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打印在A4纸上的账单只有三行字,最后的数字是四千七百二十块,精确到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终于明白我买新车的第一天,我师叔为什么要收我车费。
【01】
我叫湛书宁,是荆渡省穰城市平梁审计所的一名普通助理审计师。
今天是我开上新车的第一天。
那是一辆白色的中型SUV,车漆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为了买这辆车,我花光了工作三年攒下的所有积蓄,还背了三十六期的贷款。
不过,这笔贷款的压力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
“书宁,这是所里和车行合作的内部渠道,能拿到最低的内部价。”
半个月前,平梁审计所的副所长荀怀远把购车合同递给我时,温和地对我说,“你刚转正,天天跑现场没有车不方便,这个优惠算是我给你的转正礼物。”
荀怀远不仅是我的上司,也是交往了一年的男朋友。
他年轻有为,三十出头就坐上了副所长的位置,在所里极有威信。
看着合同上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四万块的总价,我没有任何怀疑,高高兴兴地签了字。
今天,我们的任务是去平梁高新产业园,对当地的龙头企业“砺恒股份”进行年度财务审计。
砺恒股份是所里的大客户,每年的审计费用高达上百万。
所里对这次审计非常重视,派出了一支精干的团队。
我拉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正准备发动引擎,后排的车门却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坐了进来。
他是戚敬舟,我父亲当年的同事,也是我的师叔。
戚敬舟在所里是个怪人。
他技术极好,任何假账只要过他的手,不出半天就能被揪出狐疑之处。
但他脾气古怪,不合群,整天阴沉着脸,所里的年轻人都怕他。
“师叔,您怎么坐我的车?”
我有些诧异地回头。
戚敬舟把他的黑色公文包往怀里一抱,闭上眼睛,声音冷淡:“荀怀远的车坐满了,我坐你的。开车吧,别耽误了时间。”
我抿了抿嘴,没有多说什么。
戚敬舟是我父亲的挚友,父亲因病去世后,他在业务上对我多有提点,虽然态度严厉,但我心里一直敬重他。
新车平稳地驶出平梁审计所的大门,朝着高新产业园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道,车载音响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但我没有料到,这份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02】
车子开上外环线后,车流逐渐变少。
我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戚敬舟。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而是睁开了那双有些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的仪表盘。
确切地说,是在盯着我的总里程数。
“这车,跑了多少公里了?”
戚敬舟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愣了一下,扫了一眼仪表盘:“提车的时候是十五公里,昨天开回家,加上今天早上开到所里,现在刚好四十二公里。”
戚敬舟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副驾驶座椅的边缘摸了摸,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脚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仔细。
随后,他拉开手套箱,从里面翻出了我的购车合同和行驶证。
“师叔,您找什么呢?”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虽然他是长辈,但未经允许乱翻别人的东西,还是让我感到了一丝冒犯。
戚敬舟没有理会我的询问。
他翻开行驶证,看着上面的所有人一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把行驶证放回去,合上手套箱,然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后将手机递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绿色的微信收款码。
“丫头,车资按里程算。”
戚敬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公里三块六。从所里到高新产业园,一共二十五公里,你先扫九十块钱给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车子在车道上微微偏离,我赶紧稳住心神。
“师叔,您开什么玩笑?”
我转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是我的车,是我在开车送您去工作现场。您坐我的车,当真要我给您付车费?”
戚敬舟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紧绷着,手机屏幕依旧稳稳地停在我的视线边缘。
“我没开玩笑。”
戚敬舟冷冷地看着我,“一公里三块六,少一分都不行。现在扫码,不然就停车。”
【03】
我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买新车的喜悦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
我甚至觉得眼前的戚敬舟有些不可理喻,甚至是贪婪得有些面目可憎。
“师叔,所里是有差旅补贴的。”
我强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跑外勤,回去可以凭发票报销路费。您要是觉得坐我的车亏了,大可以去坐荀所长的车,或者自己打车。您凭什么收我的钱?”
“所里的补贴是所里的,我的规矩是我的。”
戚敬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抓狂的冷漠,“湛书宁,你爸当年教你做审计的时候,没教过你‘账目要清’这四个字吗?坐车付钱,天经地义。你付不付?”
“我不付!”
我大声说道。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地扣在方向盘上。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是我的长辈,却在我的新车里,用这种近乎敲诈的方式向我索要几十块钱的车费。
“不付就停车。”
戚敬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此时,车子已经开到了平梁高新产业园的入口处。
远远望去,已经可以看到砺恒股份那栋气派的蓝色玻璃办公大楼。
在产业园大门口,有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在执勤,大门上方的摄像头正缓缓旋转着。
“停下。”
戚敬舟再次命令道。
我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车身猛地顿住。
“行,戚老师,您有骨气。”
我连“师叔”也不喊了,直接拉开车锁,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这里就是园区门口,您自己走进去吧。这九十块钱的车费,我湛书宁就算给路边的乞丐,也不会给你!”
