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去机场,打了个女驾驶员的车,路费讲好60,到机场后,她却说:大哥我不要你车费,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第1章
“大哥,我不要你车费,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手指已经把微信转账界面调出来了。六十块钱,说好的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她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不看我的脸。
凌晨四点半的机场出发层,除了路灯还是路灯。我赶六点二十的飞机,商务舱,去广州谈一个七百万的单子。昨晚熬到两点改完方案,眯了两个钟头就爬起来打车,打到一辆新能源,白色,后视镜上挂了个褪色的平安符。司机是个女的,三十出头,声音有点哑,话不多,一路上就确认了两回目的地。
现在车停了,我该下去了,她说不要钱。
我第一反应是被耍了。早上打车本来就难,我加了三块钱调度费才有人接单,路上她开得挺稳,没绕路,没废话。到了跟我说不要钱?
“什么意思?”我问。
她扭过头来看我,这下我看清了她的脸。眼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急,不是骗子的那种油滑,是溺水的人看到绳子时的样子。她说:“我女儿在急诊,今早转院到儿童医院,我本来不该出车的,可我得赚点油钱,刚才接你的时候就想着,拉完这趟就过去。可现在我想想,过不过去都没用,我卡里就剩八十三块钱。”
她说着说着开始翻手机,翻出一个转账记录递过来。我瞟了一眼,是昨晚给一个叫“水滴筹”的账户转了两百块。备注栏写着“苏晴宝贝加油”。她说那是给同病房一个孩子捐的。她自己女儿的筹款链接还没通过审核,链接发出去三天,只有三个亲戚凑了一千二。
“所以呢?”我语气没放软。早上脑子还没完全醒,困,烦,再加上本能地防备陌生人卖惨。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能不能去医院看一眼?就一眼。我女儿说她想看看坐飞机的叔叔长什么样。”
我愣住了。
“她今天上午手术,我不知道能不能……”她没说完,低下头抹了一把脸。
我看了她三秒。一个赶七百万单子的商务男,站在凌晨四点半的机场出发层,听一个开网约车的女人说能不能去医院看她女儿。我刚想拒绝,手机响了,是广州那边的对接人提前到了,催我线上先过一轮方案细节。我下意识想拉车门下去,但那股烦顶在胸口,下不去。
“你女儿在哪个医院?”我问。
她眼睛猛地亮了,忙不迭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冲镜头比了个V。床头牌子上写着名字:苏晴。年龄:7岁。
“市儿童医院,住院部六楼,血液科。”她语速快起来,“你不用待多久,就绕一下,你坐飞机去,让她看一眼你的登机牌就行,她就想看那个。昨天电视里放机场的画面,她指着说,妈妈,那个大鸟里面的人要去哪里呀?我说去很远的地方办事,她就说那能不能让坐大鸟的叔叔来看我一下,我问他几个问题。”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荒唐,补了一句:“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我就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让我女儿高兴一下了。她爸爸去年走了,家里就我跟我妈,我妈还在老家过不来。”
我没说话。直觉告诉我这女人说的是真的。因为假的不会编出“让坐飞机的叔叔来问我几个问题”这种细节,太没效率了,骗钱讲究的是速战速决。但我还是没完全信。早上四点半,机场,一个女司机,说不要六十块钱车费,换我去医院看她女儿。这个置换比例太不对等,要么真走投无路,要么后面还憋着更大的套。
“你女儿什么病?”我问。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说了无数遍,“去年十一查出来的,化疗了半年,本来控制住了,上个月复发,医生说必须移植。”
“钱呢?”
“花了二十多万了,能借的都借了,我妈把养老房卖了,还差一大截。村里给凑了两万多,平台筹款还没过审,我白天跑车,晚上去医院陪床,昨天跑了一整天,流水刨掉充电费才赚一百六。”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哭,就那么平铺直叙地报账。这种人才是真的崩溃过了,哭的额度早用完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广州那边又发了两条消息,问我方案里的毛利率数据是从哪版预算里摘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我要是现在拐去儿童医院,再回来赶飞机,铁定来不及。但七百万的单子也不是非这次飞不可,线上能过八成。
“你开到儿童医院多远?”
“不堵车十五分钟。”
“来回半小时?”
“我送你过去,再送你回来,赶得上的。六点二十的飞机,五点半到机场绰绰有余。”她赶紧说,“我不收你车费,来回都不收。”
我拉开车门重新坐了回去。她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挂挡掉头,车从出发层拐出去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道灰白的光。
路上她开得比来时快,但还算稳。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凌晨的城市从黑慢慢变蓝。她主动找话,说苏晴前天退了烧,昨天精神好点了,非要吃草莓,她转了两条街买了半盒,孩子吃了三颗就吐了,但吐完还笑,说妈草莓真甜。
“她不知道做手术要花多少钱吧?”我问。
“不知道。我跟她说就是打个针,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今天还出车?”
“医院的缴费单今早又塞了一张,护理费加药费三千四,我昨晚一直跑到两点,实在睁不开眼了才回去眯了会儿,四点钟又醒了。我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
车下了高架,拐进老城区的一条窄路。儿童医院就在前面,灰扑扑的一栋楼,凌晨的急诊灯亮着,住院部那边大部分窗口都黑着。
她找地方停了车,熄了火,转过身来看我。表情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生怕我反悔。
“你女儿现在醒着?”我问。
“她一般五点半醒,护士换完药就睡不着了。”
“那就上去吧。快一点。”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没多说,推开车门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经过门诊大厅时瞥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疫情期间住院部陪护需持24小时核酸阴性证明”,我心里一沉,但她已经刷了门禁卡进去了,我快步跟上去。
电梯上了六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嗓子发紧。她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住,门半敞着,里面亮着灯。
“妈?”一个细细的声音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的,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小姑娘,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但眼睛很大,黑亮亮的,一看见她妈身后还跟了个陌生男人,整个人从枕头上撑起来一点。
“这就是坐大鸟的叔叔?”她问。
她妈点头,我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登机牌递过去。小家伙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着上面的二维码问这是什么,我说是飞机的门票,她乐了,说那这个叔叔你从哪来的呀,我说从家里来,她说那你要去哪呀,我说去广州,她说广州远不远,我说飞两个钟头,她说那比我去姥姥家还远呢。
她妈妈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就看着女儿笑。那笑容让我想起昨天在机场出发层看到的那个挂褪色平安符的后视镜。有些东西破了,但还挂着。
苏晴突然把登机牌还给我,认真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对她妈说:“妈,叔叔长得像电视里的好人。”
她妈正要接话,我手机响了。
广州那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接起来,对面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沈总,方案还过不过了?客户九点半到,咱们这边一点东西拿不出来?”
