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岁男子开一百六十五万奔驰去舅舅家拜年,借表弟开半天就撞报废表弟说我赔啥钱你走保险呀

五十一岁男子开一百六十五万奔驰去舅舅家拜年,借表弟开半天就撞报废表弟说我赔啥钱你走保险呀-有驾

“我赔啥钱?你走保险呀!”

刘志强就蹲在服务区那排垃圾桶旁边,嘴里还叼着半截红塔山。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连半点心虚都没有,反倒像是我欠了他钱。

我站在那辆废铁一样瘫在护栏边的奔驰S400前面,太阳穴突突地跳。车头整个瘪了进去,发动机盖翘起来,像一张被人撕烂的嘴。安全气囊全弹出来了,驾驶座那侧的玻璃碎成渣,门板上还蹭着半截路肩的水泥灰。

“刘志强,你知不知道我这车多少钱?”我盯着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一百六十五万嘛。”他把烟屁股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表哥,大过年的别那么激动。你有钱,买全险了没?买了就走保险,保险公司赔,你又不用花一分钱。”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这事跟他在门口踩死只蚂蚁一样。

我媳妇张兰英站在我身后,手都在抖。

“走保险?”张兰英往前迈了一步,“你把我家车撞成这样,你说走保险?那明年保费涨了算谁的?还有,你以为保险公司全赔吗?这车开了还不到三个月,购置税、装潢,这些钱哪个保险给你报?”

刘志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表嫂,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撞的一样。”他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不认账。这不说了走保险吗?你们有保险不用,非得让我一个穷光蛋掏钱?我掏得起吗?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啊。”

“你掏不起你开什么车?”张兰英嗓门一下子高了。

“那谁让他把车借我的?”刘志强指着我,声音比张兰英还大,“他那么大个老板,一百多万的车敢借给我,那他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出了事就让我赔?我要是有这个钱,我还用借他的车吗?”

周围已经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个老太太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我听见身后有个人小声说:“这表弟也是够不要脸的。”

我深吸一口气。五十一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下这场面,我还真有点站不稳。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我舅刘德顺打来的。

“建国,你弟咋了?人没事吧?”电话那头传来我舅那口浓重的乡音。

“人没事,车撞废了。”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我舅连说了两遍,顿了顿,“车的事儿,你们哥俩好好说,别伤了和气。志强还小,你让着他点。”

我攥着手机,牙关咬得咯吱响。刘志强比我小六岁,四十五了,还“还小”。

“舅,志强把车撞成铁皮了,他说他一分钱不赔。”

“哎呀,建国,你又不差那点钱。”我舅提高了嗓门,“你公司在市里做得那么大,一年挣几百万的人,跟自己表弟计较一辆车?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大过年的,这事儿先翻篇,回来吃饺子,啊?”

我挂断电话,没再听下去。

张兰英看着我,眼睛都红了:“赵建国,你舅家这一家子,有一个算一个,全不是东西。”

我没说话。远处的拖车慢悠悠开过来了,红蓝色的灯一闪一闪。我掏出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吸了一口,突然笑了。

张兰英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我看着那辆已经不像样的奔驰,“二十年了,我掏心掏肺对这帮人,到头来,还不如我车上的一个轮胎。”

那天是正月初三。早上出门的时候,张兰英还劝我别开新车去我舅家。

“你开那车去村里,不是明摆着让那帮亲戚惦记吗?”她站在门口,手抓着围裙。

“大过年的,开个新车图个喜庆。”我把后备箱里的一箱五粮液和一箱海货搬出来,“再说也没多远,个把小时的路。”

“那你也别借给任何人开。”张兰英追出来,“尤其是刘志强。那人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驾照都是花了八千块买的,技术烂得跟屎一样。”

“知道了。”我随口应了一声。

结果呢?结果我刚把车停在我舅院门口,刘志强就从屋里窜出来了,围着车转了七八圈,眼睛都直了。

“我操,表哥,这是新款的S400吧?”他趴在车窗上往里看,手指头在玻璃上留下几个指印,“这内饰,这大屏,牛啊。落地多少钱?”

“一百六十多万。”我一边搬东西一边说。

“一百六十多万……”他吹了声口哨,然后凑过来,两只手在我眼前搓啊搓的,“表哥,借我开一圈呗?我还没开过这么好的车呢。”

我犹豫了。张兰英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声。可我又想,大年初三,又是亲表弟,村里路宽车少,能出什么事?

“就村里这条路,你慢点开。”

“知道知道。”

刘志强接过钥匙的时候,我舅在旁边笑着说:“让志强开开,让他过过瘾。这孩子打小就喜欢车。”

我哪知道,他这一开,就把我一百六十五万的车开成了一堆废铁。

两个小时后,刘志强给我打电话,语气平静得像是通知我一件芝麻大的事。

“表哥,车撞了。你过来一下吧。”

我还以为是小刮小蹭。

等我赶到现场,看见那辆奔驰像个被砸烂的铁盒子一样卡在高速服务区出口的护栏上,我脑子“嗡”地一声,有十秒钟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

刘志强没在车旁边。他蹲在二十米外的阴凉地里,抽着烟,刷着手机。

我问了事故经过。他说是在服务区加完油出来,上高速的时候拐弯太急,油门当刹车踩了,直接撞护栏上了。

“你人没事?”我上下打量他。

“没事,就胳膊蹭了一下。”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印子。

张兰英说:“人没事是万幸,车撞了可以修,修不了就保险。但你不能连句道歉都没有。”

刘志强当时就翻脸了:“表嫂你什么意思?让我道歉?我又不是故意撞的。再说了,车是表哥的,表哥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女人家插什么嘴?”

张兰英气得脸都白了。

我盯着那堆废铁,心里像被人倒了盆冰水。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十年前,我刚来市里做建材生意,第一年亏得裤子都快当了,我舅连电话都不接。后来我慢慢做起来了,我舅突然拎着两盒月饼上门,说志强想找个活干。

想起十五年前,刘志强在我公司干了三个月,把客户的预付款卷走八万块。我找上门,我舅拦在门口,说那钱就当是我这表哥赞助志强结婚的。我没追究。

想起十年前,刘志强结婚,婚房首付差二十万。我舅一通电话打过来,哭得稀里哗啦。我心一软,借了。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想起五年前,我舅七十大寿,我包了个五万块的红包。刘志强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五万块?表哥一年挣几百万,给自己舅舅过生日才拿五万?打发叫花子呢?”

