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茶几上多了一把车钥匙。
银色的猎豹标。
捷豹F-TYPE。
我认识。
落地价至少七十万。
我老婆罗兰在厨房里忙活,哼着歌,似乎心情很好。
岳母和她的小儿子罗斌坐在沙发上,一脸压不住的得意。
罗斌把那把钥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抛着玩,眼神时不时瞟向我,带着炫耀和一丝挑衅。
“姐夫,回来了?”
他喊我。
我没应声,换了鞋,走到沙发前。
岳母张桂英清了清嗓子。
“江哲,你看,这是给罗斌买的车。”
“他上班也方便,以后出去谈朋友,也有面子。”
我看着她,又看看罗斌。
罗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姐夫,这车不错吧?我姐选的,敞篷的,带劲。”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那把钥匙。
以及钥匙下面压着的一张POS机签购单。
金额那一栏,数字很清晰。
五十万。
整整五十万。
我为买房准备的首付款,就五十万。
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密码只有我和罗兰知道。
罗兰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笑容在我看向她时僵了一下。
“老公,你回来啦。”
她把果盘放下,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你都看到了?”
她声音很小。
我点点头。
“嗯,看到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但我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张桂英见我没发火,胆子大了起来。
“江哲,你这是什么态度?”
“罗兰拿钱给弟弟买辆车,不是应该的吗?”
“我们是一家人,你计较那么清楚干什么?”
“再说了,这钱是你挣的,不也是我们罗兰旺你,你才能挣到的吗?”
罗斌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车就算我找你借的,以后我出息了,肯定还你。”
“我姐都同意了的。”
他把罗兰拉到身前,像是个挡箭牌。
罗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老公,我……我是想跟你商量的。”
“但是妈说,你肯定会同意,就想先给你个惊喜。”
惊喜。
用我们攒了五年,准备下个月就去付首付的钱,给她二十六岁还游手好闲的弟弟,买一辆跑车。
好大的惊喜。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我还是没有发作。
我只是慢慢地坐到单人沙发上,和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拿起那张签购单,仔细看了看。
消费时间,今天下午两点。
商户名称,城南捷豹4S店。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一家三口,在店里意气风发的样子。
罗斌激动地挑选配置,张桂英在销售面前吹嘘自己的女婿多有本事,罗兰在一旁,或许有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被亲情绑架,乖乖刷了卡。
“江哲,你说话啊!”
张桂英见我不吭声,有些不耐烦了。
“一个大男人,别这么小气。不就五十万吗?”
“你年薪不是号称百万吗?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
“罗斌可是你唯一的小舅子,你不疼他谁疼他?”
我抬起眼,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
张桂英的蛮横。
罗斌的无赖。
罗兰的懦弱和心虚。
像一出排练了无数次的烂俗戏剧。
我笑了笑。
很轻。
“妈,你说得对。”
我这一笑,气氛顿时缓和了。
张桂英脸上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罗斌也松了口气,又开始抛钥匙。
罗兰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了一丝光。
“老公,你……你不生气了?”
我摇摇头。
“不生气。”
“一家人,计较什么。”
我把签购单轻轻放回桌上。
“罗斌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有辆车。”
“有辆好车,找对象都容易点。”
“挺好的。”
我的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夸奖一个做了好事的孩子。
张桂英立刻眉开眼笑。
“哎哟,我就说嘛!我女婿最大方了!”
“还是江哲你明事理!”
她拍着大腿,声音洪亮。
“不像我们家罗兰,刷个卡还磨磨唧唧的,说怕你生气。我跟她说,你绝对不会生气的!”
罗斌也凑过来,给我递了根烟。
“姐夫,够意思!”
“等我车牌办下来,第一个带你出去兜风!”
我摆摆手,没接他的烟。
“我不抽。”
“你们吃饭了吗?罗兰,别忙活了,出去吃吧。”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该庆祝一下。”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去楼下开车,你们收拾一下就下来。”
罗兰愣住了。
“老公,你……”
“去吧。”我打断她,语气温和,“我请客。”
张桂英更高兴了。
“快去快去!罗兰,赶紧换件好看的衣服!”
“罗斌,你也精神点!”
我没再看他们,径直走出了门。
关上门的瞬间,脸上温和的笑容一寸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掏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您好,XX银行客服中心,工号074为您服务。”
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你好。”
“我的储蓄卡丢了。”
“卡号是6228XXXXXXXXXXX。”
“现在申请紧急挂失。”
02
“好的,先生。为了您的账户安全,我需要跟您核对一下个人信息。”
客服的声音甜美而公式化。
“姓名。”
“江哲。”
“身份证号码。”
“310XXXXXXXXXXXXXXX。”
“预留手机号是186XXXX8888吗?”