我压低声音说:“我在医院,有点急事,半小时后给你回过去。”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沈总,这单子我跟了三个月,您要是因为这个黄了……”
“黄不了。半小时。”
挂了电话,我转向她妈:“我得走了。”
她妈连忙点头,拉起苏晴的手说宝贝跟叔叔说再见。苏晴摆了摆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说:“叔叔你下次还来吗?”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妈追了出来,在走廊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
“大哥,我欠你六十块钱,还有耽误你的时间,你记着我电话,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那张纸条。
“你女儿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灯白惨惨的,照在她脸上。
“差……二十万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她没再追,但我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谢谢”,像是怕吵醒整层楼的人。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一夜没睡好,眼袋浮肿,领带松了一半。广州那个对接人又发了条消息,是一个问号。
我没回。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账,七百万的单子,净利润大概六十五万,提成十三个点。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穿过空荡荡的门诊大厅。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大理石地面反着光。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沈总?”对面接得很快,正是广州那个对接人。
“帮我跟客户说一下,今天上午的会改到下午两点,线上。”
“为什么?沈总,您——”
“我在处理一件事。”我说,“比七百万重要。”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六楼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苏晴的。阳光打在那排窗户上,反光刺得人眯眼。
但我没时间感慨。
因为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沈先生你好,我是市儿童医院医务科的王主任。刚才你探视的那位患者家属,苏晴的母亲,可能对你隐瞒了一些情况。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廊尽头的白灯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
“什么情况?”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如果还在附近,现在过来,我等你。”
他话音里的那种“你最好过来”的压迫感让我收回了正要往外迈的步子。
我看了看时间。五点三十七分。
广州那边,改到下午两点。
六楼那扇窗户后面,苏晴大概正在跟妈妈讲那个坐大鸟的叔叔长得多像好人。
而医务科的王主任,正等着告诉我一个我不知道的真相。
我握紧手机,转身重新走进医院大门。
第2章
医务科在行政楼三楼,要从住院部穿出去,经过一段连廊。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健康宣教海报,什么“早发现早治疗”“科学抗癌关爱生命”,红色的大字,看着像旧年的春联没撕干净。我走过去的时候,清洁工正推着拖把桶经过,水渍在地上拖出一道暗色的弧线,反着日光灯的青白。
王主任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应该就是电话里的王主任。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膝盖上摊着一个平板,正在划来划去。我进门的时候他们两个同时抬起头来看我,那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房间。
“沈先生?请坐。”王主任指了指旁边一把塑料椅。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你说她隐瞒了情况,是什么意思?”
王主任没直接答,先看了格子衬衫一眼。格子衬衫把平板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份电子病历的截图,姓名栏写着“苏晴”,诊断那一栏除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还有一行小字:“患者系收养,生父母信息不详,现有直系亲属关系为养母苏桂芳单方,养父已故。”
“收养?”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王主任接过话头,语气慢条斯理的,“苏晴是苏桂芳七年前从福利院领养的,当时孩子刚满月,手续齐全。但问题不在这。问题是,上个月我们做了配型,亲属间骨髓移植匹配度最高,可苏桂芳作为养母,跟孩子没有血缘关系,亲缘配型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建议她联系福利院试着找一下生父母,她拒绝了。”
“拒绝了?”
“态度很强硬,说不找。”格子衬衫开口了,声音年轻,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专业客气,“我是院方配型协调员,姓刘。我前后跟她谈过三次,她每次都说生父母找不到了,不用白费力气。但福利院那边有记录,当年送养时留过一个电话,我们试着打过去,是空号。”
我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在车上她报账的样子:花了二十多万,能借的都借了,妈把养老房卖了,村里凑了两万多。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滴眼泪没掉,平静得像个会计在对账。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女儿本来可能有一条更快更稳妥的活路,她亲手关了那扇门。
“你们叫我来,是想让我劝她去联系生父母?”
王主任摇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沈先生,我们查过你的身份。你公司的公益基金去年给本市的几家医院捐赠过两套血液检测设备,儿童医院也在列,财务科那边有备案。苏桂芳今天早上在缴费窗口问过一笔二十万的手术押金分期方案,窗口的人反馈上来,我们一查捐赠名录,发现你的名字就在上面。”
我明白了。他们是来谈钱的。
“所以你们是觉得,既然我能给医院捐设备,也能给这个孩子捐点手术费?”我问得直白。
王主任笑了笑,笑容里有种中年男人的油滑:“沈先生别误会,院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苏桂芳这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一个人扛着,经济上的缺口确实很大。我们医务科也会帮她申请减免部分费用,但你也知道,公立医院的流程在那摆着,审批下来至少两个月。孩子的病情等不起。你要是愿意帮她一把,我们肯定配合;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盯着我,表情忽然正经起来。
“苏晴的病情最近一周有恶化的迹象,骨髓移植窗口期大概就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如果错过这个窗口,哪怕后期找到配型,成功率也要打对折。而苏桂芳的拒绝配合,正在浪费这个窗口期。”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那个女人每天跑车跑到凌晨两点,挣一百六,省吃俭用给女儿凑医药费,可与此同时,她自己挡在了一条可能的捷径前面,死活不肯让开。
为什么?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我去跟她聊聊。”
格子衬衫也站了起来:“沈先生,我跟你一起去吧,她在病房。有些专业的东西我可以解释给她听。”
我点了点头,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广州那边没再催,估计是知道我这边真有事。但我脑子里转的不是单子,是苏晴那句“叔叔你长得像电视里的好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妈站在旁边笑,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回住院部的路上,格子衬衫走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沈先生,有件事我个人觉得应该说。苏桂芳去年曾经来申请过一次慈善救助,填表的时候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只写了苏晴,没提任何人。但后来我们查底档的时候发现,她十年前结过婚,丈夫叫陈建国,三年前因交通事故去世。这本身没什么,但陈建国生前是本市第三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那家公司五年破产清算过。按理说,丈夫去世,妻子和女儿应该有一笔抚恤金和遗产继承权。”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抚恤金?”
