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2号下午,我蹲在建材城档口吃盒饭。
青椒炒肉,十二块钱,肉片薄得能透光。
手机响,是4S店高经理打来的。
“陈哥,出事了。嫂子带了个男的过来提车,可系统里显示,那辆卡宴前天已经过户到志刚名下了。这咋整?”
我放下筷子,开了皮卡就往城东汽车城跑。
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见李雪梅站在展厅里,旁边站个男的,一米八的个头,深蓝大衣。
他低头跟她说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认得,十年前在城中村出租屋门口,她蹲在地上剥毛豆,看我骑着三轮车回来,也是这样笑的。
高经理从展厅出来,站在门口低头打电话。
我手机又响了,他压低嗓子:“陈哥,嫂子手里拿着离婚协议,上面写着车归她,还有你的签字。她说车是她的,要我把钥匙交出来。我跟她说车前天已经过户给别人了,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说:“车在我弟名下,她想要,让她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没走。
坐在皮卡里,看着李雪梅从展厅出来,那个男的走在她旁边,拉开副驾门,她弯腰坐进一辆黑色别克。
车拐上大路,尾灯消失在风里。
我点了根烟,烟灰落在裤子上,没拍。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可真有本事,离婚第二天,就领着人来了。
那辆卡宴,是我2018年6月6号买的。
李雪梅生日,我提前半个月跟高经理打招呼,留了一台黑色卡宴。
裸车117万,购置税、保险、上牌加一起,刚好130万。
付款的时候刷了两张卡,第一张八十万,第二张五十万,刷完我卡里还剩182块。
李雪梅坐进驾驶室,手摸着方向盘,说:“你疯了?买这么贵的车,日子不过了?”我说:“过,这就叫日子。”她笑了,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喊我:“陈志强,你上来,咱们兜一圈!”那时候我三十四,头发还没白,她三十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线。
那车她开了五年。
平时接孩子、买菜、回娘家,都是她开。
车保养得好,真皮座椅上铺着一个灰色棉坐垫,是她在地摊花四十五块钱买的。
我说一百多万的车垫个棉垫子丑得没法看,她说冬天凉,坐着舒服。
后来坐垫缝了两次,她又接着垫。
日子过到2023年,开始变味。
她报了瑜伽班,年卡3980,我掏的钱,没心疼。
可她一星期去四天,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有两回回来身上带着烟味。
我问她,她说健身房有人抽烟。
我说瑜伽馆哪来的人抽烟,她不接话,进了卫生间洗澡。
后来有一天夜里,她手机屏幕亮了,备注“李律师”。
聊天记录是空的,只有一条:“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我问她李律师是谁,她说表弟,在市区开律所。
我说你表弟我见过,在老家种大棚。
她说那是远房的,这个是她姨家的,从小在城里长大。
我没再问,心里头硌得慌。
真正闹翻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凤来店里送报表,新招的会计,二十四岁,弯腰给我指电脑上的数据,头发梢搭在我肩膀上。
李雪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给我送的排骨汤。
她站在门口,眼睛在我和小凤之间扫了一圈,把保温桶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了。
桶盖没扣严,汤洒了一柜台。
我追出去,她上了卡宴,一脚油门没影了。
晚上回家,她坐在沙发上,脸色青着,开口就说:“陈志强,你外头有人了。”我说那是店里新来的会计,送报表的。
她说:“送报表送到你肩膀上去了?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你眼睛就没从她胸口挪开过。”我嗓门也大起来,说她是胡搅蛮缠。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写的字还不如人家初中生,赚再多钱也改不了你身上的土味。”这话扎心。