想起去年春节,刘志强带着他那个儿子来我家拜年,他儿子把我收藏柜里的一个青花瓷瓶碰碎了,那瓶子值十二万。刘志强说:“小孩子不懂事,表哥不会跟孩子一般见识吧。”

想想想想想。

我赵建国,五十一岁,从一个泥瓦匠干到身家千万的建材公司老板,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局没破过?可在自己亲舅舅这一家人面前,我永远是个傻子。

拖车把奔驰拖走的时候,刘志强拍拍我的肩膀:“表哥,走啊,回你家还是回我爸那儿?你车没了,我开我爸的面包车送你。”

我看着他那张四十五岁的脸,上面一层油光,嘴角还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不用了。”我说,“我打车回去。”

“打车多贵啊。”他撇撇嘴,“从这儿到市区得一百多块呢。还是我送你吧,我技术好得很。”

张兰英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跟着她走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刘志强一眼。他还站在服务区的阴凉地里,冲我挥手,嘴里喊:“表哥,明年的保费我帮你出一半啊!别生气了!”

我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了。

张兰英握住我的手:“赵建国,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这次你要是不让刘志强付出代价,我就回娘家过年。你这个年,自己过吧。”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我看着出租车外的风景飞速往后跑,脑子里像在放电影一样闪过二十年来我舅家从我这里拿走的一切——钱、物、人情、时间、耐心。

加起来,远不止一百六十五万。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大年初四,我带着事故认定书去了保险公司。工作人员翻看了材料,告诉我一个让我愣住的消息。

“赵先生,您这辆车的事故有点特殊。我们系统里查了一下,刘志强名下有三起已经结案的交通事故理赔记录,其中两起都涉及到——我直说了——疑似利用豪车制造事故来获取保险赔付。”

我怔在原地。

“您说什么?”

“简单说,我们怀疑这个人可能是在故意制造事故来骗保。当然,他的手法比较粗糙,每次都是‘油门当刹车’,而且每次都只买交强险和最低档的商业险,所以之前那两次,保险公司赔付完了之后,都在内部系统做了标记。”

我只觉得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巴掌。

“您的意思是,他借我的车,是故意撞的?”

“这个我们不能下结论。但结合他的历史记录,我们有理由怀疑存在道德风险。按照流程,我们会启动调查程序。如果查实他存在故意制造事故的行为,保险公司将不予赔付。”

不赔付。

一百六十五万,一分不赔。

我坐在保险公司的大厅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皮鞋上,亮得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刘志强打过去。

“志强,我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我。”

“哟,表哥,问得这么严肃干什么?”

“你是故意撞的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刘志强“噗”地笑出来:“表哥,你是不是受刺激了?我故意撞车?我图什么啊?我又拿不到保险钱。”

“你图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什么呀我清楚?”他的嗓门又高起来了,“赵建国,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帮你开车,出了点意外你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这么大个老板,还缺那点钱吗?你至于吗?”

我挂断电话,起身走出保险公司。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我站在台阶上,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感觉自己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看见的每一个人,都变得面目可憎。

正月初五,我带着事故材料去了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姓马,戴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我把保险公司提供的信息、刘志强之前的理赔记录、以及我的怀疑全都说了。

马警官听完,拿笔在纸上记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我:“赵先生,你考虑好了吗?如果你报案,我们会立案调查。一旦查明属实,这将是一起涉嫌保险诈骗的刑事案件。而犯罪嫌疑人,是你亲表弟。”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考虑好了。”

马警官点点头:“那好。我们这边会先调取服务区的监控录像,以及刘志强过往事故的详细档案。你回去等消息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马警官,我想多问一句。”

“你说。”

“如果他骗保坐实了,要判多少年?”

马警官扶了扶眼镜:“这个要看法官的裁量。保险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另外如果查实他多次作案,可能还会涉嫌其他罪名。”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经侦大队。

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雨里,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我舅刘德顺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又打,又没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赵建国!你他妈是不是疯了?!”电话那头,我舅的声音大得像炸雷一样,“你去经侦大队报案了?你想把你表弟送进去坐牢?你还有没有人性?你忘了小时候谁带你下河摸鱼了?你忘了你妈死的时候谁帮你操持的丧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雨里,一字一句地说:“舅,志强撞了我的车,一百六十五万。保险公司说他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查个屁!他就算故意的怎么了?你那么大个老板,一辆车算什么?你知不知道,经侦大队要是立案了,志强这辈子就毁了!他还有老婆孩子,你让他孩子怎么办?你忍心?”

“舅,那他撞我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有老婆孩子?”

“你——”我舅气得说不出话来,喘了几口粗气,“赵建国,你要还认我这个舅舅,你就去撤案。要是不认,以后就别登我家的门。”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持续了二十年的热乎劲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凉透了。

正月初六,张兰英娘家那边来了几个亲戚,我陪着吃了顿饭。席间没人提撞车的事,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

吃完饭,我儿子赵晨把我拉到阳台上,点了根烟递给我。

“爸,我听妈说,你去经侦大队报案了?”

“嗯。”

“报得好。”赵晨吸了口烟,“早该这么干了。刘志强那家人,就是喂不饱的白眼狼。你是没看见,以前每次来咱家,他那个眼神,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往兜里装。”

我看着他,笑了笑:“你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何止不顺眼。”赵晨弹了弹烟灰,“爸,我跟你说,去年刘志强找我借了五万块,说是还赌债,求我千万别告诉你。我本来不想借,可他又说他爸生病住院了,急用钱。我心一软,借了。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也被他借过钱?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怕你生气。”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又抬起来,“爸,你知道吗?刘志强还跟村里的好多人说过,说他在你公司有股份,说你的钱有一半是他的。好些人都信了。”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力,烟头被捏扁了。

“我知道了。”我把烟掐灭,“这事儿,没完。”

正月初七,我接到马警官的电话,说服务区的监控已经调出来了。

“赵先生,情况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

“怎么讲?”

“监控显示,刘志强在服务区停了足足四十分钟。他下车打了好几个电话。而且在出服务区的时候,他是突然急加速,直接撞向护栏的,完全没有避让动作。光凭这个视频,基本可以认定他是故意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还有,我们在系统里查到他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那个号码是一个叫周斌的人,是你们本地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周斌因为帮人伪造事故骗保,被处理过两次。刘志强和他联系非常密切,尤其在你买车之后,通话次数明显增多。”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像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

“所以,他是早有预谋。”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基本可以这么认定。你买了新车之后,他就开始策划这次事故。他把你的车撞报废之后,走保险,保险公司赔付的钱扣除他通过周斌伪造的一些维修单据,最后落到他口袋里的,保守估计有四十到六十万。”

四十到六十万。

就为了这几十万,他把我对他的最后一点亲情,也撞得粉碎。

“马警官,麻烦你们了。需要我做什么,我全力配合。”

“暂时不用。我们已经开始找周斌了,等周斌落网,刘志强那边也就差不多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身后,我的合伙人老郑推门进来了。

“老赵,过年好。听说你把刘志强给告了?”他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我一杯。

“嗯。”

“好。”老郑拍拍我肩膀,“我早跟你说过,有些亲戚,你越帮他,他越觉得你欠他的。你又不是他爹,凭什么养他一辈子?”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茶水从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慢慢散开。

老郑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翘起腿:“我上次去你家,刘志强正蹲在你客厅里翻你的红酒柜。你不在,他拿了两瓶罗曼尼康帝,说什么‘我表哥不喝这个,我帮他消化消化’。我当时真想抽他。”

我笑了笑:“那你怎么不抽?”

