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给我的救命钱拿去给堂哥买跑车,我心死离家11年,他病危时求我回去,我只发了一张墓地的预购单
第1章
“你爸把那张卡里的三十七万全转走了,一分不剩。”
电话那头是我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窗外十二月的风把枯枝刮得啪啪响。
“转给谁了?”
“你堂哥。说是……说是给他凑个跑车的首付。你爸说,你那个病是慢性的,拖一拖死不了,可你堂哥要是错过了那辆车,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
我挂了电话。手里那张住院缴费单上,预存金额清清楚楚写着——零。
三天前,医生跟我说,再不动手术,我的肾就彻底保不住了。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声音笃定,像一座山。我信了。我把那张存了六年的银行卡给了他,里面是我从工地上搬砖、给人守夜、每天只吃两顿饭攒下来的三十七万。那是我活命的钱。
结果他转手就给了我堂哥。三十七万,买一辆跑车的首付。
我当天晚上回了家。推开门的瞬间,我爸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沓购车合同。他抬头看我,没有愧疚,没有慌张,甚至笑了一下:“回来了?正好,你堂哥明天提车,你跟着一块去看看,长长见识。”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挡在我和他之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盯着我爸:“那钱是我的命。”
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拍:“什么你的我的?你是我儿子,你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你堂哥是长子长孙,他开上好车,家里才有面子。你那个病,再拖两年又不会死,到时候再想办法。”
到时候再想办法。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墙上那张全家福——我爸、我妈、我堂哥一家,五个人笑得整整齐齐。照片里没有我。那是去年拍的,我那天在工地上搬水泥,接到我妈电话说“改天再拍”,改天就改到了今天。
“行。”我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
我妈追出来拉我,被我爸吼住:“让他走!翅膀硬了,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我没回头。那天晚上下着雨,我沿着国道走了三个小时,走到城郊的废弃仓库里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一张去新疆的硬座火车票,口袋里只剩两百块。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爸。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里,我从工地的钢筋工干到包工头,从包工头干到装修公司的老板,从一张床睡到三室一厅,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我结婚了,妻子叫苏晚,是个护士。她知道我的过去,但从不多问。
十一年里,我妈偶尔打来电话,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说我爸不让她联系我。她说我堂哥那辆跑车开了不到三年就撞了,人没事,车报废了。她说我爸后来托人找过我,但没找到。她说我爸的肝查出了毛病,不肯去医院,天天在家里发脾气。
我听着,不接话。每次挂电话前,我妈都会叹一口气:“小峰,你爸其实……”
“妈,”我打断她,“我手术的钱是我自己后来借的。我病危通知书是我媳妇签的字。他在哪儿?”
我妈就不说话了。
直到昨天,一个陌生号码打到苏晚手机上。苏晚听完,把手机递给我,表情很复杂。电话那头是我堂哥,声音发虚:“小峰,二叔不行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两个月。他想见你。”
我沉默了很久。
“小峰?你在听吗?二叔他……”
“转告他,”我说,“我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明天就到。”
今天,我妈的电话又来了。她说我爸躺在病床上,反复念叨我的名字,问我在哪儿。她说我堂哥跪在病房门口,说当年那笔钱他会还。她说家里所有人都等着我回去。
我听着,手里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一张照片,是我昨天拍的。
照片上是一张文件,A4纸大小,上面盖着红色公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墓地预购合同。”
我把它发到了家庭群里。配了一句话:“选好了,风景不错,朝南,能晒着太阳。等他走了,我就回去。”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我堂哥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不再是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长子长孙”,而是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嘶吼:“小峰!你疯了吗?二叔还没死呢!你发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苏晚从卧室出来,裹着毯子坐在我旁边,轻声说:“你真的不回去看看?”
我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极了十一年前那个晚上。
“晚晚,”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因为我那天走的时候,身上有两百块钱。两百块,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硬座,坐了三天两夜到乌鲁木齐。下车的时候腿肿得走不动路,在车站长椅上躺了半天。是个扫地的阿姨给我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她问我,小伙子,你家里人呢?”