戚敬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让我看不懂的叹息。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开车门,抱着他的黑色公文包,迈步走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夹克衫,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砺恒股份的大门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我一踩油门,在园区门口打了个方向,直接把车头调转,朝着平梁审计所的方向驶去。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所里,我要找荀怀远,我要把戚敬舟这种恶劣的行为如实上报。
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师叔!
【04】
回程的路上,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拍打在我的脸上,让我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戚敬舟虽然古怪,但他绝对不是一个贪财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他来我家喝酒,我爸开玩笑问他借钱,他二话不说就把存折拍在桌上。
这些年,他经手的审计项目涉及资金数以亿计,想要钱,他有无数种方法,怎么会盯上我这几十块钱的车费?
而且,他为什么要说“一公里三块六”?
这个数字太具体了。
如果只是随口敲诈,他大可以说“一公里三块”或者“一公里五块”,为什么偏偏是“三块六”?
还有,他下车前看我的那个眼神,为什么带着叹息?
这些疑问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放大,逐渐压过了先前的愤怒。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平梁审计所的地下车库。
我锁好车,快步走进电梯。
来到副所长办公室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人回应。
隔壁综合办的郗清远探出头来,看到是我,有些惊讶:“书宁?你不是跟戚老师去砺恒股份跑现场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郗清远是所里的老员工,也是我父亲生前带过的徒弟,平时和我很玩得来。
“我……我回来拿点材料。”
我掩饰着内心的异样,问道,“怀远呢?他在办公室吗?”
“荀所啊,他一早就去市里开会了,估计要下午才能回来。”
郗清远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新车开着不顺手?”
“没有,车挺好的。”
我勉写笑了笑,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戚敬舟下车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回去看看捷运物流的账。”
捷运物流。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捷运物流是平梁县本地的一家大型运输公司,也是砺恒股份长期的物流分包商。
这次对砺恒股份的审计,捷运物流的往来账目确实在我们的审计范围之内。
“清远哥,”我放下水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砺恒股份的审计底稿,尤其是关于捷运物流那一块的,你能帮我从系统里调出来吗?我想先看看。”
郗清远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行,你等一下,我用我的账号给你授权。”
【05】
五分钟后,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捷运物流与砺恒股份近三年的资金往来明细。
我滑动着鼠标,一行行数据在我的眼前闪过。
砺恒股份作为一家制造类企业,每年的货物运输量极大,支付给捷运物流的运输费用高达数千万。
我点开其中一份运输合同的附件,那是一份详细的运费结算清单。
清单上记录着每一批货物的起止地点、吨位以及运输里程。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栏的结算单价上。
那上面写着:重载运输结算单价,每公里三点六元。
三点六元。
一公里三块六。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绝对不是巧合。
戚敬舟在车里,拿着微信收款码,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一公里三块六。”
他不是在问我要车费,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暗示捷运物流的结算单价!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他完全可以明着告诉我。
除非,他不能明说。
或者,他知道我的车有问题。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强烈的惶恐笼罩了我。
我立刻打开网页,登录了荆渡省车辆登记查询系统。
我输入了自己的车牌号和车辆识别代码。
由于这辆车是荀怀远帮我通过内部渠道购买的,所有的手续都是他一手操办,我拿到车的时候,只拿到了行驶证和钥匙,甚至连原始的购车发票都没仔细看过。
网页在转了几个圈之后,终于弹出了查询结果。
在“车辆所有人”那一栏里,写着的并不是我的名字“湛书宁”。
而是:平梁捷运物流有限公司。
在所有人下方,还有一栏小字:车辆状态,抵押/融资租赁。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
这辆我花光了积蓄、背了贷款买来的新车,在法律上,确实属于捷运物流。
而捷运物流,正是我们正在审计的、涉嫌财务造假的砺恒股份的关联公司。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荀怀远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坐在电脑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书宁?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在砺恒股份跑现场吗?”
【06】
我看着眼前的荀怀远。
他依旧是那么英俊、儒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关切。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我却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感到一阵恶寒。
“怀远,我的车,是怎么回事?”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颤抖。
荀怀远的笑容在脸上微微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走过来,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走到我的桌前,温柔地按住我的肩膀:“车怎么了?是不好开,还是有什么小毛病?我给车行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检修。”
“我问的是,为什么这辆车的登记所有人是捷运物流?”
