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把车钥匙放在二手车商手里时,嫂子刘芳从小区门口冲出来,直接挡在车前。
“这车不能卖。”
买车的人看了看我,又看她。
“你们不是一家人吧?”
“是一家人。”刘芳喘了口气,指着我说,“她老公已经把车给我们了。”
我没说话。
她往前挪了一步,手撑在引擎盖上,声音提高了些。
“周明,你老婆把车给我们了,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周明就在我身后。
他没看我。
他只盯着车门边那块掉漆的地方,像那里藏着一行只有他看得见的字。
车是我的名字。
买车的钱,也是我出的。
三年前,我卖掉了婚前那套小公寓,首付买了这辆车。周明说家里人多,孩子上学接送方便。车买回来以后,送婆婆去医院,接大姑子周兰的儿子周航补课,帮刘芳拉过一车纸尿裤,次数多得像这辆车从来不是我的。
车里的座套是周兰挑的,后备箱里的折叠小凳是周航放的,副驾驶门上的划痕是婆婆买菜回来时留下的。
只有行驶证上的名字没变。
陈静。
我。
“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们了?”我问。
刘芳抿着嘴,没回答。
周明小声说:“你先别在这儿闹。”
“闹的是我?”
“声音小一点。”
“卖我的车,声音还要小一点?”
二手车商把钥匙递回来,神情已经变了。
“姐,要不你们家里先商量好,我改天再来。”
他说完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车别再开了,轮胎磨得挺厉害。”
我接过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红色塑料牌,是周航中考前亲手写的,歪歪扭扭三个字:别忘带水。
他写完以后问我:“舅妈,你会一直开这辆车吗?”
我说:“只要它还能开。”
那天是周航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周兰住进婆家已经快两个月了。她说陪孩子备考,家里人都理解。她带着周航住进我们的次卧,衣服挂满了阳台,书摞在餐桌上,洗脸巾放进了我的抽屉。
婆婆每天端着碗在我面前说:“小航这次要是考不上,兰兰这几年就白熬了。”
我负责接送,周明负责点头。
车卖掉,是因为我拿到了一份外地培训班的通知。三个月,学完可以换岗位,工资能涨一半。培训费不算少,我把车卖了,刚好够。
周明起初说:“你想去就去。”
第二天,他又说:“车卖了,家里怎么办?”
第三天,他把我的通知书压在了水壶下面。
我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先放放。”
放到今天,放成了嫂子站在车前,告诉所有人这车已经属于他们。
刘芳还在说:“周明,你当时不是答应了吗?小航上高中离家远,车给我们用,怎么现在又卖?”
“我没说过给。”周明说。
“你说过。”
“我说先用。”
“你老婆听见了,她也没反对。”
我看着周明。
“我什么时候没反对?”
他终于抬头。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疲惫。像他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做选择,而他最想做的是不选。
婆婆从楼道里下来,手里还拎着半袋土豆。
“吵什么?”
刘芳先开口:“妈,陈静要把车卖了,小航以后上学怎么办?”
婆婆看我:“你卖车干什么?”
“交培训费。”
“家里用车呢?”
“家里谁的车?”
这句话出来以后,楼道里安静了一下。
周兰从门口探出头,她刚洗完头,发梢滴着水。
“嫂子,你要去外地?”
“嗯。”
“那家里怎么办?”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红色塑料牌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裂了一道。
“一个家如果只能靠一个人不断让步来维持,那被维持的不是家,是秩序。”
那天晚上,我把车开回小区。
周明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下车前,他突然问:“你真要卖?”
“你不是已经给别人了吗?”
“我没给。”
“那你为什么不拦?”
他摸了一下车门上的划痕。
“我以为你不会真卖。”
我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会真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他没接话。
我拿着钥匙上楼,进门后发现水壶下面又压着一张纸。
不是培训通知书。
是车辆转让协议。
甲方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章
协议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车暂借周家使用,所有权归陈静。
字是周明的。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客厅。
婆婆在择豆角,周兰在给周航削苹果,刘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周明去阳台收衣服。
“这是什么?”我问。
周明从阳台出来,手上还夹着一只袜子。
刘芳先抬头。
“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你见过?”
