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把我的百万保时捷卖给二手车行,婆婆夸她有经济头脑,我直接以盗窃罪报警并冻结公公资产:去牢里慢慢展现你的头脑吧,她吓疯

小姑子把我的百万保时捷卖给二手车行,婆婆夸她有经济头脑,我直接以盗窃罪报警并冻结公公资产:去牢里慢慢展现你的头脑吧,她吓疯-有驾

我叫沈曼,今年三十二岁,嫁进赵家五年,生了两个女儿。在婆婆刘秀娥眼里,我就是赵家的罪人。

我开着那辆攒了八年积蓄、又跟娘家借了二十万才买下的白色保时捷卡宴,刚从4S店做完保养出来,手机就响了。是我闺蜜周婷打来的。

“曼曼,你车呢?我刚路过二手车行,看到你那辆卡宴停在展台上,标价六十八万,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你看错了吧?我刚做完保养,车就在我手上。”

“不可能!车牌号我都记住了,就是你那辆!白色卡宴,车牌江A·888MM,对不对?”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到路边,下车绕到车尾看了一眼车牌——江A·888MM

没错,车在我手上。

那二手车行里那辆是怎么回事?

“你拍张照片发给我。”我说。

三十秒后,周婷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二手车行的展台上,车牌号清清楚楚——江A·888MM

和我的车牌一模一样。

套牌车。

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但紧接着,周婷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刚才进去问了,车行老板说这车是一个女的今天上午刚卖给他的,四十五万就出手了,手续齐全。他还给我看了行驶证,车主叫赵雪莹。”

赵雪莹。

我小姑子的名字。

我重新启动车子,一脚油门直奔那家二手车行。二十分钟后,我站在车行展厅里,看着那辆和我座驾一模一样的白色卡宴,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

冰凉的手感从指尖传上来,我的心却比这引擎盖还凉。

“老板,这车谁卖的?”我扭头问。

车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喝茶。他瞥了我一眼:“你买不买?不买别瞎打听。”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和赵雪莹的合照递到他面前:“这个女的,是不是她卖的?”

老板眯着眼看了看照片,点点头:“对,就是她。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小姑子。”我深吸一口气,“这车是我的。”

老板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你的?那她怎么能把车卖了?手续我可都看了,行驶证、绿本、身份证,全是她的名字。”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行驶证?绿本?

我转身冲出车行,打开自己那辆卡宴的后备箱,翻出随车文件袋。当我抽出那本绿色的机动车登记证书时,手指都在发抖。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赵雪莹”三个字。

我买的车上,怎么登记的是她的名字?

我立刻翻开第二页、第三页,交易记录清清楚楚——这辆车从购买之日起,所有人一栏填的就是赵雪莹。从来没有出现过“沈曼”两个字。

我靠着车门,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这辆车是我去年十二月份买的,当时我老公赵明远说他认识4S店的人,能拿到内部价,让我把钱给他,他全权代办。我信任他,把九十八万购车款一次性转给了他。

提车那天,赵明远把车开回来,把钥匙交到我手上,笑着说:“老婆,这是你的车了,所有手续都办好了,你就放心开吧。”

我问他要行驶证和绿本,他说这些重要文件放在车上不安全,他帮我收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我想着夫妻之间不必计较这些,就没再多问。

原来,从头到尾,这辆车根本就不是我的。

九十八万是我出的,车却写在小姑子名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明远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第三次,他直接挂断了。

紧接着,婆婆刘秀娥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曼!你跑哪儿去了?今天家里包饺子,你还不赶紧回来帮忙?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妈,我问您一件事。”我压着声音说,“我的车,为什么登记在雪莹名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秀娥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语气说:“哦,那事啊。明远说反正你也不上班,天天在家带孩子,开那么好的车浪费。雪莹不一样,她在公司上班,要面子,开好车出去谈业务有排面。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那她凭什么把我的车卖了?”

“卖就卖了呗,四十五万呢,多有经济头脑!我跟你说,雪莹这丫头就是聪明,她同事老公那边有个投资机会,稳赚不赔,她说把钱投进去三个月就能翻倍。到时候把本金还你,赚的钱就是雪莹的,多好!”

我听着婆婆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胃里一阵翻涌,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妈,那辆车是我花九十八万买的,她四十五万就卖了,还叫有经济头脑?”

“你懂什么?”刘秀娥的语气立刻变得尖刻起来,“人家二手车行能收这个价已经很高了,你以为你那车是金子做的啊?再说了,你一个家庭主妇,钱不都是明远挣的?他挣的钱,他妹妹花点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那九十八万里,有二十万是我跟我娘家借的。”

“借什么借?你娘家那穷酸样,还能借出二十万?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刘秀娥冷笑一声,“行了行了,赶紧回来包饺子,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二手车行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像针扎一样。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本绿色登记证,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我深吸了三口气,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重新走进二手车行,对光头老板说:“老板,这辆车的手续有问题,是被人非法转卖的。请你先不要出售,我要报警处理。”

光头老板一听“报警”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你什么意思?我这可是正规手续收的车,你别给我找事!”

“我没有找事的意思。”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手机银行转账记录调出来给他看,“九十八万,我转给我老公赵明远的。这辆车的购车款全是我出的,但他把车登记在了他妹妹名下。现在他妹妹未经我同意把车卖了,这是盗窃。”

光头老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往椅背上一靠:“你们家的烂事我不管,反正车我是合法收的,手续齐全。你要报警就报警,别耽误我做生意。”

“好。”我点点头,“那就报警。”

我当着光头老板的面,拨通了110

“喂,我要报案。我的私人财产被他人非法侵占并变卖,涉案金额九十八万元,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嫌疑人是我丈夫的妹妹赵雪莹,目前车辆在江州市阳光二手车行。”

接警员让我保持电话畅通,说马上派警力过来。

我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打给赵明远的父亲、我的公公——赵德胜。

赵德胜在江州开了三十年的建材公司,手底下有三间厂房、五家门店,资产保守估计也有两三千万。但他是个标准的“妻管严”,家里大小事务全由刘秀娥说了算,他自己的银行卡、存折、房产证,全攥在刘秀娥手里。

但我手里有一张牌。

三个月前,赵德胜因为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偷偷找我借了五十万,说是三个月就还,还打了欠条。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别告诉刘秀娥,因为他“丢不起那个脸”。

当时我心想,公公一把年纪了,又是自家人,能帮就帮一把。我从自己的婚前积蓄里拿出了五十万,转到了他的私人账户。

现在,这笔钱成了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电话接通了。

“爸,我跟您说一件事。”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雪莹把我的车卖了,四十五万卖给二手车行了。那辆车是我花九十八万买的,您知道吧?”

赵德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曼曼,这事……我也刚听说。雪莹那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要不这样,我让她把钱退给你,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我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爸,她这不是不懂事,是盗窃。我已经报警了。”

“什么?!”赵德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报警了?沈曼,你疯了吗?自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你居然报警?你想让雪莹留案底吗?”