老郑咧嘴:“我怕你怪我。那毕竟是你表弟。”

“现在不是了。”

老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正月初八,刘志强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

“表哥,听说你报了案。你牛。你等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他拉黑了。

两小时后,我舅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软了。

“建国啊,志强他不懂事,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先把案撤了行不行?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你要是心疼车,我让志强给你写个欠条,慢慢还。这总行了吧?”

我没着急说话,等他说完,我才开口:“舅,我之前借给志强的钱,他写过欠条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二十万婚房首付,六万块彩礼,八万块他卷走的预付款,五万块赵晨借给他的,还有这些年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有多少,您心里有数吗?”

“建国,那些钱……”

“那些钱我也不要了。但车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非把你弟送进去?你让我们老刘家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你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我心里一阵烦躁:“舅,是志强把我逼到这一步的。还有,经侦的同志告诉我,志强之前就骗过两次保。他早就不是您以为的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您护着他,是害他。”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摔了。然后我舅的声音带着哭腔吼过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想让他坐牢,就先把我这把老骨头送进去!”

然后电话断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揉了揉太阳穴。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兰英打来的。

“赵建国,你赶紧回来一趟。刘志强跑到咱家门口闹事来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人在哪?”

“在小区门口。拉着横幅呢。上面写着‘赵建国为富不仁、逼死亲戚’。还叫了一帮人,拿着喇叭在那儿喊。”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来了也只能劝散,他又没打人。建国,你快回来吧。”

“我马上到。”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二十分钟后,我赶回小区。果然,门口围了二三十个人,刘志强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大喇叭,另一只手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我“为富不仁、逼死亲舅、害死表弟”。

他看见我走过来,喇叭一抬:“看看啊,这就是我那位有钱的表哥赵建国!大家看看他这一身,哪件不是几千上万的名牌!可就是这么个有钱人,要把他亲表弟送进监狱!就为了一辆撞坏的车!”

有路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走到刘志强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有几个我面熟,是刘志强以前在工地上一起混的狐朋狗友。

“刘志强,你把喇叭放下。”我说。

他反而把喇叭举得更高:“我不放!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赵建国是个什么——”

我抬手把喇叭从他手里夺了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冲上来就要抢。我侧身躲开,把喇叭扔在地上,一脚踢到旁边的花坛里。

“你他妈——”他挥拳朝我脸上打过来。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五十一岁的手劲,不比年轻时候小多少。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

“你打,你打啊。”我盯着他,“你今天动我一下,就是故意伤害。你再闹下去,就是聚众滋事。你自己想清楚。”

他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旁边他那帮朋友嚷嚷起来:“赵建国你松手!你牛逼什么牛逼?”

我松开手,刘志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人身上。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睛红通通的。

“行,赵建国,你行。”他指着我,声音发抖,“你等着。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那帮人骂骂咧咧地跟上去。

张兰英从小区里跑出来,脸上白得没一点血色:“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

警察这时候来了。两个年轻民警,小跑着过来,看了一眼已经散开的人群,走到我面前:“赵先生,你没事吧?我们接到报警就赶来了。”

“没事。人已经走了。”

民警点点头,简单问了几句,做了个记录,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刘志强一行人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就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平静。你知道更大的事情要发生了,但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正月初十,马警官打电话来,说周斌已经被抓获归案,初步审讯下来,周斌交代了三次与刘志强合作骗保的事实。其中最近一次,就是我这辆奔驰S400。

“刘志强现在知道自己被查了,开始四处找人递话,想让你撤案。我听说他还找了你舅舅那边的人来当说客。”

“找谁都没用。”我说。

“赵先生,我提醒你一句,刘志强这个人性格偏激,你最近注意安全。我们这边会加快进度,尽快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好,谢谢马警官。”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夜风很冷,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张兰英披着件外套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刚才赵晨说,刘志强明天要带他那个儿子来家里闹。你知道他儿子多大吗?才十岁。他说要带孩子来跪下求你,看你还狠不狠得下心。”

我喝了口牛奶:“来就来吧。”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见。明天一早就去公司。让赵晨也别出门。”

张兰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说,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呢?”

我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二十年前就在想了,到昨天也没想明白。

正月十一,我起了个大早,七点就到了公司。没想到公司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破面包车。

我走过去一看,刘德顺坐在车旁边的折叠椅上,身上裹着件军大衣,冻得直哆嗦。看见我过来,他慢慢站起来。

“建国。”

我站住了。

我舅今年七十六了,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赶大车,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我记得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脖子上走过村头的小河,河水哗哗地响,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舅,您怎么来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点。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他腿一弯,真的就要往下跪。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舅,您这是干什么?”

“我求求你,放过志强。”他抓着我的胳膊,手冷得像冰,“志强再有错,他也是你弟弟啊。你妈走得早,我这个当舅舅的,从小拿你当亲儿子看。你忘了?你小时候发高烧,是我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镇上卫生院。你忘了?”

我喉咙里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建国啊,舅就志强这么一个儿子。他要进去了,你让你舅怎么活啊?”他眼泪下来了,浑浊的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舅知道,志强这些年混账,可他是我的命根子啊。你恨他,你恨我,都行。可你别把他送进去啊。”

我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那具衰老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舅,您先起来。进去说,外面冷。”

我把他搀进办公室,让前台倒了热茶。他捧着茶杯,手还在抖。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舅,您知道志强为什么撞我的车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他欠了赌债,还不上。他找了一个叫周斌的人,策划了一起骗保。我的车只是他的工具。他之前已经用同样的方法骗过两次保了。”

我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这些事,您知道吗?”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我舅放下茶杯,抬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好像是愧疚,又好像是认命。

“我知道。”他说。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欠了三十万赌债,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他跟我说,你买了新车,他有办法弄到钱。我问什么办法。他说不用我管,说不会害你性命,就是让保险公司出钱。”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天灰沉沉的,像要下雪。

“舅,您知道还让他这么干?”