她没说话。
婆婆把豆角掰断,扔进盆里。
“你们夫妻俩的事,别在孩子面前说。”
“这不是我的协议吗?”
“是一家人的东西。”
“写了我的名字。”
“写名字就代表你一个人的吗?”
我看着她。
她没躲,手上继续掰豆角。掰到第三根时,豆角没断,她用力过了,汁水溅到袖口。
“车本来就是家里买来用的。”她说。
“首付是我出的。”
“你嫁进来以后,吃的住的不是家里的?”
“我每个月工资都交一半。”
“那不就行了。”
周航抬头看我:“舅妈,你真的要把车卖掉吗?”
我说:“嗯。”
“我以后坐公交。”
刘芳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说得轻巧,他每天六点四十的课,公交转两趟要一个多小时。你让一个刚考完中考的孩子怎么办?”
“让他怎么办,是你们的事。”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周明把袜子放到沙发扶手上,走过来拿协议。
“这个只是我写着备忘,没什么法律效力。”
“你写它干什么?”
“怕以后说不清。”
“现在说清了吗?”
他揉了揉眉心。
周兰削苹果的刀停在那里。
“嫂子,都是我不好。”她说,“我本来想着小航考完就回去,谁知道他报志愿又出了点问题。”
“你不用道歉。”
“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搬回去。”
她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周航看了她一眼。
“妈,咱们回家吧。”
周兰没看他。
“你外婆说这里离学校近。”
“我还没上高中。”
“先住着。”
“我不想住了。”
刘芳冷笑了一声:“孩子懂什么。”
我把协议从周明手里抽回来。
“我周一卖车。”
周明压低声音:“别把事情做绝。”
“我只是卖自己的车。”
“你明知道卖了以后大家都不方便。”
“大家是谁?”
“陈静。”
“别叫我名字。”
他怔住。
我很少这样叫他。结婚七年,我喊他周明的时候,通常都是因为有事。没有称呼的那些年,我习惯说“你”“你妈”“你妹妹”“咱们家”。
一个人把自己藏在“咱们”里太久,连名字都像是借来的。
婆婆把豆角盆往旁边推了推。
“你培训完回来,工作也未必能涨工资。车没了,家里还要重新想办法。你图什么?”
“图我自己高兴。”
这句话说出来,没人接。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周航忽然问:“舅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住这里?”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卖车?”
“因为我要用钱。”
“车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
“比我重要?”
周兰抬手拍了他一下:“别问了。”
周航低下头,继续削那只已经削坏的苹果。
我进卧室收拾材料,周明跟在后面。
“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干什么?”
“是他问的。”
“他还小。”
“他已经知道这辆车是怎么来的。”
“你想让他觉得自己是负担?”
我从抽屉里拿出培训通知书,纸边已经被水壶压出了弯痕。
“我没说他是负担。”
“可你卖车,他会这么想。”
“那你们把车给他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周明的脸动了一下。
“什么叫给他?”
“你们不是这么说的吗?”
“刘芳说的,你也信。”
“你没否认。”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有一个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抠指甲边缘。结婚以后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抠到出血也不肯停。
“我没有同意把车送给他们。”他说。
“那你同意了什么?”
“我说,先让小航用。”
“先是多久?”
“等他上高中。”
“高中三年呢?”
“到时候再说。”
我把通知书装进文件袋。
“你看,你每次都说到时候再说。等到时候到了,就变成大家都已经默认。”
他抬头:“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这个家?”
我拉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去培训。”
“那你为什么不在本地学?”
“本地没有这个课程。”
“你去三个月,家里谁做饭?”
“你。”
“我不会。”
“那就学。”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也可以把话说得这么简单。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
“陈静,晚上多买两斤排骨,小航想吃。”
我把文件袋放进包里。
“最伤人的不是别人拿走你的东西,是所有人都觉得你本来就该拿出来。”
周明还坐在床边。
我问:“排骨你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
“顺便买一把新的水果刀。”
“家里那把还能用。”
“周兰刚才把苹果削到手了。”
他看着我:“你连这个也要管?”