“自家人?”我攥紧手机,“爸,您摸着良心说,这五年来,赵家有谁把我当过自家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嫁给明远五年,生了两个女儿。妈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说我没给赵家生个儿子,是赵家的罪人。去年我意外流产,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妈连医院都没来过一趟,说‘流就流了,又不是儿子’。”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车行里的几个销售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偷偷看着我。

“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雪莹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把一盆热汤泼在我身上。您猜妈怎么说?她说‘雪莹还小,你跟她计较什么’。那一年,雪莹二十二岁,比我大四个月。”

“够了。”赵德胜的声音低沉下来,“曼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过不去。”我打断他,“爸,我今天给您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件事。三个月前您找我借的那五十万,我现在需要您立刻还给我。”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德胜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慌张,“不是说好了三个月吗?现在才……”

“今天是第八十九天,差一天满三个月。”我说,“但我要的不是那五十万。我要的是,您配合我,把赵家欠我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你……”

“爸,您的建材公司,去年做账的时候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工程款,走的是您的私人账户,没有开票。这件事如果被税务局知道,您觉得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

“还有,您瞒着妈在外面给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买的那套房子,全款一百八十万,用的是公司的钱。如果让妈知道了,您猜她会怎么闹?”

“沈曼!”赵德胜的声音里带着惊恐,“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平静地说,“重要的是,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同时让雪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第二,我让您身败名裂,净身出户。”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让您做出选择。”我说,“爸,这五年来我忍够了。您知道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鸡’是什么滋味吗?您知道被小姑子泼了一身热汤、还要反过来给她道歉是什么滋味吗?您知道自己的老公把属于你的东西偷偷转给他妹妹、还觉得理所当然是什么滋味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所有委屈和愤怒,一字一句地送进话筒:

“您不知道。因为您也是施暴者之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德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老头:“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说,“第一,您名下三间厂房的土地证,明天之内抵押给我。第二,您给那个女人买房的转账记录、合同、房产证复印件,全部发给我。第三,等警察到了,您该说什么,应该不用我教您。”

“你疯了!土地证抵押给你?那我还做什么生意?”

“您也可以不答应。”我淡淡地说,“那就让税务和妈一起找您谈话吧。”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车门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留下一片温暖的红。

我想起了五年前,我嫁给赵明远的那一天。我爸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地说:“曼曼,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凡事多忍忍,别让婆家说咱们没家教。”

我忍了五年。

忍到把自己的尊严碾成了粉末,忍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忍到辛苦攒下的九十八万变成了一场空。

忍够了。

真的忍够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了二手车行门口。

两名警察走下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李,肩上的警衔是二级警督。另一个是年轻的女警,姓王。

李警官听完我的陈述,又查看了我的转账记录和赵雪莹的卖车手续,皱起了眉头:“沈女士,这个案子涉及的情况比较复杂。首先,虽然购车款是你出的,但车辆登记在赵雪莹名下,从法律上讲,她确实是车辆的所有人。”

“那她擅自变卖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车辆呢?”

“如果是婚后购买,即便登记在一方名下,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你丈夫把车登记在他妹妹名下,这个行为本身可能涉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李警官顿了顿,“另外,这辆车的购车款是你个人出的,有银行转账记录为证,你可以主张这是你的个人财产,要求赵雪莹返还卖车所得。”

“不是返还。”我摇摇头,“是追回车辆,并追究她的刑事责任。”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沈女士,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家庭纠纷,最好还是协商解决。真要走刑事程序,时间会很长,而且结果也不好说。”

“李警官,这辆车价值九十八万,她以四十五万的价格变卖,差价五十三万。根据刑法,盗窃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家庭纠纷,这是刑事犯罪。”

李警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家庭主妇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

他不知道,在打这个电话之前,我已经在手机上查了四十分钟的法律条文。

“行吧。”李警官点点头,“这样,我们先去你家里了解情况,把相关人员都叫到一起,做一次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走刑事立案程序。”

“不用调解。”我说,“我要求直接立案。”

“沈女士……”

“李警官,我知道你们处理家庭纠纷的时候习惯调解。但今天这件事,没有调解的余地。”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您不受理,我就直接去分局报案。分局不受理,我就去市局。市局不受理,我就去省厅。总之,这件事,我一定要一个说法。”

李警官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好,我先做笔录,然后报法制科审批。”

做完笔录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我开车回家——回那个所谓的“家”。

赵家住的是江州城东的一栋独栋别墅,上下三层,带一个院子。当年买这栋别墅的时候,赵明远说首付差六十万,让我找我爸借。我爸把老两口的养老钱全拿出来了,凑了六十万给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六十万,根本就不是首付款。

赵德胜的公司那年正好资金链断裂,赵明远拿那六十万去填了他爸的窟窿。而买别墅的首付,用的是刘秀娥的私房钱。

换句话说,我娘家借的六十万,被他们父子俩私吞了。

而我爸我妈,至今还住在那套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里,连电梯都没有。

我把车停在院子里,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刘秀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赵雪莹盘腿坐在旁边,捧着手机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应该是赵明远在包饺子。

这个场景,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婆婆和小姑子在客厅享受,我在厨房干活。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我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走向厨房。

“回来了?”刘秀娥头也没抬,“赶紧去厨房帮忙,你哥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没有动。

赵雪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嫂子,你那车卖得挺值的,四十五万呢,我朋友都说我有本事。”

我看着她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五年来,我给她做过无数次饭,洗过无数次衣服,她每次出门旅游、买包、做头发,花的都是赵明远的钱,也就是我和赵明远的夫妻共同财产。

而我连给自己买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要被刘秀娥骂“败家”。

“雪莹。”我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的车,你凭什么卖?”

“什么你的车?”赵雪莹翻了个白眼,“那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那就是我的车。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九十八万是我出的。”

“你出的?”赵雪莹“嗤”地笑了一声,“嫂子,你别逗了。你一个家庭主妇,哪来的九十八万?还不是我哥挣的?我哥挣的钱就是赵家的钱,赵家的钱我花一点怎么了?”

“那二十万是我跟我娘家借的。”

“你娘家?”刘秀娥插话了,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拍,“你娘家那穷酸样,能借出二十万?沈曼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给我哭穷卖惨。你嫁进我们赵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你娘家那点破钱,还不够你在这儿住半年的房租!”

我转头看向她:“妈,这栋别墅的首付里,有六十万是我娘家出的。”

“你娘家出的?”刘秀娥的声音更尖了,“你有什么证据?你爸当时拿的是现金,连个转账记录都没有!你说是你娘家出的就是你娘家出的?”

我攥紧了拳头。

她说得没错,我爸当时拿的是现金,没有转账记录。因为赵明远说现金方便,不用走银行手续。我爸信任这个女婿,连个借条都没让打。

六十万现金,就这么轻飘飘地给出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妈,我不想跟您吵。”我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只问雪莹一件事——车,你还不还?”

“还不还?”赵雪莹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钱我都转给我朋友了,三个月后翻倍,到时候我把本金还你,赚的钱归我。你就偷着乐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投资机会!”

“什么投资?”

“虚拟币,你不懂。”赵雪莹挥了挥手,一脸不耐烦,“反正三个月后四十五万变九十万,到时候你的四十五万一分不少。至于那九十八万和四十五万的差价嘛……就当是你住在我家这五年的房租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叫……叫王强,是我同事的老公,可厉害了,去年炒币赚了三百多万呢!”

“电话多少?”

138……你问这么多干嘛?”赵雪莹警觉起来,“你不会是想自己去投吧?我可告诉你,这个名额是有限的,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带我玩的!”

我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彻底寒心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笑。

“雪莹,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车还给我,或者把九十八万一分不少地退给我。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不追究?”赵雪莹站起来,双手叉腰,“沈曼,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一个外姓人,嫁进我们赵家,吃我们住我们,你凭什么追究我?”

“报警啊!”赵雪莹大声说,“你去报警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是抓你这个疯婆子,还是抓我!”