“我拦过。可志强说我要是不让他干,他就去死。我害怕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建国,舅对不住你。可舅真的没办法了。”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您回去吧。”我说,“案子是公安局在办,不是我撤不撤的问题。骗保是刑事犯罪,不是民事纠纷。我撤不了。”

“你可以写个谅解书——”

“我说过了,这是刑事案,不是我谅解就能了结的。而且——”我转过身,看着这个把我从小背到大的老人,“舅,如果这次他躲过去了,他下次还会干。您能保证他改吗?”

我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我让人把刘德顺送回了村里。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祈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为那个二十年来一直心甘情愿当傻子的自己。

正月十四,马警官亲自来了我公司。

“刘志强已经被我们刑事拘留了。罪名是涉嫌保险诈骗罪。周斌也并案处理。你舅舅那边,我们做了思想工作,老人情绪还算稳定。”

我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

“赵先生,还有一件事。”马警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我们在搜查刘志强的住处时,发现了这些东西。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纸。有银行流水、手写的借条、还有一些聊天记录截图。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手越来越凉。

刘志强以我的名义在外借钱。借条上清清楚楚写着“赵建国”,借款人处还按了手印。总共有七张,金额从五千到三万不等,加起来差不多十五万。

而且这些借条的时间跨度是近三年,债权人是不同的名字,有几个我已经忘了是谁。

“他冒充你签字借钱,已经涉嫌合同诈骗。这个我们也会一并侦查。”

我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忽然想笑。事实上,我真的笑了出来。马警官可能觉得我受刺激了,连忙说:“赵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我这是气极反笑。马警官,你知道吗?就在昨天,他还带着他儿子来我家门口下跪,求我放过他。而三年前,他就在外面借着我赵建国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

马警官叹了口气:“我们接触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的逻辑是这样:你的就是他的,因为他觉得你是他亲戚,你帮他天经地义。一旦你不帮,他倒觉得你背叛了他。”

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马警官,我有个问题。”

“请说。”

“我舅会不会也有事?”

“你是指包庇还是共犯?”马警官想了想,“从目前证据来看,你舅舅对刘志强的行为是知情的,但还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其中。如果只是知情不报,一般不会追究刑事责任。不过你如果想追究民事赔偿的话……”

“我没有想追究我舅。”我打断他,“说到底,他是我舅。我不可能把他也送进去。”

马警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正月十五,元宵节。张兰英煮了汤圆,赵晨从外面买了烟花回来,说晚上在小区广场放。

吃汤圆的时候,张兰英说:“你舅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我抬起头。

“他说,他想来看你。我没答应。我怕你为难。”

我夹起一个汤圆,放进嘴里。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他身体怎么样?”

“听上去还行。就是声音很没精神。他说志强他妈整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还说你舅妈说,要是志强判了刑,她就不活了。”

我放下筷子。

“赵晨,吃完开车带我去趟你舅爷爷家。”

赵晨和张兰英同时看着我。

“你确定要去?”张兰英问。

“去。有些话,我该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赵晨点点头,三两口吃完汤圆,去拿车钥匙。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迈腾,三年前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一直开得很爱惜,昨天刚洗过。

去我舅家的路,从市区出发,走高速四十多分钟,下高速再开十几分钟的乡道。路上没几辆车,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一路无话。

到了村口,赵晨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沿着村里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往我舅家走。路边的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路灯是我前年捐钱装的。

我舅家是两层的砖房,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院门口有棵老榆树。那是我五年前出钱翻修的,连屋里的家具家电也是我置办的。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条黄色土狗跑过来,看见是我,摇着尾巴凑到脚边。

“舅,舅妈。”我喊了一声。

堂屋的门开了,我舅妈李桂芝颤巍巍地走出来。她比我舅还大三岁,头发白得更多,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看见我,她的嘴动了动,眼泪先掉下来了。

“建国……你来了……”

“舅妈,我舅呢?”

“在屋里。炕上躺着呢,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让赵晨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跟着舅妈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有股药味和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我舅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面朝里。听见我进来,他没有翻身。

“舅。”我站在炕边,叫了一声。

他不应。

“舅,我知道您没睡。”我顿了顿,“我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是想告诉您,志强的事,我会请律师。我不会额外要求重判,但也不会写什么谅解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炕上的身体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转过来。

“舅,您从小疼我,我知道。您护着志强,我也明白。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他撞车的时候,车上坐了别人呢?如果撞的不只是护栏呢?您想过后果吗?”

屋里很静。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他骗我的那些钱,我就不要了。但他欠赵晨的钱、冒充我签字借的那些钱,这些是别人的血汗钱,得还。我会跟律师说,尽量让他在里面好好表现,早点出来。”

我舅终于慢慢地翻过身来。他的脸浮肿着,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我站在那里,弯下腰,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干燥、粗糙,像树皮一样。

“舅,保重身体。”我说完,转身就要走。

“建国。”

我停住,回头。

我舅撑着坐起来,直直地瞅着我:“志强是不是出不来了?”

“要判刑。具体多少年,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年两年。”

他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下来,掉在被子上,洇湿了一小片。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赵晨正逗那条土狗。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爸,怎么样?”

“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我让赵晨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的眼睛有些发涩。我闭上眼,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还小,刘志强更小,我舅在地里干活,我们俩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抓蚂蚱。刘志强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哇哇哭。我跑过去把他背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口水沾了我一肩膀。

那个刘志强,已经死了。

正月十八,刘志强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在亲戚圈里炸开了锅。我手机一天响了不知道多少遍,有人打探消息,有人说情,有人看热闹。

我一个都没接。

张兰英帮我回了所有的微信。统一的说法是:“事情已经交给司法机关处理,我们不便多说什么。”

她忙了一整天,晚上躺在沙发上,累得直揉手腕。我给她泡了杯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笑了:“赵建国,你这几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以前你对你们家那帮亲戚,从来只有招架,没有还手。现在倒好,整个人都硬起来了。”

我坐到她旁边:“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人是亲戚,有些人是亲戚关系。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张兰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靠在了我肩膀上。

正月二十,我的律师周律师来公司见我。他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做刑辩出身,后来转做商事。听我把事情经过一说,他皱着眉头抽了半支烟。

“建国,说句实话。你这个表弟,怕是早就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了。我建议你系统整理一下这些年来他向你‘借’过的所有钱、物,以及他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你名义做的事。说不定还有其他你没发现的东西。”

“周律师,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还有其他更严重的问题?”

