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老李蹲在门口抽烟，烟灰落在工装裤上，拍了两下没拍干净。顶棚不知道哪年破了个洞，雨水漏在工具箱上，一块蓝塑料布压住半截扳手。
路口新划的停车位空着，白线半年没压过一辆车。以前这门口并排能停三台，等着换机油的凯美瑞和雅阁排着队，车主蹲在树荫下刷手机，一呆就是半个钟头。
有一回来了辆开了八年的油车，油底壳渗油，他拆了整天，换垫圈打密封胶，收了120块。车主说便宜，4S店报价高好几倍。老李没接话，把扳手扔进油盆里，油花溅出来两滴。
发动机、变速箱、火花塞、节气门、喷油嘴，皮带打滑、油路堵塞，这些活以前天天有。五千到一万公里一次基础保养，两三万公里换滤芯清积碳，五六万公里换变速箱油刹车油防冻液。油车开个五六年，小毛病陆陆续续找上门。
门口那棵梧桐叶子蒙了一层灰。
他拿抹布擦叶子，擦了半天，不是为好看，就是没别的事干。电线杆上“修车补胎”的广告纸翘了边，电话号码少了两位，风吹得哗哗响。
学徒走了。屋里两个工位，一台举升机积着黄锈。他拿气枪吹工具箱，灰扬起来，呛得咳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转了一圈。
车机黑屏、传感器乱报、电池衰减，这些活也来找过他。他绕着车转两圈，电脑接不上，只能摆手。三电系统出问题，普通修理厂没资质，拆电池包容易起火，防爆恒温车间他见都没见过。别乱拆电池包，优先找官方售后。
油车确实还在跑，只是跑着跑着就报损了。新车挂绿牌的越来越多，家门口这条街，半年前换了四家店，两家做轮胎，一家做汽车贴膜，还有一家直接关了。
对门钣金店天天滋滋响，电焊的白光闪到老李这边来。他不会钣金，也学不动了，只会修发动机。可发动机这几年，一年也拆不了几台。
那天一个开网约车的进来，说底盘过减速带异响。老李举起来看了一个多钟头，找不出毛病。那人最后去了品牌售后，回来路过门口，没停。老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把举升机落下来，没说话。底盘异响不是每一处他都能定位。
旁边贴膜的小年轻路过，嘀咕一句：“师傅，你说以后补胎这活还能干多少年啊？”
老李没接话，拿抹布擦手，擦了又擦。
他自己的油车也卖掉了，那台十年的捷达。卖的时候像送走一个旧工友，折价折得没眼看。他说不心疼是假的，可留着也没用，天天停在后院吃灰。
现在能接的活，就是补胎、换刹车片、底盘磕了举起来看看。过去这些是顺带，现在成了主活。一个补胎二三十块，换刹车片一百出头，房租一个月几千。他说，一天补不了三条胎。这三条，差不多只够顾上电费。
每天早上去开门，先拿抹布把招牌擦一遍。牌子上的字掉漆，缺了“修”的一竖。
卷帘门停在半拉高的地方，天要黑了。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去，露出灰白的叶背。手电筒挂在墙上，电池早没电了，他也没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