我猛地站起身,甩开了他的手。
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正对着他。
屏幕上,红色的“平梁捷运物流有限公司”几个字格外刺眼。
荀怀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阴沉下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你查这个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我是审计师,我查我自己的车,难道不应该吗?”
我盯着他,“荀怀远,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口中所谓的‘内部渠道’,就是让我开着被审计单位关联公司的车,去审计他们吗?”
荀怀远叹了一口气。
他重新戴上眼镜,双手撑在我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逼视着我:“书宁,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在这个所里,光凭努力就能升职加薪吗?你以为你爸爸当年是怎么死的?他就是太死板,才会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一辈子,最后连治病的钱都凑不够!”
“不许你提我爸!”
我怒吼道。
“好,不提他。”
荀怀远冷笑了一声,“那我们谈谈现实。砺恒股份每年的审计费用是所里的命脉。捷运物流是他们的白手套,负责帮他们把虚增的利润通过物流费用的名义洗出去。这辆车,是捷运物流送给我们的‘诚意’。只要你开着这辆车进园区,砺恒股份的监控就会拍下照片。到时候,你就是捷运物流的‘代言人’。如果审计出了问题,你觉得监管部门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们?”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从半个月前我签下购车合同那一刻起,就已经设计好的圈套。
荀怀远利用我的信任,让我背上了这辆车。
只要我今天开着这辆车踏进砺恒股份的大门,我就彻底和他们绑在了一条船上。
如果我听话,配合他们做假账,大家皆大欢喜;如果我不听话,想要揭露真相,他们就会把这张照片和车辆登记信息交出去。
受贿、协助造假。
这两顶帽子扣下来,我不仅会丢掉工作,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而荀怀远,他可以干干净净地抽身事外,甚至还能扮演一个被女友欺骗的受害者。
“书宁,听我的话。”
荀怀远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戚敬舟那个老家伙已经老了,他蹦跶不了几天。只要这次审计顺利过关,年底所里合伙人的位置就是我的。到时候,我们结婚,你在家里当全职太太,不好吗?”
我看着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如果我拒绝呢?”
我一字一句地问。
荀怀远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一丝温存:“拒绝?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车已经在你名下开了四十二公里,你觉得你现在去跟监管部门解释,他们会信你吗?”
【07】
我没有回答荀怀远。
我当着他的面,把电脑上的查询页面关掉,然后拔下了我的U盘。
“我累了,想回家休息。”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抱起公文包,绕过他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湛书宁!”
荀怀远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最好想清楚。戚敬舟保不住你,他也自身难保!”
我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平梁审计所。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站在街边,看着停在不远处的那辆白色SUV。
那辆我曾经视若珍宝的新车,此刻成了对方用来要挟我的铁证。
我没有上车。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新产业园。”
在车上,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郗清远的电话。
“清远哥,帮我个忙。”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用你的权限,帮我查一下捷运物流最近一年的银行流水。重点查他们和一家叫‘砺恒股份’的资金往来,还有,查一下有没有一笔款项,是付给‘平梁捷达车行’的。”
电话那头,郗清远沉默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书宁,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荀所刚才在群里发通知,说你身体不舒服请假了,现场的审计工作由他亲自接管。”
“别问那么多,清远哥,这关系到我爸的名誉,也关系到我的命。求你。”
我的声音里带了哀求。
“好,你等我十分钟。”
郗清远没有犹豫,直接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每一秒都过得极其煎熬。
出租车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我看着手机屏幕,掌心里全是冷汗。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
郗清远发来了一张截图,那是捷运物流的银行流水账单。
账单显示,半个月前,捷运物流向平梁捷达车行转账了二十六万。
而同一天,我签署了那份“内部优惠”的购车合同,自己付了首付四万,剩下的贷款,其实是由捷运物流通过一家空壳公司按月代付的。
不仅如此,账单上还显示,捷运物流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固定资金,流向一个名为“荀怀远”的个人账户。
金额是,三十万。
证据确凿。
荀怀远不仅帮砺恒股份做假账,还通过捷运物流收受巨额贿赂,甚至把我也拉下了水。
而我,此前还傻傻地以为他是在帮我。
【08】
出租车停在了平梁高新产业园大门外。
我付了车费,下车后,没有直接去砺恒股份,而是走进了大门对面的一家小茶馆。
这是平梁县最普通的那种茶馆,里面弥漫着廉价茶叶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在靠窗的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戚敬舟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有了热气的绿茶。
他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打印纸,正用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上面涂涂画画。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默默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戚敬舟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支红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淡淡地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车呢?”