“查不到记录。三建破产的时候资产冻结过一段时间,但抚恤金是工伤保险范畴,应该有独立赔付流程。我们问过苏桂芳一次,她说不清楚,后来再问就不说话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个白天跑车晚上陪床连八十三块都翻给人看的女人,如果手里捏着一笔本该属于她女儿的抚恤金却不要,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笔钱来路有问题,不能碰。
或者,那笔钱的背后牵扯着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包括她女儿。
电梯到了六楼,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又涌过来。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咯咯的声响。格子衬衫带我走到病房门口,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抬手要敲门,我拦住了他。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能听见里面苏桂芳在跟女儿说话。
“……那叔叔的公司给医院捐过机器呢,你以后长大了也学医好不好,救好多好多人。”
“那救妈妈吗?”苏晴的声音软绵绵的。
“救,先救妈妈。”
“那妈妈你给我讲故事吧,就讲那个大鸟叔叔。”
“妈不会讲,妈只会开车。”
“那你就讲开车嘛,讲你怎么把大鸟叔叔从家里拉到机场的。”
苏桂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那天早上特别冷,天还黑着,妈妈接了一个单子,去一个小区接一个人……”
我站在门外听着,忽然觉得格子衬衫站在旁边挺碍事的。我偏过头低声对他说:“你先进去,跟她聊聊配型的事,我先在外面等。”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推门进去了。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然后传来苏桂芳有些慌乱的声音:“刘医生?你怎么来了?”
“苏女士,我跟你聊聊上次说的那个配型的事,方便吗?”
“方便方便……晴晴,你乖乖躺着别乱动。”
我听见她起身的动静,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她拉开门,看见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看着她。走廊的白灯照在她脸上,比刚才在车里的时候更憔悴。她换了一件薄外套,袖口磨毛了,攥着一只掉漆的保温杯。
“你听见了。”她说。不是问句。
“听见了。你女儿是你领养的,生父母可能有办法配型,你拒绝了。”我说得直接,“为什么?”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阳光把窗台照得发烫。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永远不让他们找到苏晴。”她说。
“谁?”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股我早上在车里没见过的狠劲,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母兽。
“她生父。”
第3章
这三个字卡在空气里,像一根鱼刺。走廊里有护士推着病历车经过,轮子声滚过去之后,四下安静得只剩下病房里苏晴和格子衬衫低低的说话声,小家伙在问“配型是什么呀,是不是像配钥匙一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苏桂芳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攥了一下外套的拉链头,“楼下有个小花园,你等我一会儿,我进去跟刘医生说两句就来。”
她转身推门进去,我听见她跟格子衬衫说:“刘医生,我今天有点私事要处理,你先陪晴晴待一会行吗?就一会儿。”格子衬衫应了一声,她又俯身跟苏晴说了句什么,小家伙咯咯笑起来。
她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朝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径直往电梯方向走。我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金属门合拢的瞬间,她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对着那个红色数字在说话。
“晴晴的生父叫孙国栋,今年应该四十五了。当年她妈生她的时候才十九,在工厂流水线上干的,孙国栋是车间主任,有老婆孩子。她妈生完孩子没出月子,孙国栋老婆带人找上门来,把她妈打了一顿,孩子抱走了,说是送去福利院。她妈后来精神出了点问题,回了老家,再没出来过。”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她往外走,我跟着。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她步子很快,那些排队挂号的人在她身边挤来挤去,她像一条鱼一样从中穿过去,头也不回。小花园在住院楼背后,一片巴掌大的空地,种了几棵银杏,树下摆着三条长椅,其中一条上坐着个打吊针的老头,另一条空着。
她在那条空长椅上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我也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是怎么领到她的?”她继续讲,“七年前我还没结婚,在城南一个社区服务中心做文员。福利院搞了个开放日,我跟着同事去看热闹,一屋子小孩,就她最小,被人抱在怀里,眼珠子黑溜溜地转,看见谁都要伸手够一够。我抱了她一下,她就抓住我一根手指头不放。后来我跟工作人员聊,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我问工作人员,她生父知不知道孩子在福利院,对方说档案里只登记了一个电话,打过两次没人接,后来就再没打过。我问那她生父要是以后找上门来要孩子呢?工作人员说这个理论上有可能,但前提是他得有正当理由并且走法律程序。”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低头看着保温杯上那圈掉漆的地方,拇指来回摩挲着。
“我回去想了一个礼拜。我那时候刚跟陈建国谈恋爱,他是建筑公司的工长,收入还行,人老实,我说想领个孩子,他说行,你喜欢就好。我们就一起去办了手续。领回来那天我抱她上出租车,她一路上都在睡觉,陈建国在旁边给我递纸巾,说你别哭啊,以后有的是日子高兴。”
她笑了一下,很短,像是想起什么又立刻掐断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是我说的,陈建国三年前出车祸走了,晴晴去年查出这个病。我在医院拿到确诊单那天,蹲在楼梯间里抽了一根烟,十几年没抽过了。抽完我站起来,脑子里就一件事:钱。我得弄钱。”
“所以你跑车。”
“跑车来钱快,当天跑当天拿。我白天跑,晚上去陪床,我妈从老家来帮我照看白天。可跑车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两百,跟医药费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所以院方跟你提配型的时候,你知道那是条路,但你不走。”我说,“因为走那条路就得找到孙国栋。”
她点头,下颌绷得很紧。
“孙国栋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我问。
“当年了解不多。就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在那个厂里干了十几年。去年我找人打听过一次,他早就不在厂里了,去了南方,具体在哪不知道。但从各种线索来看,他没找过晴晴,一次都没有。福利院那个电话从第一次打不通之后,再也没人打来过。”
“那你拦着院方去找他,是怕什么?怕他不肯配型?”
她摇头,转过头来看我。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块光斑,让她看起来比刚才老了一些。
“我怕他肯。”
这三个字我听懂了。一个孩子生病了需要骨髓移植,找到了生父,生父一查配上了,他会怎么做?按照法律和情理,他该救。可救完了之后呢?一个有了贡献的生父,就有资格进入这个孩子的生命。他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主张探视权,甚至监护权的重新认定。苏桂芳跟他没有婚姻关系,苏晴在法律上是她的养女,但亲生父亲如果主张,在司法实践中养父母和生父母的优先权并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当生父能够证明自己有能力提供更好的医疗和经济支持时。
“我没那么伟大。”她说,声音忽然带了点沙哑,“我知道有人说我不该瞒着,该让晴晴多一条活路。可那是我的孩子。我养了她七年,她从一个月大到现在,每一颗牙都是我看着她长的,第一次走路是在我家的地板上,她发烧四十度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她喊第一声妈喊的是我。你说,我怎么把她交出去?”