“我不管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开了很久。
没人洗碗。
第三章
周一上午,我把车开到公司楼下。
二手车商迟到了二十分钟,给我打电话时,声音有些含糊。
“姐,你家里人又来了。”
“谁?”
“你嫂子,还有一个男的。他们说车有纠纷,让我们别收。”
我从电梯里出来,看见刘芳站在车旁,旁边是她丈夫赵国强。
赵国强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比刘芳平静。
“陈静,这车不能卖。”他说。
“你也要用?”
“不是我要用,是小航马上上高中。”
“他有父母。”
“我们是他父母。”
“那你们买。”
刘芳把手里的纸往我面前一递。
“你看看,这是周明发给我们的信息。”
我没接。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车先给小航用,家里都同意。
“这能证明车是你们的吗?”
“至少能证明周明答应了。”
“答应使用。”
“使用和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今天可以卖。”
赵国强皱了皱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周明赶过来时,衬衣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跑到我面前,先看了看刘芳,又看我。
“你怎么直接来公司了?”
“我来卖车。”
“先回去。”
“你来做什么?”
“把事情说清楚。”
“现在就说。”
刘芳往后退了一步。
“周明,你可不能反悔。当时妈也在。”
婆婆没来,她把这件事推给了一个不在场的人。
周明的手在裤缝边动了动。
“我只是说让小航上学用。”
“你说车归我们。”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有。”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赵国强把纸递给周明。
“你自己看看,别让陈静说我们抢东西。”
周明看了一眼,没接。
“这不是车的转让协议。”
“那什么才算?”
我问:“行驶证在谁名下?”
刘芳看向我。
“这不是一家人的车吗?”
“我问行驶证。”
她没回答。
二手车商在旁边小声说:“姐,要不你们先去旁边谈,车停这儿影响别的车进出。”
公司保安也走过来。
刘芳拉住周明:“你不能让她把车开走。”
周明低声说:“我没说让她开走。”
“那你拦她。”
“我拦什么?”
“拦她卖车。”
“你们先别逼我。”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他经常说。
别逼我给钱。
别逼我表态。
别逼我跟我妈争。
别逼我让你去培训。
他总把自己放在被逼的位置,好像只要所有人都再懂事一点,他就能安稳地站在中间。
我问:“周明,你到底站谁那边?”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刘芳先说:“你问他干什么,车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车是我的。”
“嫁给他就是一家人,别把婚前婚后分那么清。”
“那你把你婚前的房子拿出来给大家住。”
刘芳脸色变了。
赵国强扯了她一下。
她甩开他的手:“你少装清高。我们家小航以后考大学,用钱的地方多了。你有工作,有车,有房,帮一下怎么了?”
“我没有房。”
“你跟周明住的不是房子?”
“房产证上也没有我的名字。”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你们家这些东西,跟谁的名字有什么区别。”
周明忽然说:“刘芳,别说了。”
她转头看他:“你现在装好人?”
“我说别说了。”
“你早干什么了?你老婆要卖车,你连一句都没告诉我们。”
我看向周明。
“你什么时候把我要去培训的事告诉她的?”
他没说话。
刘芳的表情停了一下。
赵国强也看了周明一眼。
这一眼很快,像他们之间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记住了。
二手车商走过来:“姐,我还是按之前的价格收,手续没问题就行。”
刘芳马上拦住他。
“她不能卖。”
“谁说不能卖?”
“车是我们家的。”
“你有证明吗?”
刘芳把手机举起来:“她老公发的信息。”
车商看了看,摇头。
“这证明不了所有权。”
刘芳看向我:“你非得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
我说:“是你们站在车前不让我卖。”
周明的手机响了。
是婆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把手机递给我。
“妈找你。”
我没接。
他按了免提。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陈静,你先别卖,兰兰说她今天要带小航去学校填志愿,没车不方便。”
我问:“她自己没有车吗?”
“她一个女人,哪来的车?”
