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视镜里，林姐正往她那只塞满化妆品的旅行箱上贴第三张标签纸，嘴里念念有词：“防震，易碎，这瓶精华够你家一个月水电费，碰坏了你赔不起。”
我刚把车擦干净，她妈王阿姨就拍着我肩膀，笑眯眯的：“小林啊，你林姐难得出去散心，开车注意安全，她坐车有点讲究，你多担待。”
我点了下头。
林姐拉开车门，第一句话是：“副驾不能坐人，我东西多。”
她那只28寸的箱子，加上两个手提袋，一个双肩包，直接把后排和半个后备箱塞满了。我每周三限行，自己上班都靠挤地铁，这回借了同事的车，就为了带她去趟川西，五天四夜，油费过路费我全包，她只出她自己那份酒店钱。
车刚出小区，她打开遮阳板上的镜子：“空调调到22度，风量二档，不要开窗，我对花粉过敏。”
我伸手调了。
“导航用高德，不要用百度，百度老是导小路。”
我换了。
“每隔两小时停一次，你最好提前查好服务区，要有星巴克的，没星巴克的我不下。”
我攥了攥方向盘，没吭声。
二
第一个服务区，她说想喝热的，我给她买了杯豆浆，她尝了一口：“凉的，你故意的吧？”
我举着杯子愣了两秒，她自己拿过去，把豆浆往垃圾桶一倒：“算了，不喝了。”
再上车，她说：“你开车太猛了，我晕车。待会儿上高速，保持在九十码，不要超，也不要低于八十。”
“限速一百二的高速，开九十？”我没忍住。
她抬起头，从墨镜上方看我：“怎么，有意见？”
王阿姨昨晚拉着我手说了半小时——林姐去年被谈了七年的男朋友甩了，公司刚裁了员，心情不好，让我路上多哄着点。我跟王阿姨邻居五年，我家厨房漏水都是她帮忙叫的物业，这份人情我得还。
我说：“没意见。”
林姐满意了，把座椅往后一调，脚直接蹬在手套箱上：“对了，你开车的时候别放音乐，我头疼。要是实在想放，只能放轻音乐，钢琴的那种，不要吉他。”
我默默把U盘拔了。
三
第二个服务区，我停好车下去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看见林姐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妈你放心，他挺听话的，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一个开破大众的，能有什么脾气？”
她看见我，挂了电话，笑了一下：“走吧，我上完厕所了。”
我掐了烟，把车门拉开，她把围巾扔到后座：“你没给我带热水？”
“我忘了。”我说的是实话。
“路上不是有服务区吗，你怎么不买？你这个人做事怎么这么不上心？”她皱着眉摇头，“我妈还说你靠谱，我看也就那样吧。算了，前面的服务区买一瓶吧，要农夫山泉，不要怡宝。”
我忍了。
四
第三个服务区，我说下去买水，她让我顺便买包薯片，要原味的，不要黄瓜味。我买了水买了薯片回来，她拆开薯片袋子，吃了一片，立刻整袋扔到仪表台上：“这什么啊，这么咸，你想齁死我？”
旁边一辆货车的司机正靠着车门吃泡面，看了我俩一眼。
林姐提高声音：“你买的这是给人吃的吗？我说了要原味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想带我就直说，别在这恶心人。”
我把那袋薯片拿起来，看了眼包装袋，上面写着“经典原味”。
我把袋子翻过去，对准她：“原味。”
她顿了顿，脸一红：“那也咸！”
货车司机笑了一声，端着泡面走了。
我深呼吸一下：“林姐，接下来还有四百公里，咱们能不能——”
“能什么能？”她立刻打断我，“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都别跟我说了，我听着烦。你专心开你的车，到地方叫我。”
五
她真的把座椅放平，戴上眼罩睡了。
我开着车，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一个开破大众的，能有什么脾气？”
是啊，我一个租房的，工资七千多，每天挤地铁，为了这次旅行咬牙请了三天假，还借了同事的车，就为了还王阿姨一个人情。王阿姨帮过我不少忙，我不图林姐感谢我，但至少别把我当孙子使唤。
可她睡得挺香，还在打呼噜。
我心想，算了，就五天，忍忍就过去了，以后她家再有啥事，我躲远点就行了。
六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她醒了，摘了眼罩，看了眼窗外：“这是哪儿？”
“刚过雅安。”
她立刻坐起来：“你怎么不走京昆？”
“导航导的，你说要走高德——”
“高德让你走雅安？你是不是又改百度了？”她抓过手机一看，皱了眉，“我没让你走这条线，这条线服务区少，你让我去哪儿上厕所？”
“前面三十公里有服务区。”
“不行。”她斩钉截铁，“我现在就要上，你找个地方停。”
“高速上没法停。”
“那你就下高速。”
“下高速要多绕四十公里。”
“绕就绕！”她拿手机开始查，“你不下是吧？行，我自己打车回去，你把我放在前面那个出口。”
我说：“林姐，咱们都出来三个小时了，你能不能配合一次？”
她扭头瞪着我：“配合？我配合你？你搞清楚，这趟是你非要带我来的，不是我求你的。我妈说你要还她人情，我才勉强答应的，你以为我愿意坐你这破车？”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
七
前方三公里有个服务区。
我把车开进去，停稳，熄火，拔钥匙，开门，下车，拉开后排车门，把她的旅行箱拖出来，再把那个双肩包和两个手提袋扔到地上。
她愣了两秒，从副驾下来：“你干嘛？”
我拉开后备箱，把剩下的东西全拎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她脚边。
“你——”
我回到驾驶座，发动车，车窗摇下来，我探出头对她说：“林姐，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或者让你妈叫个车来接你，服务区有WiFi，你不缺流量。”
她脸涨得通红：“你敢把我扔这儿？”
“我敢。”我挂上D挡，“你定规矩的时候挺爽的，你自己待着吧，祝你旅途愉快。”
车窗升上去的那一刻，我看见她冲过来拍我车门，嘴里喊着“你给我下来”，我把油门一踩，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跳脚的黑点。