她没哭。她只是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金属螺纹摩擦的声音细碎而固执。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坐在那条长椅上,面前银杏叶被风翻过来翻过去,阳光一晃一晃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广州那边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客户说下午两点可以,沈总您那边没问题吧?”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要我帮你什么?”我问。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
“我不是让你出钱。”她先说,“我早上在车上跟你说那些,是临时起意,我没想让你掏钱。二十万我慢慢凑,总能凑到。但我今天早上在缴费窗口的时候,窗口的人跟我说医院现在有那个什么公益基金的资助通道,要填表,还要提供家庭收入证明什么的。我没文化,那些表格我看不懂,你能不能……”
“可以。”我说,“表格我帮你看。但在这之前,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她警惕地看着我。
“陈建国那笔抚恤金,到底有没有?”
她静了一瞬。银杏叶被风卷了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去拂。
“有。”她说,“三十五万。三年前就下来了。”
“钱呢?”
“没了。”
“怎么没的?”
她盯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明白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陈建国出事那辆车,不是他的。是他从他老板那儿借的。他老板叫钱勇军,开了个建筑分包公司,三建破产之后活越来越少,钱勇军的公司也撑不下去了。出事那天陈建国去工地跟钱勇军开会,走的时候开了钱勇军的车回来,路上被一辆醉驾的大货从侧面撞了。钱勇军人没在车上,但车报废了。”
她吸了一口气。
“抚恤金下来以后,钱勇军带着一份借条上门了。说是陈建国生前借了他二十五万,借条上签了字按了手印。他说他不追究别的,就要这二十五万,车的事就算了。”
“借条是真的?”
“我不知道。陈建国从来没跟我提过借过这么大一笔钱。但那个字我看着像他的,手印也是红的。钱勇军说如果不还他就去法院起诉,说我丈夫生前欠债不还,到时候能从遗产里划扣,连晴晴那部分也保不住。我跟我妈商量了一晚上,把钱给他了。”
“剩下十万呢?”
“给我妈了。她身体不好,养老房卖了住到我家,手里一分过河钱没有,我留了十万给她应急。”
她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银杏叶子。
“三十五万,就这么没了。”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想着那二十五万,我想去砸钱勇军的门。可有什么用呢?陈建国死了,字是他签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欠了。也许是真的呢?我在家带孩子那几年,他在外面干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我站起来。长椅旁边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我脑子里在转几个数字:二十万手术费,二十五万被拿走的抚恤金,一个叫钱勇军的包工头,一张来路不明的借条,还有一个藏在南方某座城市里的生父孙国栋。
“钱勇军现在还在本市吗?”我问。
她点头:“还在。他公司早倒了,但人没走,在城南开了个小建材店。”
“地址给我。”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你要去找他?你找他干什么?事情都过去了,钱也要不回来了。”
“我没说要。”
但我确实要去。
因为我脑子里那个对接人催了三遍都没催出来的方案细节,现在忽然有了答案。七百万那个单子,甲方是家广州的医疗投资公司,正在做一轮公益项目的尽调,其中一条硬指标是“拟资助对象需具备完整的可追溯性材料”。苏桂芳这份,缺的东西太多了。可如果我能把她的故事补完整,把那些缺掉的人、缺掉的钱、缺掉的前因后果都串起来——
那可能就不是二十万的事了。
“你待会儿回去陪晴晴。”我对她说,“表格的事我晚上来处理。你女儿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
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一丝血丝。
“你别……”
“我不是做慈善。”我打断她,“我是做生意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出小花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格子衬衫发来的微信:“沈先生,我刚才跟苏晴聊了一会儿,她跟我说了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说她妈每天晚上在她睡着之后会出去打电话,有一次她醒了一半,听到她妈在电话里喊一个人的名字,喊的是‘孙国栋’。”
我停下脚步,站在门诊大厅的门口,看着外面车来车往的马路。
那个每次都说“找不到”“不用白费力气”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在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我正要回格子衬衫的消息,一个中年男人从我身边擦过去,手里拎着一兜盒饭,身上工装上印着几个字:“钱勇建材”。
我抬头,看见他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第4章
我跟着那件印着“钱勇建材”的工装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折出多层回音,他走得快,两步并一步往上蹿,手里那兜盒饭晃荡着,塑料袋窸窣作响。我保持了两层楼的距离,他在四楼拐进了走廊,我贴着转角墙看了一眼——他推门进了心内科的候诊区。
心内科在四楼东侧,走廊里坐着十几个等叫号的病人和家属,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和消毒片的味道。他径直走到靠窗一排座椅的尽头,把盒饭放在一个老太太面前,俯身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抬头冲他笑了笑,伸手去够塑料袋里的筷子。
我站在候诊区入口,没动。他直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我,本能地顿了一下。我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上了视线。他四十多岁,平头,面相粗,两腮的肉往下坠着,眼睛不大但精,看人的时候先打量你身上穿什么牌子,腰上挂什么车钥匙。他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开了,里面一件灰色圆领衫,领口松垮垮地挂着根红绳,底下坠着什么看不清楚。
他看了我三秒,转身对老太太说了句“妈你先吃我一会儿就来”,然后朝我走过来。
“你谁?”他走到我跟前,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常年跟工地上的工人打交道的粗粝。
“沈渡。苏桂芳的朋友。”
他眉毛挑了一下,那表情是“哦,那个寡妇”。他抹了一把后脑勺,看了眼周围,抬了抬下巴示意往走廊里面走。我跟上,走到尽头的窗边,他把胳膊撑在窗台上,往外看。楼下是急诊的入口,救护车闪着灯刚开走。
“苏桂芳让你来找我的?”他问。
“我自己来的。”
“那就是她找了你。”他嗤笑一声,“她这些年没少找人吧?找完这个找那个,你们这些心肠软的,听她哭两句就想当活菩萨。我见多了。”
“那二十五万的事,是真的吗?”
他偏过头来看我,眼睛里那种精明劲儿一下子收紧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据在你这儿?”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就那么含着。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照见他下巴上一道旧疤,斜着切过下颌线,像用什么利器划的。
“陈建国死前两个月,从我这儿借了二十五万。他说他老婆要开店,差启动资金,一个月就还。结果一个月没到他就死了。我有借条,白纸黑字,按了指印。他要是不死这钱我也不会催,人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我上门跟苏桂芳说清楚,不还我就走法律。她给了,我拿了,这事儿完了。你一个外人跑来翻什么旧账?”
“借条我能看一下吗?”
他笑了,烟在嘴角抖了抖:“你他妈谁啊?你说看就看?”