“是。”
“好的,江先生,信息核对无误。”
“您申请挂失的是尾号为XXXX的储蓄卡,对吗?”
“对。”
“请问您记得卡内余额大概是多少吗?”
我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冷漠的脸。
“五十万零三百二十一块七毛。”
我记得很清楚。
每一分,都是我加班熬夜,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换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好的,江先生。余额核对正确。我现在立即为您办理挂失。”
“挂失后,该卡片将无法进行任何交易,包括取款、转账、消费、代扣等。”
“补办新卡需要您本人持身份证前往任意网点办理,请问您清楚了吗?”
“清楚。”
我说。
“好的,江先生。您的银行卡已成功挂失。本次服务……”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我走出单元门,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有点刺骨。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没有去车库开车。
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笔。
然后,拨通了罗兰的电话。
她几乎是秒接。
“老公,你怎么还没把车开过来啊?我们都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
仿佛那五十万首付被挪用的事情,已经彻底翻篇了。
“罗兰。”
我叫她的名字。
“我在楼下,有点事跟你说。”
“啊?什么事啊?不能上来再说吗?妈都催了。”
“就几分钟。”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情愿。
“……好吧,那我下来。”
我挂了电话,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着。
大概五分钟后,罗兰穿着一件新买的呢子大衣,小跑着过来了。
“老公,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她走到我面前,想挽我的胳膊。
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
“你……你怎么了?”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抬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化了妆,口红的颜色很艳。
“罗兰,那张卡里,是我们准备买房子的钱,对吗?”
我问。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
“我们存了多久?”
“……五年。”
“下个月,我们看好的那个楼盘就要开盘了,认筹金就是五十万,你忘了吗?”
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
“没忘……”
“那你为什么要把钱给你弟买车?”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她被我问得慌了神,开始语无伦次。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妈,是妈说,罗斌找对象一直不顺,就是因为没车没房,让人家姑娘看不起。”
“她说,我们先帮弟弟一把,弟弟以后会报答我们的。”
“房子……房子我们可以再等等,晚一两年买也没关系……”
“你工资那么高,再攒五十万,很快的……”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可是我怕你不同意,妈就说……”
“够了。”
我打断了她。
这些借口,我已经听腻了。
每次她从我这里拿钱补贴娘家,都是这套说辞。
小到几千块的包,大到几万块的现金。
我一再退让。
我以为我的忍耐,能换来她的体谅。
现在看来,只是换来了她的得寸进尺。
“罗兰,这是最后一次。”
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老公,你……你原谅我了?”
“你真的不生气了?”
我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怜悯。
只觉得可笑。
“我不生气。”
我重复了一遍。
“但是,这五十万,是你拿出去的。”
“我要你,让你弟,或者让你妈,在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把这笔钱,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我们还要买房。”
罗兰愣住了。
“什么?”
“五十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她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老公,你开什么玩笑!车都买了,钱怎么可能拿得回来!”
“那是你的事。”
我说得云淡风-轻。
“我只认我的钱。”
“江哲!你怎么能这样!”
她急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我们是一家人啊!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车是我同意买的,你要怪就怪我!跟罗斌没关系!”
“你别逼我还钱了行不行?我拿什么还啊!”
“房子晚点买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这么着急!”
她的声音开始歇斯底里。
我冷冷地看着她。
“罗兰,你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要算清楚。”
“是你们家,从一开始就算计得太清楚了。”
“算计我的钱,算计我的底线。”
“现在,我只是把我的底线,告诉你们而已。”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看她。
“庆祝的饭,你们自己去吃吧。”
“我今晚回公司睡。”
我转身就走。
“江哲!”
她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我。
“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你是不是男人!这点事都要斤斤计较!”
“你要是敢走,我们就离婚!”
离婚。
又是这两个字。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区大门。
手机里,那段录音,清晰地记录下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们是一家人啊!”
“房子晚点买不行吗?”
“你要是敢走,我们就离婚!”
很好。
这些,都会是呈上法庭的,最好的证据。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有回过一次家。
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式公寓里。
罗兰打过几个电话,一开始是歇斯底里地骂我,后来是哭着求我。
我一个都没接。
张桂英也打过,我直接拉黑了。
罗斌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几十条语音,点开全是污言秽语。
我截图,保存,然后拉黑。
我的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我照常上班,开会,做项目。
仿佛那个所谓的“家”,从来没有存在过。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
我的手机,终于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属于罗斌的声音。
“江哲!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
“车行的人打电话给我,说我的车贷逾期了!”
“他们说,要是今天再不还钱,就要把我的车拖走!”
我听着他无能的狂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03
“什么车贷?”
我故作惊讶地问。
“我不是全款买的吗?”
