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钥匙放在林川手里时,笑得像是在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车你先开着,跑网约车也行。别磕了,后备箱那只蓝箱子别动。”
林川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钥匙。
“你真舍得?”
“旧车而已。”
“你上个月还给它换了坐垫。”
“坐垫便宜。”
我说完就转身去拿纸箱,里面装着几本用过的书,还有一只缺口的白瓷杯。其实那辆车是我开了七年的,车里有我女儿小时候掉下来的发卡,有我母亲晒在后座上的一块旧毛巾,副驾驶的储物格里还放着一支早就写不出字的口红。
林川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坐进去。
“周岚,你是不是又跟人说自己过得挺好?”
我抬起头。
“关车什么事?”
“没事。”
他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车钥匙的塑料壳已经磨白了。
我们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各自过了十几年,直到他从原来的公司离职,搬到云栖路附近,才重新联系上。他说想跑网约车,手里没有合适的车。我那时刚和丈夫办完手续,女儿跟着前夫住,车放在小区地下室,三天两头被物业贴提醒。
我把车借给他,理由说得很完整。
车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缺这一辆车。
同学之间帮个忙,不算什么。
林川没追问。他这个人有个坏习惯,抽完烟不扔烟头,总要用鞋尖碾两下,再捡起来塞进路边的小铁盒里。那天他也这样做,动作慢得让我不舒服。
“你住哪儿?”我问。
“还没定。”
“我认识一个车库,能住人,便宜。我们合租,车也好停。”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顺。
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分摊那间车库的租金,也需要有人在我下班晚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至于林川是不是合适的人,我没问。
车库在静安里后面,入口窄,铁门上贴着褪色的搬家广告。里面放得下一张折叠床、一只旧沙发,还有林川从二手市场捡来的小冰箱。
他睡折叠床,我睡沙发。
第一晚,他把枕头让给我。
“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明天也要开车。”
“我不靠脑子吃饭。”
“我靠脑子也没吃饱。”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我没接,拿毛巾擦桌子。那张桌子本来就不脏,我擦了三遍,直到手指上的皮肤发白。
住下来以后,林川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他会在门口喊我的名字,等我应一声,才推门进来。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
“怕你睡了。”
“你可以直接进。”
“那不显得我没规矩。”
我当时没说话。
我喜欢他这样,像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不是被可怜,不是被照顾,是被认真对待。
周末我接到母亲的电话,要去栖禾医院一趟。她说话说到一半停住,只让我过去。
我给林川发消息。
“周六早上送我去医院。”
他过了很久才回。
“好。”
周六八点,我在车库门口等他。他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灰色布袋,脸上没有睡醒的样子。
我拉开车门。
林川却没有上车。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又拔出来。
“哥。”他说,“我们今晚就退租,车辆已经卖掉了。”
我把车借给别人,是因为车可以闲着,我不能。
02
我盯着他手里的钥匙,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医院离这里二十七公里,你卖给谁了?”
“一个做二手车的。”
“你没经过我同意。”
“我知道。”
“知道还卖?”
“嗯。”
我把车门关上,声音不大。车里的蓝箱子被震得响了一下,像里面有玻璃瓶碰在一起。
“你现在给我解释。”
林川把钥匙放到车顶,手指在车盖上轻轻敲着。
“解释完,你就不去了?”
“我可以自己打车。”
“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熬夜后的红。
“你不是非要我送。”
我笑了。
“我叫你送,是因为我不想麻烦别人。”
“你麻烦我了吗?”
“车是我的,车库也是我找的。你现在卖了我的车,还问我是不是麻烦你。”
“车库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车呢?”
“车也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车库里突然安静。楼上的水管响了一阵,隔壁有人拖椅子,刺啦一声。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车也不是只有你的。”
“登记在我名下。”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
“凭你半年前跟我说过,车要是不能开了,就卖掉。凭你说过别让你亲手处理。”
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
“什么时候?”
“你喝了两杯茶,骂你前夫的时候。”
“那也不算授权。”
“我没说算。”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和我商量一件家具摆在哪里。
我转身去开车库的门,门锁卡住了。我拧了几下,没拧开。
“钥匙给我。”
“车钥匙不能开这个。”
“我知道。”
“你要去哪儿?”
“医院。”
“我送你。”
“你车都卖了,拿什么送?”