“我是苏桂芳委托处理她女儿医疗救助申请的人。”我从口袋里摸出名片递过去,“她女儿白血病,等钱做手术。如果能证明那二十五万不属于债务,她就能追回来给孩子救命。”
他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心里搓成一团,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你少来这一套。”他声音低了,但更硬,“我告诉你,字据是真是假,你找不着第二个人来对质,因为陈建国死了。你上法院告我也行,当年她当面把钱给我的,转账记录、收据,我一样不少。你拿什么翻案?凭你一张嘴?我做生意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别在这儿跟我谈法律。”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头丢了一句:“回去告诉苏桂芳,别折腾了。她女儿的事我听说了一点,是可怜。可她自个儿当年干过什么,你自己问清楚去。那笔钱她给得不冤。”
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往候诊区方向去。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急诊门口那辆救护车又开始闪着灯往外开。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如果那张借条是伪造的,他应该心虚,而不是摆出一副“你来告我也不怕”的姿态。他既然敢这么说,那至少在他看来,那张借条经得起查。
但他说“她自个儿当年干过什么”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转。
我掏出手机,拨了苏桂芳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里是苏晴软糯糯的声音在问妈妈谁呀。
“你出来一下,小花园老地方。”我说。
挂断之前我听见她跟苏晴说“妈去跟叔叔说点事,晴晴你画会儿画”,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整理什么。
我到小花园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条长椅上了。这次她没带保温杯,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绞在一起。阳光比刚才高了一些,银杏叶子底下的阴影缩成巴掌大的一小片。
我站到她面前,没坐。
“钱勇军说当年那二十五万是陈建国替你借的,借条是真的,你给我的版本里缺了半截。”
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停住了。
“你当年开过店?”我问。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后来她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疲惫下面翻涌上来一层更旧的、更沉的东西。
“开过。一家早餐店,在城南菜市场旁边,租的门面,卖包子和粥。开了不到四个月就黄了。”
“钱从哪来的?”
“借的。陈建国从钱勇军那儿借的二十五万,他跟我说的是公司发的项目奖金,我信了。我把钱投进店里,装修、买设备、雇人、进货,都是钱。那个店位置不行,菜市场改造围了半年的挡板,人过不来,生意惨淡。撑了几个月实在撑不下去了,连设备带转让我收了六万八回来,剩下的全部填进去了。”
“陈建国死的时候你知道那笔钱是借的吗?”
“不知道。他死了之后钱勇军拿借条上门我才知道。”
“你不知道,那借条上你的签名哪来的?”
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掌,脖子往前一梗。
“签名?”
“钱勇军说借条上是你签的字。”
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说什么?他说我签的字?”
我们俩对望着,小花园里那个打吊针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下风吹银杏叶子的沙沙声。
“我从没在那张借条上签过字。”她说,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陈建国没提过,钱勇军上门那天我也没看过借条——他掏出来扫了一眼,我看见字是陈建国的,就信了。他从来没给我看过落款那页。”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格子衬衫发的第二条消息:“沈先生,我刚才翻了苏桂芳三年前填的那份慈善救助底档,其中有一栏‘其他债务情况’,她填了‘无’。但如果钱勇军那张借条是真有,她这是在救助申请上做了虚假申报。”
我握着手机,面前这个女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钱勇军说那张借条上有你的签字。”我把手机屏幕扣过来,“你确定你从没签过?”
“我确定。”她说,“因为我根本没碰过那张纸。他上门那天我从头到尾就站在门口,连门都没让他进。”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眼睛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劲。
“那我去替你查。”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去联系福利院,把孙国栋的电话重新找出来。不管你跟他之间有什么旧账,女儿的病是第一位的。你不找他,我就以捐赠方的身份向院方施压,让他们启动生父寻找程序,到时候你拦不住。”
她的脸白了一度。
“你……”
“我是在做选择,苏桂芳。”我说,“你也是。你每天晚上趁晴晴睡着以后给她生父打电话,打的到底是谁的号码?你一直在找他,对不对?”
她眼里的那股豁出去的劲忽然塌了下去。她抬手捂了一下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打的是空号。”她说,声音闷在手掌后面,“福利院留的那个电话是空号。可我每天晚上都打一遍,我怕有一天它突然通了,我不敢接。”
她垂下手臂,肩膀抖了一下。
“今天早上在车上的时候,你说你开夜车开到两点,睡到四点又醒了。”我说,“你那天打了吗?”
她点头。
“打通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看着我,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睛里滚出了一滴我没看见它掉下来的眼泪。
“通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接起来了,没说话,我喂了两声,那边挂了。”
风把一片银杏叶子吹起来,贴在她外套的袖子上。我伸手把它摘下来,捏在手心里。
“号码给我。”我说,“我来打。”
第5章
她从口袋里摸手机的时候手在抖,按了两下屏幕才亮起来。她把通话记录翻到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记了下来。
“你先回去陪晴晴。”我说,“今天之内,别关机。”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太清,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到了我手上,又后悔了,但来不及要回去了。她转身走回住院楼的时候步子有点飘,推门之前停了一下,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我站在银杏树底下,拨了那个号码。
嘟声响了四声,通了。对面一片沉默,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把话筒贴在耳边,等着对方先开口。
“孙国栋?”我说。
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你谁?”
“我是苏桂芳的朋友。她女儿病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你是生父,配型概率最高。我不是来跟你扯旧账的,我是在跟你说一个孩子的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我能听见那边有车子驶过的声音,还有广播的嗡鸣,像在某个车站或者机场。
“她怎么知道我电话的?”他问。
“福利院的老档案。你当年留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那个孩子,叫什么?”
“苏晴。”
“苏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重量,“几岁了?”
“七岁。”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里我听不出情绪,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然后他说:“我现在不在国内,回不去。”
“你在哪?”
“泰国。这边的生意走不开,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回去。”
“下个月她可能等不了。”我说,“骨髓配型不需要你人在国内,当地的医院就可以取样,邮寄过来。你在泰国哪个城市?我可以协调这边的医院联系你。”
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但那笑里没有高兴的意思。
“你替她跑腿跑得挺卖力。”他说,“她给你多少钱?”
“一分没给。”
“那就更奇怪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个在泰国打工的男人,你图什么?”
“我图她女儿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广播声远了一些,像是他换了个地方。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压得更低了:“我实话告诉你,当年那个孩子的事我从头到尾不知情。她妈怀了没跟我说,生下来也没告诉我,等我找到福利院的时候孩子已经被人领走了。我去查过领养记录,养母叫苏桂芳。我去找过她,她不见我。后来我打过几次电话,她一听是我直接挂。再后来我去了南方,这事儿就放下了。”
“现在孩子病了,需要你。”
“我知道。”他说,“但你不明白一件事。我在这边有家庭了,老婆是当地人,刚生了个儿子。我老婆不知道我过去的事,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回一趟国很简单,可我怎么跟她解释?我在这边做点小生意,日子刚安稳下来,我不想再牵扯到那些事情里。”
“你是说你不想救你亲生女儿,因为怕你老婆不高兴?”