她的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警官和王警官,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辅警。

赵雪莹看到警察的那一刻,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请问是赵雪莹吗?”李警官亮出证件,“有人报案称你涉嫌盗窃一辆价值九十八万元的保时捷卡宴轿车,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赵雪莹的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没有!那车是我的!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刘秀娥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到门口,挡在赵雪莹面前:“你们干什么?谁报的警?谁让你们来的?”

“是我报的警。”我转过身,面对她们。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秀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一样朝我扑过来:“沈曼!你这个贱人!你竟敢报警抓我女儿!我撕了你!”

她的手朝我的脸抓过来,指甲又尖又长。

我没有躲。

李警官一步上前,拦住了刘秀娥:“这位女士,请你冷静!暴力阻碍执法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什么执法不执法的!”刘秀娥一边挣扎一边骂,“这是我家!你们给我滚出去!沈曼你给我滚!我们赵家不要你这种丧门星!”

厨房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了。

赵明远系着围裙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了看门口的警察,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曼曼,怎么回事?”

“你问你妹妹。”我说。

赵雪莹立刻哭着扑向赵明远:“哥!嫂子报警抓我!她说我偷她的车!那车明明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卖自己的车犯什么法了?哥你帮我说句话呀!”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看赵雪莹,而是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一团揉碎了的纸。

“曼曼,你报警了?”

“报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你非要闹到报警的地步?”

“在家里说?”我看着他,“赵明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让你把行驶证和绿本给我,你给我了吗?你偷偷把车登记在你妹妹名下的时候,你跟我商量过吗?她卖车之前,有人跟我说过一个字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厨房里传来一阵焦糊味,饺子煮烂了。

“曼曼……”他终于开口了,“这事是雪莹做得不对。但你也知道,她从小被惯坏了,不太懂事。这样,我让她把钱退给你,你别追究了,行不行?”

“不太懂事?”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赵明远,你妹妹今年二十七岁了。二十七岁的人,不懂什么叫‘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卖’?”

“可她是我妹妹……”

“那我呢?”我打断他,“我是你老婆,是你两个女儿的妈。我的东西被偷了,你不帮我要回来,反而让我忍?”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刘秀娥在一旁尖叫:“明远!你跟这个贱人废什么话!离婚!马上离婚!让她带着那两个赔钱货滚蛋!”

“妈……”赵明远皱眉。

“我说的有错吗?”刘秀娥越说越来劲,“五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有脸在咱们家耍威风?我早就说了,这种女人不能要!你看看她,报警抓自家人,这心得有多毒?”

我听着这些话,一颗心像泡在冰水里。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疼。

也许是因为疼了太久,已经麻木了。

“赵明远。”我看着他,“你还记得去年我流产后,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去年四月,我意外怀孕第三胎,妊娠反应特别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十五斤。医生说有可能是男孩,刘秀娥难得给了我好脸色,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但那不是因为心疼我。

是因为她想要孙子。

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我在楼梯上滑了一跤。赵雪莹把一杯打翻的奶茶洒在了楼梯上,没有擦,也没有告诉我。我踩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从二楼的楼梯口滚到了一楼。

那天晚上,我大出血。

医生拼尽全力保住了我的命,但孩子没有保住。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我听到医生说了一句:“是个男孩。”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赵明远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曼曼,对不起。”他低声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真的吗?”我问他。

“真的。”

第二天,刘秀娥连医院都没来。

第三天,赵雪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有些人就是没福气,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害我哥后继无人。”

配图是她在火锅店吃火锅的自拍,笑得阳光灿烂。

赵明远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他没有说一个字。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赵明远说的“不会再让你受委屈”,只是一句骗人的鬼话。

而现在,他再一次站在了我的对面。

不是站在我身边,是站在我的对面。

“曼曼。”赵明远的声音很疲惫,“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想想,如果把雪莹抓进去,她这辈子就毁了。她才二十七岁,还没结婚……”

“那我呢?”我再次问他,“我的九十八万,我娘家借的二十万,我五年来的尊严,我流掉的那个孩子——这些,就不算毁了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明远低下了头。

刘秀娥也不再叫骂了,只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盯着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赵雪莹躲在刘秀娥身后,嘴唇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刘秀娥的衣角。

李警官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赵雪莹女士,请你跟我们回所里做一份笔录。”

“我不去!”赵雪莹尖叫起来,“我没有犯法!我不去!”

“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李警官的语气严肃起来。

刘秀娥一把抱住赵雪莹,像护崽的母鸡一样瞪着李警官:“谁敢动我女儿!我跟你们拼了!”

场面僵持住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那车是我的!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爱卖就卖!”

“你一个家庭主妇,哪来的九十八万?还不是我哥挣的?”

“三个月后四十五万变九十万,到时候你的四十五万一分不少。至于那九十八万和四十五万的差价嘛……就当是你住在我家这五年的房租吧。”

赵雪莹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地传出来,回荡在客厅里。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录音?”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对,我录音了。”我把手机递给李警官,“李警官,这是嫌疑人的口述证据,证明她承认了自己变卖车辆的事实,并拒绝归还。”

李警官接过手机,点了点头:“我们会固定证据。”

然后他转向赵雪莹:“赵雪莹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你也可以选择让律师陪同。”

赵雪莹没有动。

她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以“嫌疑人”的身份被警察带走。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五年来一直忍气吞声的嫂子,会真的报警。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沈曼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哥……”她转过头,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他看看赵雪莹,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曼曼,算我求你。放她一马,行不行?”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夹在中间的风箱里的老鼠,左右为难,狼狈不堪。

如果是在昨天,我也许会心软。

但今天不行。

“不行。”我说。

赵明远的眼神暗了下去。

“你变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变了。”我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越忍让,她越得寸进尺。有些底线,你退一步,她们就会逼你退十步。”

我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赵雪莹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去牢里慢慢展现你的头脑吧。”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赵雪莹的耳膜。

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刘秀娥撕心裂肺的叫骂声,赵雪莹歇斯底里的哭嚎声,还有赵明远低沉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嗡嗡作响,像一锅沸腾的烂粥。

我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大门的那一刻,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闷了五年的心脏,终于“咚、咚、咚”地重新跳动起来。

手机响了。

是周婷打来的。

“曼曼,怎么样了?车的事解决了吗?”

“在解决。”我说。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橙红色,美得像一幅被人打翻了的调色盘。

“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我挂断电话,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孙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孙律师您好,我是沈曼。”我的声音稳定而清晰,“我想委托您帮我处理两件事。第一,起诉赵雪莹盗窃罪。第二……”

我顿了顿。

“我要和赵明远离婚。”

电话那头,孙律师专业的女中音响起:“沈女士,您方便明天上午来一趟律所吗?我们需要详细沟通一下案情的细节。”

“方便。”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赵雪莹被两个辅警架着胳膊带出了大门,她一路哭嚎着,精致的妆容糊了一脸,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挣扎。刘秀娥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尖厉得刺耳。赵明远跟在最后,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暮色中闪烁,照亮了半条街。

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刘秀娥看到我在路边站着,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沈曼!你满意了?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满意了?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冲到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被王警官拦住了。

“沈曼!”她隔着王警官的胳膊朝我吐口水,“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让你净身出户!我要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两个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没有慌。

我早就准备好了。

“李警官。”我转身对正在关车门的李警官说,“还有一件事我要举报。”

“什么事?”