苏晚握住我的手。
“我说我没有家人了。从那天起,我就真的没有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手上插着管子,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照片下面是我妈发的一行字——
“小峰,他一直在叫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哦。”
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那张墓地预购单,我是认真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你爸当年转钱,是因为你堂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事你妈不知道。回来,我说给你听。”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外面开始下雨了。
第2章
那条短信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苏晚没追问,只是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到我面前。荷包蛋煎得焦黄,葱花翠绿,热气一缕缕往天花板上蹿。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
“陌生号码,”我说,“说我堂哥当年拿刀架在我爸脖子上。”
苏晚在我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暖着,想了一会儿:“你信吗?”
“不信。”我说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可我夜里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十一年前那个雨夜,我爸把购车合同拍在茶几上的样子。他当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手在抖?眼睛不敢看我?我努力回想,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模糊,只剩最中心那一点恨意清晰如昨。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当年我爸转钱给堂哥,你亲眼看到他转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妈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没看到……那天我在厨房,你爸和你堂哥在客厅说话,门关着。后来你爸出来,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二天我才知道钱没了。”
“堂哥那天什么时候走的?”
“很晚。半夜了吧。走的时候我听见门响,还听见你爸说了一句‘以后别来了’。”
以后别来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天还没亮透,楼下的早市已经开始摆摊,卖豆腐脑的老头吆喝声穿过薄雾传上来。苏晚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什么都没问,又回屋了。
上午十点,我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谁?”
“小峰?”对方的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烟嗓,“我是你堂哥的媳妇,刘敏。你堂哥不知道我给你发短信,他要是知道了得打死我。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说。”
“当年那事,你爸是被逼的。你堂哥那会儿在外面赌钱输了不少,欠了高利贷,人家追到家里来要砍他手。他跑去找你爸借钱,你爸说没钱,他就——他就拿了把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二叔你不帮我我就死在你面前。你爸吓坏了,说钱是给小峰治病的,不能动。你堂哥就说,那让我的病先治行不行?我手要是没了,你弟弟一家就绝后了,你忍心看着咱家香火断在我这?”
刘敏说到这儿,声音开始抖。
“你爸当时就哭了。我亲眼看见的。他说那是小峰的救命钱,他说小峰还在医院等着。你堂哥就把刀往脖子上压了一下,血都渗出来了。他说二叔,你选吧,是保你儿子的命,还是保你侄子的手,保咱老张家的香火。你爸跪下了。他跪下来求你堂哥把刀放下,说钱给你,都给你。第二天他转完账回来,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整夜,没开灯。”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堂哥后来拿那笔钱还了赌债,剩下的买了车。但他一直怕你回来找他,所以那些年他总在你爸跟前说你的坏话,说你翅膀硬了不管家里,说你迟早要回来抢房子。你爸一开始不信,后来你一直没回来,他就慢慢信了。”
“他信了?”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信了,也后悔了。有回喝多了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他不敢找你,怕你恨他。后来查出肝上的毛病,医生让他住院,他不肯,说要把钱省下来,万一你哪天回来了,他得把手术费还上。”
我挂了电话,手垂在膝盖上。阳台上风大,烟灰被吹得到处都是。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
“听到了?”我说。
“听到了。”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水塞进我手里,“你信吗?”
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但我妈说他那天回来坐了一整夜。我妈说他后来不肯去医院,要把钱省下来。这两件事对得上。”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下午两点,我订了一张回老家的高铁票。苏晚要跟我去,我没让。“你先上班,”我说,“我去看看就回。”
高铁三个小时。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刘敏的话。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恨了十一年的那个人,可能也恨了自己十一年。可如果她说的是假的呢?如果这是我堂哥一家怕我回去分财产编出来的呢?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没去医院,先去了我妈那儿。老小区,楼道灯还是十一年前的声控灯,我跺了两下脚,灯亮了,昏黄昏黄的。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我,瘦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瘦了,”她摸着我的脸,“瘦了好多。”
我扫了一眼屋里——还是那些旧家具,但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是我结婚时和苏晚拍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哪儿弄来的。我爸不在家,屋里冷冷清清。
“妈,我爸住院多久了?”