“我也是女人。”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婆婆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声,广告在重复播放洗衣液的名字。
我对周明说:“告诉她,我今天一定卖。”
婆婆听见了,声音突然尖起来。
“你敢。”
我把电话挂了。
周明盯着我。
“你是不是非要让这个家散掉?”
我把车钥匙放进掌心。
“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卖车就能散掉的。”
“你们把我的体谅当成公共财产,谁都可以来拿,拿完还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车商让我签字时,刘芳还站在旁边。
我写下名字,笔尖在最后一横上停了一下。
赵国强忽然说:“陈静,钱你拿了,培训也去了,孩子的事你以后别管。”
“我本来也没打算管。”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把笔放下。
“那你们也说到做到。以后别再叫我嫂子。”
刘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明转过身,走到墙边,把那颗扣错的纽扣重新解开。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一把没有用途的备用钥匙。
红色塑料牌还挂在上面。
牌子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周航写的。
舅妈别忘了回家。
第四章
钱到账的那天,周明没有回家。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培训费我交了。
他回:知道了。
又过了十分钟,他补了一句:妈住院观察。
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我没有去医院。
我知道婆婆惯用这一招。她不舒服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以前她只是血压高,谁晚到十分钟,她就说胸口堵。后来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她也没改。
晚上九点,周兰打来电话。
“嫂子,你能过来一趟吗?”
“什么事?”
“妈知道你把车卖了,情绪不太好。”
“她需要看我?”
“她说你不来,她就不吃药。”
“她又没病到不能自己吃药。”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兰说:“你一定要这么绝吗?”
“你们不是说车给你们了吗?”
“我没说。”
“可你住在我家,开我的车,拿我的东西,谁说过不可以?”
“我会还。”
“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我听见周航在旁边说:“妈,别打了。”
“你别管。”
“舅妈已经把车卖了。”
“她卖车又不是卖房子。”
这句话传过来,我坐在床沿,手里的水杯一直没放下。
周航声音很低:“你们不是说车是舅妈送的吗?”
没人接。
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周兰像是走远了。
我说:“让周航接电话。”
“他去洗澡了。”
“他刚才在旁边。”
“孩子说的话你也当真?”
“他比你们诚实。”
周兰挂了电话。
十点半,周明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换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胃药,一袋洗衣粉,还有一把新水果刀。
他把刀放到厨房台面上。
“妈没住院,输了一瓶液。”
“什么病?”
“胃不舒服。”
“医生怎么说?”
“没事。”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手机没电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七。
我没拆穿。
他去洗手,水开了很久。
“培训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通知书上写了时间。”
“你决定了?”
“车都卖了。”
他擦手,擦完又把水龙头旁边的水渍擦了一遍。
“周兰说,她们会搬回去。”
“什么时候?”
“今晚。”
“人呢?”
“在妈那边。”
我走到客厅,把次卧门打开。
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周航的模拟卷铺在床上,墙角放着一个坏掉的台灯,书桌抽屉里塞着几包没吃完的饼干。
周航的水杯不见了。
我问:“他的杯子呢?”
周明说:“带走了。”
“红色的那个?”
“嗯。”
我看向书桌。
抽屉最里面露出一角白纸。
我伸手抽出来,是一张快递单。
寄件人写的是周航,收件人是我公司前台。日期是一个月前。单子上没有寄出时间,只有一行手写字:如果舅妈问,就说没有。
我捏着那张单子回到客厅。
“这是什么?”
周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周航的东西。”
“他寄过什么给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放这儿的。”
“他说如果我问,就说没有。”
周明坐下。
他抬头看我,像是终于累到不想再继续装。
“不是他寄的。”
“那是谁?”
他没回答。
我把快递单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上有打印过的字,只剩半句:车辆使用承诺书。
我看着他。
“你给他签过什么?”
“没给他签。”
“那是谁签的?”
他揉着手指,指甲边已经抠出一小块红。
“周航想拿车去参加学校的志愿活动。刘芳不同意,他就来问我。我说,车不能随便给他。”
“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我后来开了个玩笑,说等他考上高中,车就给他。”
“你说了这句话?”
