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慧芬把洗衣机里甩干的床单拽出来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看,先把床单抖开挂上阳台晾衣杆,又顺手把老公张建军搁在床头柜上的一双臭袜子扔进脏衣篓里,这才擦了擦手上的水,点开手机。
是张建军发来的语音,声音有点哑,背景是呼呼的风声:明天到江城,后天装货去南边,大后天能到家歇一晚。
李慧芬听完,放下手机,没回。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眼睛落在对面衣柜顶上那摞用旧床单盖着的纸箱子上。
纸箱子是去年双十一买的,装洗衣液的,用完了没舍得扔,摞在那儿积了半年灰。
她盯着那摞箱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是上个礼拜六的事儿。
那天张建军也在家歇着,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她去厨房切菜的工夫,屏幕亮了。
她不是故意看的,就是路过扫了一眼,看见微信消息弹出来,头像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消息框里写着:建军哥,上回那个事儿谢谢你啊。
她当时没吭声,把菜端上桌,吃了顿饭,洗了碗,照常过日子。
后来过了两天,她半夜醒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件事儿来了。
张建军呼噜打得震天响,她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越躺越清醒。
过日子就是这样,针尖儿大的事儿搁在心里,久了也能戳出窟窿来。
张建军跑长途货运七八年了,每个月差不多能拿回来两万出头,她自己在家带闺女上学,日子不算紧巴。
张建军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但每月钱按时打回来,回家也知道买点菜买点水果。
李慧芬有时候跟巷子里的王姐唠嗑,王姐说你家老张算不错了,看看隔壁老刘家,挣的不多还成天喝大酒。
她嘴上说是啊是啊,心里头那个小疙瘩却一直没消。
她倒不是非得查个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
像炒菜时候盐放少了,吃着也能咽下去,可总觉得差点意思。
她在床边坐了十来分钟,起身去厨房把明天要炖的排骨拿出来解冻,又洗了把青菜搁在沥水篮里。
洗碗池边沿有个小豁口,她用手指摸了摸,想着改天该换个新的了。
晚上闺女写完作业睡了,她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说长途司机副驾驶座上经常坐跟车的,有的是搭便车,有的是长期跟车的伴儿。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送完闺女上学回来,她给张建军打了个电话。
嘟嘟响了七八声才接,电话那头张建军刚睡醒的样子,声音闷闷的:咋了慧芬?
没咋,就问问你明天到江城是不是。
嗯,明儿下午到。
我寻思着——李慧芬手里揉着茶几上的一块抹布,揉了半天,我好些年没出过门了,想跟你跑一趟车,透透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秒。
行啊,你来呗。正好路上有人说说话。张建军的语气听着挺正常,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我明天坐客车去江城,你到了给我发位置。
挂了电话,李慧芬把抹布叠成巴掌大小,压平了边角,又抖开,又叠上。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个电话打过去是想试探什么还是真想出门透透气。
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事儿不亲眼看看,光靠瞎琢磨,日子过得不安生。
02.