“保险诈骗,伪造签名借款,单就这两条,他已经够喝一壶了。但以我对这种人的了解,他们一旦开始了,就不会只在一条线上搞事情。你最好查查,他是不是还动过你公司的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沉。

当天下午,我把公司的财务总监老冯叫来办公室。

“老冯,你把去年一年,公司所有从财务上出去的不明款项,每一笔都给我拉出来。特别是跟刘志强有关联的。如果没有直接关联,就查间接的。”

老冯愣了一下:“赵总,您这是……”

“我怀疑刘志强把手伸到公司里来了。”

老冯脸色也变了,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冯顶着一对黑眼圈,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进了我办公室。

“赵总,查出来了。”他声音有点沙哑,“去年三月,有一笔四万七的支出,名目是‘客户招待费’,但发票是刘志强拿来报的。去年六月,有一笔六万二的‘运输费’,收款方是一个叫陈立的人。我查了,陈立是刘志强的小舅子。还有去年九月,一笔两万三的‘维修费’,收据是手写的,收款人签名笔迹和周斌很像。”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老冯继续说:“这些都是小的。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一月中旬,公司跟一个叫‘鑫达建材’的供应商签了一笔三十五万的采购合同。那个合同上的‘赵总’签名,我仔细对比过,不是你签的。而且鑫达建材的实际控制人,我托人查了一下,叫李国强。李国强是刘志强媳妇张丽的表哥。”

我“啪”地合上账本。

三十五万。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将近五十万。加上修车、借钱、婚房首付、彩礼、被我卷走的客户预付款……

刘志强这么些年,从我这里弄走的钱,加起来快三百万了。

三百万。我的三百万,被他一点一点地蚕食,而我居然从来没起过疑心。

只因为一句“亲戚”。

我当天就带着这些证据去了周律师的事务所。周律师看完,一拍桌子:“建国,这些证据足够把刘志强钉死在法条上了。我建议你立即报警,以职务侵占和伪造公司印章的名义,把这些也并案处理。”

“我已经报过一次了。马警官那边还在补充侦查阶段。我把这些材料拿给他。”

“好。我陪你去。”

两天后,刘志强的案件升级。从涉嫌保险诈骗罪,升级为涉嫌保险诈骗罪、合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

消息传到刘志强他媳妇张丽耳朵里时,她抱着孩子闹到了我公司门口。

“赵建国!你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张丽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哭喊,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你把你弟弟往死路上逼啊!你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公司的人都站在窗口看。前台小妹跑上来问我:“赵总,要不要叫保安?”

“叫吧。别伤着孩子。”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张丽。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旧羽绒服,头发散乱,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台阶上跳着脚骂。她怀里的孩子吓得直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指指点点。

我看了几分钟,就转身回了办公桌前坐下。外面张丽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尖。

我翻开手机,给马警官发了条短信:“马警官,刘志强的家属在我公司门口闹事。请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发完短信,我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年第一季度的销售报表。屏幕上那些数字跳动着,我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天中午,我去楼下吃饭,看见张丽带着孩子坐在公司门口的花坛边上。孩子已经哭累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自己也安静下来,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在她面前站了一分钟。她没有抬头。

“张丽。”我叫了她一声。

她慢慢抬起眼睛。那张脸在正午的阳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干裂着。

“你要是为志强好,就趁早找个好律师。你在这儿闹,没有用。”我说。

她瞪着我,眼睛里闪过一道恨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哪有钱请律师啊……”她喃喃道。

我沉默了几秒,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塞到她手里。

“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里面有五万块。你拿去请律师,好好配合公安的调查,争取让志强少判几年。”

她捏着那张卡,愣愣地看了我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公司楼下的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着。我听见身后传来张丽模糊的哭声和孩子被吵醒后的啼哭,脚步没有停。

正月二十几,天气开始转暖。有一天我下班早,走到小区附近的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大片的火烧云。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几个老头在棋盘上杀得面红耳赤,几个老太太在旁边跳广场舞,音乐声震天响。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经过,车把上插满了红亮亮的糖葫芦。我买了串草莓的,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

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我大概七八岁,我舅带我去镇上赶集。集上有个卖糖葫芦的,我馋得直流口水,但不敢说。我舅看出来了,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两毛钱,给我买了一串山里红的。

他自己一口没吃,全让我吃完了。

那时候,我舅是我的英雄。他什么都会干,修房子、做家具、赶车、抓鱼,每逢过年还会给我买一挂小鞭炮。我把鞭炮一个个拆散了,装在兜里,走几步放一个,响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那个世界,和现在的世界,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

我掏出手机,给赵晨发了条微信:“明天去你舅爷爷家,带点东西。”

赵晨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是周六。我让赵晨开车,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几盒保健品、一袋大米和一桶油。又去药店买了几盒降血压的药。

到了我舅家,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条黄狗跑过来,闻了闻我的裤腿,又跑开了。

我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看见我进来,扶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

“坐着吧,舅。”我把东西放在门边。

“你来就来了,买什么东西。”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他比半个月前更瘦了,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舅妈呢?”

“去她妹妹家了。散散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张丽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这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

“您一个人能行吗?要不叫赵晨他妈过来帮您做做饭?”

他摆摆手:“不用。我身体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有只麻雀落在晒衣服的铁丝上,啾啾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律师说,志强可能判八到十二年。”我舅突然开口,眼睛没有看我,“数罪并罚,认罪态度好,能争取最低档。”

我点点头。

“你……恨舅不?”

我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不恨。”我说,“我就是觉得,二十年的情分,到头来是一场空。”

我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低下了头。

“建国,舅以前觉得,你有钱,你帮衬志强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志强越闹越大,我也害怕。可我就这么个儿子,他出事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舅,您养他那么大,他该自己负责了。您不能帮他一辈子。”

我舅不说话了。窗外起了风,老榆树的枝丫“吱呀吱呀”地响。

我站起身:“您把药按时吃。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他点点头。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舅,以后我每年都来看您。但志强的事,我不再管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好。”

我走出院子,上了车。赵晨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爸,你眼睛红了。”

我扭头看向窗外:“风大,迷了眼。”

二月初,法院开庭审理了刘志强的案子。我作为被害人出席了庭审。

刘志强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戴着手铐。他比之前瘦了不少,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没有表情。

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是我这二十年来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有恨,有悔,有不甘,有认命。

我没有回避,平静地与他对视着。

法庭调查、举证质证、法庭辩论、被告人最后陈述。

刘志强站在被告席上,声音很轻:“我错了。我对不起我表哥。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我,嘴唇翕动着:“表哥,对不住。”

我低下头,没有回应。

休庭后,周律师告诉我,刘志强的认罪态度很好,加上我提供的谅解意见书,预计刑期会在十年左右。

“这样也好。”我说。

“建国,你这次做得很大度。”周律师拍拍我的肩膀,“换了一般人,早恨死他了。”

“恨也没用。他是我表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苦笑了一下,“但以后,这跟筋断了。”

三月初,法院判决正式下达。刘志强因保险诈骗罪、合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张丽抱着孩子在判决后找到我,把五万块钱还给我。

“这是那天你给我的。我想了想,不能要。”

我看着她——她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拿回去吧。孩子还小,需要用钱。”我说。

“不了。”她摇摇头,“志强犯的错,我们自己承担。我不能让儿子以后知道,他爸出事,是靠他表伯的钱请的律师。”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打算?”