“我没想到他们会当真。”
“刘芳当真,周兰当真,婆婆当真,连你自己都默认了。”
“我没有默认。”
“那你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把新水果刀。
“我把车钥匙给了周航一把。”
我没说话。
“备用钥匙呢?”我问。
“我不知道。”
我把掌心摊开。
那把备用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红色塑料牌的背面,除了那句舅妈别忘了回家,下面还有一道细细的刻痕。以前我以为是钥匙磨出来的。
现在看起来,像是有人用刀尖写过什么。
周明站起来,去翻自己的公文包。
“你看这个。”
他拿出一个皱掉的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银行回单。
金额是两万八千元。
收款人是周航的名字。
付款人也是周明。
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看着他。
“你给他钱做什么?”
“不是给他的。”
“那是谁的?”
“刘芳借的。”
“借来干什么?”
“赵国强的店周转不开,他们说只借一个月。”
“现在还了吗?”
“没有。”
“所以你们才要车。”
他没否认。
“他们说卖车的钱先还上,剩下的给小航交住宿费。”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把车给他们。”
“你答应替他们还钱。”
他坐回去,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
“我不想让你知道。”
“怕我不同意?”
“怕你说我没用。”
我看着他。
这句话比车站在别人手里更难听。
因为我确实说过。
在他失业那段时间,我问过他:“你除了说没办法,还能做什么?”
他记住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证明自己不是没用。只是证明的方法,是拿我的东西去填别人的窟窿。
门外有人敲门。
周航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
他没有进来。
“舅妈。”他说。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拿书。”
“书在房间。”
他没动。
“舅妈,车不是你送给我们的。”
周明猛地站起来。
“周航。”
“我知道。”他看向舅舅,“你说不能告诉她。”
“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
孩子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车辆使用承诺书。
上面写着:车主陈静,仅同意周航在中考结束前后用于接送,不得转借,不得处分,不得以车抵债。
落款处没有我的签名。
只有周明的名字。
日期,是车卖出的前一天。
我抬头:“你什么时候签的?”
周明没说话。
周航说:“舅舅让我签,说这样他们就不会把车卖掉。”
我问:“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字不好看。”
他说完,低下头,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舅妈,你还去培训吗?”
“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
“哦。”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支笔,放到鞋柜上。
“我妈说,舅舅把车给我们了。”
我看向周明。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拆开的纸盒子,边角全是折痕。
“我可以原谅你没有能力,但我不想再替你的软弱付账。”
周航走后,我把车辆使用承诺书放进文件袋。
周明说:“那两万八我会还你。”
“不是还我。”
“是还你。”
“你借给刘芳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我工资不够。”
“那就慢慢扣。”
“你不帮我?”
“我已经帮了七年。”
他低着头。
我去厨房,把新水果刀拆开,放进抽屉。
旧刀已经卷刃了,切个土豆都要来回锯。
我忽然问:“周航为什么把快递单藏在这里?”
周明说:“他怕你知道。”
“怕我知道什么?”
他没答。
夜里,我收拾行李。
在衣柜最下面,我摸到一个硬盒子。
打开以后,里面不是我的东西。
是一把车钥匙。
钥匙圈上没有红色塑料牌,只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条。
上面写着:车卖掉以后,舅妈就能去了。
第五章
我拿着纸条走到客厅时,周明正在给婆婆回电话。
“她明天就走,车已经卖了,钱也交了培训费。”
婆婆在那边说了什么。
他的脸慢慢沉下去。
“我知道。”
又说了几句,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谁写的?”
他看见纸条,没说话。
“周明。”
“周航。”
“他写的?”
“嗯。”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放在衣柜里。”
我把那把没有红牌的钥匙推到他面前。
“这又是什么?”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车钥匙。”
“我知道。”
“是刘芳拿走的备用钥匙。”
“为什么在衣柜里?”
“周航藏的。”
“他为什么有钥匙?”
周明把钥匙放下。
“车卖给二手车商之前,我让他把钥匙交出来。他没交。”
“他把钥匙藏在我衣柜里?”
“他说怕你找不到。”
“怕我找不到什么?”