到了江城那个货运市场,李慧芬才算见识了张建军平时待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路边停满了大货车,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尘土味,地上坑坑洼洼的,有几处还积着昨天夜里的雨水。
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司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唠嗑,旁边摞着喝完的矿泉水瓶子。
张建军那辆红色大货车停在靠里边,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
他正猫着腰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她咧嘴一笑:来了?热不热?车里开着空调呢,你上去坐会儿。
他脸上黑了不少,胡子也有两天没刮了,看着糙得很。
李慧芬看他那样子,心里又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
上了副驾驶座,她头一件事儿就是把座椅周围打量了一遍。
副驾驶座上铺着一张深灰色的坐垫,边角有点毛了。
前边仪表台上扔着一包拆开的纸巾,还有一盒薄荷糖。
座椅靠背跟车门之间的缝里,她瞥见有块叠起来的小毯子。
没什么不对的。
她把包搁在脚边,系上安全带。
张建军爬上驾驶座发动了车,空调凉风呼呼吹出来,他随手把墨镜戴上,打了个哈欠。
你昨儿又熬夜了?李慧芬问。
嗯,昨晚上装货装到十一点多,早上六点就起来了。他握着方向盘,把车慢慢开出货运市场,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泡碗面吃。
李慧芬没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慢慢从城区变成了高速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路上张建军问了她一两句闺女的功课,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车里安静下来了。
两口子过日子处久了才知道,有些安静是因为自在,有些安静是因为生分了。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服务区。
张建军泡了碗面,蹲在车旁边呼噜呼噜吃了。
李慧芬去上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跟旁边一辆车的司机唠嗑,说货主要求后天之前必须到,路上不能耽搁。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个司机说了句:你嫂子这回来了,路上有人说话了。
张建军笑了笑,把方便面盒子扔进垃圾桶:对,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听着没啥毛病,但李慧芬总觉得他语气里有点淡淡的别扭。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闷头上了车。
下午重新上路的时候,张建军让她帮着拿一下放在车门储物格里的水杯。
她弯腰去够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拉出来一看,是个粉色的塑料发夹。
超市里卖的那种最简单的一字夹,上面有个褪了色的小花,一看就不是新的,用了有一阵子了。
这啥呀?李慧芬把发夹举到他面前。
张建军扭头看了一眼,跟没事人似的:发夹呗,还能是啥。
我是说谁的?
我哪知道,估计是上回搭便车的人落下的吧。他伸手拧开收音机,交通广播的声音冒出来,播着什么路段堵车。
李慧芬把发夹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有点发白。
谁搭你便车了?
就老陈他小姨子,上个月回老家,正好顺路带了一段。张建军眼睛看着前头的路,语气还是平平的,咋了?一个破发夹你还想这么多。
李慧芬没再问了,把发夹丢回了储物格里。
她转过头看窗外,高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白背,明晃晃的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晒得她胳膊有点疼。
她想起自己衣柜顶上那摞纸箱子,也是留着也没用,扔了又可惜。
03.
晚上他们在服务区歇的。
张建军把驾驶座后头的卧铺铺好,又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条毯子盖在身上。
李慧芬睡在旁边的座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货车驾驶室里空间不小,但到底是睡不惯,加上心里有事儿,她翻到十一点多还睁着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建军的手机搁在中间扶手箱上,屏幕朝上,锁屏界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她侧了侧头,看见发消息的人备注叫孙姐——老陈家小姨子。
消息就一行字:建军,上回你在江城帮我买的那个膏药叫什么牌子来着?我妈用了说好,我想再买两盒。
李慧芬盯着那行字看了老半天,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膏药。
买膏药。
老陈家小姨子。
她把脸转回去,闭上眼睛装睡。
过了一会儿,张建军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看了看,她眯着眼缝瞧见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把手机又扔回扶手箱上了。
他没觉得这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可李慧芬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堵的是那个发夹,还是膏药的事儿,还是他微信里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张建军就起来了,去服务区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两杯豆浆。
趁热吃,前边要跑四个钟头才能歇。他把塑料袋递给她。
李慧芬剥着茶叶蛋的壳,忽然说了句:你跟那个孙姐挺熟的?
张建军正吸溜豆浆,闻言抬起头来,有点没转过弯:啥?
老陈家小姨子,李慧芬把鸡蛋壳搁在塑料袋上,昨晚上她给你发消息,说什么膏药的事儿。
张建军哦了一声,擦了擦嘴:你说她呀,老陈媳妇的亲妹子,她妈腿不好,上回我路过江城正好有家药店的膏药好用,帮她带了两盒。咋了?
没咋,就问问。
慧芬。张建军把豆浆杯子搁下,看了她一眼,你这两天别别扭扭的,到底想说啥?
我没说啥呀。
你是没说啥,可你看啥都跟审贼似的。他的语气不重,但话说得直,我问心无愧,你有话就直说,别搁这儿闷着。
李慧芬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没接话。
问心无愧。
这四个字她信,可心里头就是不舒服。
你问心无愧,我是不是就不该瞎琢磨?
