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终奖发放的第三天,整个市场部只有赵东升的工位上没有咖啡香。
行政部的小刘抱着一箱进口坚果挨个发,到了他这儿,箱子空了。她看了一眼赵东升桌上那个摔裂了角的保温杯,撇撇嘴,绕过去给后排的程序员多抓了一把松子。
“赵哥,你那份儿——”小刘回头补了一句,“李经理说年终奖文件你签个字就能领了,找你两回你都不在。”
赵东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正好弹出一条银行短信,他点了删除。
“知道了。”
小刘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见他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她转身快步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像在赶时间。
李芳从隔壁隔间探出半个身子,她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杯套上贴着25周年店庆的金标。她看了一眼赵东升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有些人啊,自己拿多少心里没数,还非要领导亲自送到手上才签字?”
斜对面坐着的宋晓琳没抬头,键盘声没停。她桌上摆着刚拆的戴森吹风机盒子,还没扔。
“宋姐,你那个年终奖是不是过了二十五?”后面工位的实习生探过头来。
“税后差不多。”宋晓琳笑了一声,“二十五万二,零头还不够买个包的。”
“哇——那赵哥呢?”
问话的是新来的实习生,脑子还没被磨圆。他不知道市场部这几年默认的规则:问赵东升的年终奖,比问人家老婆出轨还冒昧。
李芳笑了,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她站在赵东升工位侧边,也不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他啊,三万八。”
她说得很清晰,清晰得像年终总结会上李总念报表那样字正腔圆。
实习生愣了一下:“不至于吧?赵哥不是市场部老人吗?今年那个华北的大单不是他拿下来的?”
“大单?”李芳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华北那个单子最后是从他名下转到宋姐名下了吗?因为甲方那边查出来,他报价单上的一个数字错了。三万八是扣除绩效之后的。”
赵东升还是没抬头。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个裂了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凉的。早上的水他没换,他也没打算站起来去接。
“赵哥,你说句话啊。”实习生有点急,声音压低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全公司都二十五万,就你一个人——”
“你忙你的。”赵东升说。
李芳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宋晓琳桌边停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晓琳的键盘停了半秒,又开始敲。
下午三点,李芳在部门群里发了一个PDF文件——《关于2025年度市场部年终奖发放情况的补充说明》。
群里六十七个人,几乎同时有人发了一句:“收到了。”
赵东升在第三分钟点开了那个文件。
内容写得很体面。第一页是董事长于立明的亲笔签名扫描件,红头文件格式。第二页是一段措辞精准的说明:由于华北项目报价失误导致公司损失预期利润约一百四十万元,经市场部内部审计及公司管理层合议,决定对项目直接负责人赵东升同志的年终绩效予以扣除,实发金额38,000元整。落款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文件生效那天。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件上说“经市场部内部审计”,但他在华北项目结束后的次周,并没有任何人找他对过账。他翻过页,看到第三页附了一张审计明细表,表头是他的名字,但底下那串数据来源,写的是“乙方回访记录”。
赵东升把PDF关掉了。
他打开自己的邮箱,从已发送里翻出了一封十月二十三号的邮件。收件人是华北那个项目的甲方对接人,叫周宏。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周总,您说上回报价里有一项服务费忘了算,我这边复核了一下清单,第四项第三行和第七项第一行确实有重复计费,请问是否需要重新出报价单?”
周宏的回复在两小时后:“不用。就按之前那个报,我这边走流程。”
他把这封邮件截图存了。
然后删除了已发送箱里的原邮件。
这是他三天来做的唯一一件事。
周四上午,全体晨会。
董事长于立明这周来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他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跟他人一样不好亲近。
“华北项目的售后回款到了没有?”他翻着报表,语气淡淡的。
李芳站起来,看了一眼手里的iPad:“于董,那边十二月初已经结清了,尾款和合同一致,没有出入。”
“嗯。”于立明抬头扫了一圈,“市场部今年年终奖有没有什么意见反馈?”
安静了三秒。宋晓琳先开口:“于董,没什么意见,公司制度很清晰,该扣该罚都按规则来的。”
“那就好。”于立明合上文件夹,“老周那边春节前有个新项目,市场部牵头做一轮预报价,赵东升你——”
他停了一下。
“哦,你的合同到什么时候?”