“三个月了。”她低下头,“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小峰要是还在恨我,就别让他知道了,省得他为难。”
“堂哥呢?他来过吗?”
我妈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来过一次。你爸把他赶走了。那天你爸刚知道你在新疆那边干得不错,他把你堂哥叫来,当着我的面说,以后你别来了,小峰的事我还没跟他交代清楚。你堂哥跪下来哭,你爸就把床头柜上的杯子砸过去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的路灯把路面照得一片惨白,十一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手机震了一下。刘敏又发来一条短信——“你堂哥今晚在医院。你爸下午又吐血了。”
我把烟掐灭,转身往外走。我妈追出来:“你去哪儿?”
“医院。”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堂哥正坐在床边给我爸擦嘴。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小峰……”
我爸躺在病床上,比照片上还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背上全是针眼。他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堂哥和我妈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
“钱……还你……”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上面贴着胶布,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小峰。
我爸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个盒子。
“打开……”他的声音像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都……还你……”
堂哥扑通一声跪下了。
第3章
那个铁皮盒子我认得。小时候家里装饼干的,蓝色盖子,上面印着两只卡通熊猫。我蹲下去,把它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很轻,轻得不对劲。
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钱。
最上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是我十一年前那张住院缴费单的复印件,预存金额写着“0”的那张。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缴费单下面压着一叠纸,我一张张翻——
第一张,是我在新疆第一年住的那个工棚的地址。潦草的字迹写在烟盒背面,写错了两个字,又用圆珠笔划掉重写。
第二张,是我后来包工程时挂靠的那家公司的名字。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字迹更歪了,旁边画了个圈,写着“查过了,正规的”。
第三张,是我和苏晚的结婚登记信息。这个让我手一抖——他连苏晚的身份证号都抄下来了,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三遍“好姑娘”。
第四张是一份手写的声明,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写着:“我张德贵,自愿将名下位于城关镇建设路23号房产中属于我的份额,全部赠予儿子张小峰。此为还债,不附加任何条件。”下面是我爸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字。其中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我不认识。
最后一张,是一张银行卡。卡背面贴了块胶布,写着密码——我的生日。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那房子后来拆迁了,赔了六十八万。你爸一分没动,全存在这张卡里。他说,当年欠你三十七万,算上利息,怎么也得还你这些。”
我拿着那张卡,手在抖。
堂哥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卡放回盒子里,盒子搁在膝盖上。我爸一直在看我,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我听清了。
“你堂哥……拿刀那事……我没跟你妈说……怕她受不了……”
“可你跟我堂哥说,以后别来了。”我说。
“他……赌钱……不能再沾……”我爸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车……后来撞了……人没事……我就想……钱没了……但人还在……就行……”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我堂哥突然抬起头,满脸是泪:“小峰,那钱是我坑二叔的。我拿刀吓他,我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死在你家,让你儿子一辈子背条人命。二叔跪下来求我,头都磕破了。我拿了钱走了,后来赌赢了点,想还,又舍不得。二叔从来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他住院的钱都是自己攒的退休金。”
他往前跪爬了两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哆嗦着递给我:“这是三十七万,我这几年攒的,连本带利。你拿着。我混蛋,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二叔他真的一直在还你。”
我没接那张卡。我看着我堂哥,四十多岁的人了,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当年他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我爸的时候,是不是也这副样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跪下来磕头的那一幕,我恨了十一年。
“起来。”我说。
堂哥不动。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跪着没用。钱你拿回去,我爸的医药费你出,剩下的你自己留着。那房子拆迁的钱,我会拿,那是他欠我的。但跟你没关系。”
堂哥愣愣地看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爸突然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我妈赶紧上去按铃,护士跑进来,把我们往外推。我被挤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在咳嗽的间隙里,眼睛一直追着我,像是怕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走廊里,我靠着墙,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她接得很快,第一句就问:“怎么样?”