“怕你卖不了车。”
我看着桌面。
那张纸条上,字写得比平常更用力,背面印出一层笔痕。
车卖掉以后,舅妈就能去了。
我问:“他知道我要去培训?”
“他听见过。”
“你们谁告诉他的?”
“他自己听见的。”
“什么时候?”
“你那天在厨房打电话,说培训费不够。”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站在水池边,周明在客厅和婆婆说车不能卖。周航从书房出来,问我水杯放在哪儿。我说在柜子最上层,顺口又说了一句:“再不卖车,我就去不了了。”
他当时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没听懂。
门响了。
周航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妈让我送来的。”
“进来。”
他换了鞋,站在门口没动。
我把纸条拿给他看。
“你写的?”
他点头。
“钥匙呢?”
“我拿的。”
“为什么?”
他捏紧塑料袋,橘子在里面互相碰了一下。
“我不想让他们拿车去还钱。”
周明站起来:“周航。”
“你说过车是舅妈的。”
“我说过,不代表你能偷钥匙。”
“我没有偷。”
“那你怎么拿的?”
“你放在抽屉里。”
“那也不能拿。”
“你们要把车给他们。”
“没有。”
“你说了。”
周明没声音了。
周航把橘子放到桌上,挨个摆好,又把歪的那只转正。
“我妈说,只要车给我们,舅妈就不能去培训。她说舅妈去了外地,家里没人接送我。”
“那你为什么帮我卖车?”
“因为你想去。”
“你不需要车吗?”
“我可以坐公交。”
“你不怕迟到?”
“怕。”
他说完,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来回捏。
“我还怕我考不好。可是不能什么都让舅妈替我。”
周明转过身,走到阳台。
阳台上的衣架没收,几只夹子被风吹得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问周航:“纸条为什么写在你舅舅的车票背面?”
“我找不到纸。”
“你什么时候放进我衣柜的?”
“你卖车那天晚上。”
“谁让你放的?”
“没人。”
“你自己想的?”
“嗯。”
“你知道那是我的衣柜?”
“知道。”
“你还把钥匙放里面?”
“我怕舅舅拿回去。”
我没再问。
有些话问出来,反而会把孩子逼到大人那种尴尬的位置。所有人都想让孩子懂事,又不许孩子说真话。
周明从阳台回来。
“车的钱我会还给你。”
我问:“你拿什么还?”
“工资。”
“那两万八呢?”
他愣了愣。
“我会一起还。”
“你准备怎么还?”
“每个月还一点。”
“还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低下头。
我把培训通知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去了以后,房租和生活费你自己解决。我的工资卡不再交给你。”
他抬眼:“你要跟我分开过?”
“我只是去培训。”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等我回来,家里怎么过,要重新谈。”
“你现在连家都不认了?”
“我认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以后,婆婆又打来电话。
周明看着手机,没有接。
电话响了三次。
第四次,周兰打来。
他接了。
周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疲惫得厉害。
“哥,妈知道那两万八了。”
周明闭了闭眼。
“你先带妈回去。”
“回哪儿?”
“你自己的家。”
“我家那边已经把房子租出去了。”
“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我看向她:“你不是说陪读结束就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周兰说:“我没地方回。”
这句话没有人接。
原来她一直不肯搬,不只是为了车。她回去以后,面对的是一间被租出去的房子,一个欠着钱的丈夫,还有一个不一定考得上重点高中的孩子。
她把自己塞进婆家,像把一只脚暂时放进别人门里,只要不挪开,就不用承认外面没有位置。
婆婆在她旁边骂:“你哥不能不管你。”
周明对着电话说:“我管不了。”
婆婆愣住。
周兰也没再说话。
周明把电话挂了,坐回沙发上。
“我没想把车给他们。”他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先用着。国强那边的债,我以为很快能还上。妈说兰兰没地方去,我以为让她住几个月就行。你要培训,我也以为你最后会放弃。”
我问:“你为什么以为我会放弃?”
“你以前都放弃了。”
他说得很轻。
我看着他。
他不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只是习惯了我在最后一步退回去,习惯了我把自己的事往后排,习惯了我说“算了”。
周航忽然问:“舅舅,你为什么不直接跟舅妈说?”