“走路。”
我回头看他。
林川从车顶拿起钥匙,塞进裤兜里。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油渍。他总是把衣服洗得很干净,却不肯换掉旧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你别再装。”
“我装什么?”
“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着解释。过了几秒,他弯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把里面的衣服叠得乱七八糟,袜子还露在外面。
“晚上把东西搬走。”
“你不能替我决定。”
“我没替你决定。车没了,车库也没必要了。”
“那你呢?”
“我继续跑车,租别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后背。他把那只白瓷杯用报纸包起来,包了两层,杯口还是露着。
“你舍不得那个杯子?”我问。
“你不是说缺口朝里放,客人看不见吗?”
“这里没有客人。”
“你不是客人?”
我本来想骂他,话到了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林川,我当初借你车,不是让你替我安排生活。”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该碰我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把钥匙给我?”
“你说要用车。”
“你把车给我,是想让我用。你把车库给我,是想让我留下。你现在说这些,像是只借了我一把钥匙。”
我站在门边,手还握着门锁。
他低声说:“周岚,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开车。”
我没问那是什么。
我怕他说出来。
一个人说“我不需要”,不一定是坚强,可能只是怕自己开口以后,没人接得住。
林川把衣服塞进纸箱,忽然又问:“医院还去吗?”
“去。”
“我陪你。”
“你不是不送?”
“我陪你走到门口。”
我没理他,先出了车库。
走到巷口时,他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像我们十七岁那年放学,他跟着我走了一路,最后只问了一句,作业借不借。
03
医院门口的人很多,林川去旁边买水。我站在树下,给前夫打电话。
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接了。
“什么事?”
“车卖了。”
“我的车?”
“登记在我名下。”
“那你问我干什么?”
“不是问你。”
“周岚,你别一遇到事情就找我确认。手续当时是你自己签的。”
“我没找你确认。”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
林川拿着两瓶水回来,把一瓶递给我。我没接。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又把瓶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你跟他说了?”
“没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还跟他过了那么久。”
“你今天话很多。”
“我平时也很多。”
“平时你不说重点。”
“说重点你也不听。”
我看着医院门口那块白色的牌子,字很大,站远了反而看不清。
“卖了多少?”
“够把车库这几个月的东西清掉。”
“我问车。”
“能买一辆普通二手车。”
“钱给我。”
“晚上给你。”
“现在。”
“你拿着干什么?”
“这是我的车。”
“你拿去交——”
他没说完,把话咽了回去。
我偏头看他。
“交什么?”
“没什么。”
“林川,你是不是拿我的钱做了别的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收。”
“我当然会收。”
“你不会。”
他拧紧瓶盖,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我接过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放久了,带着塑料味。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没替你做主。”
“车卖了,车库退了,钱也不马上给我。这不叫替我做主?”
林川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擦鞋面上的灰。
“你在公司里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别人犯错,你先问流程。别人哭,你先递纸。别人要走,你说祝他前程顺利。轮到你自己,你连一句留下都不说。”
“我是做人事的。”
“所以你特别会说体面话。”
“至少比你会说。”
“我说话不好听。”
“你知道就好。”
“我以前也想过好听一点。”
他停了停,接着说:“后来发现,好听的话说完,人还是会走。”
这句话我听懂了,又装作没听懂。
十七岁那年,林川的父亲来学校找他。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放学,他没回家,坐在操场边啃一块干面包。
我问他吃不吃我的饭团,他说不用。
我把饭团放在他旁边,走了。
第二天饭团不见了,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书包里。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谢谢?”我问。
“说了你会得意。”
“我那时候没有那么讨厌。”
“你从小就爱当好人。”
“我没有。”
“你有。”
“那你还跟我做朋友?”
“谁跟你做朋友了?”
我被他气笑了。
他看到我笑,脸也松了一点。那种松弛很短,很快又收回去。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我走到一旁接电话,只听见她说了几句。
“你别急,我已经到了。”
“我没一个人。”
“是同学。”
“男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这句,我自己愣了一下。电话那头母亲没追问,只说:“蓝箱子还在车里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在。”
“别忘了拿。”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放的,你问我。”
她把电话挂了。
林川站在长椅旁,像是没听见。
我走回去。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三次没什么。”
“那就是真的没什么。”
“你要是想留下,就直说。别拿卖车逼我。”
“我不想留下。”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来?”
