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三天跟厂里请了假,主管把请假条推回来,说这批货赶不完谁都别想走。
我把攒了半年的加班单拍他桌上,一共一百七十六个小时,按两倍工资算,顶我半个月工钱。
他瞅了一眼,没再吱声,签了字。
那辆二手捷达是去年花三万八买的,买的时候表显十九万公里,现在二十一万出头。
出发前我把机油换了,两百三十块,又花八十补了两条前胎。
后备箱里塞了一箱矿泉水、四桶泡面、六根火腿肠,导航显示单程四千八百公里,要开五十多个小时。
我妈走得早,我爸进去那年我刚上初一。
判了十六年,罪名是挪用公款,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
亲戚们从那以后就不怎么来往了,逢年过节我去大伯家送东西,大娘站在门口说话,身子堵着门框,没让我进去过。
这些年我进过厂、送过快递、干过工地,后来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到手六千二。
没攒下什么钱,都吃了喝了,一个人怎么都能活。
出发那天是三月七号,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我设置了手机导航,预计到达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
第一天开了十四个小时,晚上在服务区睡的,座椅放倒,腿蜷着,醒了七八次,脖子僵得转不动。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到的监狱门口。
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刀刻的字,看不清了。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土路上,熄了火,坐着等。
旁边停着三四辆车,有辆黑色迈腾擦得锃亮,车上下来一对母女,拎着袋子往里走。
我看了眼自己车上那层灰,没擦。
五点整,铁门开了。
我爸走出来的样子跟我记忆里完全对不上。
瘦了,头发白了三分之二,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瘪的。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
那对母女迎上去,男的接过袋子,说了句什么,女的抹了下眼睛。
我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认出来,又往别处看。
我推开车门下去。
“爸。 ”
他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走近了,他比我矮了半个头,以前他比我高。
“你来了。 ”他说。
“上车吧。 ”我把他手里的蛇皮袋接过来,轻得很,像空的。
他坐进副驾驶,把门关上,扣了三次才把安全带扣好。
我没急着走,问他饿不饿,他摇头。
我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攥着。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外面那辆迈腾发动走了,那对母女上了车,经过我们的时候看了一眼。
“你妈呢? ”他问。
“走十年了。 ”
他没再问。
过了会儿,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
“回去再看。 ”
我接过来,放在仪表盘上。
他说:“车窗开一点。 ”
我按下一半。
风灌进来,他把头靠在靠枕上,闭着眼。
我发动车,掉头,上了高速。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偶尔睁开眼看窗外,又闭上。
开了三个小时,天快黑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总共三十七万。 ”
我扭头看他。
“十五年前一个项目,甲方给的回扣,我收了。 三十七万,判了十六年。 ”
“钱呢? ”
“你大伯拿走了。 他说帮你保管,供你上学。 ”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大伯家前年翻修了房子,贴了外墙砖,买了辆二手凯美瑞。
他儿子去年结婚,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在县城买了房。
我什么也没说。
天彻底黑了,我把车拐进服务区,停了。
下去买了两碗泡面,泡好端回来,他接过去吃了。
吃得慢,但全吃完了,汤也喝了。
“你恨我不? ”他突然问。
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没抬头。
“恨过。 ”
他嗯了一声。
我把空碗收拾了,又上车。
这回他先开口了:“你大伯那人,我进去之前托他办的事,他一样没办。 我写信托他给你捎点钱,一封回信都没有。 ”
“我知道。 ”我说。
那些年大伯每次见我都说,你爸在里面不争气,减刑总减不下来,你别指望他了。
我信了。
“你恨他也行,不恨也行。 但那钱我不能不要回来。 ”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刚上车那会儿不一样了。
“信封里是判决书和当年转账的凭证。 我留了复印件,原件在他那。 这次回去,你先别跟他吵,当没这回事。 让我来。 ”
我没说话,把车开出服务区,上了高速。
后半夜换他开了一段。
他说在里头考了驾照,十几年没摸车了。
开得慢,但稳当。
我靠在副驾驶上迷糊了一会儿,醒的时候看见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骨头凸着,青筋明显。
第三天下午到的。
我把车停在我租的小区楼下,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三。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问几楼。
“六楼,没电梯。 ”
他说没事。
上楼的时候他歇了两回,在四楼拐角的台阶上坐了会儿。
隔壁有人在炒菜,辣椒味窜出来,他咳了两声。
进屋,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坐在沙发上,那张沙发是我从二手市场拉的,两百块。
他坐着,我站在窗户边上。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问。
“明天回趟老家。 你把车开上,去你大伯家。 ”
“然后? ”
“你不用说话。 就站我旁边。 ”
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大伯家那个院子新铺的水泥地,门口停着那辆凯美瑞。
我敲门,大娘开的门。
看见我爸,她愣了一下,脸僵住了。
“大哥在家没? ”我爸问,语气平平的。
大伯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看到我爸,壶差点脱手。
“出来了?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我爸没理他,走进堂屋,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站在他身后。
“三十七万。 ”我爸说,“你拿了多少年,我不问。 现在把钱拿出来,算我跟你借的,我打条子。 ”
大伯脸上挂不住了:“你说什么三十七万? 你当年那些事,我们帮你跑前跑后,花了多少……”
“花了多少你列个单子。 ”我爸打断他,“我认。 ”
大伯母在旁边插嘴:“你这话没良心,你儿子这些年我们照应了多少……”
“照应多少你也列个单子。 ”我爸还是那个语气。
大伯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
堂屋安静了半分钟。
我爸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判决书在这。 当年那笔钱的转账凭证,我也有。 你不拿,可以。 我拿着这个去法院问,追诉期过没过。 ”
大伯脸色变了。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看着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捏得发白。
最后大伯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卡。
“二十三万。 剩下那些年给你儿子交学费、买东西……”
我爸把卡接过来,揣进兜里,站起来。
“学费交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这二十三万算我拿回来的,不够的,我不追了。 从今天起,我跟你这儿,两清。 ”
往外走的时候,大娘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爸头也没回。
上了车,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背了十六年的东西,今天卸下来一半。
“剩下的慢慢来。 ”他说。
车开出村口,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卡,递给我。
“你拿着。 这些年亏你的,补不回来,先补一点是一点。 ”
我没接。
他把卡放在我腿边的坐垫上,转头看窗外。
那天晚上回到我那个出租屋,我做了两个菜,拍了个黄瓜,炒了个鸡蛋。
他吃了两碗米饭。
洗碗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找个活干。 ”
我说你歇两天。
他说歇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隔壁打呼噜,中间停了几秒,又接上。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摸出来,借着手机光看了一眼那张判决书。
纸都黄了,边角碎了一点。
我没有恨他。
也没有原谅他。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他会起得比我早。
他会把那辆捷达擦干净。
他会把那张卡收好,然后出门找活干。
十六年改变了太多东西。
唯一没变的,是他骨子里那点硬。
早上七点,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煮着粥,他坐在小马扎上,择一把韭菜。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多吃点。 ”
我坐到他对面,拿起一根韭菜帮他择。
窗户外头,隔壁又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响。
他扯着嗓子问了我一句话,被电钻声盖住了。
我没听清,他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这韭菜一块八一斤,我早上去早市买的。 ”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那是我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样子。
这世上所有的账,都得一笔一笔算。
亲情是账,亏欠是账,十六年的时间也是账。
有些账能还清,有些账还一辈子也还不完。
但那又怎样,该还的,总得有人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