脖子上没戴项链。
我当时没注意。
现在想想,她那天就没戴。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罐萝卜干,婆婆上回带来的。
两罐并排放着,一罐开了封,一罐没开。
我关上抽屉,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周建国回来了,站在厨房门口。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
“我在想,建民是不是出事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人,从小就这样。闯了祸就跑,让别人给他擦屁股。”
“那这次呢?”
“这次……”他顿了顿,“这次我怕擦不干净。”
那天夜里,我又接到了车商的电话。
这回是个男的,声音很硬。
“周太太,我们这边已经给您发了书面通知,如果明天中午之前还不确认,我们就按违约处理了。”
“我真的联系不上他。”
“那是您的事。合同上留的是您的地址,您的电话。”
“可订单不是我下的。”
“那您得证明。”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
周建国翻了个身。“谁啊?”
“车商。”
“他们怎么说?”
“说明天中午之前不确认,就按违约处理。”
“违约金多少?”
“一百二十多万。”
周建国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们抢钱啊?”
“合同上写的。”
“什么合同?我们又没签。”
“建民签的,留的咱家地址。”
周建国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要不,把咱那点存款先拿出来?”
“拿出来也不够。”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趟城西。
这回我一个人去的。
门还是锁着,我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跟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
我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
我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又翻了翻别的抽屉。
在衣柜顶上,我摸到一个塑料袋。
拿下来一看,里面是一张火车票。
广州南,三天前。
我坐在床边,把火车票和手机放在一起。
原来他跑了。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给车商打了电话。
“喂,我是周建民的嫂子。”
“您好,您考虑好了吗?”
“我想跟您说,这个订单是他下的,但他人现在找不到了。我这边也联系不上他。”
“那您的意思是?”
“麻烦联系这位女士付款。”
我把吴晓燕的手机号报了过去。
对方记下了。
“这是他的妻子,您联系她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间满是霉味的屋子里,看着窗外。
六楼的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
我把那部旧手机拿在手里,按了按开机键。
还是没反应。
我把手机和火车票装进包里,锁上门,下了楼。
走到楼下,我给吴晓燕打了个电话。
“晓燕,你在家吗?”
“在。嫂子,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
到了吴晓燕家,她给我开了门。
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有点肿。
“嫂子,是不是建民出事了?”
“你先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当铺收据和火车票放在茶几上。
吴晓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当铺的收据,当的是你的项链。”
“他……”
“还有火车票,去广州的,三天前。”
吴晓燕的手开始抖。
“他把我的项链当了?”
“收据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吴晓燕捂住了嘴。
“他说他拿去做生意了,说周转一下……”
“他还拿了什么?”
“我妈给的五万块钱,还有我攒的两万。”
“一共七万?”
“嗯。”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晓燕,他订了四台兰博基尼,货到付款,留的我家地址。”
吴晓燕愣住了。
“什么?”
“一千二百四十七万。”
“他疯了?”
“我不知道。”
吴晓燕开始哭。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吴晓燕女士吗?我们是……”
她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我不知道!你们别找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们让我付款。”
“嗯。”
“我哪来的钱?我连七万都没有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她家的厨房很干净,灶台上摆着一排调料瓶,整整齐齐的。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我想起城西那盆黄了叶子的绿萝。
“嫂子,你说他怎么能这样?”
“我也不知道。”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
“我怎么办?”
“你先别急,事情总能解决。”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从吴晓燕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照着地上的落叶。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两个老太太还在聊天。
“听说那车的事解决了?”
“没有,听说人都跑了。”
我低下头,骑了过去。
回到家,周建国在厨房做饭。
“怎么样?”
“晓燕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也没钱。”
周建国把锅铲放下。
“那这事……”
“先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周建民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笑嘻嘻的。
“嫂子,我发财了。”
“你发什么财?”
“我订了四台兰博基尼。”
“你哪来的钱?”
“货到付款嘛,不用先给钱。”
“那钱呢?”
“卖了车不就有钱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还在笑。
“嫂子,你帮我收一下货,我过两天就回来。”
然后他就走了。
我追出去,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双拖鞋还在门口。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周建国在旁边打着呼噜。
我起来喝了口水,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罐萝卜干还在,盖子没拧。
我把它拧紧,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张当铺收据。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关上了抽屉。
第二天,车商又打了电话。
这回是吴晓燕接的。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
“嫂子,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找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车不是我订的,我不管。但他们说要告我,因为我是他老婆。”
“那你怎么想?”
“我想离婚。”
我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我的项链当了,把我妈的钱拿走了,还留了一屁股债给我。”
“那孩子呢?”
“孩子我带着。”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能过。”
她顿了顿。
“嫂子,谢谢你告诉我。”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瞒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
阳光照在被子上,白得晃眼。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吴晓燕找了律师,办了离婚。
车商那边,因为找不到周建民,最后不了了之。
周建民去了广州,到现在也没回来。
婆婆知道了这件事,哭了一场。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那罐萝卜干。
“我早就知道他不成器。”
“妈,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晓燕。”
“晓燕自己选的。”
“她是个好孩子。”
婆婆擦了擦眼睛。
“曼曼,你说我是不是偏心?”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偏心。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建国从来不说啥,我就当他是懂事。”
“妈,都过去了。”
“过不去。”婆婆把萝卜干放在茶几上,“我这心里,过不去。”
那天婆婆走的时候,把萝卜干留下了。
“你留着吃。”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曼曼,你是个好媳妇。”
“妈,您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拖鞋。
周建民的拖鞋,还放在鞋柜最底下。
一直没扔。
日子照旧。
我每天去店里,周建国修水管,我卖螺丝。
女儿放学回来,我做晚饭。
排骨汤还是咸,我还是兑水。
吴晓燕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
她偶尔给我发微信,说孩子上幼儿园了,说找了份工作。
我说挺好的。
她说嫂子你也挺好的。
我说嗯。
有一天,我在店里收拾货架,翻出了一张名片。
是那个车商的。
我拿着名片看了半天,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周建民回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还是那双不合脚的拖鞋。
“嫂子,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发现他瘦了,头发也白了。
“进来吃饭吧。”
他走进来,坐在餐桌旁。
我给他盛了碗排骨汤。
他喝了一口。
“咸了。”
“嗯,兑点水。”
我拿起水壶,往他碗里兑了点水。
他低头喝汤,没再说话。
窗外,风吹着女儿的校服,一晃一晃的。
我醒了。
天亮了。
我起来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周建国在卫生间刷牙,水声哗哗的。
女儿在房间里背课文。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这些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那罐萝卜干还在抽屉里。
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