赵东升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旁边就是立式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背。冬天那股暖风吹得后脖颈干燥发痒。
“下周三。”他说。
于立明点了一下头:“那新项目就不挂你了,让李芳接。”
他没再说什么。合上电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皮鞋蹭过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
赵东升留在最后。
他看了一眼于立明留在桌上的黑咖啡杯,杯壁上有一圈很浅的指纹印。他想起来半年前年终述职的时候,于立明问过他一句话:“你这么多年一直做渠道维护,就没想过往商务方向转一转?”
当时他答的是:“我做好自己这一块就行。”
于立明没说什么。
会议室里人走光了。空调还在吹。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赵先生,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你们公司上个月二十号的人事调整记录里,你的名字出现在‘待清理’那一栏。签字的是李芳。”
他看完,没存号码,也没回复。
周五中午,食堂。
赵东升端着餐盘找位置。李芳和宋晓琳坐在靠窗那桌,旁边还有两个财务部的人。他绕过他们,在角落里坐下了。
食堂的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字幕滚得很快,他没怎么注意。直到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鑫海建材今日发布公告称,鉴于合作方履约能力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决定自明日起暂停与鼎盛集团旗下所有子公司的供货合作。”
赵东升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旁边一桌的两个销售在聊天:“鑫海不是咱们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吗?停了?”
“不知道,听说是内部审计出问题了。跟咱们有啥关系,又不是我们对接的。”
“也是。”
赵东升吃完午饭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司ERP系统,在供应商管理那一栏里调出了鑫海建材的对接记录。最近一次联络时间是十二月十八号,备注栏里写的是“年度合同续签洽谈中”,经办人——李芳。
他把页面关了。
窗外的天阴了,灰白灰白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工位上的暖气管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水。
宋晓琳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合同,经过他桌边,忽然停了一秒。
“赵哥,你那个合同的事,要不要我帮你跟人事那边问问?说不定能续。”
赵东升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平静,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她手里那摞合同最上面一页,甲方栏印的是“鼎盛集团”,乙方栏有一半被她的拇指按住了,但他看清了几个字——“华北区域年度框架协议”。
“不用。”他说。
宋晓琳笑了一下:“行,那你有需要说一声。”
她走开了。高跟鞋声没入格子间深处的键盘声里。
赵东升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凉的。他没喝,放回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这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行新短信:“建议你查一下十月二十三号的邮件备份。有人动过你的发送记录。”
他把手机锁屏,倒扣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桌面上一个叫“个人备份”的文件夹。里面按年份分了十二个子文件夹,他点开十月,往下翻。
十月二十三号那一栏里,存着一封他当时同时抄送给了自己的邮件。
发件人是他自己,收件人是周宏。
内容是报价复核。
他点开附件。
那里面有一份完整的报价清单,第四项第三行和第七项第一行,他用红色标了两处重复计费。在旁边批注了一句话——“建议删除重复项,重新生成最终版。”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一份和邮件里发给周宏的,完全一致。
他关掉文件,把那份备份拖进了十一月子文件夹里。然后把这个文件夹重命名为“年度归档—已处理”。
做完这些之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帮我查一下,十月二十三号到十月二十五号之间,李芳和宋晓琳的登录记录。”
发完这条,他站起身。
走廊尽头是人事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
他推开门。
人事部经理周楠坐在电脑后面,正对着屏幕吃一盒草莓。看见是他,草莓盒子往旁边挪了挪。
“哟,赵哥,难得啊,你找我?”
赵东升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那椅子腿有点松,往前滑了半寸。
“下周合同到期的事,我想确认一下流程。”
周楠嚼着草莓,口齿不清:“你那个不是续了吗?李经理上周提的续签申请啊。”
赵东升看着她。
周楠忽然顿了一下,把草莓咽下去。她低头翻了一下屏幕上的表格,眉头皱起来。
“等一下……我这边显示的是——‘不续签’。”
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你是得罪谁了?”