“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我找了个服装厂的工作,先干着。”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赵哥,以前的事,对不起。”

“都过去了。”

她抱着孩子走了。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那个曾经在我面前跳着脚骂我的女人,在这一刻,比她的丈夫体面得多。

三月底,我的新车到了。奔驰S450,落地价比之前那辆还贵了十几万。

我去提车那天,张兰英和赵晨都跟着。展厅里亮堂堂的,新车停在那里,黑色的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销售员把钥匙递给我,笑着说:“赵先生,恭喜提车。”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里,手感冰凉而实在。

“爸,这次怎么还买S级?”赵晨问。

“我开得起。”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就开这个。”

张兰英站在旁边,笑着摇摇头:“你爸啊,就是犟。”

我启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温暖而明亮。

“走,回家吃饺子。”我说。

车子缓缓驶出4S店,汇入车流。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落在我的手上。那只手握着方向盘,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后视镜里,销售员还在门口鞠躬。街道向两边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舅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门口的榆树冒了新芽。他说春天来了。

是啊,春天来了。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只是有些东西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但那也不一定是坏事。断了旧的,才能长出新的来。

车窗外,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铺满了整条街道。

我摇下车窗,春天的风就灌了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花草的香气。

我踩下油门,向着家的方向,稳稳地开去。

到家后,张兰英去厨房忙活。赵晨在客厅里逗猫。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楼下那片刚泛绿的草坪,拨通了老郑的电话。

“老郑,出来喝酒。我请客。”

“哟,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新车提回来了,庆祝一下。”

“得嘞,老地方,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转身进屋。张兰英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热腾腾的蒸汽糊了她一脸。

“先吃几个,别空着肚子喝酒。”

我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是猪肉白菜馅的,烫得我直吸气。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张兰英笑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好东西,其实从来不在远处。它就在眼前,在一盘热腾腾的饺子里,在一个笑着看你的人眼里。

而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些用血缘来绑架你的索取,早该断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郑喝到很晚。出来的时候,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老郑搭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老赵,说真的,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重感情。可这世界上,偏偏就有人利用你这一点,把你当傻子。”

我笑了笑,把他塞进出租车里。

“以后不会了。”我说。

出租车开走了。我站在酒馆门口,点了一支烟。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我吐出一口烟,看见它在路灯下慢慢散开,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刘志强这个人,最终也会从我的生命里,烟消云散。

而我的路,还在前面。

我掐灭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温柔,春风沉醉。

一切,都还不晚。

一个月后。四月初的一个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有个老人要见我。

“说是您舅舅。”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句“先休息一下”,起身下了楼。

我舅站在公司一楼的接待区,穿着一套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洗得有点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舅,您怎么来了?”

他看见我,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坐大巴来的。我来看看你。”他把编织袋举了举,“你舅妈给你装了点自家种的花生,还有几斤小米。”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您打个电话,我让赵晨去接您就行了。这么远的路。”

“坐大巴挺好,还能看看风景。”他跟我进了电梯,好奇地东张西望,“这楼真高啊。”

带他到办公室坐下后,我泡了茶。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用眼睛打量我的办公室。

“建国,你出息了。”他放下杯子,“你妈要是活着,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该多高兴。”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这是你小时候,你妈抱着你,我站在旁边照的。好多年了,我从家里翻出来的。你拿着。”

我接过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女人的笑容很淡,但很好看。男人穿着件旧军装,挺直了腰板。

“这是……我妈?”

“嗯。你四个月大的时候照的。你妈身体不好,照相的时候还发着烧。”我舅的声音低下去,“建国,舅以前对不住你。这张照片你收着,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摩挲着照片,指尖触到那种粗糙的相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舅,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把照片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您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舅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天中午,我带他去楼下的一家面馆吃饭。他吃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吃得满头大汗。我用纸巾帮他擦汗,他躲了一下,然后就不躲了。

吃完饭,我让赵晨开车送他回去。他站在车前,不停地打量着这辆白色的迈腾,嘴里说:“这车也好,这车也好。”

赵晨给他打开车门。他坐进去,摇下车窗冲我挥手。我也挥了挥。

“爸,那我送舅爷爷回去了。”赵晨说。

“去吧。路上慢点开。”

车子缓缓离开,驶上主路,汇入车流。我站在路边,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成一个点,才转身回了公司。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抽屉,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摆在桌角。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她的孩子已经五十一岁了。她的弟弟也快八十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屉里,翻开手头的文件。手机上,张兰英发来一条微信:“周末去给你妈扫墓吧。”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四月五号,清明节。张兰英、赵晨和我,一起去了我妈的墓地。

墓地在城郊的一片山坡上,周围种满了松树。下过一场雨,空气很清新,泥土湿漉漉的。我妈的墓碑不高,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她走的那年,我十四岁。

我蹲下来,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张兰英把水果摆好,赵晨在坟头上添了几把土。

“妈,我来看你了。”我小声说。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的城市。高楼林立,道路纵横,车流如蚁。那个我从泥土里一路爬上来的世界,此刻看起来遥远而熟悉。

“妈,你儿子没有给你丢人。”我轻声说。

张兰英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赵晨站在我们身后,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弯腰,把墓碑上的一片落叶擦掉。

“走吧。”我说。

我们三个肩并肩走下山坡。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我们的身上,暖洋洋的。

车就停在山脚下。赵晨开车,张兰英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我突然说:“去一趟舅家吧。”

张兰英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赵晨调转方向,朝舅舅家的方向开去。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院门开着,那条黄狗懒洋洋地躺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它抬起眼皮看了看,又继续睡了。

我舅正在院子里劈柴。他赤着膀子,瘦削的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木头一分两半。

“舅。”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见是我,笑了:“来了?你舅妈说今天你们可能会来。进屋坐。”

堂屋里,我舅妈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摆满了白白胖胖的饺子。看见我们进来,她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坐坐坐,饺子马上就好。”

张兰英放下东西,洗了手就去帮忙。赵晨跑到院子里去逗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老人忙前忙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灰白的头发上。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舅家吃了一顿饺子。猪肉酸菜馅的,面皮是自己擀的。我吃了二十多个。张兰英偷偷踢我,我当作不知道。

吃完饺子,我舅把我拉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星星很亮。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串铜钱。

“这是你太奶奶留下来的。我寻思着,该给你了。”他说。

“舅,这我不能要。”

“拿着。”他语气很坚定,“这本来就是你们赵家的东西。你太奶奶当年给了我,是为了让我在你妈嫁出去之后,还能有个念想。现在我也快走了,该还给你了。”

我攥着那串铜钱,手心被上面的锈迹硌得发疼。

“舅,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笑了笑,抬起头看天。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

“建国,你恨过舅不?”