“他给我留了钱。六十八万,还有一张卡,密码是我生日。”
苏晚在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闭上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晚晚,我恨了十一年。可现在他躺在里面,瘦得跟骷髅一样,我居然恨不起来了。”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恨他,”苏晚的声音很轻,“你恨的是没人给你一个解释。现在解释来了,你反而不习惯。”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凌晨的医院安静得可怕,只有护士站的钟在一下一下地走。堂哥从病房里出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了,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小峰,那墓地预购单……”
“吓唬你们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吓得好。二叔看到你发的消息,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不该让你恨他。他其实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他说他没脸。”
我没接话。走廊尽头,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他还能撑多久?”我问。
堂哥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我看着他摇头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如果当年我爸没有转那笔钱,如果那笔钱治好了我的病,我现在会在哪儿?会过得比现在好吗?还是说,正是那三十七万的窟窿,把我逼到了新疆,逼出了现在这条路?
我不知道。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爸的肝源匹配上了。但手术费还差四十万。你会出吗?”
我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病房的门。门里躺着一个给了我命又差点要了我命的人。
走廊尽头,天渐渐亮了。
第4章
那条短信我没回。
天亮之后,我去找了主治医生。姓周,四十来岁,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他翻着我爸的病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肝癌晚期,肝内多发转移,门静脉有癌栓。说实话,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肝源确实有,但匹配度不算高,术后排异风险大。而且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扛过手术都是个问题。”
“手术费呢?”
“前期四十万打底,后续抗排异药物每个月两万起,不能断。”周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儿子?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没接这句话,又问:“如果不做手术呢?”
“保守治疗,最多两到三个月。而且后期会非常痛苦,腹水、黄疸、肝性脑病,最后是肝衰竭。”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我建议你们家属商量好。有些话得跟病人说清楚,别让他带着念想走,也别让他受太多罪。”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我妈提着保温桶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昨晚没回去?”
“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把保温桶塞给我:“你给他送进去。他早上醒了就找你,问你走了没有。”
我拎着保温桶推开病房门。我爸半靠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听见动静,头慢慢转过来。看见是我,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疼的。他今天比昨晚更黄了,眼白都是浑浊的土色,手背上多了一组输液管。
“我妈熬的粥。”我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白粥的热气腾起来。他没接,只是看着我。
“昨晚……你堂哥跪你了?”
“嗯。”
“别怪他。”我爸的声音更哑了,像砂纸磨铁皮,“他……他也苦。赌钱那会儿,他媳妇要跟他离婚,孩子才三岁。我……我不能看着他手被砍了。”
我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他没力气端,我就端着,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张了张嘴,咽了一口,然后就摇头不吃了。
“小峰。”他叫我名字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大概身体里已经没那么多水分可以流了,“那墓地……你是认真的?”
“吓唬你们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咳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歪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选的那块地……我去看过。”
我手一顿。
“去年春天,我还能走动的时候,自己坐公交车去的。”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小,“朝南,有太阳。旁边有棵松树。我站在那儿想,要是死在这儿,逢年过节你来看我,不用爬坡,方便。”
我端着粥碗的手开始抖。粥洒了一点出来,烫在手背上。我把碗放下,背过身去假装收拾床头柜。身后传来我妈推门的声音,她大概是站在门口看了有一会儿了,这会儿才走进来,从我手里接过碗。
“你出去透透气。”她轻声说,“我跟他说会儿话。”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着。楼下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梧桐树光秃秃的,树下停着一排救护车。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拨了过去。
“喂?”刘敏的声音。
“肝源的事,谁告诉你的?”
“你堂哥说的。他昨天在医院听到医生跟周大夫提了一嘴,说有个匹配的,但费用高,问家属什么意见。”她停了一下,“你堂哥不敢跟你说,让我发的。”
“匹配度多少?”