可我要是不琢磨,那些女人的头发、发夹、消息,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车开上路了,一路上俩人都不怎么说话。
李慧芬转头看窗外的时候,注意到遮阳板的夹层里露出半截便签纸,她扯出来看了看,上头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路边饭店,红烧肉好吃,别点鱼。
底下画了个五角星。
不是张建军的字。
他写字她认得,又大又丑,这个字很秀气,明显是女人写的。
她把便签纸塞回去,没给他看。
心说这也算不了什么,可能就是搭车的人喜欢吃红烧肉呗。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李慧芬你装什么傻呀,哪个搭便车的会在遮阳板上留便签纸?
有些事儿不是看不明白,是看明白了也不敢捅破,怕日子散了架,怕自己担不起。
到了下一个服务区的时候,张建军去上厕所了。
李慧芬一个人在驾驶室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副驾驶座调靠背的手柄,把座椅整个翻起来。
座椅底下窝着一小撮头发。
黑的,长的,在坐垫和底座的缝隙里团着,跟灰尘混在一起。
李慧芬蹲在那儿看着那撮头发,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慢慢把座椅放回原位,把那撮头发捏起来,放在手心里。
她自己的头发到肩膀,染过酒红色,断不会是这样的黑色长发。
外头张建军的脚步声近了,她慌忙把那撮头发塞进裤子口袋里,坐回副驾驶座上,心脏扑通扑通跳。
04.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日头没那么毒了,张建军把车停在一个叫顺风饭店的地方,说要在这儿吃饭。
李慧芬下了车,腿有点发麻。
她跟着张建军走进饭店,里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菜单,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在后厨忙活。
张建军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冲后厨喊了声:老板娘,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两碗米饭。
哟,建军来了!胖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炒勺,看见李慧芬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位是——嫂子吧?
嗯,我媳妇。张建军倒了杯茶推到李慧芬面前,慧芬,这是何姐,这条路上的老熟人了,开饭店的。
何姐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回厨房忙去了。
李慧芬端着茶杯没喝,看着何姐的背影。
她注意到何姐的头发盘起来的,要是放下来,是黑色的长发。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挺熟的嘛,谁都认识你。
张建军正拿纸巾擦筷子,闻言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耐烦:跑了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吃饭的地方吧。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怎么,就随便说说。
菜上来了,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青菜也炒得脆生生的。
但李慧芬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她就扒拉着米饭,夹了几筷子青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何姐从后厨出来,端了碗汤搁在桌上,笑着说:嫂子第一次来,这汤送你们喝。
谢谢何姐。李慧芬勉强笑了笑。
何姐没走,拖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擦了擦手,忽然说了句:嫂子你别嫌我多嘴,建军这人我认识快三年了,跑车不容易,你们两口子过得挺好的,比我们这些人强。
李慧芬抬起头看她,不知道她啥意思。
何姐说着,眼眶突然有点红:我儿子去年摔了腿,住院花了不少钱,老公又跑车摔坏了腰,家里就靠这个店撑着。有时候觉着日子真是,怎么过怎么难。
李慧芬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爽快的胖女人突然就开始倒苦水。
张建军在一边默默吃饭,也不吭声。
何姐抹了把眼睛,又笑了:我不该说这些的,就是看见你们两口子一起跑车,挺羡慕的。我跟我们家那个,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见面就吵架。
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回后厨去了。
李慧芬吃完饭,借口说要上个卫生间,走到后厨旁边的小过道里。
她看见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搁着一个塑料收纳盒,盒子里乱七八糟的——有针线、剪刀、几根头绳。
还有个跟她在车上发现的同款粉色发夹。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个发夹看了半天,感觉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突然松了。
她回到座位上,把口袋里的那撮长头发掏出来,搁在桌面上。
这是我在副驾驶座底下找到的。她声音很轻,还有遮阳板上的便签,还有发夹。
张建军看着那撮头发,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李慧芬也不看他,就低着头说自己的:你说老陈家小姨子是短发还是长发,我不清楚。你说我瞎琢磨也好,疑心病也好,我就是——
她没说完,声音就噎住了。
外头总觉得别人家的日子比自己家好过,其实推开哪家门,锅底都是黑的。
店里安静得很,能听见后厨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的声音。
张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推到李慧芬面前。
是一段聊天记录。
备注是孙姐——老陈家小姨子,时间是半个月前。
孙姐说:建军哥,上回搭你车不好意思啊,那个发夹可能落你车上了,还有我写的便签纸,本来想自己带走的。实在麻烦你了,下次请你吃饭。
张建军回复:没事,不值钱的东西,掉了就掉了。
就这么点内容,没了。
孙姐就是老陈家小姨子,老陈跟张建军跑同一条线的,认识好几年了。
上个月老陈小姨子回老家,老陈托张建军顺路捎她一段。
人家留了张便签,落了个发夹,就这么简单。
至于那撮长头发,张建军看了看,说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洗车时候蹭上的,也可能是孙姐坐车时候掉的。
你觉得我有事儿,你直接问我呀。张建军把手机收回来,语气有点疲惫,你憋着两天不吭声,自个儿瞎琢磨,累不累?