“恨过。”我沉默了一会儿,“但现在不恨了。”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志强在里面给我写信了。”他说,“他说他后悔了。说等出来以后,要重新做人。”

“那是好事。”

“我给他回了信。让他好好改造。我说你表哥已经不怪你了,你也要学会不怪自己。”

我鼻头一酸,别过脸去。

“行了,进去吧。外面凉。”我舅拍拍我的肩膀,就像小时候拍我去上学一样。

我跟着他进了屋。灯光暖黄,舅妈和张兰英在收拾碗筷,赵晨在帮她们洗碗。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的某个东西被填平了。不是原谅,也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接受。

接受那些人就是那样的人,接受那些事就是那样的事。接受自己曾经付出过,也接受有些付出永远没有回报。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天,我在公司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是省第三监狱。信是刘志强写来的。

我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表哥:

见信好。我到监狱快一个月了,每天干活、学习、写思想汇报。我知道我犯的错太大了,说多少对不起也没用。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必须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没有让我更惨。我现在才明白,以前你对我们家有多好。我亲手把最好的一门亲戚给毁了。表哥,你照顾好我爸。等我出去了,我给你磕头。

弟,志强。”

我把信纸折起来,重新装回信封里。窗外,四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远处的工地上,塔吊正在缓缓转动。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刘志强小时候的样子。他追在我屁股后面跑,嘴里喊着:“表哥,等等我!”

我笑了笑。

然后睁开眼睛,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件。那些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一笔一划都写满了接下来的人生。

五十一岁,还不算老。很多事,才刚刚看明白。

还好,不晚。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五一。天气热起来,街上的树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我舅家的老榆树也开了一树的花,风一吹,榆钱飘得满村都是。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促:“是赵建国赵总吗?我是刘志强以前一个朋友的妹妹。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皱了皱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电话里不方便。你中午有时间吗?我去你公司附近等你。”

我想了想,答应了。中午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厅里,我见到了那个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件米色的风衣,脸色有些憔悴。

“赵总,我叫陈晓云。我哥叫陈立。你可能有印象。”

陈立。刘志强的小舅子。我在财务账上见过这个名字。

“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我翻看了一下,是几份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

“我哥在刘志强的指使下,以你的名义向两家小额贷款公司借了钱。加起来一共三十万。”陈晓云说,“这些钱我哥一分没拿,全给了刘志强。那两家贷款公司现在追债追到我家里来了。我哥人已经跑没影了,我联系不上他。我只能来找你。”

我翻着那些文件,眉头越皱越紧。三十万。刘志强在进监狱之前,还给我埋了这么一颗雷。

“这些借款的担保人写的是谁?”我问。

“写的是我哥。但借款用途写的是你们公司的经营周转。”她顿了顿,“赵总,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这些贷款公司天天上门闹,我妈都快崩溃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看这个事情怎么处理。”

我把文件合上,深吸一口气。

“陈小姐,这些借款的事情我完全不知情。刘志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次冒充我或者我的公司进行借贷,这已经构成了犯罪。这些钱,从法律上来讲,不应该由我承担。”

陈晓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苍白了:“可是……”

“但是。”我打断她,“考虑到你哥也是被刘志强利用,我不为难你。这些贷款公司如果走法律程序,我会配合查明事实。如果他们去骚扰你们家人,你直接报警。另外——”

我顿了顿:“如果你们家生活确实有困难,我可以适当帮一些。但这不是我承认这笔债务,而是我看在你们家也不容易的份上。”

陈晓云愣住了,眼睛里慢慢涌上一层泪水:“赵总,谢谢您。我哥他真的太糊涂了……”

“你哥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如果找到他,让他赶紧回来自首。现在刘志强已经进去了,这些事迟早会查到他身上。主动回来,还能争取个好态度。”

她用力点头:“我会想办法联系他的。谢谢您。”

我起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妈身体怎么样?”

“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最近被那些讨债的人吓得天天吃安眠药。”

我沉默了几秒,从身上摸出一张卡放在桌上:“里面有两万块。你先拿回去应应急。”

她连忙推辞,但我转身就走了。

五月的阳光洒在街道上,热烘烘的。我慢慢走回公司,脑子里不断回闪着这些年和刘志强有关的一切。

我已经不愤怒了。只是觉得累。

那种累,像是一个背着石块赶路的人,终于把石块卸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被压得血肉模糊。

而伤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六月下旬,陈立回来自首了。他在外地躲了将近半年,听说刘志强被判了刑,又听说我放话让他回来自首争取宽大处理,终于扛不住了。

马警官告诉我,陈立交代的情况和刘志强的案子完全对上了。刘志强不仅骗保、侵占、诈骗,还在外面以我的名义借了高利贷。这些新查实的罪行,可能让刘志强的刑期再延长三到五年。

“赵先生,这样的话,刘志强至少要在里面待十二年以上了。”马警官在电话里说。

“他活该。”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挂断电话后,我又拨通了周律师的号码。我把陈晓云来找我的事,以及陈立自首的事都说了。

周律师听完,叹了口气:“建国,你这个表弟,真不是省油的灯。他差点把你和你公司都拖下水。你想想,如果那些高利贷再晚个半年冒出来,你的征信和名声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所以我得趁现在把火灭了。”我说。

“对。陈立那边的自首材料、那些贷款公司手里的借款合同,都能证明刘志强冒用你名义借款。我建议你正式向法院申请认定这些债务对你无效。另外,你抽个时间,把个人征信报告拉出来仔细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冒名办的卡和贷款。”

我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去人民银行征信中心拉了一份完整的个人信用报告。上面显示,除了我正常的房贷、车贷和几张信用卡,确实多了三笔查询记录和两笔未知的小额贷款。

好在金额都不大,加起来五万多。周律师帮我准备了材料,逐一向银行和贷款机构申请核查。

那几天,我每天都要处理一堆烂摊子。心里烦归烦,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醒悟得早。庆幸在彻底被拖垮之前,把这条蚂蟥从身上扯了下来。

到了七月,天气热得厉害。刘志强案子的补充侦查结束,新的起诉书送达了。我签了字,没有出席庭审。

周律师去代我处理了相关事务。回来告诉我,法庭上刘志强一直低着头,没有说太多话。

“他可能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里面待那么久。”周律师说,“也可能已经想明白了。”

“无所谓了。”我摆摆手,“路是他自己走的。”

“对了,你舅舅那边知不知道新加的罪名?”