周明摸了摸鼻子。
“因为说了,她会骂我。”
“你怕她骂?”
“怕。”
周航点点头:“我也怕我妈。”
这句话让周明笑了一下。
笑完,他低头继续抠指甲。
我去厨房洗橘子。
洗到第三个时,水已经凉了,我还没关水龙头。
周航站在门边问:“舅妈,你明天还走吗?”
“走。”
“那我送你。”
“你不是要填志愿?”
“下午去。”
“上午呢?”
“上午可以。”
周明说:“我送你。”
我没回头。
“你不用送。”
“我想送。”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知道。”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再往前。
我把橘子切开,果肉有些干。
“我不是因为你们需要我,才留在这个家。我留下,是因为我曾经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
周明听见了。
他没有辩解。
第二天早上,周兰带着周航和婆婆回来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第一句话是:“陈静,你把车卖了,兰兰怎么办?”
周兰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
周航把书包放在地上。
我把行李箱拉出来,轮子卡在门槛上,来回推了两次才过去。
“她住哪儿,谁决定?”
婆婆看向周明。
周明说:“兰兰先住我单位附近的短租房,房租我出三个月。”
我停下动作。
“你出?”
“我出。”
“培训费呢?”
“我自己想办法。”
“那两万八呢?”
“我也还。”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兄妹是不是都要逼死我?”
周兰忽然说:“妈,别说了。”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鞋柜上。
“我这里有一万二。先还你。”
我没接。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办法吗?”
“没有。”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但我不能一直没有。”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刘芳和赵国强没有来。
后来我才知道,赵国强的店已经关了,刘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那两万八,是周明借给他们的最后一笔钱。
钱没有收回来。
车也没有留住。
但那天,周明把我的行李箱拎到了楼下。
周航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个红色塑料牌。
“舅妈,这个还给你。”
“你留着吧。”
“车都卖了。”
“牌子又不占地方。”
他想了想,把牌子递回来。
“那你别忘了回家。”
我接过来。
第六章
三个月的培训结束后,我没有马上回原来的岗位。
公司给了我一个新部门的职位,工资比以前多了四千,工作地点也换到了城南商圈附近。
周明来接我那天,开的是一辆租来的旧车。
车门关不上,要用力推两下。
“你租的?”
“单位借的。”
“单位什么时候这么大方?”
“我说了是借的。”
“租一天多少钱?”
“你一回来就问这个。”
“我怕你又拿我的钱做人情。”
他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了。”
我看着窗外的商铺。
我们没有立刻搬回原来的房子。周兰住进了单位附近的短租房,找了一份行政工作,晚上给别人代课。她还是会把话说得很满,做事却经常拖到最后一天。
上周她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陪她去看一套小房子。
我说:“你自己看。”
她说:“我怕被骗。”
“那你带赵国强去。”
她沉默了一下。
“我们离婚了。”
“什么时候?”
“前天。”
“你怎么没说?”
“说了也不知道跟谁说。”
我没接话。
后来还是陪她去看了房。房子很小,厨房只能站一个人,阳台晾衣服时会挡住门。周兰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挺好。”
我问:“哪里好?”
“至少是我自己租的。”
她签合同的时候,笔帽咬在嘴里,合同一角被她咬出了一个小小的牙印。
她没有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只是开始自己承担了。
婆婆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偶尔给我打电话,第一句依然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问:“有谁在?”
她说:“就我一个。”
“那我不去了。”
“你这个孩子,回来看我还要挑时候。”
“你上次不是说,我嫁进来就是你家的人?”
“你还记着呢。”
“记性好。”
她哼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培训学得怎么样?”
“还行。”
“工资涨了多少?”