他沉默了。那沉默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长,长得我差点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预料到的话:“我没说不救。但你得让苏桂芳亲自给我打个电话。她打过来,我就配合。”
“她打过一个了,你挂的。”
“那是凌晨两点,我接起来一听是她,没准备好。让她现在打。现在打,我接。”
我攥着手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树影缩成脚底一个圆。我想了想,说:“你等五分钟。”
挂了电话,我走回住院楼。电梯上六楼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他那句话——“我没说不救,但让苏桂芳亲自打”。这句话里有一种我没法忽视的东西。他不是在推脱,他是在等一个来自那个女人的主动信号。三年前苏桂芳不见他,三年来她挂断他每一次电话,昨晚她第一次主动打过去,他却没接。他在较劲。他在等一个“你终于肯找我”的姿态。
电梯到了,我推开病房门。苏桂芳正坐在床边给苏晴削苹果,刀子在手里转得很慢,苹果皮断断续续地垂下来。格子衬衫坐在另一张空床上翻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头。苏晴一看见我就咧嘴笑:“大鸟叔叔又来了!”
“晴晴,叔叔跟你妈说两句话。”我冲她笑了一下。苏桂芳放下刀和苹果,站起来跟我走到门口。
“通了。”我说,“他让你现在打给他,他现在接。”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他说什么?他说他可以配型?”
“他说只要你打过去,他就配合。”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搭在门边的输液架上,指甲盖有点发黄,像长期接触消毒水的那种颜色。她盯着走廊对面那扇窗户,外面天蓝得晃眼。
“三年前我去找过他一次。”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那时候陈建国刚走,我一个人带着晴晴,想着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总得让她有个亲爹能找。我找到他老家,他家里人给了个电话,我打过去,他说他要来见晴晴。我答应了。可他来了之后,跟我提了一件事——他说晴晴的户口本上,监护人那一栏写的是谁?我说写我。他说他想把晴晴的户口迁过去,他那边城市好,上学条件好。我当时就变了脸,我说不迁。他说那就没得谈了。后来他再打电话我就不接了。”
“所以你怕的从来不是他找到晴晴,是他把晴晴从你身边带走。”
“对。”她坦然地点头,“我怕他跟我抢。我怕他拿血缘说话,拿更好的条件说话。晴晴七岁了,什么都懂了,她会选哪个?一个天天开网约车跑到凌晨两点的穷妈,一个在南方日子过得不错的亲爸,你说她选谁?”
“那你现在打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旁边有一道新鲜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打。”她说,“我打。”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她用我的拨号。号码输进去的时候她的手又抖了,摁了三遍才摁准。我把手机递到她耳边,按了免提。
嘟声。一声,两声,三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四声还没响完,那边接起来了。
“喂。”孙国栋的声音。
苏桂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孙国栋,”我说,“苏桂芳在。”
“桂芳。”他叫她的名字,比之前跟我说话的时候温和了一些,“你女儿的事,我知道了。”
“晴晴……病了。”她终于挤出来三个字,声音又哑又抖,“要骨髓移植。你是她亲爹,你能不能……”
“能。”他说得斩钉截铁,快到让我意外,“我明天就去这边的医院抽血做配型,你把你那边医院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会让这边医院对接。如果配上了,我马上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我听见苏桂芳吸了一口气,极长极深的一口,像溺水的人终于把脑袋抬出了水面。
“但我有个条件。”孙国栋又说。
她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绷紧了。
“什么条件?”
“我回来之后,让我见孩子一面。”他的声音沉沉的,“她长什么样,我连照片都没见过。我不争她抚养权,我不夺你女儿。我就是想看看她。行不行?”
苏桂芳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有犹豫、有防备、有本能地护住自己孩子的那个刺。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个要救她女儿命的人。
“行。”她说。
电话挂断的时候,她的手垂下来,手机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我接过来,她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成了。”我轻声说。
她点头,没睁眼。
我正要说让她先休息,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两句话:“那张借条的事我有线索。城南货运站停车场,下午三点,到了打这个电话。一个人来。”
我看了两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借条”这两个字精准地戳在了我刚跟苏桂芳聊完的那个点上。我回了一个字:“好。”
抬头的时候格子衬衫从病房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把平板上的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张翻拍的照片——一张泛黄的借条复印件,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借条正文写着陈建国向钱勇军借款二十五万,月息两分,期限一个月。下方是两个签名:一个“陈建国”,一个“苏桂芳”。
我盯着“苏桂芳”三个字看了十秒钟。
那笔迹我刚刚见过——苏桂芳削苹果的时候,手稳得很。但她握笔的姿势我还没见过。这张借条上那个签名,笔画圆润,收尾的地方习惯性往上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字。但我知道,今天下午三点,城南货运站,有个人要告诉我一些事。
我收起手机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阳光正烈。
苏桂芳站在我身后,忽然叫了我一声:“沈先生。”
我回头。
她站在病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怀抱着那张削了一半皮的苹果,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还渗着点血。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问。
我本来可以告诉她那个关于七百万单子和公益基金尽调的逻辑,可以告诉她我公司那两套捐赠设备是怎么来的,可以说出一套冠冕堂皇的“商业决策”说辞。但我看着她抱着那个苹果站在那儿,身后病床上苏晴在哼一首我听不清的歌,嗓子细细的。
“因为一张登机牌不该是别人最后的美好记忆。”我说。
她没听懂。她歪了一下头,那表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我没解释,转身走了。
第6章
城南货运站离儿童医院四十分钟车程,那片地界以前是个大仓库区,后来物流公司搬去了新开发区,这边就半荒了。灰扑扑的水泥地坪上停着几辆落满灰的半挂车,铁皮棚子下面堆着成垛的建材,砂石袋子摞得歪歪扭扭,风一吹飘一层灰。我到了停车场门口才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到了。”
三分钟后一个人从铁皮棚子侧面绕出来。瘦高个,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上戴个棒球帽压得很低,脸被帽檐挡住大半。他走到我车旁边,敲了一下副驾的窗玻璃。
我把窗降下来。“你是发短信的人?”