“我婆婆刘秀娥,长期对我的两个女儿进行精神虐待和言语侮辱,多次当着孩子的面辱骂她们是‘赔钱货’、‘没用的小畜生’。我有录音为证。”

我从手机里调出另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刘秀娥尖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两个赔钱货!生不出儿子还有什么脸赖在我们赵家!大的小的都是没用的东西!趁早跟你那个丧门星妈一起滚蛋!”

背景里,是我大女儿五岁的小奶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奶奶别骂了……”

录音还在继续。

刘秀娥的声音越来越刺耳:“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长大了也是个赔钱货!跟你妈一个德行!”

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

是我二女儿挨打的声音。

她才三岁。

在场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连哭嚎的赵雪莹都停住了,呆愣愣地看着她妈。

李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虐待儿童。”他转向刘秀娥,“这位女士,你也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刘秀娥的脸色“唰”地白了。

“我没有!那是假的!她伪造的录音!”她歇斯底里地大叫,声音比刚才更尖锐,像一把划破夜空的钝刀。

但没有人再相信她。

两名辅警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刘秀娥。

“你们放开我!我是长辈!我管教孙女天经地义!你们凭什么抓我?警察了不起啊!”

她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终被警车的车门隔绝了。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别墅区。

警灯的红蓝光芒渐渐远去,街道重归寂静。

赵明远一个人站在院门口,像一尊被遗落在路边的石雕。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干涸的面粉,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茫然。

“曼曼……”他朝我走了两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要这样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反问他。

他没有回答。

也许他自己也知道,答案是没有。

我转身走向我的车——那辆行驶证上写着赵雪莹名字的保时捷卡宴。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前方黑暗的道路。

赵明远冲到了车前,双手撑在引擎盖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没有摇下车窗。

我挂上倒挡,车子缓缓后退。赵明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我转动方向盘,从他身边驶过,驶出了这个住了五年的小区。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我打开了车里的音乐,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歌声在车厢里回荡。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赵明远。

不是为了那个破碎的家。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五年来一直低着头、弯着腰、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的沈曼。

从今天起,她死了。

从今天起,一个新的沈曼,活过来了。

我擦干眼泪,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高架桥,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我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沈曼女士吗?我是江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我姓张。刚才贵辖区的李警官把您的案子转给了我们。经初步审查,赵雪莹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变卖您实际出资购买的机动车,涉案金额巨大,我们准备以盗窃罪立案侦查。另外……”

电话那头顿了顿。

“另外,您举报的刘秀娥虐待儿童一案,我们也会并案处理。请您明天上午来一趟分局,补办相关手续。”

“好的,谢谢您。”

我挂断电话,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然后我拨通了孙律师的电话。

“孙律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刚才我跟您说的事,再加一条——我要申请两个孩子的抚养权。”

“明白。”孙律师的声音很干脆,“沈女士您放心,根据您刚才描述的情况,对方存在家庭暴力(精神虐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等行为,在抚养权判定上,我们的胜算非常大。”

“谢谢。”

“不客气。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在下一个出口驶出高架,开往城市另一端的酒店。

今晚不回去了。

不对。

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从我把九十八万转给赵明远的那一天起,从我爸把六十万养老钱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从我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忍耐的时候起——

那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我只是一个被赵家圈养了五年的免费保姆。

明天,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我查了一下手机银行,余额还有十二万三千块。虽然不多,但够我撑过这段时间了。再加上明天公公赵德胜“主动配合”还回来的五十万,以及后续追回的九十八万购车款,足够我和两个女儿重新开始生活。

车子驶进酒店的地下车库。

我停好车,乘电梯上了十二楼,刷卡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落地窗外是江州的城市夜景,霓虹灯闪烁如星河。

我脱掉外套,瘫坐在床上。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今天太累了。

哭过、骂过、报警、录口供、和赵家所有人撕破脸……这一切像一场暴风雨,来得又快又猛,把过去五年所有的隐忍和委屈都冲刷了出来。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后悔。

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手机又亮了。

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你真狠心。”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妈打你三岁女儿的时候,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我没有再回复。

把他拉黑了。

紧接着,我又拉黑了刘秀娥、赵雪莹以及赵家所有亲戚的号码。

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然后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

“曼曼?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妈妈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更多的是担忧。做母亲的,最怕深夜接到女儿的电话。

“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曼曼,是不是在婆家又受气了?”

我的鼻子一酸。

知女莫若母。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妈妈仅仅从我的声音里,就听出了一切。

“妈,我想离婚。”我说。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以为妈妈会骂我冲动,会劝我忍忍,会说“为了孩子”之类的话。因为在我成长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这样教我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女人这辈子就是熬”、“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这一次,她说的是:“离吧。”

只有两个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

“曼曼,妈这些年看着你在赵家受的委屈,心里跟刀割一样。”妈妈的声音哽咽了,“但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你会更难做。你爸也是,每次挂了你的电话,一个人在阳台上抽半包烟,一句话都不说。”

她吸了吸鼻子:“离就离吧。爸妈虽然没什么钱,但那套老房子还能卖点钱。你回来,有爸妈在,饿不着你和孩子。”

我用手捂住嘴,不让哭声从指缝里漏出去。

泪如雨下。

“妈,不用卖房子。”我哽咽着说,“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手里那点钱……”

“妈,你信我。”我擦了一把眼泪,“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了。”

挂了电话,我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但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是的,我就是一个伤兵。

但我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能反杀。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天的“战果”。

赵雪莹被警方带走,以盗窃罪立案,涉案金额九十八万,属于“数额特别巨大”。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起刑点是十年。就算最后考虑到家庭纠纷的因素量刑会有所减轻,但案底肯定是留下了。

刘秀娥因为虐待儿童被一并带走调查。虽然治安处罚可能只是罚款或短期拘留,但这对她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想想明天小区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议论声,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德胜明天会把土地证抵押给我。有了那三间厂房的土地证,我就有了制约赵家的筹码。再加上他婚内出轨的证据,随时可以让刘秀娥的后院也烧一把火。

赵明远……

想到这里,我的心还是疼了一下。

毕竟是五年的夫妻,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那点疼,很快就被翻涌上来的恶心感淹没了。当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母亲打骂三岁的女儿而无动于衷的时候,他就不配做父亲了。当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妻子辛苦攒下的钱偷偷转给妹妹的时候,他就不配做丈夫了。

不值得心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上午九点去律所,十一点去分局做笔录,下午去幼儿园接两个女儿放学。我已经联系好了周婷,让两个女儿在她家住几天,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对了,还要去一趟4S店,把当时的购车记录调出来,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

还要去银行,把所有的转账流水打印出来。

还要去找赵德胜,让他兑现今天的承诺。

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

但没有一件,比“忍”更难了。

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闹钟叫醒。

七点半。

我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酒店。然后昨天发生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那种胸口闷胀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起床。

洗漱、换衣服、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比昨晚精神了许多,虽然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是清亮的。

八点半,我开车到了孙律师的律所。

孙律师全名叫孙敏,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那种很不好惹的女强人。

“沈女士,请坐。”她把我领进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水,“您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现在我需要您把细节完整地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五年来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从嫁进赵家第一年开始,刘秀娥如何因为我没有生儿子而百般刁难。到赵雪莹如何仗着母亲的纵容,一次次地欺负我和两个女儿。再到赵明远如何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沉默和纵容。最后到那辆保时捷卡宴,如何从我的血汗钱变成了赵雪莹名下的财产,又被她贱卖套现。

孙律师一边听一边做笔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所以,总结一下。”她推了推眼镜,“第一,您的丈夫赵明远,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您出资购买的车辆登记在其妹赵雪莹名下,涉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第二,赵雪莹未经您同意变卖该车辆,涉嫌盗窃罪。第三,您的婆婆刘秀娥,长期对您及两个女儿实施精神虐待和言语侮辱,且有殴打未成年人的行为,涉嫌虐待罪和故意伤害。”

“对。”

“您现在的要求是?”