“比你儿子多。”
她沉默了三秒。
“女孩子工资高也累。”
“那你让周明少挣点。”
“你们俩说话怎么越来越像。”
我没有告诉她,周明现在每个月固定把一笔钱打给我,备注写着:还车钱。
我也没有告诉她,那两万八他还在慢慢还,刘芳偶尔会打电话来说周航的生活费不够,周明会把电话递给我。
我每次都说:“让她找你。”
他就说:“知道。”
他确实没有再把手机递过来。
周航填志愿那天,选了一所离家不远的普通高中。
婆婆不满意,说他应该冲重点。
周航说:“我想先把自己照顾好。”
这是我教他的吗。
不是。
孩子有时候只是看见大人怎么把日子过坏,又不想照着做。
那辆车卖出去以后,买车的人偶尔会在平台上给我发消息,说车开得挺好,已经换过一次轮胎。
我从来不回。
车里的座套被拆掉了,后备箱的小凳子也被清理掉了。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车停在一所学校门口,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小布袋。
我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周明问:“谁发的?”
“买车的人。”
“还联系?”
“他说车不错。”
“那就好。”
“好什么?”
“至少没卖亏。”
我侧头看他。
他现在说话谨慎了很多。以前他会替我决定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什么应该留下,什么可以给别人。
现在他只敢问价格。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煮面。
周明洗碗,连续洗了两个同样干净的碗。
“这个洗过了。”我说。
“我知道。”
“那你还洗?”
“习惯。”
“你以前不是不洗吗?”
“以前你会洗。”
锅里的面条煮开,汤汁溢到灶台上。我关小火,拿抹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周明站在水池边问:“你还回这个家吗?”
“哪个家?”
“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现在住公司的宿舍。”
“我知道。”
“房子还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想让我回去?”
“想。”
“为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
水池里的水流得很细,冲着一个白色碗底的米粒。
“因为你不在,家里很安静。”他说。
“安静不好吗?”
“好。”
“那你还想让我回去?”
“也想。”
我关掉水龙头。
“你想要什么?”
他把那只碗放到沥水架上,没擦干。
“想让你回来,但不是以前那种回来。”
“哪种?”
“不是你回来做饭,交钱,接人,替我跟我妈说话。”
“那是哪种?”
“回来以后,家里有你的房间,你的工资卡,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不想管的事,我自己管。”
“你能管好吗?”
“可能不好。”
“那你还说。”
“我先说了再学。”
他说完,弯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纸盒。
我认出来了,是那辆车的备用钥匙盒。
他把盒子推给我。
“这个一直在我这儿。”
里面没有钥匙,只有那张最初的转让协议,还有一张银行卡。
“什么钱?”
“卖车剩下的。”
“不是都交培训费了吗?”
“你交的是培训费,剩下的我没动。”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早该给你。”
我没拿银行卡。
“你留着。”
“我不需要。”
“你需要不需要,是你的事。”
“我不想再欠你。”
“你欠我的不是钱。”
他抬眼看我。
我没有继续说。
有些话说出来,会显得像要求。我们都不年轻了,谁也不想再用要求换关系。
周明把银行卡放到我手边。
“周航说,钥匙应该还给你。”
“车没了,还什么钥匙?”
“他说车没了,也得有个东西能证明它以前是你的。”
我拿起那张协议。
纸张已经发软,边角起了毛。
最下面那行字还是周明写的。
车暂借周家使用,所有权归陈静。
我把它折好,放回盒子里。
周明忽然问:“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半。”
“我送你。”
“不用。”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习惯。”
我端起面碗,走到客厅。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婆婆发来一条语音,问周末能不能一起吃饭。周兰在群里发了一张新房子的窗帘照片,颜色很亮,刘芳没有说话。
周明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
扣得不太整齐。
我伸手,把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挪。
他看见了,没说什么。
“我可以重新回到一段关系里,但前提是那里终于有我的位置,不是只有我的用途。”
第二天早上,周明把我的黑色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拍了两下,递给我。
我接过来,口袋里掉出一张超市小票。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昨天买的洗衣粉。”
“我知道。”
“还买了橘子。”
“没看见。”
“在冰箱下面。”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那只没擦干的白碗还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底朝着窗户,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
周明站在门口,没催我。
我把红色塑料牌挂在新钥匙上,钥匙碰到门锁,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没有说要不要回去,只把门带上时,顺手留了一条缝。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