“你周末叫我送你。”
“车卖了还送?”
“我答应了。”
“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不是你最喜欢讲的吗?”
他笑了一下。
“周岚,你把别人的认真,当成了自己的权力。”
我握着那瓶水,没有再喝。
最容易被误会成深情的东西,是一个人不肯承认自己也有私心。
过了很久,我问:“今晚几点搬?”
“九点。”
“我有东西没收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每次说没收完,都是不想走。”
他说完,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瓶水又拿回去,拧开,喝了一口。
04
母亲没有让我进去太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她看见林川,先看他的鞋,再看他手里的车钥匙。
“车呢?”
“卖了。”林川说。
母亲看我。
“你卖的?”
“不是。”
“那你还让他跟着你?”
“我叫他来的。”
母亲把床边的小桌子往里挪了挪,动作很慢。
“你这孩子,小时候就这样。自己的东西让别人拿,别人一动你又不高兴。”
“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
林川忽然站起来。
“阿姨,我出去等。”
母亲叫住他。
“你先别走。”
林川停下。
“她要是赶你,你就走。她不赶你,你也别总站着。站着像犯错。”
林川看了我一眼,坐回去。
我把床头的水杯拿起来,走到洗手池边冲洗。杯子很干净,我还是反复冲了好几遍。水声盖住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她是不是又跟你说,不想麻烦别人?”母亲问。
“说了。”
“她从小就这样。她爸走那年,她才二十岁,家里什么都没有。她把亲戚送来的米一袋袋记在本子上,后来每家都还回去了。”
“妈。”
“你闭嘴,水都快让你冲没了。”
我关掉水龙头。
林川低着头,拇指抠着钥匙环上的一道裂缝。
“阿姨,她不是不想麻烦别人。”
“她是怕别人算账。”
“我没跟她算。”
“你也有自己的账。”
这句话说得很轻。
林川没有回答。
母亲看了看我,又说:“她不是怕吃亏,她是怕欠。欠了就得记一辈子,别人忘了,她还记着。”
我把杯子放回去。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母亲说:“你住车库那天,他来过。”
我转头看林川。
“你来过?”
“送东西。”
“送什么?”
“床单。”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开会。”
“你可以等我回来。”
“你回来也不会让我进门。”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进门?”
林川抬起眼睛。
“你每次都说,东西放门口就行。”
我没话了。
母亲轻轻咳了一声,马上摆手,说不碍事。她不喜欢别人围着她问,这一点跟我一样。她把枕头往后推,忽然问我:
“蓝箱子里的那张纸,你看了没有?”
“什么纸?”
林川的手指停住了。
我盯着他。
“你知道?”
“知道一点。”
“你们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没人背着你。”
“车卖了,车库退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现在告诉我没人背着我?”
林川站起身,走到门口。
“我们今晚退租。”
“你去哪儿?”
“找地方住。”
“你有地方住?”
“没有。”
“那你卖车干什么?”
“因为你不能再开了。”
“我的车我能不能开,不需要你批准。”
“你知道后备箱里那只蓝箱子为什么三个月没动吗?”
我没回答。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自己去看。”
“你现在就说。”
“我说了,你会说我骗你。”
“你已经骗了。”
“那就再骗一次。”
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这个动作做完,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林川。”
他没有回头。
“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不能在我刚习惯你以后,突然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习惯的是车库。”
“我习惯的是有人等我回去。”
这句话说出口,房间里只剩下水管的细响。
林川慢慢转过身。
我松开他的袖子,低头把床单上的一道褶皱抚平。
“你听见了就行。”
“我听见了。”
“别当真。”
“晚了。”
他说完拿起钥匙,离开病房。
我坐在床边,把那只水杯擦了又擦。母亲看着我,没安慰,也没问。
过了几分钟,她说:“你要是想哭,别对着杯子哭,杯子没惹你。”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不是舍不得一辆车,我是舍不得那个终于有人把我当回事的晚上。
母亲把纸巾推过来。
“蓝箱子别忘了。”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
我把纸巾折成小方块,放在掌心里,没用。
05
晚上九点,我回到静安里。
林川已经把东西搬到门口。那张折叠床靠着墙,床单卷得不算整齐,白瓷杯单独放在一个纸袋里。车库里只剩下那辆车,和后备箱里的蓝箱子。
“车呢?”我问。
“买家下午开走了。”
“钥匙为什么还在你手里?”