李慧芬把那撮头发放在桌上,没接话。
她累。
她当然累。
可这些年家里的事儿、孩子的事儿,哪件不是她一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个人解决?
他每个月把钱打回来,就觉得什么都交差了,可日子不是光靠钱就能过的。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说出来就是吵架,吵完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她也学会了,有些话咽回去比说出来省力气。
何姐从后厨端了杯热水出来,搁在李慧芬面前,笑呵呵地说了句:嫂子,喝完水消消食。你这趟出来不容易,建军路上多个人说说话,挺好。
李慧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她抬起头看了张建军一眼。
他正看着她,那表情说不上来,不是心虚,也不是不耐烦,反倒像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05.
那天晚上没有赶路,就在顺风饭店附近找了个停车场歇了。
李慧芬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吹着晚风。
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
张建军靠在驾驶座上,剥了个橘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片一片地揪着吃,橘子的香味在车里散开来。
我跟你说个事儿。张建军忽然开了口,声音有点低,你别多想。
李慧芬侧过头看他。
何姐她家那个情况——她儿子去年摔了腿,住院费花了八万多,她老公腰不好,早就不跑车了。我们这几个跑这条线的司机,有空就在她这饭店停一停,多多少少帮衬点。张建军搓了搓手,上回她儿子做手术差两万块钱,我借了。
李慧芬吃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借了多少?
一万。她说等盘出去了再还。
一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李慧芬心里头算了一下这笔账,没吭声。
她知道张建军一个月挣两万出头,每个月给她转一万五,自己留几千块在路上花。
从这几千块里再挤出一万,得攒好几个月。
普通人家的日子啊,就是一个窟窿堵住另一个窟窿,忙到年底一算账,两手空空。
你咋不跟我说?她问。
我怕你多想。张建军挠了挠头,三万块对咱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我是说,我要是不说清楚你肯定以为……算了,我就是怕你瞎想。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像个老实人在那儿越描越黑。
李慧芬听着他这话,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起何姐后厨门口那个收纳盒里的粉色发夹,想起孙姐微信上那句普通的客气话,想起遮阳板上那张便签纸。
她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但不是因为信不过张建军,是因为——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小心眼儿的人?她问。
张建军没吭声。
我跟你说我为啥不直接问你,李慧芬把橘子皮搁在仪表台上,慢慢地理顺了,叠成一摞,你一年到头在外面,我一年到头在家里。你回来就是睡一觉吃顿饭,闺女功课你问过几句?我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管作业,你妈上回住院我陪了大半个月,你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你知不知道咱闺女上个月数学考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出门,闺女一个人在家吃的外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跟报流水账似的。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看着有些疲惫。
过了好久,久到李慧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甚至连个像样的承诺都没有。
可李慧芬听着这句话,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句有人知道她不容易。
她把脸别过去,看车窗外头。
停车场的路灯底下,不知道谁在墙角种了一小丛月季,歪歪扭扭地开着几朵花,红的,黄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张建军已经买好了早饭——豆浆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
他把茶叶蛋剥好了搁在车头仪表台上,自己蹲在车旁边刷牙。
李慧芬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把漱口水吐在路边的泥地上,然后从兜里摸出条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
你看你那帕子,半年没洗了吧?李慧芬伸手抢过来,回去我给你洗洗。
张建军咧嘴笑了笑,也没还嘴。
货送到了,卸完货,两个人开车往回走。
张建军说顺路去趟何姐那饭店。
到了之后,何姐从后厨出来,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拉着李慧芬的手:嫂子,下回还来啊,这条路上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李慧芬笑了笑,没说客气话,只说:何姐你那个收纳盒里的头绳挺好看的,回头我也买两根去。
何姐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拍她肩膀:你个嫂子呀……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了什么,也都不说了。
06.