他没答话,先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帽子摘了,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颧骨高,太阳穴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捏得边缘都卷了。
“我叫刘小军。”他说,“以前是钱勇军公司里的会计。”
我等着他往下说。
“那张借条是我打的字。”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一个没人的房间里反复念了很多遍,“正文部分,电脑打的,模板是我从网上下载的。陈建国死的第三天,钱勇军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让我拟一份二十五万的借款协议。我问欠谁的,他说欠他的。我又问日期怎么写,他说往前倒两个月。我当时就知道这是假的,陈建国根本没借过这个钱。”
“那你为什么还写?”
他别过脸去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空场,一只野猫从半挂车底下钻出来,慢悠悠地穿过水泥地。“因为我欠钱勇军的。我前两年在外面赌钱输了二十多万,债主找到公司来要账,钱勇军帮我还了,条件是给他干五年活,工资折半。我那时候要是拒绝他,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卷铺盖滚蛋,那二十多万我拿什么还?我就写了。签字是钱勇军自己处理的,我没看他签的谁。”
他转回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疲惫。“三年了,我没一天不想把这事儿翻出来。可我每次想到那二十多万,想到我老婆孩子,我就咽回去了。今天早上我在医院看见你,你在心内科走廊里跟钱勇军说话,我认出了你。后来我跟着你去了儿童医院,在护士站那儿听了两耳朵,说你是在帮那个白血病的女孩跑事儿。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你想让我把这事儿捅出来?”
“我不指望你捅出来,我就想让你知道有这么回事。那张借条是假的,钱勇军讹了人家孤儿寡母二十五万。你要是能把这笔钱要回来给那个孩子救命,我良心能好过一点。”
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借款协议模板下载记录,时间戳显示在陈建国出事之后。还有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是钱勇军三年前发给刘小军的几条语音转文字的记录,其中一条写着:“搞好了没?快点,我下午就过去找她。”另一条写着:“别留把柄,打印出来就行。”
“这个能作为证据?”我问。
“可以。模板网站那边有留存下载用户的IP和登录信息,用我身份证注册的。微信记录我保留了原始文件,没删过。你要是走法律程序,我能出庭作证。”他说这些的时候嘴唇在抖,但声音越来越稳,“我不怕他了。反正我现在工作也早换了,不在他那儿干了。那二十多万我还在还,还剩七万,我自己扛。但这二十五万,他不该拿。”
我合上信封,放进自己口袋。
“还有一件事。”他说,“钱勇军这人做事有个习惯,他不留纸质原件在自己手上。那张借条的原件,我猜他给了苏桂芳之后就销毁了,手里留的可能是复印件或者照片。但如果你能找到他手里那份东西,对照出伪造痕迹,再加上我这份证据链,胜算就大了。”
“他手里那份东西现在在哪?”
“在他建材店的保险柜里。我当年走的时候帮他整理过文件,知道密码。那保险柜是老式机械密码锁,密码是三个数字组合,他用的都是他妈的生日。他妈生日是六月十五,615。”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帽檐重新压下来,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车门边没走,弯下腰从窗口又补了一句:“他每天下午三点半会去建材店对面的棋牌室打牌,打到五点半。保险柜在办公室办公桌底下,靠墙那边。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钻进铁皮棚子后面那条窄巷,几秒钟人就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证据链齐了——刘小军的证词、模板下载记录、微信指令截图。缺的就是那张原件照片或者复印件上有伪造痕迹的物证。三个数字的密码。一个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之间的时间窗口。
我看了眼手机。三点二十五。导航到钱勇建材店,十五分钟。
我打着了火。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货运站那片废弃的仓库。太阳照在铁皮棚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刘小军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从没来过。
建材店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两边都是卖水管、电线、瓷砖的五金铺子,招牌都灰扑扑的,有些字掉了漆也懒得补。钱勇建材的门脸不大,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我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隔着挡风玻璃观察了五分钟。三点三十三分,一个穿灰西装的矮胖男人从店里面走出来,手里夹着烟,往街对面走了,拐进一家挂着“好运来棋牌”灯箱的铺子。
我推开车门过了马路,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面钻进去。店面不大,前面摆着几堆水泥和管件,空气中浮着水泥粉尘特有的涩味。往里走有一扇木门,推开是一间窄小的办公室,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转椅,靠墙一个铁皮文件柜。办公桌底下,靠墙角的位置,蹲着一台半人高的老式保险柜,墨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我蹲下去。密码盘上的数字模糊得都快看不清了。615。我拧第一圈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拧到最后一个数的时候咔哒一声,锁开了。
保险柜分两层。上层几本旧账本,下层一个塑料文件盒。我把文件盒抽出来打开,里面一堆票据、合同、收据,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面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裂开了一条缝。我打开来,就是那张借条。
正文是打印体,跟刘小军说的一致。下方两个签名,“陈建国”和“苏桂芳”。我盯着“苏桂芳”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又拿出手机拍了照。这个签名和刚才刘小军给我看的复印件上的一样,笔画圆润,末笔上挑。但我想起上午在医院时我瞄过一眼苏桂芳削完苹果之后在纸巾上擦手的动作,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盖有裂口,指关节因为长期握方向盘磨出了一层薄茧。
我没见过她写字。但我见过她那种手。一个常年干粗活的人,写不出这么圆润流畅的笔画。
我把借条放回文件盒,把文件盒放回保险柜,锁好,拧乱密码盘。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靠在办公桌边缓了五秒钟。然后我听到了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往上卷的声音。
铁皮哗啦啦地响,阳光从门口涌进来,一个矮胖的影子堵在门口。钱勇军站在那儿,手里还夹着那根烟,烟头上一点红火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他妈在我店里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灰西装前襟上沾着牌桌上的烟灰。他看见了办公桌底下保险柜的位置,又看见我站在那儿,脸色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我熟悉的暴怒前兆。他扔了烟,在地上踩灭,朝我走过来。
“你开我保险柜了?”
“你那张借条是伪造的。”我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陈建国死以后你让刘小军打的字,签字也是你代签的。原件在我手里拍了照,证据链我已经齐了。二十五万,你怎么吞的,你怎么吐回来。”
他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快速加热的蜡,融了又硬,硬了又融。他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不管你是报警还是私了。”我说,“钱拿回来给那孩子做手术,这事儿就算完。你如果觉得能扛,就试试。”
他低头看了眼办公桌底下的保险柜,又抬头看我。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计算,算来算去算到最后,他肩膀塌下去了,像一只气球被戳了个眼儿。
“你他妈……”他骂了半句,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给你可以。但你别报警。”
“钱到账,这事儿翻篇。”
我走出建材店。阳光晒在脸上,老街上的店铺有人在放一只旧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一首我听不清的戏。我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手机响了。苏桂芳打来的,声音又急又快:“沈先生!医院刚才打电话说,孙国栋那边加急做了配型初筛,结果出来了,六个点位匹配了五个,基本吻合!他后天就飞回来,准备移植!”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灰扑扑的老街。收音机里那出戏还在唱,阳光把车顶晒得发烫。
“好事。”我说。
“沈先生,”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犹豫和胆怯,“我……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今天中午我去楼下缴费的时候,门口有人塞了一封信给我,没有署名。上面写的是关于晴晴生母的事。”
“写了什么?”