我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去,冷静得像一块冰。
罗斌在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全款?你他妈放屁!”
“4S店的人说了,那天刷的五十万只是定金和首付款!”
“剩下二十万是走的贷款!本来约定三天后从你那张卡里自动扣全款的!”
“结果你他妈把卡挂失了!扣款失败了!”
“现在利息加违约金,要我立刻马上还二十五万!”
“江哲!这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
我轻笑一声。
“罗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卡丢了,第一时间挂失,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和权利。”
“至于4S店为什么会把全款买车办成贷款,这你应该去问他们,或者问问你姐。”
“刷卡的时候,她可是在场的。”
“单子上签的名字,也是她的。”
我每说一句,罗斌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暴跳如雷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
“你……”
他“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姐说她不知道!她以为五十万就是全款!”
“江哲,你别他妈跟我装蒜!”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我不管!这笔钱必须你来出!车也是给你开的!你凭什么不管!”
“给我开的?”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罗斌,我连你的车都没摸过一下。”
“你开着它去酒吧,去夜店,在朋友圈里炫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车是‘给我开的’?”
“现在出了事,想起我了?”
“我告诉你,这事跟我没关系。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我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服。
果然,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调味品,咖啡都会变得香醇几分。
手机很快又响了。
这次是罗兰。
我任由它响着,没有接。
一分钟后,铃声停了。
接着,微信消息开始疯狂涌入。
“老公,你接电话啊!”
“罗斌快急疯了,车行的人说下午就要去拖车了!”
“那可是捷豹啊!要是被拖走了,我们家的脸往哪放啊!”
“老公,我求求你了,你先帮他还上好不好?那二十五万我们以后再想办法。”
“老公,你别不说话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拿钱的,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一条条消息弹出来,字里行间充满了卑微和乞求。
和半个月前那个歇斯底里喊着要离婚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一条都没回。
我只是点开罗斌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昏暗的灯光下,捷豹的方向盘和他手腕上的假劳力士格外显眼。
配文是:枯燥的富二代生活。
下面一堆狐朋狗友的点赞和吹捧。
“斌哥牛逼!”
“换跑车了啊!什么时候带弟弟去兜兜风?”
“斌哥就是我们的偶像!”
我笑了。
然后,我截了张图。
把这张图,连同我之前保存的那些辱骂我的微信截图,一起打包。
找到了一个我关注了很久的,本地一个专门爆料各种奇葩新闻的微博大V。
把所有材料,匿名发给了他。
附上了一段话:
“你好,博主。我提供一个线索。我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辛苦五年攒下五十万准备买房。上个月,妻子伙同家人,偷走这笔首付款,给她好吃懒做的弟弟全款买了一辆捷豹跑车。今天,我才得知,他们为了虚荣,只付了首付,办了高额贷款。现在贷款逾期,面临拖车。而我妻子一家,正在逼我替他们偿还贷款。附上部分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就让子弹飞一会儿。
下午四点。
我正在跟进一个项目的进度。
助理小王敲门进来。
“江总,楼下……楼下有人找。”
他表情有些古怪。
“说是您岳母和太太。”
“不见。”
我眼皮都没抬。
“可是……她们说,如果您不见,她们就……”
“就在大厅里跪下。”
小王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张桂英。
她还真做得出来。
我沉默了几秒钟。
“让她们上来。”
“到小会议室等我。”
“是。”
小王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这里是二十八楼,楼下的车流人潮,渺小得像蚂蚁。
我看到公司的门口,围了一些人。
张桂英和罗兰,就站在人群中央。
一个满脸悲愤,一个泪流满面。
像两个被人抛弃的怨妇。
我冷笑一声,转身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
张桂英和罗兰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张桂英一看到我,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一样,眼睛都红了。
“江哲!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们一家!”
罗兰则拉着她的胳膊,哭着劝。
“妈,你别这样……我们是来求他的……”
她转向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公,我求你了,你快把钱还上吧。”
“拖车公司的人已经到我家楼下了!”
“罗斌在跟他们吵,邻居都出来看了,太丢人了!”
她的手机还开着免提,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罗斌的嘶吼声,和一些嘈杂的争执声。
“你们凭什么拖我的车!这是我的车!”
“先生,我们是按合同办事,您已经严重逾期……”
“我不管!你们不准碰我的车!”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倒车警报声。
哔——哔——哔——
那声音,像是催命的钟摆,敲在罗兰和张桂英的心上。
罗兰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04
“车……车被拖走了……”
罗兰喃喃自语,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地靠在墙上。
张桂英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的车啊!”
她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扬起手就要扇我的耳光。
“江哲!你还我儿子的车!你这个畜生!”