“第一,追究赵雪莹的刑事责任,追回车辆或等值款项。第二,与赵明远离婚,争取两个女儿的抚养权。第三,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那栋别墅中我娘家出资的六十万部分。第四……”我顿了顿,“我要让刘秀娥为虐待我女儿的行为付出代价。”

孙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沈女士,恕我直言,这个案子有一个最大的难点。”

“什么?”

“证据。”孙律师说,“您说的很多事情,比如您娘家出资六十万买房、刘秀娥长期虐待孩子,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在法庭上很难被采信。尤其是那六十万,您父亲拿的是现金,没有转账记录,也没有借条。”

“我有录音。”我说。

“什么录音?”

我从手机里调出了一段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刘秀娥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你娘家那穷酸样,能借出二十万?那六十万现金你说你爸出的就是你爸出的?有证据吗?”

然后是赵明远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妈,那六十万确实是曼曼她爸给的……”

“你闭嘴!”刘秀娥的声音陡然拔高,“就算是她爸给的又怎么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钱给咱们赵家了就是赵家的钱!”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孙律师的眼睛亮了:“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晚上。”我说,“在警察来之前。我故意提起那六十万的事,就是想激她说出真相。”

孙律师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沈女士,您很聪明。这段录音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六十万的存在,但赵明远在录音中承认了‘那六十万确实是曼曼她爸给的’,这可以作为一个重要佐证。”

“我还有别的。”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记账本的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赵家这些年的开销。在某一行,用潦草的字迹写着:2019.11.15,收沈父60w,用于别墅首付。”

“这是我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找到的,是赵明远的账本。”我说,“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了照。”

孙律师彻底坐直了身体:“沈女士,这些证据太关键了。尤其是这段录音和这张照片,基本可以坐实那六十万的存在。”

“还有。”我打开手机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这里有二十三段录音,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内容包括刘秀娥辱骂我女儿、赵雪莹承认变卖车辆、赵明远承诺还钱却一再拖延等等。”

孙律师接过手机,一段一段地听完。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沈女士,您准备了多久了?”

“一年半。”我说,“从去年四月我流产后,我就开始录音了。”

孙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和案子无关的话:“这五百多天,您是怎么忍过来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怎么忍过来的?

大概就像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走,知道尽头有光,但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每一天都在默念——再忍忍,再忍忍,还差一点就走到头了。

现在,我终于走出来了。

从律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直接开车去了江州市公安局分局,补办了立案手续。负责接待我的张警官告诉我,赵雪莹昨晚被带回所里后,一开始还很嚣张,后来听说要以盗窃罪立案,当场就崩溃了。

“她哭了一整夜。”张警官说,“一直在说‘我嫂子害我’、‘我没犯法’之类的话。后来她哥来了,给她办了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我皱眉。

“是的。盗窃罪虽然属于刑事犯罪,但考虑到本案涉及家庭纠纷,且嫌疑人没有前科,我们批准了取保候审。不过请您放心,立案程序已经启动,后续会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分局大门,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阳光正好。

手机响了,是公公赵德胜打来的。

“曼曼,土地证的事,我已经跟律师说好了,下午就可以办抵押手续。”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老人,“你……你能不能再给我几天时间?厂房一旦抵押出去,银行那边会……”

“爸。”我打断他,“今天下午,把手续办完。否则,我今天晚上就把您出轨的证据发给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好,下午两点,不动产登记中心见。”

挂断电话后,我又拨通了赵明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了。

最后,他接了起来。

“曼曼。”他的声音听起来憔悴极了,像是熬了一整夜,“昨晚的事,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可以。”我说,“谈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曼曼,我知道雪莹做得不对,妈也做得不对。但她们是我的家人,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打断他,“能不能放过她们?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说话。

“赵明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攥紧手机,“这五年,你一直在让我‘算了’。你妈骂我没生儿子,你让我算了。你妹泼我热汤,你让我算了。你偷偷把我的车写在你妹名下,你也让我算了。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算?”

“曼曼……”

“赵明远,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两件事。第一,协议离婚,财产分割和抚养权按我的方案来。第二,起诉离婚,我把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母亲虐待儿童的所有证据提交法庭,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抚养权,连那栋别墅都得吐出来。”

“你选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赵明远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说:“曼曼,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我说,“是你妈、你妹、你,是你们赵家所有人,一点一点把我逼成这样的。”

我挂断了电话。

车子驶上主干道,汇入拥挤的车流。

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婷。

“曼曼,孩子们都挺好的,你别担心。”周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妞妞早上还问我妈妈去哪里了,我说妈妈去打怪兽了,打赢了就来接她们。”

我的眼眶一热。

“谢谢你,婷婷。”

“谢什么谢,咱们谁跟谁。”周婷顿了顿,“对了,刚才赵雪莹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

“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什么让我劝劝你,让你撤案。还说她那个投资是骗局,那个什么叫王强的根本就是骗子,钱已经要不回来了。”

我的心一沉。

四十五万,果然打了水漂。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她说如果你不撤案,她就让她哥把两个孩子藏起来,让你一辈子见不到。”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她敢!”

“曼曼你别激动,我已经录音了。”周婷说,“她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如果她真敢动孩子,这就是威胁恐吓的证据。”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婷婷,你今天下午能不能帮我把两个孩子转到我妈那边去?”

“行,我现在就订票,下午就送她们过去。”周婷说,“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孩子。”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赵雪莹,你找死。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赵德胜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似乎比三个月前白了许多。看到我,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曼曼。”

“爸。”我叫了一声。不知道这声“爸”还能叫多久。

手续办得很快。因为有律师协助,抵押合同、申请书都是提前拟好的,我们只需要签字、按手印、提交材料。

半小时后,三间厂房和两块工业用地的土地证,正式抵押在了我的名下。

走出登记中心大门的时候,赵德胜突然叫住了我。

“曼曼。”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

“你……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和孩子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羞愧和恐惧的目光看着我。他大概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藏了十多年的秘密,会被儿媳妇翻出来。

“去年八月,您让我帮您清理手机内存的时候,我看到了您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我说,“您没有删干净。”

赵德胜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我继续道,“因为我觉得这是您和妈之间的事,我一个做儿媳妇的不该多嘴。但现在,我需要用它来保护我自己。”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拿这个威胁我?”

