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深秋,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路面上铺着薄薄一层金黄。
一辆黑色福特V8轿车从西向东驶过,车身漆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
轮胎碾过落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路边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同时扭头。
他们认得这种车——最新款的福特V8,八汽缸,刚上市不久,报纸上登了广告。
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没有减速,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
几个车夫目送它消失在路口,又重新把目光放回路面上,等着下一个招手叫车的客人。
将近九十年前,在上海这样一座号称“远东第一大都市”的城市里,一辆小汽车从街上驶过,就是这样的效果。
它太少了,少到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次事件。
一
那一年的上海,全市人口超过三百七十万,是世界第五大城市。
可整座城市的汽车加起来,只有一万零二百九十二辆。
这不是估算,是公共租界工部局发出的自动车辆执照统计数字。
一万零二百九十二辆,放在三百七十万人里,算下来每一千个人只摊到不到三辆车——如果只算常住人口中的成年人,比例还要更低。
有研究文章说当时上海的“千人保有量”大约五辆,差不多每两百个人才有一辆车。
而今天上海每千人的汽车保有量超过二百辆。
差了四十倍不止。
这一万多辆车里,还有大量不是私家车。
出租车占了一块,公务车占了一块,外籍使团用车又占了一块。
真正落到私人名下的,数量更少。
街上跑的车,绝大多数属于洋行大班、租界官员、买办商人和帮会头目。
普通上海人一辈子可能都没坐过汽车——不是不想坐,是坐不起,也根本没机会坐。
汽车少,不是因为中国人不喜欢。
恰恰相反,从汽车第一次出现在中国土地上的那天起,它就是最引人注目的东西。
二
光绪二十七年,公元一九〇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都和中国汽车的起源有关。
年初,匈牙利商人李恩时从香港运了两辆美国产的奥兹莫比尔汽车到上海。
这是有据可查的、最早进入上海的汽车。
第二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批准这两辆车上路,颁了临时牌照,暂归入马车类管理,每月征税两元。
同一年,直隶总督袁世凯花了整整一万两白银,从香港购进一辆美国产的“杜里埃”牌汽车,作为寿礼献给慈禧太后。
那辆车时速只有十九公里,在今天看来慢得像乌龟爬,可在当时,慈禧是第一次见到不用马拉的车。
袁世凯那一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当时北京一个四口之家的年生活费大约一百两银子。
一万两,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一百年。
可袁世凯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要讨好的不是车,是权。
从一九〇一年到一九三五年,三十四年间,汽车在中国从“洋贡品”变成了“洋商品”——但也仅仅是“商品”而已,远没有到“消费品”的层次。
它的身份没有变:始终是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是圈层的通行证。
三
一九三五年,你想在上海买一辆汽车,第一道门槛不是钱——虽然钱也是巨大的门槛——第一道门槛是渠道。
那一年上海专营汽车的外商公司和洋行超过四十家。
它们集中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核心路段。
你走到那一带,会看到一栋栋西式建筑,橱窗里摆着锃亮的汽车,玻璃门上挂着洋文招牌。
可你要是推门进去,多半会被店员客气地挡回来——不是礼貌不够,是你没被当成“潜在客户”。
这些洋行不是今天意义上的4S店。
它们大多是外国汽车厂商在中国的独家代理商,手里攥着经销权。
美通汽车公司代理福特。
信通汽车公司代理通用旗下的别克和雪佛兰。
马迪洋行代理克莱斯勒,后来扩展到菲亚特和帕卡德。
利喴汽车行代理雪佛兰和奥斯汀。
龙飞车行从经营马车零件起家,后来转型做汽车配件和租赁,还代理劳斯莱斯、戴姆勒、雷诺这些顶级品牌。
飞星汽车公司代理道奇和欧斯金。
每家洋行背后都站着一个外国汽车品牌,每家洋行都在争夺同一个市场——中国市场上那极少数的、能买得起车的人。
这些洋行不靠走量赚钱。
一年全上海才一万辆车,分到四十多家洋行头上,每家一年卖不了多少台。
它们的利润来自单台的高溢价和高昂的后续服务——维修、配件、保养、改装,一条龙,全是高价。
普通中国人想绕过洋行直接跟国外厂商买?
不可能。
当时的汽车进口贸易完全被外商把持。
就算你有本事从国外订了车,运到上海港,报关、缴税、上牌,每一步都绕不开外国人的手。
有一家英商安利洋行,业务范围就包括汽车进口。
这不是个别现象,是常态。
四
好,现在你跨过了渠道的门槛——你认识洋行的买办,或者你本身就是洋行的大班。
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才是:多少钱?