我侧身一步,轻易地躲开了她。
她的手挥空,身体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妈。”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里是公司,请您注意体面。”
我的目光扫过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落到失魂落魄的罗兰身上。
“车被拖走,是合同执行的结果。”
“跟我,跟我的银行卡挂失,都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来我这里撒泼。”
“而是该想想,怎么去跟4S店和金融公司沟通。”
“毕竟,签下贷款合同的,是罗兰。”
“第一责任人,也是她。”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她们母女俩身上。
罗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老公……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第一责任人是我?”
我走到会议桌前,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坐下。
“意思就是,这笔二十五万的债务,从法律上讲,是由你来承担的。”
“如果你们无法偿还,金融公司有权向法院起诉你。”
“一旦败诉,你不止会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也就是俗称的老赖。”
“你的名下所有资产,包括银行卡、微信、支付宝,都会被冻结。”
“以后坐不了飞机,坐不了高铁,甚至连你现在住的房子,如果登记在你名下,都有可能被强制拍卖。”
我每说一条,罗兰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已经毫无血色,嘴唇都在哆嗦。
“不……不会的……”
“你骗我……你肯定是在吓唬我!”
张桂英也懵了,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江哲!你可不能这么狠心啊!”
“罗兰是你老婆!她要是成了老赖,你的脸上就有光吗?”
“你快想办法!你不是认识很多有钱人吗?你快去借钱把这个窟窿补上啊!”
我厌恶地甩开她的手。
“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自找的。”
“谁惹的祸,谁去承担后果。”
“至于我?”
我看着罗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从她伙同你们,偷走我们买房首付的那一刻起。”
“她就不再是我老婆了。”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我的助理小王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为难,又有些解气。
“江总……”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微博……爆了。”
我挑了挑眉。
“哦?”
小王把平板递给我。
屏幕上,正是我发给那个大V的本地新闻博主的主页。
置顶的一条,就是我提供的素材。
标题起得非常耸动。
【凤凰男丈夫辛苦五年攒够首付,却被“扶弟魔”妻子一夜掏空,给游手好闲小舅子买百万跑车!如今贷款逾期面临拖车,全家反逼丈夫还债!】
下面配上了我发的那些截图。
罗斌的朋友圈炫富截图。
他辱骂我的微信语音转换成的文字。
罗兰签名的那张五十万的POS单。
还有一张不知道是哪个邻居拍的,捷豹F-TYPE被拖车拖走的现场照片。
照片里,罗斌正和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搡,张桂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场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条微博发布才一个小时。
转发已经过万,评论数千条。
评论区里,几乎是一边倒的声讨。
“我靠!2024年了还有这种扶弟魔?赶紧离!不离留着过年吗?”
“这小舅子一看就是个社会垃圾,姐姐姐夫也是眼瞎。”
“这男的也太能忍了吧?要是我,当场就掀桌子了!”
“楼上的,你没看懂吗?这男的不是能忍,是狠!釜底抽薪,一招致命!高人啊!”
“支持博主曝光!把这一家人的脸都给我挂出来!”
“求博主深扒!我想看后续!”
我把平板电脑转向罗兰和张桂英。
“二位,要不要看看?”
“你们现在,比明星都火。”
罗兰的目光触及到屏幕上那张她弟弟狼狈不堪的照片,和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时,她尖叫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张桂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血压飙升,指着我浑身发抖。
“你!是你干的!”
“江哲,你好毒的心啊!”
“你这是要毁了我们全家!”
我收回平板,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妈,您又说错了。”
“我不是要毁了你们。”
“我只是,把你们做过的事,说给别人听听而已。”
“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这就叫,求仁得仁。”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二位如果没别的事,可以走了。”
“楼下大厅人多,你们可以继续去跪,去哭,去闹。”
“正好,给各位博主们,提供点新鲜的素材。”
我的话音刚落,张桂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妈!”
罗兰惊叫着扶住她。
一场新的闹剧,又开始了。
而我,只是冷漠地看着。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我知道,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05
张桂英没有真的晕过去。
她只是想故技重施,用装病来博取同情和主动权。
可惜,她找错了地方,也看错了人。
我没叫救护车,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我只是对站在门口,已经看傻了的助理小王说:
“小王,送客。”
“如果她们不走,就叫保安。”
“如果她们还闹,就报警。”
“告诉警察,有人严重扰乱我司正常办公秩序。”
说完,我径直走出了会议室,留下身后罗兰惊慌失措的哭喊。
“老公!江哲!你不能走!”
“我妈真的晕倒了!你快叫救护车啊!”