第2章
赵东升没回答周楠的问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周楠看着他,草莓盒子里那颗还没吃的红得发亮,她攥在手里没往嘴里送。
“赵哥,你等一下,我帮你翻翻流程单。”她转身在文件柜里翻了一通,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市场部人事变动—2025年12月”。她翻开,指尖划过几页纸,停在其中一张上面。
“这个,你看。”她把文件夹转过方向推到他面前。
赵东升低头。那是一张“员工续聘评估表”,评估日期写的是十二月十八号。评估人一栏签的是李芳的名字。下方“部门意见”写着:“该员工近一年绩效表现低于部门平均值,且存在重大项目失误,不推荐续聘。”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意见,笔迹是李芳的——“建议重新评估其岗位匹配度。”
下面人事部审批意见那一栏,是周楠的章,盖了“同意”两个字。
周楠看着他,声音低下来:“这个表我确实是盖了,但当时李经理跟我说的原话是‘续签手续走正常流程’,没提不续。我盖之前也没细看内容,还以为是常规评估。”她把草莓放进嘴里嚼了,动作有点快,“后来系统生成结论的时候我才发现写的是不续签,但审批流程已经闭环了,我也改不了。”
赵东升把表格上那行手写补充意见拍了一张照片。
“谢了。”
周楠把文件夹合上:“赵哥,你要是想申诉的话,流程上可以走绩效复核通道,但是——”
“但是于董已经批了。”
周楠点头。
赵东升走出人事部的时候,走廊那头的电梯正往下走。数字跳到“1”,门开了,李芳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握着手机,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正在讲电话。
“对,我跟那边说了,框架协议明天送到,你让老周那边先把章备好——嗯,对,他不在公司了,你不用管他。”
她看见赵东升的时候,话顿了一秒。然后她对着耳机说:“我一会儿打给你。”抬手把电话挂了。
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走廊对视。
李芳笑了一下:“赵哥,找人事续签合同呢?”
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来找周楠确认一下流程。”
“流程有什么好确认的,系统不是都推完了嘛。”李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走廊中间,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走廊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从她头顶一闪一闪地打下来。“不过说真的,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了,于董那边肯定有考虑。合同的事我帮你问过一嘴,他说市场部最近在调整架构,有些岗位要重新梳理。”
“重新梳理。”
“嗯。”李芳歪了一下头,“赵哥你那个渠道维护的岗,说实话存在感不太强了。现在大客户都在走集中采购,谁还靠一个老业务去跑单啊?咱们公司要的是能打硬仗的人,不是那种——怎么说呢——你懂的。”
赵东升看着她。
李芳忽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拍一个老同事那样熟稔自然:“回头有合适的岗位我帮你留意着。你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就是——”她收回手,把大衣扣子系了一颗,“就是不太会来事儿。”
她走了。脚步声往市场部的方向去了。
赵东升站在走廊里。那根灯管又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走廊那一半暗下来,他站的位置刚好在亮和暗的交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陌生号码的回复还没来。
周六。公司不上班。
赵东升早上九点出了门,坐地铁到了城南的建材市场。这边跟公司那边是两个世界,满地灰扑扑的瓷砖样品和散发着胶水味的复合板样品,三轮车拉着货在巷子里穿来穿去。
他拐进一条窄巷子,门牌号被旁边的脚手架挡住了一半,他数着门走过去,在第三间门口停下来。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建材的样品板,颜色和纹路拼在一起像一张打乱的棋盘。
“老赵?”里面的人先开了口。
周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比十月那次见面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的胡茬。桌上堆着几沓合同和一只没洗的茶杯。
“你怎么跑过来了。”周宏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坐。”
赵东升坐下了。折叠椅的弹簧有点疲,坐下去陷了一块。
“你发的邮件我收到了,但是附件打不开。”周宏把桌上的茶杯推到一边,“你说报价单要复核,让我确认一下是不是重复计费。我当时在开车,扫了一眼就回了不用。后来月底财务对账的时候,他们发现有一笔钱多算了,找你们公司核实,你们那边回复说是报价数据没问题。”
赵东升看着他:“谁回复的?”
“一个姓宋的。”周宏皱眉想了想,“宋晓琳,好像是你同事。她给我们财务发了一个邮件,附了一份你们公司的内部确认函,上面签的是市场部经理的章,说报价就是最终版,没有重复计费。我们的财务看了之后就结账了。”
赵东升:“那份确认函有电子版吗?”
周宏转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是一份PDF文件,抬头是鼎盛集团市场部的制式文档,内容写了一行字:“经复核确认,华北项目报价清单数据无误,已通过内部审计流程。”下面是电子签章,章的轮廓看得清,“市场部经理 李芳”。
日期是十月二十五日。
赵东升把自己的手机打开,翻出备份的那份报价清单,递到周宏面前。周宏看了几秒,忽然脸色变了。
“你这上面标出来的重复项——”
“和你财务那边对出来的,是不是同一个?”