我一伸手推了她一把,没使多大劲,可脚下一滑,她后脑勺磕在电视柜角上,血丝渗出来。
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看了看手上的血,声音稳稳的:“陈志强,你记住今天。”
腊月二十六,她提离婚。
条件:房子归我,车归她,儿子跟她。
我坐在餐桌这头,她坐那头,中间一盘饺子没动过。
我说雪梅,为了那一巴掌,我给你道歉。
她说:“不是巴掌的事,陈志强,这日子过不到头了。”儿子从房间出来,十六岁了,个头比我高,眼睛红红的,站在他妈身后,说:“爸,我妈这些年不容易,我跟我妈。”我看着儿子,点了点头,说行。
3月10号,周一,在民政局签了离婚协议。
工作人员头都没抬,让填表,去窗口拍照。
协议里有一行字是我亲笔写的:卡宴归女方所有,男方协助办理过户。
写完这行字,李雪梅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走出民政局,她把车钥匙递给我:“你帮我开回去,我明天去提车。”我接过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透明塑料挂件,里面嵌着儿子满月照,边角磨得发白。
当天晚上,我找陈志刚吃饭。
城东猪脚饭店,两份猪脚饭,一盘拍黄瓜,两瓶冰红茶。
我跟志刚说:“那辆卡宴,明天跟我去过户到你名下。”志刚嘴里塞着猪脚,油亮亮的,问:“哥,那不是给嫂子的吗?”我说:“离了,她还想带走一百多万的家底,我凭什么给她。”志刚想了想,说:“行,自己家的事。”3月11号上午,车管所办手续,我本人就是车主,身份证、行驶证、大绿本一交,半小时完事。
出了车管所,志刚开着卡宴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拐上高架,突然想起李雪梅还约了第二天下午去4S店提车。
3月12号下午,就出了开头那档子事。
我在皮卡里坐着,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
我甩了甩手,心想:翻篇了。
可事情没翻篇。
3月18号下午,我在仓库理货,送货的老赵递给我一封信,说法院来的。
拆开一看,李雪梅把我告了,案由是离婚后财产纠纷。
我给陈志刚打电话,他嗯嗯啊啊,说:“哥,法院还能管咱兄弟俩的事?”我说:“管不着,放心。”
4月9号开庭。
我请了个律师,姓吴,说话含含糊糊。
李雪梅和那个“李律师”一起走进法庭。
李律师穿黑西装,帮李雪梅拉开椅子,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吴律师小声问我:“那个是她的代理律师?”我说不知道。
开庭以后才明白,李律师确实是她的代理律师,她姨家的表弟,在市区开的律所。
审判长问被告答辩意见。
吴律师支支吾吾说车是婚前购买。
李律师站起来,声音不高:“审判长,车辆虽登记在被告名下,但婚后按揭还贷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原被告在离婚协议中明确约定该车归原告所有,被告在协议签订次日擅自将车辆过户给案外人陈志刚,属于恶意转移财产。”他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沓材料:离婚协议原件,4S店提车记录,车管所过户记录,还有一段手机视频。
视频里李雪梅站在4S店前台,问高经理:“车呢?”高经理擦着汗说:“女士,这车前天过户了。”李雪梅问:“谁过户的?”高经理说:“陈志强。”
审判长问我:“视频属实吗?”我看着视频里李雪梅的脸,她一点没激动,就那么站着,像在问别人的事。
我说:“属实。”审判长又问:“离婚协议是不是你签的?”我说:“是。”吴律师没再说话。
出了法庭,李雪梅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
李律师跟在她身后,递给她一件外套。
我喊了一声雪梅。
她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没剩,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5月20号,判决下来:十五日内,被告将车辆交付原告,如不能交付,折价赔偿原告130万元,承担诉讼费。