“医生说百分之六十多,不算高,但已经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苏晚的号码。她今天休班,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安静,应该在家。
“晚晚,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她沉默了几秒,大概在翻手机。然后她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足够付我爸的手术费,也足够我们维持现在的日子。
“你想清楚了?”她问。
“没想清楚。”
“那就再想想。”
“可医生说最多两三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你从小就没有家了,以后咱们俩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张小峰,你爸要是没了,你就真没爸了。你恨他,可他要是走了,你连恨都没地方恨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钱可以再赚,”她说,“但你只有这一个爸。我知道你心里有结,但这个结得你自己去解。我支持你做的任何决定。”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我爸擦脸。我爸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妈看见我进来,退到一边。我走到床边,低头听。
他在说:“……三十七万……给小峰做手术……剩下的……买墓地……不用太好……朝南就行……”
我蹲下来,握住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又干又凉,骨节凸起,像一把枯柴。他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我。力气很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爸。”我叫了一声。
他的嘴唇猛地抖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胸口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
我攥着他的手,没松开。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小峰……爸对不起你……”
“我知道了。”我说,“我都知道了。”
他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当年那个跪在堂哥面前求他放下刀的男人。我忽然想起刘敏描述的那个画面——我爸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他求堂哥别死在他家里,求堂哥给他儿子留条活路。可那条活路,最终还是被他亲手掐断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那几棵梧桐树上,有只鸟在叫,声音尖利,一声接一声,像在叫什么人回来。
我掏出手机,给周医生发了条短信——“手术的事,我们做。费用我来想办法。”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转过身。我爸已经不哭了,他侧躺着,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跟着我从窗边走到床边。我在床边坐下来,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他手心里。
“这钱我先收着,”我说,“等你好了,你亲自给我。现在,我先垫手术费。”
他攥着那张卡,手指不停地在卡面上摩挲,像是要确认它还在。然后他看着我,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你媳妇……好姑娘……你要对人家好……”
我点点头。
“你堂哥……那钱……别要了……”
“我知道了。”
“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以后……逢年过节……不用来看我……你忙你的……”
“行了。”我打断他,“等你出了院再说这些。”
他没再说话,只是攥着卡,慢慢闭上了眼。呼吸平缓下来,像是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听着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安静的病房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堂哥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刘敏把当年的事发到家族群里了。现在所有人都在往医院赶。你做好准备。”
第5章
最先到的是我二姑。
她冲进病房的时候连门都没敲,棉袄上还沾着菜市场的泥点子,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和两箱牛奶。看见我坐在床边,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东西往地上一搁,走到我爸跟前看了两眼,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爸的脸,我爸睁开眼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二姑转过头瞪着我,嗓门提起来了:“张小峰,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爸这十一年怎么过的?每年过年他都多摆一副碗筷,你妈问他给谁摆的,他说给小峰摆的,万一他回来了呢。”
我还没接话,走廊里又响起一串脚步声。我三叔、三婶、我大姑家的表姐、堂哥的爹——也就是我大伯——呼呼啦啦进来七八个人,把病房塞得满满当当。大伯走在最后面,手里拄着根拐棍,脸色铁青。他进门没看我爸,径直走到我堂哥面前,抡起拐棍就往他背上砸。
“你个畜生!”大伯吼了一声,拐棍砸在堂哥肩膀上,堂哥没躲,扑通又跪下了。病房里乱成一锅粥,二姑去拉大伯,三婶在旁边抹眼泪,表姐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我妈站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发白。
“行了。”我说了一声。
没人听见。
“行了!”我提高了嗓门,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环视了一圈这些十一年没见的亲戚,二姑老了,头发花白,三叔腰弯了,表姐胖了一圈。大伯的拐棍还举在半空,手在抖。
“这里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大伯的拐棍慢慢放下来,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峰,你爸当年……”
“我知道了。”我说,“大伯,你儿子拿刀逼我爸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跪也跪了,钱也还了。这事翻篇了。”
大伯愣在那儿,拐棍杵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哥,声音发颤:“你……你真拿刀了?”
堂哥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声音。我爸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嘴角扯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都来了……挺好……”
二姑又开始哭,三婶跟着抹泪,表姐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带我玩过。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小峰,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们找过你,你妈不说。”
“新疆。”
“新疆哪儿?”
“哪儿都待过。”
表姐张了张嘴,没再问。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周医生推门进来,看了看满屋子的人,皱了皱眉:“家属来一下办公室。”
我跟周医生去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把片子重新挂上。指着灯箱上的阴影,比上次说得更直接:“肝源匹配上了,但术前评估不过关。他身体太弱,白蛋白低得吓人,凝血功能也差。直接上手术台,大概率下不来。”
“那怎么办?”