周宏闭了一下眼。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够了。
赵东升收回手机:“你那条短信说你们要暂停供货合作,是真的。”
“是真的。”周宏搓了一下脸,“老赵,你们公司那边对接的人变了之后,整个流程全乱套了。以前是你跟我们对单子,一个月对一次账,清清楚楚。后来换了个姓李的过来,账期压了不说,报价里头还多出来好几笔我们压根没签过的服务费。你那个重复计费的事只是一个引子,我们内部审计又查出来两笔对不上账的。”
“那你暂停合作,停的是鼎盛还是所有子公司?”
周宏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我合同下周到期。”
周宏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那你走得好。走得好。”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盒往赵东升那边推了推,赵东升摇了一下手。“老赵,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暂停供货只是第一步。底下那帮分包商听说了之后,都在传你们公司财务有问题,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往外撤了。我昨天接到三个电话,都是之前跟鼎盛签了年度框架的供应商,问我要不要一起——”
赵东升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新消息:“查到了。十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到五点,李芳的ERP账号有三次报价单查看记录,同一时间宋晓琳的账号有一次文件导出记录。导出文件名:华北项目报价清单_最终版.xlsx。”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周宏把烟掐了:“老赵,你今天找我,不光是来问这个的吧?”
赵东升站起身。折叠椅弹回原位,发出一声响。
“帮我个忙。”
“你说。”
“你们暂停合作的正式通知,什么时候发?”
周宏看了他一会儿:“下周三。”
赵东升点了下头。
他走出那间窄巷子的时候,太阳正往头顶移。灰扑扑的样品板在卷帘门后面反射着冬季白惨惨的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那个号码,是公司人事系统推送的一条自动通知——
“您的工作合同将于2026年1月21日到期,届时将自动终止。请于到期前完成工作交接手续。”
还有四天。
周日下午,赵东升去了一趟公司。
大厦里没什么人,保安在门口看手机,抬了一下眼皮认出是他,没拦。他上了九楼,市场部的灯关了一半,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是一盒没开封的茶叶。他拿起来看了看日期,去年中秋发的,一直没拆。
他把它放进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了ERP系统。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关键词——“供应商暂停”。系统跳出来三条记录。第一条是鑫海建材,状态“审核中”,经办人李芳。第二条是华北的另外一个分包商,叫诚达物流,状态“已暂停”,经办人空白。第三条是一家叫恒远管业的,状态“正常”,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待年度审计结果出炉后重新评估”。
他点开恒远管业的档案页面。供应商编号是HY-017,最近一次合作记录是十二月,金额不大,但显示连续合作七年了。
他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建议下周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然后他关掉页面,清除了浏览记录。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工位上那些零碎的个人物品收进一个纸箱里——一个破了的保温杯,一本记满了渠道客户联系方式的笔记本,两支没水的笔。箱底压着一张旧照片,三年前市场部团建拍的,当时于立明站在中间,他站在最边上,李芳蹲在前排比了个V。照片边上有一小块水渍,已经发黄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23年8月 坝上草原”。
他把照片扔进了垃圾桶。
周一上午,晨会。
于立明没来。主持会议的是李芳。她站在会议室前方,遥控器点着投影屏上的一张表格,上面列着第一季度各事业部目标分解。
“市场部这边主攻的是华北那边的年度框架协议续签,大家手里的客户抓紧维护,新的供应商渠道也要搭建起来,不要在同一个篮子里放蛋。”她看了一眼台下的宋晓琳,“宋姐,明天那个框架协议你跑一趟,把章盖回来。”
“没问题。”宋晓琳点头。
李芳翻到下一页:“另外,有个人员变动的信息通知一下——赵东升的合同本周到期,之后他的工作由宋姐兼管,原有渠道客户全部移交到宋姐名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但没人抬头看赵东升。他坐在靠门的老位置,空调暖风依然对着他后脖颈吹。
李芳看了他一眼:“赵哥,你有什么要交接的可以私下找宋姐聊。”
赵东升点头:“好。”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比平时还轻一点。
散会的时候,实习生追出来两步:“赵哥——”
赵东升回过头。
实习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那个茶,我上次看见在茶水间架子上放着,你要不要带走?”