“不。”我摇摇头,“从一开始,我是真的想帮您。那五十万,也是真心借给您的。但你们赵家的人,好像都不太懂‘感恩’这两个字怎么写。”

赵德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爸,给您一个忠告。那个女人的儿子,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吧?再拖下去,您打算怎么跟人家母子交代?纸是包不住火的。”

身后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像一片枯叶,被秋风吹落在地。

下午四点半,我开车去了幼儿园。

两个女儿都在江州最好的私立幼儿园上学,一年的学费加起来将近二十万。刘秀娥曾经无数次拿这件事说事,骂我“败家”、“拿她儿子的钱充大方”。

但她不知道,这所幼儿园的学费,一直是我自己出的。

用的不是赵明远的钱,是我婚前攒下的积蓄,和我帮朋友做设计赚的外快。

我是一个“家庭主妇”,但这五年来,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工作。趁孩子们睡着后的深夜,趁她们上幼儿园的白天,我接了一个又一个设计单子,一块钱一块钱地攒。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有一天,当我不再是“赵太太”的时候,我还能靠自己活下去。

幼儿园的铁门打开了,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一样涌了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两个女儿。

大女儿赵念,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她牵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二女儿赵思,三岁,走路还不太稳,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姐姐,东张西望的,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念念!思思!”我蹲下身,朝她们张开双臂。

“妈妈!”两个小家伙同时看到了我,撒开腿朝我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

我把她们紧紧搂住,闻着她们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眼眶忍不住红了。

“妈妈,你怎么哭了?”念念抬起头,用胖乎乎的小手擦我的眼泪。

“没事,妈妈是高兴。”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走,妈妈带你们去周阿姨家住几天。”

“为什么呀?”念念歪着脑袋问。

“因为妈妈要打怪兽。”我说,“等妈妈把怪兽打跑了,就带你们去外婆家,好不好?”

“好!”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把她们抱上车,仔细地系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思思在后座上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

念念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了一句:“妈妈,我们以后还回爸爸家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五岁的孩子,眼睛里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懂事。

“念念,你想回吗?”我轻声问。

她摇了摇头,声音小小的:“不想。奶奶骂人,姑姑凶。”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原来孩子什么都知道。

原来那些我以为她们还小、还不懂的伤害,全都记在了她们的心里。

“好。”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那就不回了。以后妈妈带你们,住咱们自己的家。”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幼儿园的大门,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两个女儿,念念正给思思讲着什么小故事,思思听得咯咯直笑。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们的小脸上,毛茸茸的,像两只刚出壳的小鸡仔。

我握紧了方向盘。

为了她们,我必须赢。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刻都没有停歇。

第一天,我去4S店调取了购车记录,拿到了当时赵明远以赵雪莹名义购车的全套资料。4S店的销售还记得当时的情况,主动提出愿意作证。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销售小哥说,“那位先生带他妹妹来提车,全程都是他妹妹在签字。但他付款的时候,用的是您转给他的那张卡。我还问了一句‘车主不是您啊’,他瞪了我一眼说‘少管闲事’。”

我把销售的证言录了音,交给孙律师作为补充证据。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印了五年来所有的转账流水。从结婚第一年开始,赵明远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生活费,其余所有收入全部交给刘秀娥保管。而我买车的九十八万,是我自己从婚前积蓄和娘家借款中凑出来的,和赵明远没有半毛钱关系。

银行的柜员帮我整理流水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姐,你这五年……怎么忍过来的?”

我看着那厚厚一沓流水单,笑了一下。

是啊,怎么忍过来的?

大概是靠着一种信念——总有一天,我会站起来,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第三天,孙律师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状,同时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了赵明远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和那栋别墅的产权。

法院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四天上午,赵明远给我打电话,语气又急又慌:“曼曼!法院的人来封别墅了!你疯了?那是我爸妈的房子!”

“首付六十万是我爸出的,婚后还贷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平静地说,“从法律上讲,这栋房子有我的一半。在我俩的财产分割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动它。”

“你……”赵明远的声音气得发抖,“沈曼,你太狠了!”

“赵明远。”我叫他的名字,“你妈打你女儿的时候,你不觉得狠。你妹卖我车的时候,你不觉得狠。你偷偷把车登记在你妹名下的时候,你不觉得狠。现在我拿起法律保护自己,你就觉得狠了?”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手机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然后,忙音。

我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启动了车子。

今天约了赵德胜,去银行解冻他的私人账户——这是我答应他的条件。只要他把土地证抵押给我,配合我追回那五十万借款,我就不再追究他婚内出轨的事。

至于他那个藏了十四年的私生子……那是他和刘秀娥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银行门口,赵德胜已经到了。他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怯生生的慌张。

应该就是那个女人了。

“曼曼。”赵德胜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是……是小周。”

我朝那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个人一起进了银行,办理了账户解冻手续。五十万连本带利转到了我的账户上——本金五十万,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三个月不到,总共也没多少。但我多要了二十万。

“这二十万,是什么钱?”赵德胜看着转账金额,愣住了。

“封口费。”我看着他,“您给那个女人买房的一百八十万,用的是公司的钱。这笔钱属于您和妈——也就是刘秀娥的夫妻共同财产。如果妈知道了,您知道后果。”

赵德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个叫小周的女人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二十万,我不会告诉妈。”我把转账回执收好,“但从今往后,您和赵家的事,跟我沈曼没有半点关系。”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赵德胜突然叫住了我。

“曼曼。”他的声音沙哑,“明远他……他是真的喜欢你。只是他妈……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爸,您信不信,其实我也真的喜欢过他。”我说,“但喜欢这种东西,是会被耗尽的。”

我大步走向停车场,没有再说一句话。

后来的一周里,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赵雪莹因为涉嫌盗窃罪被立案侦查的消息,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她的公司第一时间和她解除了劳动合同,理由是“员工存在违法犯罪行为,严重违反公司纪律”。

她那位原本打算和她订婚的男朋友,也在听说这件事后连夜“失联”了,电话拉黑,微信删除,连双方父母见面时收的八万八彩礼都退了回来。

据周婷从她的小道消息渠道打听来的,赵雪莹在家里哭了整整三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刘秀娥在门外又是劝又是骂又是哭,闹得整栋别墅鸡飞狗跳。

更让刘秀娥崩溃的是赵德胜的事。

不知道是谁——绝对不是我——把赵德胜在外有一个十四岁私生子的消息捅了出去。刘秀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据说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赵德胜对质,而是冲到我的酒店房间门口,疯狂地拍门。

“沈曼!你这个毒妇!你毁了我女儿还不够,还要毁我老公!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我当时正在房间里整理证据材料,听到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门。

刘秀娥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短短一周时间,她老了不止十岁。

“沈曼!”她看到我,伸手就要抓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妈,你老公出轨,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她嘶吼着,“你进了我们家,就是想毁了我们!从一开始你就是个扫把星!五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现在又把我们全家害成这样!你不得好死!”

我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妈——不对,刘秀娥女士。”我说,“纠正你几个错误。第一,你老公出轨十四年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赵明远。第二,你女儿卖我的车,是你夸她有经济头脑在先,她违法犯罪在后。第三……”

我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第三,我生不出儿子?去年我怀的那个孩子,是个男孩。是你的女儿把奶茶洒在楼梯上不擦,害我从二楼滚下来流产的。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刘秀娥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流就流了,又不是儿子’。”我一字一顿,“刘秀娥,你的亲孙子,被你女儿害死了。而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刘秀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

“医院的B超单还在我手里,孩子的性别写得清清楚楚——男性。”我的声音像一把冰做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你要看吗?”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支撑的雕像一样,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从灵魂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嚎叫。

“我的孙子……”

我关上了门。

嚎叫声被隔绝在门外,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两天后,我收到了一个消息:刘秀娥住院了。

不是因为心脏病,也不是因为高血压。据赵明远在朋友圈里发的一段语焉不详的文字,是“突发精神障碍”。

通俗点说——疯了。

赵德胜那个藏在外面十四年的私生子,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再加上赵雪莹被抓、孙子流产的真相、赵明远即将离婚……所有的打击在同一周内砸下来,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据说她在医院里又哭又笑,一会儿抱着枕头喊“孙子”,一会儿又指着空气骂“狐狸精”,一会儿又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求人家“把我女儿放出来”。