我头也没回。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将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刷着手机。
微博上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
那个新闻大V显然很懂流量密码,又接连发了几条微博,深挖罗斌的过往。
很快,罗斌的抖音号、快手号,都被万能的网友扒了出来。
里面全是他开着各种租来的豪车,出入高档场所,营造富二代人设的视频。
他过去那些吹牛的言论,骗小姑娘的伎俩,甚至欠钱不还的黑历史,都被一一曝光。
评论区的风向,从一开始的“扶弟魔”批判大会,逐渐转向了对罗斌本人的口诛笔伐。
他成了一个小范围内的“网红”。
黑红。
半小时后,小王发来微信。
“江总,她们走了。”
“是自己走的吗?”我问。
“不是。是保安‘请’出去的。您岳母看您没反应,自己就‘醒’了,然后在大厅里撒泼,我们只好叫了保安。”
“知道了,辛苦。”
我回了两个字。
一切,尽在掌握。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罗兰和她的家人,像是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我知道,她们不是放弃了。
她们只是在想新的对策。
或者说,是被网络上的舆论风暴,打懵了。
我也没有闲着。
我约见了一位律师。
是我大学同学,在本地一家知名律所做合伙人,专打离婚和财产纠纷的官司。
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罗兰如何转走五十万,他们一家如何逼我还贷,以及我搜集的所有证据。
录音,截图,转账记录。
同学听完,扶了扶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江哲,你这次,是下定决心了?”
“是。”
“不留任何余地?”
“不留。”
他点点头,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叠文件。
“好,我明白了。”
“首先,关于离婚。你们属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存在重大过错。你有权提出离婚,并且要求过错方进行赔偿。”
“其次,关于财产。那五十万,虽然是你婚后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是,罗兰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大额挪用,并且是用于赠与她弟弟这种非日常生活开销,已经严重侵害了你作为财产共有人的权利。”
“你有权要求她,或者她的赠与对象,也就是她弟弟罗斌,返还这笔款项。”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条,关于侵占罪的条款。”
“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巨大,拒不退还的,处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你那张卡,虽然密码罗兰知道,但一直是由你本人保管和使用的。卡里的钱,是明确约定了用于购买婚房首付的。罗兰的行为,完全符合侵占罪的构成要件。”
“五十万,属于‘数额巨大’的范畴。”
“只要我们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且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她‘拒不退还’,那么,这就不是家务事了。”
“这是刑事案件。”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冰冷的法律条文,心里一片平静。
这就是我想要的。
降维打击。
不用吵,不用闹。
用法律,用规则,碾压他们一家人那点可笑的亲情绑架和道德勒索。
“证据方面,你有什么建议?”我问。
“你手上的录音和截图已经很不错了。”
“但还不够‘拒不退还’的铁证。”
“我建议,你以书面形式,向罗兰和罗斌,发一份《催款通知函》。”
“用律师事务所的名义,以挂号信的方式,邮寄到他们家和罗斌的身份证地址。”
“明确要求他们在限定期限内,返还五十万的款项。”
“只要他们签收了,却在期限内没有还钱,那么‘拒不退还’的证据链就完整了。”
“到时候,是去法院起诉离婚分割财产,还是直接去公安局报案,主动权,就完全在你手里了。”
我点点头。
“就这么办。”
“起草一份吧。”
“越快越好。”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路面上反射出迷离的光。
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像是背负了多年的枷锁,终于被打开了。
我甚至有心情,去附近一家常去的日料店,给自己点了一份最贵的套餐。
吃到一半的时候,罗兰的电话又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但这一次,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传来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老公……”
“你……还在生气吗?”
我依然没说话。
“网上那些……是你做的,对不对?”
“我知道,是我错了,是我们家错了。”
“你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删掉?”
“罗斌他……他快被逼疯了。”
“他单位的领导找他谈话了,可能要辞退他。”
“他谈了半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
“还有人去我们家门口堵他,朝他扔鸡蛋……”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老公,算我求你了,我们回家好好谈谈,行吗?”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只要你放过我们……”
我拿起清酒,喝了一口。
酒很烈,也很暖。
“罗兰。”
我终于开口了。
“还记得我半个月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她愣住了。
“什么……话?”
“我说,让你在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把五十万,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今天,是八号。”
“你们还有七天时间。”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没有理会她在那头绝望的哭喊。
放过你们?
当初,你们偷走我五年心血的时候,谁又曾想过,放过我呢?
06
接下来的几天,罗兰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内容无非是哭诉、道歉、求饶。
她一遍遍地说自己知道错了,说她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她妈和她弟洗了脑。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只求我高抬贵手,放他们一家一马。
对于这些,我一概不予理会。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
道歉如果有用,还要法律干什么?