“不要了。”
实习生看着他走回工位,把纸箱放到地上。桌面上空了,只剩下一台公司配发的显示器和一个键盘。
他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2026年1月19日,周一。还有两天。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陌生号码最后一条消息:“周宏那边正式通知已经盖章了。周三早上九点发到你们公司总机。”
他看完,把消息删了。
然后他打开一份空白的Word文档,在上面敲了一行字:“工作交接清单——赵东升。”
他敲完,停了一下。
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噗啦啦的,像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第3章
周二下午,赵东升在茶水间门口撞见了宋晓琳。
她手里捏着一杯美式,刚接完热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纸箱上。箱子里面比昨天空了不少,只剩下一个插线板和两本旧杂志。
“交接的东西你发我邮箱就行。”她说,声音不大,茶水间的制冰机在旁边嗡嗡响着,“渠道客户那边有三十几个吧?你列个表就行,具体对接情况我回头自己捋。”
“已经发你了。”
宋晓琳点了一下头,端着美式往工位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侧过身看了他一眼:“赵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赵东升看着她。
“你这个人吧,做事太直。”她喝了一口美式,“你跟李经理之间那点事,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但你那天在走廊上跟她说的那些,你自己觉得合适吗?你合同都要到期了,有些话不说反而体面。”
赵东升:“我说了什么?”
宋晓琳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没有进到眼睛里。“你心里清楚。”她转过身,高跟鞋转了个弧,走了。
赵东升站在茶水间门口,制冰机又响了一声,吐出一排冰块掉进储冰盒里。他看着宋晓琳的背影消失在格子间转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李芳,主题是“关于华北框架协议续签事宜-知会”。
他点开。
邮件只有短短两行:“赵哥,明天上午九点半周宏那边的人来公司签框架协议续签,你既然还在岗,麻烦到时帮宋姐那边搭把手。李芳。”
他把手机锁屏。
晚上七点。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赵东升从监控室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数据线。他绕到后勤办公室,门没锁,里面灯亮着,管监控的老钱正趴在桌上打盹,面前电脑的监控画面分成十六个小格子,其中第九格是市场部走廊。
老钱听见动静抬起头:“哟,赵工,还没走?”
“来拿个备份。”赵东升晃了晃手里的数据线,“上周走廊监控有一段花屏,我导出来看看是不是硬件故障。”
老钱打了一半的哈欠咽回去:“哪个摄像头?”
“九号,市场部走廊那个。”
老钱揉了揉眼睛坐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跳出来一个时间轴。他拖动进度条拉到十月二十三号下午,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跳到16:03的时候,走廊里出现了李芳。她站在摄像头正下方,低着头看手机,然后转身进了旁边的会议室。三分钟后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再过两分钟,宋晓琳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在摄像头边缘站了大约半分钟,李芳把文件夹递给她,宋晓琳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然后宋晓琳走回市场部,李芳往走廊尽头走了。
画面清晰度不高,但文件夹的颜色和厚度足以让人认出那是市场部常用的那种蓝色活页夹。
赵东升看着屏幕上那个蓝色的色块:“这段能导出吗?”
“能,不过导出来画质也就这样了。”老钱操作了几下,把一段大约四分钟的视频拖进一个文件夹,“你要这干啥?”
“校一下时间。”
老钱没再追问,把导出后的文件拖进一个命名为“赵工”的文件夹里。
赵东升把数据线拔了:“谢了。”
他走出后勤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宏发来的微信:“通知明早九点发。另外你让我留意的那三家,有两家已经单独跟你公司财务那边发过函了。剩下那家恒远管业,你上次提醒之后他们内部也停了新单。老赵,明天动静不会小,你心里有数。”
赵东升回了一个字:“好。”
周三早上。赵东升七点四十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市场部空荡荡的,灯还没全亮,只有走廊那一排节能灯管泛着青白色的冷光。他走到自己工位,把纸箱放在脚边,打开电脑。显示屏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08:02。
他调出一份空白Excel,开始做今天唯一一件正经事——列清单。
恒远管业,合作年限7年,年度采购额约280万,当前状态:正常。
诚达物流,合作年限4年,年度采购额约90万,当前状态:已暂停。
鑫海建材,合作年限11年,年度采购额约760万,当前状态:审核中。
他往下拉。第十七个名字是华北的一家小型装配式构件厂,合作年限两年,年度采购额不大,四十万出头。但备注栏里他写了一行字——“该供应商唯一对接人:赵东升”。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一行字删了。
然后他打开Word,继续完善那份工作交接清单。他按区域把三十四个渠道客户分了类,每一栏写了对接频次、结算周期、历史账款情况。写到第十七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条改成了“建议重新对接”。
八点四十五,李芳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走路的步速比平时快。经过赵东升工位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纸箱,没说话,径直进了会议室。她手里多了一台投影仪,放在桌上开始接线。
八点五十二。宋晓琳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几份合同。她把纸袋放在会议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半周宏到?”她问李芳。
“嗯,他助理刚发了信息确认了,准时到。”
宋晓琳点头,从纸袋里抽出几份打印好的合同,翻到签字页检查了一下。赵东升站在自己工位上远远看见那一摞纸的封面上印着“华北区域年度框架协议”几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08:56。
他把Excel保存了,关掉了显示器。
九点零三分。公司总机那台座机响了。前台的小吴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一下,把电话转到了采购部。采购部的刘姐接过去,说了两句,挂断。然后刘姐从工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向了财务部。
九点零七分。财务部的电话响了。
九点十一分。前台的电话又响了。小吴接起来听了几秒,抬头往市场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芳正站在会议桌边上调试投影仪,没注意。
九点十六分。赵东升的手机亮了。周宏发了两个字——“发了。”
几乎是同时,市场部那台公用座机响了。没人接。李芳从会议室探出头:“谁接一下电话?”