“停在所里了。我没开。”
戚敬舟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反而多了一丝温和。
他把手里的红笔放下,指了指面前的那叠纸:“这是我这几天暗中调出来的,砺恒股份和捷运物流真实的运输记录。他们虚构了将近三成的运输里程,涉及资金一亿二千万。”
我看着那叠纸,眼泪终于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师叔,对不起。”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我之前还以为您……以为您是想问我要钱。”
“你这丫头,脾气随你爸,又倔又冲。”
戚敬舟叹了一口气,递给我一张有些发黄的纸巾,“你爸走得早,把你交给我。我看着你进了审计所,看着你和荀怀远在一起。我知道荀怀远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没有证据,不能空口白牙地去拆散你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直到半个月前,你高兴地跟我说你买了新车。我一查,就发现那辆车挂在捷运物流名下。我知道,他们要动手了。他们想用这辆车,彻底把你绑死在砺恒股份的假账上。”
“所以,您今天早上非要坐我的车,还问我要一公里三块六的车费?”
我擦干眼泪,看着他。
“不这样,你怎么会回去查账?不这样,你怎么会看清荀怀远的真面目?”
戚敬舟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深邃,“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不仅不会信,还会觉得我是个挑拨离间的坏老头。只有让你自己去查,自己去看,你才能真正清醒过来。”
我握紧了拳头:“师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荀怀远已经去接管现场了,他肯定会把真实的证据全部销毁。”
【09】
戚敬舟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他拍了拍身边的黑色公文包:“他销毁不了。砺恒股份真正的财务内账,我已经拿到手了。今天早上,我之所以让你把我撂在园区门口,就是为了吸引荀怀远的注意力。他以为我一个人去现场,肯定会派人盯着我。我故意在厂区里转了几圈,拖延时间,其实是为了让市审计局的调查组有时间入驻他们的财务服务器。”
我吃了一惊:“市审计局?”
“你以为我这些天整天不见人影,是在混日子吗?”
戚敬舟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审计师特有的坚毅,“我早就把捷运物流和砺恒股份的线索举报到了省厅。今天,是省厅和市局联合办案的日子。荀怀远以为自己能接管现场,其实,他只是自己走进了绝路。”
看着眼前的戚敬舟,我心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果今天早上,我没有因为愤怒而把他赶下车;如果我没有听他的话回去查账;如果我执意开着那辆车进了砺恒股份的大门……
现在的我,恐怕已经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书宁,”戚敬舟看着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爸爸一辈子光明磊落,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他的女儿,也不能是个糊涂蛋。这辆车,是捷运物流的受贿证据,你必须立刻向市局专案组说明情况,主动上交。”
“我知道,师叔。”
我重重地点了头,“我这就去。”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市局廉政举报的联系方式。
在拨通电话的那一刻,我感觉压在胸口半个月之久的那股憋闷,终于彻底消散了。
虽然我花光了积蓄,虽然我可能还要面临一段时间的调查和配合,虽然我失去了一个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恋人。
但我保住了我的职业底线,保住了我父亲留给我的、最珍贵的名誉。
【10】
一个月后。
平梁高新产业园的龙头企业砺恒股份因涉嫌严重财务造假、违规披露信息,被证监会立案调查,股票无限期停牌。
平梁审计所副所长荀怀远,因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职务侵占罪以及协助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被检察机关依法批准逮捕。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而那辆白色的SUV,已经被作为涉案财物依法没收。
我站在平梁审计所的办公室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地下车库出口。
“书宁,这是市局给你开具的配合调查证明,你的执业资格保住了。”
郗清远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恭喜你,洗脱了嫌疑。”
“谢谢清远哥。”
我接过文件,心里平静如水。
“对了,戚老师在楼下等你呢,说让你下去一趟。”
郗清远指了指窗外。
我往下看去。
在所里大门外的路边,戚敬舟正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手里抱着他的黑色公文包。
我快步跑下楼,来到他面前。
“师叔。”
我叫了他一声。
戚敬舟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这一个月来难得的笑容:“丫头,今天开始,你就是正式的审计师了。以后跑现场,可得自己打车了。”
我笑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转账页面。
在金额那一栏里,我输入了:4720.00。
“师叔,这是我欠您的车费。”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四千七百二十块,按里程算,一分不少。”
戚敬舟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
他没有扫码,而是伸出手,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留着吧,给自己买辆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车。”
他转过身,抱着公文包,迈着有些缓慢却异常坚定的步伐,缓缓走进了平梁县有些潮湿的雾气中。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平梁县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泥土芬芳。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在这条充满诱惑与陷阱的职业道路上,我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机构、交易行为均属虚构,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弘扬正能量,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