第四天上午,我收到了同学律师发来的微信。
“搞定。两份《催款通知函》都已经通过EMS特快专递寄出。”
“一份寄往你家,收件人罗兰。”
“一份寄往你岳母家,收件人罗斌。”
“签收回执我会帮你盯着,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好。”
我回了一个字。
我知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经送出去了。
果然,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了张桂英的电话。
她是用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显然我的手机号已经被她打爆,她换了号。
一接通,就是她那熟悉的,撒泼式的哭嚎。
“江哲!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发那封破信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们吗!”
“你还嫌我们家不够乱吗?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
“我们罗斌已经被单位开除了!你满意了?”
“你这个天杀的白眼狼!我们家罗兰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累了,喘气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妈,信收到了?”
“那就好。”
“这说明邮递员很负责。”
“那封信不是威胁,是通知。”
“是我的代理律师,根据事实和法律,给你们下达的正式通知。”
“上面写得很清楚,限你们在收到信函后三天内,归还非法侵占我的五十万购房款。”
“否则,我们将采取包括但不限于刑事报案在内的一切法律手段,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事不关己的新闻稿。
电话那头的张桂英,被我这番话噎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以前在家里任她搓圆揉扁、大气不敢出的女婿,会变得如此强硬和陌生。
“刑……刑事报案?”
她的声音抖了。
“你……你敢!”
“你告我们,罗兰也跑不掉!她是你老婆!你告她,你也得跟着丢人!”
“是吗?”
我轻笑一声。
“很抱歉,她马上就不是了。”
“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诉讼请求第一条,就是判决我们离婚。”
“第二条,要求她对婚姻中的过错,进行精神损害赔偿。”
“哦,对了,法院的传票,应该也在这两天,会和律师函一起,送到你们手上。”
“轰——”
我仿佛能听到电话那头,张桂英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
离婚!
还要赔偿!
这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在她看来,女婿就是自家的长工,是女儿的附属品,怎么敢反抗?怎么敢提离婚?
“你……你这个陈世美!”
她气得口不择言。
“罗兰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跟她离婚!”
“就为了一点钱!你就要毁了我们这个家吗!”
“我告诉你江哲,我不同意!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离!”
“这婚,不是你想离,就能离的!”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
“妈,您同不同意,不重要。”
“法律同不同意,才重要。”
“另外,友情提醒您一句,如果罗兰和罗斌构成侵占罪,作为共同受益人和教唆者,您也可能需要承担连带的法律责任。”
“您最好,还是先想想怎么凑钱吧。”
说完,我再次挂断了电话。
并且,将这个新的陌生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再次清净了。
而另一边,罗家,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罗兰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和我的律师函,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没想到,我真的会做到这个地步。
不是吓唬,不是威胁。
是实实在在的,冰冷的法律程序。
她哭着去找张桂英和罗斌。
罗斌刚因为被网友人肉、单位开除而焦头烂额,一看到律师函上“刑事报案”四个字,当场就吓尿了。
他只是个欺软怕硬的草包。
在网上吹牛装逼,在家里横行霸道,全靠他姐和他妈的溺爱。
真让他去坐牢,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张桂英也彻底慌了神。
她可以撒泼,可以耍赖,可以道德绑架。
但她对抗不了法律。
“侵占罪”,“承担连带责任”,这些字眼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家三口,第一次因为恐惧而团结在了一起。
他们开始疯狂地想办法凑钱。
张桂英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养老积蓄,只有不到十万。
她开始打电话给亲戚朋友借钱。
但墙倒众人推。
罗斌的事情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亲戚们躲都来不及,谁还肯借钱给他们这个无底洞?
碰了一鼻子灰后,他们把主意打到了罗斌那辆“宝贝”捷豹上。
“卖车!把车卖了!”
张桂英咬着牙说。
“先把江哲那五十万堵上!不能让他去报案!”
罗斌一百个不情愿。
那是他身份的象征,是他全部的虚荣。
“妈!车卖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闭嘴!”
张桂英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你要车,还是要坐牢!你自己选!”
罗斌蔫了。
他们联系了二手车商。
车商来看了车,报出的价格,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这车是贷款买的,还没还清。而且刚落地就出险(被拖车公司强制拖走),算事故车了。”
“最关键是,现在网上闹得这么凶,这车是‘凶车’,哪个车商敢接?”
“最多……三十万。而且要等我们把贷款结清,手续办完,才能给钱。”
三十万!
当初花了七十万(五十万首付+二十万贷款)买的车,开不到一个月,直接亏掉四十万!