没人动。她又喊了一声:“小宋,接一下。”
宋晓琳走过去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对面说了大概十秒钟。她的手停在话筒上,没挂断也没说话。
李芳看着她:“谁啊?”
宋晓琳把话筒从耳边拿开了一点,转过来看着李芳,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杯水:“是鑫海建材。说暂停合作的函已经发到总机了,让我们确认签收。”
李芳皱了一下眉:“什么暂停合作?”
“他们说……即日起暂停全部供货。”
李芳从会议室走出来,手机已经在手里了。她低头拨了周宏的号码,响了两声之后被挂断了。她再拨,这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九点二十三分。采购部刘姐推开了市场部的玻璃门。她的脸有点发白:“李经理,你们这边有没有收到什么通知?恒远管业那边刚才发邮件说他们要重新评估合作条款,现在系统里所有新订单都挂了。”
李芳看着她:“什么叫挂了?”
“就是……审批环节卡住了,他们那边暂不确认。采购系统里三笔待发货的单子全部显示‘供应商待确认’。”
九点三十一分。前台的电话又响了。这次小吴没有转接,她直接拿着话筒走到市场部门口,声音都有点发抖:“李经理,又来了一个。诚达物流说从今天起暂停承接鼎盛所有新业务……”
李芳的手机这时候开始疯狂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同时弹出三条微信和四个未接来电。
宋晓琳站在会议桌边上,手里那摞框架协议翻了页,签字页空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三十三分。周宏还没到。
九点四十一分。于立明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今天比平时晚了将近四十分钟。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左手握着电话贴在耳边,右手拎着那个老旧的黑色公文包。他站在电梯口听了电话大约五秒钟,然后抬手打断了一句什么。
他挂断电话。
他穿过大厅往市场部走。皮鞋踩地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但步伐间距比平时大了三分之一。
他推开市场部玻璃门的时候,整个市场部二十多个人全都抬起了头。打印机在后面吐纸的声音显得格外响,没有人说话。
于立明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李芳脸上。
“鑫海、恒远、诚达,三家同时发函暂停合作。”他说,声音不高,但像砸在水泥地上的铁球,“怎么回事?”
李芳张了一下嘴,然后合上了。她低下头去翻手机,指尖划着屏幕翻了两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的肌肉绷着:“于董,我马上联系周宏确认。”
“周宏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于立明看着她,“他助理刚才给总机回了一通电话,说暂停合作是鑫海内部独立决策,与个人无关。另外两家也发了同样措辞的函。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会议室的挂钟走到九点四十八分。
赵东升站在自己工位侧边,靠着一排文件柜。他的电脑显示器关着,脚边的纸箱里只剩下一个插线板。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宏两分钟前发了一条:“五家了。陆续在打。”
他把手机放回去。
于立明的视线扫过整个市场部,最后落在了赵东升身上。他看他的方式跟看别人不太一样,停顿了大约两秒,像在看一个他忽然想不起来名字的人。
“赵东升,”于立明说,“恒远管业以前是你对接的?”
“是。”赵东升说。
“他们那边,你有没有办法先稳住?”