赵雪莹去看了她一次,被她拿水杯砸破了额头,缝了三针。

从那以后,赵雪莹再也没去过医院。

周婷给我打电话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曼曼,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不知道。”我说,“也不关我的事了。”

“对了,那个赵雪莹的投资果然是个骗局。她那个同事的老公根本不是什么炒币大神,就是个搞传销的。钱早被他转到境外去了,警方说能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

“意料之中。”我说。

“那你的九十八万……”

“等法院判。赵雪莹还不起,就让她进去蹲着。”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至于那四十五万,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就当是赵家给我交了五年的精神损失费。”

周婷在电话那头笑了:“曼曼,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狠了。”周婷说,“但我喜欢。”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压下来。

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街道上的车流拉成了一条条光带,红色是尾灯,白色是大灯,交织在一起,喧嚣而滚烫。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孙律师。

“沈女士,有好消息。法院今天出具了财产保全裁定书,赵明远名下的银行存款、房产、车辆,全部被冻结了。另外,赵雪莹的盗窃案,检察院已经批捕了,下个月开庭。”

“抚养权呢?”

“我们提交的录音、转账记录和证人证言被法院采纳了。对方虽然提出了异议,但考虑到刘秀娥存在虐待儿童的行为,以及赵明远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实,法院倾向于将抚养权判给您。正式判决应该在一周内下来。”

我闭了一下眼睛。

一周。

还有一周。

“谢谢您,孙律师。”

“不客气。另外还有一件事。”孙律师顿了顿,“赵明远今天下午通过他的律师联系我,说想和您见一面。您看……”

“不见。”我说。

“明白。”孙律师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那辆行驶证上写着赵雪莹名字的保时捷卡宴,在立案后被警方暂时扣押了。不过孙律师帮我申请了使用权,所以我现在开的还是它。

开着这辆名义上属于别人的车,感觉挺奇妙的。

就像这五年的婚姻,名义上是“赵太太”,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朝幼儿园的方向开去。今天是周五,念念和思思在周婷家住了将近两周了。虽然周婷每天都给我发她们的照片和视频,但我还是想得不行。

等到了周婷家楼下,我刚停好车,就看到两个小家伙在小区花园里玩滑梯。念念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妹爬上滑梯的台阶,思思一边爬一边咯咯笑,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念念!思思!”我喊了一声。

两个小脑袋同时转过来,然后——

“妈妈!!!”

两个小家伙同时朝我跑过来,像两枚小炮弹一样撞进我的怀里。

我把她们抱起来,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亲得她们躲都躲不开。

“妈妈,你打完怪兽了吗?”念念捧着我的脸,认真地问我。

“打完了。”我笑着说。

“怪兽死了吗?”

“嗯。”我点点头,“死透了。”

念念高兴得拍起了手。思思虽然不太懂姐姐在高兴什么,但看到姐姐拍手,也学着拍了起来,小巴掌拍得“啪啪”响。

周婷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孩子的换洗衣服和玩具。

“都收拾好了。”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你真打算今天就带孩子走?”

“嗯。我妈那边都准备好了,房子也收拾出来了,先住着。等这边的事彻底结束,我再做打算。”

周婷看着我,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曼曼。”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是一个妈妈。妈妈是不能在孩子面前哭的。

“谢谢你,婷婷。”我紧紧地回抱了她一下,“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你……”

“打住。”周婷松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些就没意思了。赶紧走吧,天黑之前还能赶到你妈那儿。”

我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思思一上车就开始打哈欠,眼皮一耷一耷的,不一会儿就歪着头睡着了。念念倒是很精神,趴在车窗上跟周婷挥手告别。

“周阿姨再见!”

“念念再见!要听妈妈的话哦!”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主路,朝高速入口的方向开去。

念念在后座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我说,“念念想回来吗?”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回来可以,但是不要见到奶奶和姑姑。”

我笑了一下:“好,不见她们。”

“爸爸呢?”她又问。

我沉默了几秒。

“爸爸……如果你想见爸爸,妈妈不会拦着你。”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但爸爸做了一些错事,妈妈不能和他一起生活了。念念能理解吗?”

念念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爸爸帮姑姑偷妈妈的车。”她说,声音很小,却很清晰,“我在门后面听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的争吵,我以为孩子们在楼上睡着了。

原来念念醒着。

原来她都听到了。

“念念……”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妈妈不哭。”五岁的女儿用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语气说,“念念保护妈妈。”

我用力咬着嘴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后视镜里,念念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小脸蛋上的表情认真而坚定。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这五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

夕阳挂在前方的天际线上,把云染成了一片赤金色。公路两旁的田野向后飞掠,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稻田里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思思睡醒了,揉着眼睛嘟囔着要喝水。念念从自己的小水壶里倒了水,小心翼翼地喂给妹妹喝。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妈妈最爱听的那首《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

来生,再也不做女人。

但这辈子,我要把女人的路,走成一条谁也不敢踩的红毯。

三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了我妈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爸妈站在单元楼门口的身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我妈一看到我的车,就小跑着迎了上来。我爸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姥姥!姥爷!”念念从车窗里探出小脑袋,拼命地挥手。

车子停稳,我妈一把拉开车门,把我从驾驶座上拽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一把抱住我,哭出了声。

“瘦了……瘦了这么多……”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我的后背,“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怎么就不跟妈说呢?你逞什么能啊你!”

我爸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妈拉开,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回来就好。”他说。

就四个字。

但我看到他转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五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回家了。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酸菜鱼……念念和思思吃得满嘴流油,连一向挑食的思思都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两个小家伙缠着姥姥姥爷玩,客厅里笑声不断。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拨通了孙律师的电话。

“孙律师,我到了。”

“好的,沈女士。明天上午九点,法院见。抚养权的判决应该会当庭宣布。”

“嗯。”

“您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这栋老居民楼建于九十年代,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连个电梯都没有。比起赵家的独栋别墅,这里寒酸了不止一百倍。

但在这里,空气是自由的。

念念从客厅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妈妈,姥姥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蹲下身,“念念喜欢这里吗?”

“喜欢!”她用力点头,“姥姥家的饭好吃,姥爷会给我讲故事,楼下的姐姐有一只小白兔,超级可爱!而且……”

她凑到我的耳边,悄悄地说:“这里没有奶奶骂人。”

我笑着把她抱起来,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念念,妈妈跟你保证,以后不会有人再骂你们了。”

“那我们拉钩。”

“好,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晃了晃。

念念笑了,露出两颗掉了的门牙,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可爱极了。

我把她抱进卧室,放在思思旁边。两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床上,像两只毛茸茸的小猫,呼呼地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们很久很久。

然后我关掉灯,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妈在旁边剥花生。看到我出来,我妈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曼曼,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离婚手续办完,拿到抚养权。”我说,“然后重新开始工作。我之前接设计单攒了些客户,应该能慢慢做起来。”

“钱够不够用?爸妈这边还有点积蓄……”

“妈。”我打断她,“不用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定要靠自己。谁也靠不住。”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爸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颗接一颗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像一把打不开的锁。

“爸。”我叫他。

“嗯?”