一九三五年,一辆汽车在中国的售价,按档次可以粗略分成三档。
低档入门款,大约一千到一千五百块银元。
代表车型是雪铁龙、奥斯汀的小型轿车。
这些车在海外原价大约三百到四百五十美元,按当时美元兑银元一比四的汇率折算,本身也就一千多银元。
可运到中国,加上运费、关税、洋行的利润,价格翻到原价的两倍半。
即便这样,它也是汽车里的“乞丐版”——排量小,配置简陋,在今天看来就是四个轮子加一个壳子。
《银元时代生活史》里提到一种小型车,车价一千一百元。
差不多就是这个档次。
中档主流车型,大约两千七百到三千块银元。
这是当时市场上最常见的价位。
道奇轿车打完折还要一千五百九十五银元;普通轿车就是两千七到三千大洋的行情。
福特算中档里的畅销款。
一九二〇年代,福特五座敞篷车在《申报》上登广告,标价白银七百六十两——按当时的银价折算,差不多一千银元出头。
可到了三十年代,普通福特轿车在中国大陆的售价已经涨到一千二百块大洋。
注意单位,是一千二,不是一万二。
网上有些说法把福特轿车写成“一万二千块大洋”,那是把不同时期、不同车型搞混了——或者把银元和法币搞混了。
一九三五年还是银元时代,福特V8的入门价在一千五百银元左右。
高端豪华车,价格就没有上限了。
一九三五年,一台奔驰豪华轿车在中国售价五千到六千块银元。
别克四门六缸豪华轿车,末代皇帝溥仪一九二四年买的时候花了三千四百大洋。
溥仪那次一共花了一万二千大洋,从北京亨茂洋行买了三辆车。
这不是普通人买车,这是皇帝买车——虽然是被废了的皇帝,但排场一点没减。
杜月笙的第一辆座驾是一九二八年款的雪佛兰,传闻价值一万大洋。
当然,杜月笙的车很多时候是别人送的,不用自己掏钱。
上海青帮头目的车牌号是“七七七七”,因为当时的人相信“七”这个数字有蒸蒸日上之意。
一块好车牌在当时价值二三十两黄金——黄金,不是银元。
这些数字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逻辑:进口溢价。
一辆在美国卖三百美元的车,运到中国就变成一千银元;在美国卖一千美元的车,到中国就是三千银元往上。
运输成本是一部分,关税是一部分,洋行的利润是一部分,稀缺性带来的溢价是最大的一部分。
中国没有汽车工业,一辆国产车都没有。
每一辆汽车都是从大洋彼岸运过来的铁盒子,漂洋过海,层层加价,最后摆在上海的洋行展厅里,等着那个出得起价钱的人。
五
一千五百银元也好,三千银元也好,五千银元也好——这些数字对今天的人来说只是数字。
要理解它们的分量,得看当时的人挣多少钱。
一九三三年,上海普通工人的月收入在二十块银元左右。
技术工人、小学教师、护士,月收入可以达到五十块,算是小康。
中级管理人员、中学教师、工程师、医生、记者、作家、律师,月收入在一百元以上。
大学教授的月薪是四百到六百银元——注意,是最高的一档。
普通警察一个月只有两块银元。
县长一个月二十块。
商业银行经理月薪大约一百五十大洋。
黄包车夫的收入更低——有资料说一九三〇年全上海黄包车夫平均年收入只有九十块大洋,也就是每月不到八块。
现在来做一道算术题。
一个普通工人,月收入二十银元。
买一辆最便宜的入门级汽车,一千五百银元。
不吃不喝,要攒七十五个月——六年多。
可人不能不吃不喝。
房租要付,米要买,衣服要穿,孩子要养。
扣除基本生活开销,一个月能剩下五块就算不错了。
按这个速度,攒够一千五百银元需要三百个月——二十五年。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工人从二十岁开始工作,到四十五岁才能攒够一辆最便宜的车——前提是这二十五年里不生大病、不失业、物价不涨。
一个黄包车夫,年收入九十块。
买一辆一千五百银元的车,不吃不喝要攒十六年多。
可黄包车夫的收入本来就只够糊口,不可能攒钱。
对他们来说,汽车不是“买不起”的问题,是“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一个中学教师,月收入一百银元。
买一辆中档轿车三千银元。
不吃不喝要攒三十个月,两年半。
扣除开销,大概要五年到八年。
一个大学教授,月薪五百银元。
买一辆奔驰五千银元。
不吃不喝十个月就够了——可教授也不会不吃不喝,但以他的收入,攒一两年买一辆豪华车,确实不是天方夜谭。
这就是一九三五年上海的真实收入图谱。
最底层的人连饭都吃不饱,汽车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中产阶层的人攒几年钱能买一辆入门车,但养不起。
只有顶层的那一小撮人——洋行大班、买办、军阀、帮会头目、顶级教授——才真正“买得起”也“养得起”汽车。
六
说到“养得起”,买车只是花钱的开始。
一九三五年,上海一辆汽车每季度要缴纳税金十五两银子。
一年就是六十两,折合银元大约八十多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四个月的工资。