“我还没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律师拍拍我的肩:“他迟早会知道。你不如主动告诉他,省得他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时候更难受。”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周末的时候,我回了趟我舅家。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条黄狗,还是那两个老人。只是墙角的柴堆比上一次来的时候高了不少。我舅天天劈柴,好像劈不完似的。

“舅,我来看看您和舅妈。”我把买的东西放在门口。

“来就来,又买东西。”我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饭碗,看样子正在吃午饭。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袋重得像两个小布袋。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舅,有个事我得跟您说。”

他停下筷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志强的案子,公安机关又查出了新的问题。他以我的名义在外面借了几十万的贷款。这些也会并到他的刑期里。最后判下来,可能……不会低于十二年。”

我舅的手一抖,碗里的米饭洒出来几粒。他慢慢把碗放在桌上,低着头不说话。

“舅,我不想瞒您。”我声音尽量放轻,“这些事不是我不帮他。是他做得太大了,我兜不住,法律更兜不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舅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了。”他说,“建国,你不用为难。那孩子自己造孽,自己受。”

我不知道接什么,就只能点点头。

那天我在我舅家待了一个下午。帮他把院子里的柴都劈好了,又修了修偏房漏水的屋顶。我舅妈做了凉面,我们三个人坐在老榆树下吃。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

走的时候,我舅照例送我出了院子,又走到村口。夕阳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他站在路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我也举起手,摇下车窗:“舅,天热,您回去吧。”

他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动。

我慢慢松开刹车,车子向前滑去。后视镜里,我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那个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村庄。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收到刘志强的消息。他像是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我偶尔会想起这个人,想起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喊“表哥”的小男孩。但回忆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我知道,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八月的一个周末,赵晨带了个女朋友回家吃饭。女孩叫李悦,在一家外企做人事,长得清清爽爽的,说话很有礼貌。张兰英特别喜欢她,一顿饭不停地给人家夹菜。

吃完饭,赵晨和李悦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悄悄问赵晨:“你妈是不是想抱孙子了?”

赵晨笑了:“爸,你和妈着什么急,我和悦悦再相处一段时间。等合适了,就结婚。”

我点点头:“你自己拿主意。房子车子都给你准备好了,婚礼的钱也不用你们操心。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

“什么?”

“结婚以后,把你妈和我的位置摆正。我们不当你们的主,但也别把外人当自家人。”

赵晨看了我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了点茶。夏夜的风还算凉爽,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想起自己的婚姻。张兰英跟着我这么多年,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现在日子好过了,两个人反而比以前更和睦了。可能是因为经历了那些糟心的亲戚,才更知道枕边人的可贵。

我掏出手机,给张兰英发了条微信:“老婆,辛苦了。”

她的回复很快:“神经病啊。快进屋睡觉。”

我看着手机笑了。然后站起身,把阳台上那盆茉莉端进屋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公司。刚进办公室,前台小妹就跑过来说:“赵总,有个人一大早就来找你,说是你表弟。在会议室等着呢。”

我脚步顿了顿。

“我表弟?”

“嗯。他说他叫刘志强。”

我愣住了。刘志强应该在监狱里服刑才对。

我快步走到会议室。推开门,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那里。他穿着件灰蓝色的衬衫,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整个人精瘦精瘦的,下巴上冒着青茬。

他抬起头,眼睛对上我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东西。

“表哥。”刘志强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

“你……你怎么出来了?”我皱了皱眉,没有靠近他。

“我保外就医了。”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肝上长了东西。医院开的证明。我现在每个月都去报道,不能出市区。”

我盯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我拉开椅子坐下。

“坐吧。”

他坐了回去。会议室里很安静,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表哥,谢谢你。”他先开口了,“我妈说,你后来又给了她钱。还有张丽,你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还有我爸,你上个月让人给他修了房子。”

“那些是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他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我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东西。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把你当仇人。”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头上。他的头发里已经有不少白丝了。

“病怎么样?”我问。

“还不好说。要再观察。”他抬头看我,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也许这就是报应。”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志强,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以前恨过。觉得你有钱,却总是不够大方。后来在里面想了很多,才发现是我自己把自己害了。你从来没欠过我什么。”

“那以后怎么打算?”

“养病,然后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张丽说,等我病好了,我们重新开始。”他顿了顿,“我爸说,你跟他讲了,等我出来,你还会认我这个弟弟。”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表哥,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还。”刘志强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不是还钱,是还情。”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烟都烧到了过滤嘴。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先养病。”我说,“其他的,来日方长。”

刘志强点点头,站起来,朝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会议室里,一动不动。直到前台的电话打进来,问我需要什么。

“不需要。谢谢。”我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楼下的马路上,刘志强的身影慢慢走远。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我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舅,志强找我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我舅的声音很平静,“建国,谢谢你还愿意见他。”

“舅,您好好保重身体。”

“好。”我舅顿了顿,又说,“建国,等志强病好了,你抽空回来看看我们。你舅妈腌了咸鸭蛋,专门给你留的。”

“好。”

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八月的阳光亮得发白。整座城市像被热浪蒸烤着,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其中浮浮沉沉。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二十年。从付出到失望,从愤怒到平静,从决裂到接受。

这一路走得太远太远了。远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这一家人。

但现在,放下这一切了。

我五十一岁。我的后半生,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那天傍晚,我提前下班,开车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张兰英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桌子菜,愣住了:“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亲自下厨了?”

“没什么日子。就是高兴。”我给她盛了碗汤。

她洗了手坐过来,小口地喝着汤。赵晨加班,不回来吃饭。我们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安安静静地吃饭。

“建国。”张兰英突然叫我。

“嗯?”

“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吧?”

我抬头看她。她鬓角已经有些白发了,但笑起来的样子,还和三十年前我第一眼看见她时一样好看。

“会的。”我说,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一定会的。”

窗外的天渐渐黑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串发光的珠子,延伸向远方。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香气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一切都在。一切都好。

我终于可以安心地过我的日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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