“您放心,我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他看了我一眼,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这是他能说出的、最重的承诺。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法院门口。

孙律师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看起来更加干练利落。

“沈女士,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进去吧。”

推开法庭大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赵明远。

他坐在被告席旁边,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看到我,他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他身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律师。

“原告沈曼诉被告赵明远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孙律师站起来,开始陈述。

她的声音专业而冷静,一条一条地列数赵明远在婚姻存续期间的种种行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纵容家属虐待妻女、未尽到丈夫和父亲的义务……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赵明远的身上。

他的头越垂越低,最后几乎埋进了胸口。

“被告,你对原告的陈述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他。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庭审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

一、准予原告沈曼与被告赵明远离婚。

二、婚生女赵念、赵思由原告沈曼抚养,被告赵明远每月支付抚养费六千元,直至子女年满十八周岁。

三、夫妻共同财产——江州市城东区别墅一套,因首付款中有六十万元系原告娘家出资,且有录音证据和记账本佐证,该六十万元应返还给原告。剩余房产价值,原被告各得一半。鉴于被告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在分割时对原告予以适当倾斜,判决被告支付原告折价款一百二十万元。

四、被告赵明远转移登记在其妹赵雪莹名下的保时捷卡宴轿车一辆,系原告个人财产出资购买,被告应返还原告购车款九十八万元。

五、驳回被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法官念完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看到赵明远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判决书上的数字加起来——六十万、一百二十万、九十八万,一共是两百七十八万。再加上已经被我追回的五十万借款和二十万“封口费”,赵家需要支付给我的总金额,超过了三百四十万。

这还不算那三间厂房抵押在我名下的土地证。

“判决书在十五日内生效,双方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十五日内向上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法官敲下法槌,“休庭。”

我站起来,朝法庭外走去。

经过赵明远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曼曼。”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停住脚步,低头看着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依然沙哑得厉害,“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还是想说。”

我没有说话。

“如果……如果当初我……”

“赵明远。”我打断他,“没有‘如果’。”

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转身走出了法庭。

走廊里阳光正好。

孙律师跟在我身后,递给我一瓶水:“沈女士,恭喜。”

我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孙律师,赵雪莹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三。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了,证据很充分,再加上她的认罪态度不好,估计刑期不会短。”

“好。”我点点头,“到时候我会出庭。”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雪莹。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胡乱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看到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沈曼。”她咬着牙叫我的名字,“你满意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沈曼!”她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你别得意!我哥上诉!我不服!我没有错!那辆车本来就是我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雪莹被我的眼神逼得后退了一步。

“赵雪莹,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我看着她,“你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

“从小到大,你妈告诉你,你是赵家的宝贝,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做任何事都是对的。所以你觉得你卖我的车是对的,你泼我热汤是对的,你把我推下楼梯、害我流产也是对的。”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但你有没有想过,因果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人。你妈疯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害死她孙子的事。你爸在外面有个私生子,你以后多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家的财产,你一分都别想多拿。你那个男朋友跑了,你的工作丢了,你的案底会跟着你一辈子。”

“这些,都是你自己作的。”

赵雪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周三开庭,记得准时到。”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停车场走去,“去牢里慢慢展现你的头脑吧。”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叫,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我没有回头。

一周后,赵雪莹盗窃案开庭。

我作为被害人和证人出庭。法庭上,赵雪莹的辩护律师试图以“家庭纠纷”为由为她开脱,但当公诉人播放了那段录音——赵雪莹亲口承认“那车是我的,我爱卖就卖”的录音——之后,辩护律师沉默了。

赵雪莹在被告席上哭得歇斯底里,对着法官不停地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法律不是菜市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法官当庭宣判:被告人赵雪莹犯盗窃罪,涉案金额九十八万元,数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十万元。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赵雪莹直接瘫倒在了被告席上,被两名法警架了出去。

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走出法庭,孙律师微笑着朝我伸出手:“沈女士,一切尘埃落定。”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您,孙律师。”

“这是我的工作。”她推了推眼镜,“不过说实话,像您这样的当事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准备充分,头脑清醒,情绪稳定,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准。您要是来当律师,一定是个好苗子。”

我笑了一下:“那我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您拜师。”

“随时欢迎。”

走出法院,阳光正烈。

我站在法院门口那高高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滚烫的、热烈的、生机勃勃的。

手机响了。

是周婷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念念和思思蹲在我妈家的阳台上,一人拿着一个小水壶,正在给一盆刚发芽的小白菜浇水。两个小家伙笑得像两朵向日葵。

下面配了一行字:“你闺女把你妈的白菜苗浇死了三棵,你妈心疼得直跺脚,但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

我看着照片,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收起手机,大步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静静地停在阳光下,车漆反射着明晃晃的光芒。法院的判决下来后,这辆车正式归还给了我——不是归还给“赵雪莹名下的车辆”,而是折价后以现金形式返还。

我把车卖掉了。

卖了一百零五万。比当初买的时候还涨了七万。

再加上赵家赔付的三百四十多万,我手里的现金,足够我在这个城市的任何地方重新开始了。

我把卖车的钱分成了三份。第一份,二十万,还给了爸妈,连本带利。第二份,八十万,存进了两个女儿的教育基金账户。第三份,剩下的几万块,我给自己买了一辆十几万的普通轿车,剩下的作为生活费。

白色的保时捷卡宴被它的新主人开走了,我看着它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没有半点不舍。

那辆车,载过我太多的委屈和眼泪。

现在,它走了。

那些眼泪也走了。

我坐进自己的新车——一辆普普通通的白色丰田卡罗拉,空间不大,内饰也简单,但行驶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沈曼。

这是我的车。

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车。

我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驶上回家——回我爸妈家——的路。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我停下车,买了一大束康乃馨。

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我又停下,买了一个八寸的草莓蛋糕。念念喜欢吃草莓,思思喜欢吃奶油,所以草莓蛋糕是最完美的选择。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

远远地,我听到了楼上传来念念和思思的笑声,还有我妈假装生气的嚷嚷声。

“念念!不许揪姥姥的花!那是姥姥种了一个月才开的月季!”

“姥姥姥姥,思思又把泥巴糊脸上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

我抱着康乃馨和蛋糕站在楼道里,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家。

这才是家。

我推开门。

“妈妈!!!”

两个小泥猴朝我扑过来,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串泥巴手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回来了?今晚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一切都和每一个普通的黄昏一样。

但对我来说,这个黄昏,比任何时候都要珍贵。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吃饺子。

念念吃了八个,思思吃了六个,两个小家伙撑得肚子圆滚滚的,躺在沙发上直哼哼。我妈一边骂她们“没个吃相”,一边又往她们的小碗里夹了两个。

我爸破天荒地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爸。”我有些意外,“您不是不让我喝酒吗?”

“今天例外。”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庆祝我闺女,重获新生。”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鸟鸣。

我仰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烫得我想哭。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夜深了。

两个女儿在我妈房间里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我坐在客厅的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曼,我是赵明远。我用同事的手机发的,我的号被你拉黑了。我今天去看了我妈,她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是永久性的精神损伤。雪莹的案子,我决定不上诉了。爸把那个女人接到了家里,说是要照顾她。家里现在乱成一团,我每天都像活在噩梦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也许是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对不起。”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知道了。”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夜空里,月亮又圆又亮,星星稀稀落落的,像被风吹散的米粒。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

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但我没有擦。

因为这滴泪,是热的。

是为我自己流的。

我叫沈曼,今年三十二岁。

我离过婚,带着两个女儿,住在我爸妈的老房子里。

我没有丈夫,没有婆家,也没有豪车。

但我有我自己。

从今天起,我要重新活一次。

为自己,也为那两个叫我“妈妈”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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