这还只是牌照税,不包括别的。
汽油是另一笔大开销。
当时的汽油全靠进口,老百姓管它叫“洋油”。
一九二八年,南京的汽油每升一角五分大洋。
到一九三二年,涨到四角大洋一升。
按购买力折算,相当于今天每升三十块钱人民币。
一辆汽车百公里耗油十几升,跑一百公里就是好几块银元——工人半个月的工资没了。
有资料记载,有人买了一辆汽车,每月付司机薪水二十块大洋,但汽油花费要一百块大洋。
油钱是司机工资的五倍。
司机也是一笔固定开销。
那时候会开车的人极少,司机是技术工种,月薪二十块银元。
一个普通工人干一个月挣二十块,给人家开车也挣二十块——可开车的人一辈子也买不起自己开的车。
维修和配件更不用说。
所有零件都靠进口,坏了就得从洋行订,价格贵得离谱。
有资料估算,当时一辆汽车每个月的司机工资、油费加维护支出,合计可能达到二百银元之多。
二百银元是什么概念?
十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
也就是说,养一辆车的月开销,相当于养十个工人。
所以民国时期有一句话:买得起车的人,不一定养得起车。
车不是买回来就完事了,它是一个无底洞,每个月都在往里扔钱。
很多人不是被车价劝退的,是被后续的花销劝退的。
七
把一九三五年的汽车价格和收入放在一起看,结论很清楚:汽车是彻头彻尾的奢侈品,是极少数人的特权。
低档车一千五百银元,相当于普通工人六年多的全部收入。
中档车三千银元,相当于一个中学教师两年半的全部收入。
高档车五千银元以上,相当于一个大学教授一年的全部收入。
可“全部收入”是个虚的概念——人不可能把所有收入都拿来买车。
所以实际攒钱的时间,要比这个数字长得多。
当时全中国有汽车的人,无外乎三类:达官显贵、富豪商贾、外籍人士。
这三类人加起来,在一九三五年撑起了一万零二百九十二辆车的保有量。
而同一座城市里,三百七十万人在挤电车、拉黄包车、走路。
这不是某个人的选择,是一个时代的结构。
汽车从进中国的那天起,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袁世凯花一万两白银买一辆车送给慈禧的时候,汽车是贡品。
洋行把汽车摆在霞飞路的展厅里的时候,汽车是商品。
可无论贡品还是商品,它服务的始终是同一群人——掌握权力和财富的那一群人。
八
八十多年过去了。
今天,一辆最普通的家用轿车,价格在五万到十万人民币之间。
一个普通中国工人月收入五千到八千元。
攒一两年,就能买一辆车。
不需要认识洋行的买办,不需要托关系找渠道,不需要用黄金换车牌。
走进任何一家4S店,销售员会热情地迎上来,问你预算多少、喜欢什么颜色、要不要试驾。
这不是施舍,是工业化的成果。
中国现在每年生产超过两千万辆汽车,是世界第一大汽车生产国。
从一九〇一年第一辆汽车进入中国,到一九三五年全上海只有一万辆车,到二〇二四年中国汽车保有量超过三亿辆——这条路走了一百多年。
可如果你穿越回一九三五年,站在霞飞路的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福特V8从梧桐树下驶过——你不会觉得这是“交通工具”。
你会觉得那是一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铁兽,浑身散发着金钱和权力的气味。
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来自大洋彼岸,它的每一滴汽油都烧着外汇,它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你:这个世界不属于你。
那辆福特V8早就不知所踪了。
可它驶过时扬起的落叶,在八十多年后仍然没有落定。
今天的中国人把汽车当作日常代步工具,开着它上班、买菜、接孩子——这在一九三五年的人看来,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从“每两百人才有一辆车”到“几乎家家有车”,从“攒二十五年买一辆乞丐版”到“工作一年买一辆新车”,从“洋行垄断、权贵专属”到“4S店遍地、平民消费”——汽车在中国从奢侈品变成日用品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社会变迁史。
一九三五年深秋,法租界霞飞路,一辆黑色福特V8从西向东驶过。
路边的黄包车夫扭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等他的下一个客人。
他不知道的是,八十多年后,他的曾孙辈会开着车,行驶在同样的这条路上——不用等人招手,不用看人脸色,想去哪里,拧一下钥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