而且,他们手上根本没有二十五万去结清贷款。
这是一个死循环。
走投无路之下,罗兰想到了最后一条路。
她打给了她的父亲,我的岳父,一个常年在外面跑长途货运,老实巴交的男人。
那个在家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也从未参与过他们任何一次算计我的男人。
电话里,罗兰哭着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之后。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把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卖了吧。”
07
卖房。
这是罗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那套房子,是罗斌名下的。
当初拆迁分的,张桂英直接写了儿子的名字,断了罗兰的念想。
一百平米的老小区,虽然地段一般,但卖个一百多万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是他们一家最后的根。
张桂英一听要卖儿子的房子,当场就炸了。
“不行!绝对不行!”
“那是罗斌的婚房!卖了以后他住哪!”
“为了还那个白眼狼的钱,就要把我儿子的房子卖了?我不同意!”
罗斌也急了。
“妈说得对!不能卖!那是我唯一的财产了!”
罗兰看着他们,心如死灰。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在想着自己。
“不卖房子,拿什么还钱?”
她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反驳了她的母亲和弟弟。
“难道真的等江哲去报案,让罗斌去坐牢吗?”
“妈,你不是最疼他吗?你忍心看他进去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张桂英的心脏。
她可以不在乎罗兰,不在乎这个家,但她不能不在乎她的宝贝儿子。
坐牢,留案底。
那罗斌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卖……就卖吧……”
她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流了下来。
罗斌还想说什么,被张桂英一个耳光扇了回去。
“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个小畜生非要买什么破跑车,家里会变成这样吗!”
这是她第一次打罗斌。
罗斌捂着脸,懵了。
接下来的几天,罗家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之中。
他们找了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
为了尽快出手,价格一降再降。
最终,一个买家看中,双方约定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成交。
但走流程、办过户、等银行放款,最快也要一个月。
而我的律师函上,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两天。
时间,根本来不及。
绝望之下,罗兰再次给我打了电话。
这一次,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也卑微了许多。
“江哲,我们谈谈吧。”
“在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就我一个人。”
我沉默了片刻。
“好。”
我倒想看看,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咖啡馆里,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罗兰坐在我对面,短短几天,她像是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面容憔悴,身上那件曾经光鲜亮丽的呢子大衣,也显得有些邋遢。
“钱,我们在凑了。”
她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不敢看我。
“我们把房子卖了……但是,时间来不及。”
“能不能……再宽限我们一个月?”
“等房款下来,我第一时间,就把五十万还给你。”
“还有那二十五万的贷款,我们也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哲,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离婚,我同意。”
“财产,我什么都不要,我净身出户。”
“我只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撤销诉讼,也别去报案。”
“给我弟弟,留一条活路。”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哀求。
“他虽然混蛋,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他要是坐了牢,我妈……她会活不下去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说完了?”
她点点头。
“说完了。”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字了。”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罗兰的手颤抖着,拿起了那份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
双方自愿离婚。
婚内无共同房产,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我放弃追究罗兰在婚姻中的过错,以及精神损害赔偿。
但前提是……
罗兰看到了协议的最后一页,附加条款。
“甲方(江哲)放弃追究乙方(罗兰)挪用夫妻共同财产及其他婚内过错的法律责任,前提条件为:乙方需在XXXX年XX月XX日(三天后)下午五点前,将人民币伍拾万元整(¥500,000.00),一次性全额返还至甲方指定银行账户。”
“若乙方逾期未能返还,则本协议自动作废。甲方保留采取一切法律手段的权利。”
罗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天……还是只有三天……”
“江哲,你非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我们真的来不及!”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罗兰,这不是赶尽杀绝。”
“这是交易。”
“我用放弃追究你们刑事责任的权利,来换回我的五十万。”
“很公平。”
“至于时间,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当初你们刷卡的时候,只用了五分钟。”
“现在,我给你们半个多月的时间来还,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
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三天内,钱到不了位。”
“那么,我们就在法庭上见。”
“到时候,我要的,就不止是五十万了。”
“还有,罗斌的自由。”
说完,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协议我留在这里。”
“签不签,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她没得选。
因为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果然,两天后。
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为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18:02入账人民币500,000.00元,当前余额为……】
钱,到账了。
比我给出的最后期限,晚了一个小时。
他们应该是找了高利贷,做了过桥。
为了凑齐这笔钱,他们付出的代价,绝不止五十万。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冷漠。
我的手机,在此时响起。
是罗兰。
我接了。
“钱,你收到了吧。”
她的声音,沙哑,空洞,不带一丝感情。
“嗯。”
“离婚协议,我也签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好。”
“江哲。”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歇。
然后,我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罗兰。”
“我们之间,在你偷走那五十万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不。”
我话锋一转。
“是我错了。”
“在我们结婚那天,你妈让我拿出十八万八的彩礼,给你弟买车的时候。”
“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
民政局门口。
我到的时候,罗兰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素面朝天,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黯淡无光。
她身边站着张桂英。
老太太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脸上刻满了怨毒和不甘。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立刻燃起怒火,张嘴就要骂。
罗兰拉住了她。
“妈,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进大厅,取号,填表,拍照。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流水线作业。
当工作人员把两本深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我们手上时,我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段维持了三年的,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就这样,以一张纸的形式,画上了句号。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
“江哲。”
张桂英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扑通”一声。
我转过身,看到张桂英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膝盖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罗兰惊呆了,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妈!你干什么!快起来!”