“先养。输白蛋白,保肝,补充营养。至少养两周到一个月,等指标上来再说。”他看了我一眼,“但肝源不等人。供体那边也有时限,最多等十天。你们得做个决定——是赌一把现在做,还是放弃这个肝源,等下一个。”
“下一个要多久?”
“说不准。可能三个月,可能再也等不到。”
我靠在墙上,盯着灯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黑点正在一点一点吃掉我爸的肝,也正在一点一点吃掉我们之间刚刚开始融化的那层冰。
“赌一把的话,成功率多少?”
“四成。下不来台的概率,六成。”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亲戚们已经散了,只剩我妈和堂哥。堂哥还跪在地上,我妈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我爸的手。我爸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听见我进来,我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医生怎么说?”
我看了堂哥一眼。他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神不像之前那么浑了,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他从兜里又掏出那张银行卡,递给我。
“小峰,这钱你拿着。二叔的手术费,我出一半。我去把车卖了,那辆破车还能值几个钱。剩下的我去借,借不到我去贷,贷不到我去卖血。当年是我坑了二叔,这回我不能让他因为钱耽误了。”
我没接。我走到我爸床边,低头看着他。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我蹲下来,凑近他耳朵。
“爸,肝源有了。但医生说你身体太弱,现在做手术风险大。要等,可能等不到;不等,可能下不了台。你说怎么办?”
他听完了,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我打开,他把手指落在最底下那张纸上——那张手写声明,房子拆迁款全部给我的那张。他指着签名旁边的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到的。
那行字写得极小,极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若小峰回来,告诉他,爸不配。”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床边,半天没起来。我妈和堂哥都在看着我。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那只鸟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做。”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现在就做。我去签字。”
我妈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小峰,万一……”
“没有万一。”我看着她,“他要是不敢赌,他就不是我爸。他当年跪下来求堂哥的时候,赌的是我的命。现在轮到我了,我赌他的命。公平。”
我走出病房,周医生已经在走廊等着了。我走过去,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字,我给苏晚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
“决定了?”
“决定了。明天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晚说:“我买了今晚的票。明天我陪你。”
“你不用……”
“张小峰,你是我老公。你爸也是我爸。”她顿了一下,“对了,我刚才往你卡里转了二十万。够不够?”
我靠在走廊墙上,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够。”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门口,没有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堂哥正给我爸喂水,我妈在旁边擦眼泪,我爸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转过身,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墓地预购单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我坐在灯下面,等着明天天亮。
手机震了。我以为是苏晚,拿起来一看,是周医生发来的短信——
“供体那边刚打电话来,说家属反悔了。手术取消。”
第6章
走廊的灯太亮了,亮得人眼睛发酸。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医生办公室,门虚掩着,周医生坐在电脑前,听见敲门声抬起头,表情很复杂。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供体那边是外地的,家属本来同意了,刚才突然打电话来说不捐了。具体原因没说,就说反悔了。”他把手机放下,“小峰,这种事经常有。器官捐献本来就是自愿,人家随时可以反悔。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那现在怎么办?”
“等。我帮你登记到系统里,有合适的肝源会优先通知你。但他这个血型不算常见,匹配难度大。说实话,你得做最坏的打算。”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苏晚已经到了。她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围巾还没解,正站在病床边跟我妈说话。看见我进来,她走过来,没问结果,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凉得像铁。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周医生跟我说了。”
我妈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但她什么都没问。我爸睡着了,呼吸平缓,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堂哥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守在病房里,谁都没睡。苏晚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无非是家里阳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楼下的流浪猫又胖了。我听着,嗯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擦了脸,喂了半碗米汤。他精神比昨天好一点,居然能自己端着碗喝了几口。喝完看了我一眼,问:“手术……定在哪天?”