“备用钥匙。”
“你不是说车辆卖掉了?”
“车卖了,钥匙没卖。”
我站在后备箱旁,手搭在盖子上,没有打开。
林川把钥匙递给我。
“你自己看。”
“你看过?”
“看过。”
“那你还让我看?”
“因为那是你的东西。”
我打开后备箱。蓝箱子被一件旧毛衣盖着,毛衣上还粘着几根白头发。我把箱子拽出来,灰尘落在鞋面上。
锁扣有些生锈,掰了两次才开。
里面没有贵重东西。
一摞文件,一条孩子小时候用过的围巾,一只断了耳朵的兔子玩偶,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拿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纸。
纸的边角卷着,字是我的。
那是半年前写的,日期在右上角,下面只有几行。
“如果车真的不能再开,就卖掉。别问我。钱先放你那里,等我妈那边需要时再用。不要告诉我具体数目,我不想在医院门口做选择。”
后面还有一句,字迹歪了。
“如果我反悔,你也别听。”
我坐在车库门口的矮凳上,纸一直捏在手里。
林川蹲下来,把蓝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他没有抢,也没有解释。
“这张纸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写完第二天。”
“我为什么不记得?”
“你那天喝了两杯茶,第三杯没喝完,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以后你说,放我这里。”
“我写这种东西干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会改口。”
我抬头看他。
“你当时就决定卖?”
“没有。”
“那你等什么?”
“等你自己说。”
“我说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卖?”
“车检出了问题。上个月刹车系统又响,修理的人说不建议继续跑。你不肯换,也不肯卖。你每天开它去上班,回来把车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还能开。”
“本来就还能开。”
“所以我等到你周末要去医院。”
我没说话。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我。不是卖车的手续,是一张医院的预约单,日期正好是周六。
“你怎么有这个?”
“你母亲打电话给我。”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以为你知道。”
“她什么都以为。”
“阿姨说,别让你一个人来。”
我把预约单放回箱子里。
“所以你卖我的车,是为了让我没有车开,再陪我走过去?”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再看你把一件已经坏掉的东西,硬说成还能用。”
他说得很慢。
“车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我低下头,看到那条旧围巾。围巾边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名字,是女儿小时候的乳名。她已经很多年没叫过我妈妈,只在需要签字的时候发消息。
“钱呢?”我问。
“在你母亲那边。”
“你给她了?”
“不是。车卖掉的钱,我先放进她的住院账户。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会马上转回来。”
“你们两个合伙骗我。”
“算是。”
我抬眼。
林川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让你欠我一点。”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不是最怕我欠你吗?”
“你欠我的时候,才会记得找我。”
他说完,伸手去拿那只兔子玩偶,发现耳朵断了,便从口袋里摸出针线。
“你还随身带针?”
“车上捡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小时候给自己缝过校服。”
他低头穿线,线头怎么也穿不过针孔,试了三次,开始用牙咬。那一瞬间,他不再像一个算好了每一步的人,只像个搬家搬到一半、又舍不得把旧东西扔掉的中年男人。
“你要是不想欠,就把钱从医院那里拿回来。”
“我不拿。”
“那你欠我。”
“我不想欠你。”
“那你现在就把我从车库里赶出去。”
我看着他。
“你不是没地方住吗?”
“有个同学家能挤一晚。”
“谁?”
“宋其明。”
“他家不是有两只狗?”
“嗯。”
“你怕狗。”
“我更怕你不要我。”
他把兔子耳朵缝好,针脚歪歪扭扭,露出一截线头。
我把蓝箱子合上。
“车库今晚不退。”
“车已经没了。”
“没车也能放东西。”
“那我们——”
“先住到周末。”
“住几天?”
“你不是说要走吗?”
“我可以不走。”
“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
我把钥匙从他手里拿回来,钥匙环上那道裂缝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
真正让人留下的,从来不是一张床,而是有人在你赶他走的时候,认真问你一句,明天还回不回来。
林川把缝好的兔子递给我。
“耳朵可能还会掉。”
“那就再缝。”
“我手艺不好。”
“我知道。”
他把折叠床重新打开,床脚卡住了。他蹲在那里折腾了半天,最后用膝盖顶了一下,床才弹开。
我把那只兔子放在床头。
车库里没有车,显得空了不少。
可那盏旧灯还亮着。
06
车卖掉以后,林川没有立刻搬走。
他说房子还没找到,我说车库又不收留房子。他说那就只收留人。我没接话,转身去洗菜。
我们的生活突然少了很多声音。
没有早上发动机的咳嗽声,没有晚上车门关上的响动,没有林川回来后在门口喊我的名字。
他改成每天傍晚发一条消息。
“今天吃什么?”