赵东升看着于立明。空调的暖风刚好在这个时刻吹过来,扑在他后脑勺上,干燥而温热。
“于董,”他的声音很平,“我合同今天到期。”
第4章
于立明看着他。
那个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左手还捏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来得及拨出去的通话记录。市场部二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打印机终于吐完了最后一张纸,机器嗡鸣一声归于安静。
“到期了就不能打电话?”于立明说,“你就说公司现在有急事,请你在岗协助处理一下,这个忙你帮不帮?”
赵东升没回答帮不帮。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点亮屏幕,翻到那条由人事系统发来的通知,把屏幕转向于立明。
通知上写着:“您的工作合同将于2026年1月21日到期,届时将自动终止。请于到期前完成工作交接手续。”
于立明扫了一眼。
“你交接完了?”
“交接清单昨天发了宋晓琳。工位上的个人物品已经清空。”赵东升把手机翻回去,“合同终止时间今天零点生效。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出于个人意愿,不是岗位职责。”
李芳在旁边忽然开了口:“赵东升你什么意思?公司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在这抠字眼?合同到期又不是什么大事,续签的事我说了我会帮你——”
“你帮我?”赵东升转过头。
李芳的话被他的声音截断了。他很少在她面前打断她说话。
“你签的‘不推荐续聘’,”赵东升说,“这是帮我?”
李芳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一闪往人事部的方向挪了半秒,又收回来了。“谁跟你说什么了?流程是综合评估——”
“评估表上周五我看了,十二月十八号签的。”赵东升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按了两次键才敲出来的,“周楠给我看的原件,上面有你手写的补充意见。”
李芳闭了嘴。站在她旁边的宋晓琳翻合同的纸页停住了。
于立明转过身,视线从李芳脸上移到赵东升脸上,再移回来。他站的那个位置刚好是走廊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下方,但今天那根灯管竟然亮着,光线摇摇晃晃地落在他头顶。
“续聘的事回头再说,”于立明说,“你先告诉我恒远管业那边谁在对接,现在能不能——”
“恒远管业的对接人是我。”
赵东升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三分。
“但今天开始我已经不在岗了。”他说。
于立明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收紧了一瞬。他往赵东升工位方向走了两步,皮鞋踩过地砖,声音比平时重。他停在赵东升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办公椅的距离。
“我不管你合同今天还是明天到期,”于立明说,“恒远管业跟我们合作七年了,你就是那个唯一维持关系的节点。七年前他们的第一单是你签的,之后每年续约都是你跑,中间换过三个对接人都没接住,最后又回到你手里。你现在告诉我,你一句交接了就可以不管了?”
赵东升没动。他站在文件柜旁边,背靠着冰凉的铁皮柜面,阳光从侧面的百叶窗缝隙打进来,在他肩头划出一道横着的亮线。
“恒远管业上周日就已经暂停新单了。”他说。
于立明的手顿住了。
“你在说什么?”
“采购系统里恒远管业的状态是‘正常’,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待年度审计结果出炉后重新评估’。那条备注在系统里挂了二十六天,十二月底就写进去了。恒远管业内部从上周开始就不再确认新订单,原因是他们从其他供应商渠道听说了鼎盛财务对账有问题的传闻。”
赵东升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在念一条普通的流程说明。
宋晓琳手里的合同滑了一下,页脚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于立明的目光像一把被猛然拧紧的扳手:“财务对账问题?哪个财务对账问题?”
李芳的手机又震了,这次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抬起头的时候嘴唇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于董,华北那边……周宏发了一封群发邮件,抄送了三十二家跟我们有过往合作的供应商,内容是——”
“是什么?”
李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那封邮件是一行字:“关于与鼎盛集团商业往来中出现的账目核查通知。”于立明接过来扫了几行,脸色变了。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李芳,转头看着赵东升。
“你知道这件事?”
赵东升:“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月二十五号之后。”
于立明闭上眼睛,眼皮上的褶皱挤在一起。那只眼轮匝肌跳了两下。他睁开眼的时候声音变了,压低了一个调:“你十月二十五号就知道了,到现在三个多月,你什么都没说?”