我把车开上高速，音响打开，随便放了一首摇滚，开到最大声。
八
开了二十分钟，我手机响了，王阿姨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王阿姨的声音就炸了：“小林！你什么意思？你把林林扔服务区了？你知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子多危险？！”
“服务区有监控有保安，很多车停靠，不危险。”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让你带她去散心，你就这么对她？”
“王阿姨，”我说，“她定了八条规矩，每一条我都照做了，我给她买水买豆浆买薯片，她说我买的豆浆是凉的，薯片是咸的，连我开车用什么导航她都要管，还嫌我车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王阿姨缓了缓语气：“她心情不好，你多让让她嘛，她还小——”
“她三十二了。”
“你——”
“王阿姨，”我打断她，“你帮我叫过物业，我感激你，但这人情我今天还完了。她要是回不来，你报警，我可以把服务区定位发你，但让我掉头去接她，不可能。”
我挂了电话。
九
开了大概一百公里，我下了高速，找了个县城住下。一百八一晚的快捷酒店，房间小但干净，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王阿姨又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微信上林姐发来一串语音，我一条没听，全删了。
她又发来文字：你等着，我回去就跟我妈说，你以后别想进我家门。
我回了两个字：随便。
然后把手机静音，关了灯。
十
第二天一早，我继续往川西开。没了林姐，车里空气都是自由的，我把音乐打开，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舒服得想唱歌。
开到半路，我手机响了，同事打来的。
“喂？你车还开着吗？我收到条违章短信，说你在高速上停车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我没停。”
“那我查查——”他那边键盘敲了一会儿，“哦，不是你的，是车牌号看错了，尾号抄成8了，你是7。”
我松了口气。
他又说：“对了，你那个邻居阿姨早上来找我，问我你电话是不是换了，我说没换啊，她说她打你电话打不通。你跟她咋了？”
“没事。”我说，“我回头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王阿姨发了条微信：我很好，不用找我了，回去再说。
她秒回：小林，你回来把林林接着行不行？她在服务区待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搭了辆大巴回成都，现在在家里哭呢。她昨天是过分了，我替她给你道歉，你回来吧，别再往西开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半分钟。
然后打了一行字：王阿姨，我这次出来是散心的，不是受气的。她哭她的，我玩我的，互不耽误。等我玩够了自然回去。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副驾，踩油门上了山。
十一
三天后，我回到成都，把车还给同事，提了两箱牛奶和水果，敲了敲王阿姨家的门。
开门的是林姐。
她看见我，脸一下子拉下来，转身就走。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小林，你这是……”
“王阿姨，这两天我冷静了一下，昨天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把她扔在服务区。”我把牛奶和水果放在鞋柜上，“但我也把话说明白，以后咱们还是好邻居，互相帮衬，但一起出去旅行这种事，就算了。”
王阿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姐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睛红红的：“你少在这装好人！你把我扔在服务区，你知道我多丢人吗？服务区的人全看着我，我拎着那么多行李，手机还没电了，我在厕所蹲了一晚上！”
“服务区有充电桩。”
“我找不到！”
“那我教你，下次出门带充电宝。”
她气得脸通红：“你还有理了？”
“我有理没理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定规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给你开车的人，也会累也会烦？”
她愣住了。
我转头看向王阿姨：“阿姨，以后有事叫我，我还来。但林姐的事，你自己管吧。”
十二
我回到家，把门关上，靠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那几天的照片——我自己的照片。山上的云、路边的牛、半夜篝火旁的星空，没有一张是林姐的。
挺好的。
微信提示音又响了，我以为是王阿姨，低头一看，是林姐发来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有话跟你说，加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点了“拒绝”，并在备注框里打了一行字：“以后各过各的，别蹭车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兜里，去阳台收衣服。
楼下王阿姨家的灯亮着，窗帘没拉，我看见林姐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她盯了半晌，然后把手机扣过去，脸埋进抱枕里。
我没再看，转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