我通常回:“随便。”
过一会儿他会再发。
“随便是什么菜?”
我回:“你以前不是会做吗?”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想吃面。”
第二天他拎回来两把青菜,菜根上还带着泥。他把泥冲进水池,水池堵了半截,拿筷子捅了很久。
我在桌边整理母亲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再一件一件打开。
“你别叠了。”他说。
“乱。”
“放箱子里就行。”
“箱子会皱。”
“穿的人又不看。”
“她看。”
“她现在看不清。”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川没有道歉,只把水池里的泥捞出来,扔进塑料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还摆脸色。”
“我没有。”
“你有。”
“你今天也很多。”
“我昨天就很多。”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继续洗菜。
母亲后来从医院回了家。她不肯住我那里,说我家沙发太软,坐久了腰不舒服。林川去帮她把窗帘杆重新固定了一遍,螺丝少了一颗,他用纸巾垫着,硬是拧了进去。
母亲看着他忙,忽然说:“你们那个车库,租多久了?”
“快一年。”
“没车还租?”
“可以放东西。”
“放什么?”
“她的体面。”
我从厨房端汤出来,听见这句,差点把碗摔了。
“林川。”
“我说错了?”
母亲接过碗,吹了吹热气。
“没说错。她那个车库里,连坏掉的衣架都要留下。”
“那是有用。”
“你看,你又来了。”
我把汤勺放下。
“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母亲说:“我是不闲。你要是嫌我们烦,就把车库退了,搬回自己家。”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不想回去。”
母亲没再说话。
林川也不动了。
我低头擦桌子,桌上其实没有汤渍。擦到第三遍时,林川把抹布从我手里抽走。
“够了。”
“还没干净。”
“干净了。”
“你说了算?”
“今天我说了算。”
我想把抹布抢回来,他没松手。我们僵了一会儿,他忽然放开,抹布掉在桌上。
“对不起。”
“你总道歉。”
“因为我总做错。”
“你卖车这件事,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钱我会慢慢还。”
“你不用还。”
“那我更不舒服。”
“那你就还。”
“你又答应得这么快。”
“你看,你就是想听我为难。”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谁都没有往前。
晚上回到车库,我把蓝箱子放在床底下。林川洗完澡,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短袖,袖口露出线头。他站在门口,忽然问:
“周岚,你以后还会借别人东西吗?”
“会。”
“还会把人也留下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那个人值不值得。”
“我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到折叠床边,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兔子玩偶。兔子被碰倒,他伸手扶起来,摆正。
“你还没回答。”
“你先住着。”
“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你找到合适的地方。”
“那就是会走。”
“人总要有自己的地方。”
“我没有。”
“你可以有。”
“你帮我找?”
“我不帮。”
“为什么?”
“怕你又说我替你做主。”
他低头笑了,笑得不太好看。
我拿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车没了,钥匙留着也没用。”
“你留着。”
“我留它干什么?”
“提醒你有些东西,确实已经没了。”
我看着钥匙,没收。
他关掉灯,黑暗里传来床板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
“又吃面?”
“你不是想吃吗?”
“我昨天想吃。”
“那今天换馒头。”
“行。”
他说完翻了个身,床单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把钥匙拿过来,放进蓝箱子旁边的白瓷杯里。杯子缺口朝里,正好看不见。
过了几秒,我又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边。
林川没睡着。
“你放哪儿了?”
“桌上。”
“哦。”
“明早你别忘了买葱。”
“知道。”
他说得很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关车库门。门锁还是有点卡,我拧了两下,听见里面的人问:
“周岚,你明天还回来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的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谁在屋里找东西。
“回来拿葱。”
“好。”
我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有些关系没有名字,也没有保证,只是在你准备关门的时候,里面的人问了一句明天吃什么。
后来我还是把车库租了下来,林川也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周六早上,他拿着菜刀在门口削葱,削下来的葱皮落了一地,我弯腰捡起来,他说别捡了,等会儿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