赵东升把后背从文件柜上挪开。他站直了,手插进裤兜里,这个动作让他比方才高出了半个头。
“十月二十三号我发邮件给周宏复核报价,周宏回复说不用,我按原报价提交了。十月二十五号周宏的财务对出了重复计费的问题,当时你们内部给周宏那边的回复是——报价清单‘已经内部审计通过’。那份确认函上盖的是市场部经理李芳的章。”
李芳猛地抬头:“谁让你说这个的?那个确认函是正常的流程复核——”
“正常的流程复核不会把报价清单的原始版本替换掉。”赵东升说,“十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你的账号查看过三次报价单,宋晓琳的账号在同一时段导出了一份最终版文件。那份文件里删掉了我在原始版本里标注的重复项。十月二十五号周宏财务对账发现多付了钱,你们盖章确认‘数据无误’。整个流程中,没有人通知我。”
市场部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短促,像呛了一口水。
宋晓琳站在会议桌旁边,那摞合同从她手里掉到了桌面,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但页角散开了。她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撑着身体。
“赵哥你说的什么导出记录,我没有——”
“ERP登录记录有时间戳。你十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导出过一份文件,文件名是‘华北项目报价清单_最终版.xlsx’。那份文件在你本地硬盘里还留了三天,二十六号才删除。系统后台日志可以看到。”
宋晓琳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她站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说话。
李芳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急促:“于董,报价复核的事是市场部内部的流程优化,当时赵东升那份原始报价确实有瑕疵,我们修改了之后走正常审计通道,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审计通道?”于立明转过头,“审计通道盖的章是你自己的章,审计部门有备案吗?财务部当时收到对账通知,有没有走正式复核流程?”
李芳张着嘴,没接上。
于立明低头翻了一下手机。他翻了两屏之后忽然停住了,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那屏幕上是一封采购部转发给他的邮件,发送时间是今早九点十八分。发件人是一个叫“恒远管业审计部”的官方邮箱,内容只有几行字,但最后附了一张PDF截图——截图上是ERP系统的操作日志页面,列了三笔去年十二月涉及恒远管业的订单审批记录,审批人那一栏写的是“李芳”。
于立明把手机屏幕亮出来。
“恒远管业审计部发来的邮件里附了这三笔单子的审批记录。十二月的三笔采购订单,总金额一百六十二万。审批人是你。但是这三笔订单对应的货物入库记录,在仓储系统里查不到。”
李芳的脸彻底白了。
“于董,那个是系统——”
“系统什么?”于立明把手机扔在会议桌上,钢化膜磕在桌面发出很响的一声。“三笔订单,一百六十二万,供应商那边发了货我们这边仓储没入库记录,这叫什么?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整个市场部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打印机彻底停机了,走廊里也没人走动。挂钟走到九点五十八分,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的声音在这个沉默里变得异常清楚。
赵东升弯腰把脚边的纸箱拿起来。箱子里只剩下那个插线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夹着纸箱往玻璃门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于立明。
“于董,三年前公司年中会你问过我要不要转商务。我那时候说做好自己这块就行。华北那个项目是我一手谈下来的,十月二十三号复核报价也是我主动做的,因为我知道那边财务一直很严。重复计费不是我加进去的,原始报价单上那两行就摆在那儿,我只是点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
“你从来没问过我那个项目出了什么问题。你只看到文件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于立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公文包还拎在左手,手机搁在会议桌上,屏幕还亮着,恒远管业那封邮件里的截图还停在上面。他看着赵东升。
赵东升走到玻璃门边,单手推开了门。
这时候走廊那头的电梯响了,门打开,周宏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步伐比上次见他时快了一倍。他看见赵东升,点了一下头,然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了市场部里面。
“于董,”周宏站在门口说,“我今天不是来签框架协议的。我来取一份之前跟你们财务对账的原始单据复印件。另外——”
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另外七家供应商联名签署的暂停合作告知函。正式版本今天下午发到贵司法务部。”
于立明看着那张纸。
周宏把纸放在了前台桌上。然后他转身拍了拍赵东升的肩膀。
“老赵,车在楼下。”
赵东升点了一下头。
他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李芳的手指在发抖,宋晓琳低着头,那份框架协议最后几页翻卷着从桌沿垂下来,签字页还是空的,干干净净。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于立明的声音从市场部方向传过来:“把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的采购审批记录全部调出来,现在,马上。”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9跳到8的时候,赵东升把纸箱换到右手。左手腾出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宏五分钟前发的那条消息——“五家了。陆续在打。”
他往下划了一下,看到那个陌生号码的头像已经换成了一个白色方块。
他又划了一下,看到人事系统那条合同终止通知还躺在未读里,他点了一下,标记为已读。
电梯到1楼,门打开。
冬天的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冷而干燥,扑在脸上像一张薄而凉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