我顿了一下。苏晚上前一步,接话接得自然:“医生说先养身体,指标上来了再安排。您别着急,该吃吃该喝喝,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我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大概心里有数,但不想戳破。他活了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真话咽回去。
接下来的三天,亲戚们轮番来医院。二姑送饭,三叔陪夜,表姐帮着我妈跑医保手续。大伯来了一趟,把堂哥叫到走廊里,关上门说了很久的话。堂哥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没再跪。他去找了周医生,问清楚了所有关于肝移植的流程和费用,然后跟我说:“我去做配型。我是他侄子,也许能配上。”
“你是B型,他是O型。”我说,“配不上的。”
堂哥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没再看他,转身进了病房。
第五天,我爸开始昏睡。周医生说这是肝性脑病的前兆,体内毒素排不出去,影响大脑。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认不清人。有时候他把我认成堂哥,拉着我的手说“当年那事别怪二叔”,有时候又把我认成我爷爷,嘴里嘟囔着“爹,我这就来了”。
只有苏晚来的时候,他偶尔会清醒一小会儿。他认得她,每次都冲她笑,说“好姑娘”。有一次他清醒的时候,拉着苏晚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给她。红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两千块钱,新旧不一的票子。
“见面礼,”他说,“迟了……迟了十一年。”
苏晚没推辞,收下了。她当着他的面把红包揣进兜里,说:“爸,等您好了,我给您包饺子。我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张小峰一口气能吃三十个。”
我爸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走廊里,把那个红包打开,把里面的钱一张张铺在膝盖上。两千块,有零有整,最大面额一百,最小五块。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水光。
“他攒的。”她说,“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坐在她旁边,把那些钱收起来,重新装进红包。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地响。我攥着那个红包,攥了很久。
第八天,周医生找我谈话。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最新的一张片子挂上。我不用他指,自己就看出来了——那些黑点比之前大了,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肝脏。
“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建议你们考虑姑息治疗,尽量减少痛苦。另外,该说的话,该办的事,趁他还清醒的时候,抓紧。”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城关镇墓园吗?我之前在你们那儿预购了一块地,朝南的,旁边有棵松树。对,我姓张。我想问一下,能不能加急办理?……对,就这两天。”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我爸刚醒,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苏晚在旁边给他擦手,我妈在窗边削苹果。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我爸另一只手。
“爸。”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像是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
“墓地我不退了。”我说,“但你别急着去。那块地旁边还有空位,我把它买下来了。以后咱们爷俩挨着。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他看着我,嘴唇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然后他慢慢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稀疏的牙齿,像个孩子。
“好。”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下辈子……爸给你攒钱……一分都不给别人……”
那天下午,他睡着了。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我和苏晚守在他床边,我妈坐在对面,堂哥站在门口。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枯黄的皮肤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只鸟又在外面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傍晚六点四十,他停止了呼吸。周医生来确认了时间,护士拔掉管子,用白布盖住了他的脸。我妈哭出了声,堂哥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苏晚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站着,没哭。我只是把他的手从白布下面拿出来,握了一会儿。还是凉的,但比之前软了些。我把它放回去,掖好被角,然后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梧桐树上,鸟不叫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一个月后,我和苏晚搬进了城关镇的老房子。拆迁后重新分的那套,两室一厅,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我在阳台上放了把藤椅,旁边摆了个小桌。桌上放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张住院缴费单、那张声明、那张银行卡,还有那个红包。
苏晚在厨房包饺子。她说到做到,包的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老街坊们进进出出,有人冲我点头,有人问“你是老张家的儿子吧?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
昨天我去墓园办了手续,把我爸安葬在那块朝南的松树旁边。墓碑很简单,就刻了一行字——“张德贵,一个想还债的父亲”。旁边空着一块地,留给我的。
我蹲在墓前,把那个铁皮盒子埋在了碑前的土里。盒子里面是那张声明、那张银行卡、那个红包,还有我小时候和他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他抱着我,我大概三四岁,骑在他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唯一一张他单独和我拍的照片。
埋好之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吹过来,松树晃了晃,松针簌簌地响。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身后夕阳正好,照在碑上,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苏晚在楼下等我,饺子煮好了。她站在单元门口,冲我招手。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