我不服,上诉。
二审维持原判。
我拖着,一分钱没给。
拖到9月13号下午,法院执行局的人到了我仓库,带头的人掏出封条,把大门封了。
账户头一天还被划走一笔五十万的货款。
供应商听到风声,第二天全堵到门口。
卖水泥的老陈拽住我袖子:“陈老板,我那八万七的货款拖了半年了,今天不给钱,我就不撒手。”我翻遍手机通讯录,给陈志刚打电话,打三遍接通了。
志刚在电话那头声音挺轻快:“哥,那车是我跟嫂子之间的事,你俩离婚,拉扯我干啥。”我说:“车呢?你先把车开回来我抵债。”志刚笑了一声:“哥,车我卖了,一百四十万,赌债还了一大半。你要告我,咱就掰扯掰扯这车咋来的,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判下来你也得进去。”我拿着手机,手指头抖得按不住屏幕。
他说:“哥,我这也是没法子,你弟媳拿离婚吓唬我,我欠一屁股债,你当哥的,不能看着弟弟去坐牢吧。”说完,他挂了。
我蹲在建材城门口,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屏,裂纹从左上角一直扯到右下角。
隔壁卖五金的王大姐端了杯水过来,说:“小陈,你这一下,老了十岁。”我接过水,说了声谢谢,没喝,放地上了。
九月底,我把公司注销了。
工商窗口的小姑娘问:“陈志强,你确定注销?”我点头。
她收走营业执照,盖了个章。
回到档口,卷帘门拉下来,锁坏了,换了一把铁锁,钥匙揣进兜里。
门口墙上的“顺发建材”四个字,是我2015年自己用红油漆刷的,字掉了一半,没人补。
十月初,儿子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爸,我和我妈搬到市区住了。我妈开了个法务咨询工作室,忙得很。你以后别来找我妈了,她前几年受的委屈够多了。”我说:“你姥姥姥爷知道地址吗?我给你打点钱。”儿子说:“不用,爸,我零花钱够用。我妈现在能赚。”挂电话前,儿子补了一句:“爸,你少抽点烟,你咳嗽。”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楼下水果店在放歌,放的是《祝你平安》。
2025年2月,我在城西开了间五金店。
铺面不大,月租三千五,货架是二手的,从一家关门的电料行收来的。
日子不好不坏,债还了七七八八,剩十几万慢慢挣。
有一天送货路过城东汽车城,路口修路,我停下来。
老高正好在4S店门口抽烟,看见我,愣了愣,递过来一根:“陈哥,你瘦了。”我接过烟点上。
老高看了看我,压低声音:“陈哥,那辆卡宴,你知道最后落谁手里了?”我没搭话。
老高说:“你弟欠债的时候,把车抵给一个二手贩子。贩子转了几手,让市区一家律所的老板买了。上礼拜那老板来我这给新车上牌,开的就是那辆卡宴,车牌尾号668。”
我抽了口烟,没吭声。
668,是李雪梅的生日,6月6号。
当时选牌照,我在车管所等了一下午,就为了这个号。
老高又说:“陈哥,前两天在市里碰见你前妻了。穿件枣红色呢子大衣,跟一个男的并排走。那个男的,就是上次陪她来提车那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表弟,亲表弟。”
我笑了笑:“我知道。”
老高叹了口气:“当时我就说你可能误会了。可你们俩都犟,一个不说,一个不听。”
我没接话。
烟抽到一半,掐灭了,扔进路边的雨箅子里。
老高说:“那车真是好车,真皮座椅,3.0T,一百三十万。”我说:“是好车。”
晚上回家,我翻出一个旧皮夹。
皮夹是李雪梅2017年买的,真皮的,打折花了一百九十八。
皮夹内层掉出一张照片,是2018年提车那天,她坐在驾驶室里拍的。
白T恤,马尾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嘴角快咧到耳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6月6号,我们家的大宝贝。”
我把照片放回皮夹,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辆卡宴现在不知道停在哪个车位,车牌尾号668,也许还是当年那个牌照,也许早换了。
我算了算账。
买车花了一百三十万,还贷还了五年。
离婚赔了她一百三十万,生意赔进去三十多万,弟弟卷走一百四十万。
这些年起早贪黑,落下这句话:
账是算清了,情分也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