李慧芬搭张建军的车回来的第三天,日子又和从前一样了。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闺女煮了碗馄饨,看着她吃完背上书包出门。
然后她把洗衣机打开,把攒了几天的床单被套全洗了。
阳台上晾满了衣服,风一吹来来回回地晃。
她蹲在阳台上擦地砖的缝隙,拿块旧抹布一点一点地蹭。
墙角摞着那几摞旧纸箱子,她擦到那儿的时候,蹲着想了半天,还是没扔。
留着吧,万一有用呢。
张建军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又要走了。
早上他在卧室收拾东西,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里塞换洗衣服、牙膏牙刷、一条旧毛巾。
李慧芬站在门口看他收拾,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
一袋是路上吃的——面包、火腿肠、几包方便面。
另一袋是两盒膏药。
这是给谁的?她指了指膏药。
张建军看了一眼,说:给老陈小姨子的,她妈腿不好,上回托我买的那家膏药江城才有。
哦。李慧芬把塑料袋搁在桌上,那你记着给她。
张建军把包拉链拉上,直起腰来,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床头柜上。
一条女式的发圈,深蓝色的,上头有个小蝴蝶结。
你从哪顺的?李慧芬拿起来看了看。
服务区小卖部买的。他挠了挠头,你不是老说扎头发的皮筋都松了吗。
李慧芬拿着那条发圈,套在手腕上试了试。
深蓝色的蝴蝶结不新潮,搁年轻人身上可能嫌老气,但她这个年纪戴着正合适。
你还会买东西了。她说。
咋的,我就不能买个东西了?张建军扛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我走了。
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话要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拉开门走了。
李慧芬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张建军的身影走出单元门,走到巷子口,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她回到卧室,把床单扯了扯平整,又拿起床头柜上的发圈看了看,拉开衣柜抽屉,里头有个专门放头绳的小盒子。
她把发圈放进去的时候,看见盒子里还搁着另一个发卡——上回她闺女从地上捡的,说是在爸爸车上看到的,粉色的,有朵小花。
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搁回去了。
下午四点多,她出门买菜回来,路过王姐家门口的时候被叫住了。
王姐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韭菜,面前搁着个塑料盆。
慧芬,你家老张又走了?
走了,今儿上午走的。
这回能跑几天?
说是一个礼拜,具体也不一定。
王姐择着韭菜,叹了口气:你家老张还算好的,每个月钱不少拿回来。我们那口子,挣不了几个还天天嫌我花钱多。
李慧芬笑了笑没接话,蹲下来帮王姐择了会儿韭菜。
秋天了,韭菜有些老,择出来的老叶子堆了一小堆。
择完韭菜,李慧芬回到家,把买回来的排骨焯水,放了葱姜蒜搁砂锅里炖上。
闺女的数学卷子搁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看了看,错了三道题。
她从铅笔盒里找了根铅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写下正确的算式,又画了个小笑脸。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弥漫着肉和葱姜的香味。
她拿起手机,给张建军发了一条语音:到了给我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搁在围裙兜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油渍,又把洗碗池边沿那个小豁口用拇指摸了摸。
等改天吧。
改天找那个补瓷碗的师傅来补一补。
外头的月亮圆不圆咱不知道,关起门来,自己锅里的饭是热的就行。
日子嘛,就是这样。
跟那条发圈上头的蝴蝶结似的,不好看,不新潮,但戴着好歹——不勒得慌。
上回王姐跟我说,巷子口那个补碗的师傅又来了,我明儿得去找他,把洗碗池边那个豁口补一补。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