张桂英不理她,只是抬头看着我,老泪纵横。
“江哲……不,阿哲。”
她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妈求你了。”
“妈知道错了,我们全家都知道错了。”
“我们不该动你的钱,不该那么对你。”
“现在,钱也还了,婚也离了,你心里的气,该消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
“求你,放过罗斌吧。”
“那二十五万的贷款,我们实在是还不上了。卖房子的钱,拿去还了高利贷,还差一大截。”
“罗斌的征信已经花了,他下半辈子都毁了。”
“求你看在罗兰跟你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你帮帮他吧。”
“你就把那二十五万还了吧,行不行?”
“就当是……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头都磕破了,渗出血丝。
罗兰在一旁哭着拉她,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场面变得很难看。
一些不明真相的旁观者开始窃窃私语。
“这男的怎么回事啊?让老人家给他下跪?”
“看着人模狗样的,心也太狠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乱说。”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看着跪在地上卖惨的张桂英,看着一旁泣不成声的罗兰。
我心里没有半分动容。
我只是觉得恶心。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现在用下跪和眼泪,就想抹平一切?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慢慢地走到张桂英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她们母女俩听得清清楚楚。
“妈。”
“您还记得,我刚和罗兰结婚的时候吗?”
“您说,罗斌要上班,让我这个做姐夫的,给他买辆代步车。”
“我花十八万,给他买了辆帕萨特。”
“结果呢?”
“不到半年,他酒驾,把车撞报废了,人也差点没了。”
“是我,跑前跑后,垫付了十几万的医药费和赔偿款。”
“那时候,您是怎么说的?”
“您说,江哲啊,都是一家人,别计较了。”
我看着张桂英瞬间煞白的脸,继续说。
“后来,罗斌谈恋爱,女方要十万彩礼。”
“他没钱,您又来找我。”
“我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我没义务管。”
“您就在我家坐着,不吃不喝,说我不给钱,您就死在我家。”
“最后,还是我妥协了,给了他十万。”
“结果呢?不到三个月,他和那个女孩就分了。那十万块,被他拿去旅游、买奢侈品,挥霍一空。”
“那时候,您又是怎么说的?”
“您说,年轻人嘛,爱玩,钱花了就再挣。”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张桂英,你扪心自问。”
“这些年,我江哲,对你们家,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我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是什么?”
“是你们的变本加厉,是你们的理所当然!”
“直到你们,触碰了我最后的底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她们的心上。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一些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正是那天晚上,罗兰在楼下对我歇斯底里喊出的那段话。
“你要是敢走,我们就离婚!”
清晰的录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回响。
然后,我又点开了一张图片。
是罗斌朋友圈那张“枯燥的富二代生活”的截图。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那些围观的路人。
“各位,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
“我跟这位女士,今天刚办完离婚手续。”
“原因很简单,她伙同家人,偷了我准备买房的五十万首付,给她弟弟,也就是照片里这位先生,买了一辆跑车。”
“如今,她弟弟贷款还不上了,车被拖走,征信黑了。”
“她母亲,就跪在这里,让我这个前夫,替她儿子还债。”
“请问大家,这个钱,我该还吗?”
人群一片哗然。
“我靠!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家人也太奇葩了吧!简直是吸血鬼!”
“这老太太,刚才哭得那么惨,我还以为是这男的抛弃了她女儿呢!”
“活该!这种家庭,就该离!离得好!”
风向,瞬间逆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对我的审视,变成了对张桂英和罗兰的鄙夷和不屑。
张桂英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罗兰更是羞愤欲绝,拉着张桂英的胳膊,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妈!别跪了!我们走!”
我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桂英。
“记住,这个世界上,没人是傻子。”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你们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你们当初的贪婪,需要付出的代价。”
“至于罗斌那二十五万的贷款……”
我冷笑一声。
“让他去坐牢吧。”
“牢里的饭,比外面的好吃。”
“至少,免费。”
说完,我不再看她们一眼,转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张桂英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罗兰站在她身边,茫然地看着我远去的方向,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木偶。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消息。
房产中介发来的。
“江先生,您之前看中的那个江景房,下周开盘,认筹开始了。我帮您留了个好位置,您看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办一下手续?”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容。
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
一个新的世界,正在我眼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