“晴晴生母……没疯。她当年是被孙国栋的老婆逼走的,那笔钱,那个厂的事,都有人在后面兜着。信上说我如果想知道全部真相,今晚八点,去城西老厂区宿舍楼见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别去。”我说,“等我。”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你的故事里放了一根新的线。”我踩下油门,车从路边驶出,“在我搞清楚这根线是谁递的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可晴晴后天就要手术了,我想在她手术之前知道,她到底是谁的女儿。”
我挂了电话,把车头调转向城西的方向。挡风玻璃外面,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光线斜着打进来,照得仪表盘上的数字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零七分。
距离八点还有三个多钟头。距离苏晴的手术,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距离那张借条的钱到账,未知。距离孙国栋落地,未知。距离苏桂芳终于知道她女儿的所有秘密,也还差一个老厂区宿舍楼的夜晚。
我踩深了油门。
第7章
城西老厂区宿舍楼像是被人从地图上抠掉了一块。导航导到附近就断了路,水泥路面裂成了碎块,长满了野草,两边的老梧桐歪歪扭扭地撑着一树灰扑扑的叶子。我把车停在路口,走进去约莫二百米,才看见那几栋筒子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窗户用铁皮封着,有些干脆连玻璃都碎了,风一灌进去呜呜地响。
苏桂芳站在最里面那栋楼的门洞口。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比白天束得紧了些,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看不出来装了什么。她一看见我就迎上来,步子快得差点绊到台阶。
“你来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信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没有邮戳,没有署名,手写的地址栏只写了“儿童医院六楼血液科苏桂芳收”。我拆开,抽出里面一张折叠的A4信纸。字迹是手写的,黑色中性笔,字不大,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刻意掩饰书写习惯。信上几行字:“苏桂芳:你女儿的生母陈小梅没有疯,当年是被孙国栋老婆周红丽带人逼走的。周红丽给了她三万块钱,让她离开本市永远不要回来,还威胁她如果敢回来就让她家里人过不好。陈小梅收下钱去了外地,精神崩溃是后来才发生的事。孙国栋知道这件事,但他选择维护自己老婆。如果你想了解全部,今晚八点来老厂区宿舍楼4栋301,有人等你。”
我折好信纸放回去。“你认识陈小梅吗?”
“没见过。当年领养的时候档案里写的是‘生母因精神疾病无抚养能力,生父拒不配合’,我只看过名字,没见过人。”
“这封信的笔迹你认识?”
她摇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信封,忽然指了一下右下角。那里有极其细微的一条折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折痕的形状像是一个字母,或者一个符号。我凑近了看,那似乎是用指甲压出来的一个花体的“Z”。
“这是什么?”我问。
“我猜是约我来的那个人留的记号。”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种害怕和坚定混在一起,“你说别来,可我想了想,我还是要来。晴晴的手术就在后天,在这之前,我想知道所有的事。她生母到底为什么离开,她生父到底在这件事里充当了什么角色,我养了她七年,我有权利知道。”
我沉默了两秒。楼梯间里黑乎乎的,只有一楼入口处一盏声控灯,每隔几秒才亮一下。楼梯的扶手锈得厉害,上面落了一层灰,一碰就是一个掌印。
“我陪你上去。”我说。
她没推辞。我们两个一前一后上了三楼。楼道里没灯,全靠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301的门是木头的,暗红色油漆起皮了,门框歪斜,锁眼的位置有一个新的划痕,像是有人最近刚撬过。苏桂芳抬手敲门。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打量了我们一遍,然后门被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个女人,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块刀子从脸颊里顶出来,头发花白,但看眉眼也就四十出头。她穿了件旧毛衣,袖口抽了线,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她看了苏桂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的样子,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水。墙角的旧沙发塌了一半,靠背上搭着一件男式夹克,看起来很久没人穿过了。女人等我们坐下,自己坐在另一把塑料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我叫陈小梅。”她说。
苏桂芳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她嘴张着,后面的话没出来。
“我没疯。”陈小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重复过很多次了,“当年的事我清醒得很。孙国栋的老婆周红丽带了三个人来厂门口堵我,她扇了我两个耳光,把三万块现金摔在我脸上,说拿着钱滚,不滚就让我全家在本市待不下去。我收了钱,走了。不是因为我怕她,是因为我那时候刚从产房里出来不到一个月,奶水还没断干净,我打不过她们四个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苏桂芳脸上。“我后来去找过孩子。去了福利院,问那个女婴在哪,工作人员说她被人领走了,领养手续齐备,让我别再来了。我问领养人是谁,他们不肯说。我报了警,警察说既然自愿放弃抚养权,孩子被合法领养,我就没有权利再去追回。我后来去了外地打工,换了好几个城市,精神确实有一阵子垮过,但没到不能自理的程度。”
“那你现在回来做什么?”我问。
陈小梅转过脸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把所有话都说完了之后的疲倦。“我上个月查出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我回来就是想在我死之前看一眼那个孩子。但我没脸直接去找苏桂芳,所以写了那封信,让一个以前厂里的姐妹转交给她。”
苏桂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子,指节白得像骨头。
“你想看她?”
“想。”陈小梅说,“但我不会跟你抢。我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时间。我就是想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鸣声,老旧的窗框跟着震了几震,玻璃嗡嗡地响。
苏桂芳慢慢坐回去。她把布袋放在桌子上,解开系扣,从里面掏出来一张照片,推过桌面。照片上是苏晴去年生日时拍的,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在公园的滑梯上举着一块小蛋糕,笑容咧得露出了豁掉的牙齿。
陈小梅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拇指在那张照片的边缘来回摩挲,像在摸一件碰不得的东西。
“她长得像她爸。”她说。
苏桂芳肩膀动了一下,像被人刺了一针。
“但眼睛像我。”陈小梅补了一句,把照片轻轻推回来,“谢谢你养她这么多年。”
苏桂芳把照片收回去,塞回布袋子里,拉好系扣。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陈小梅没起身,就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我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桂芳停了一下,回头问:“你真的不去见她?”
“后天手术,我怕影响她。”陈小梅说,“等手术完了,如果她愿意的话,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就行。我留个号码给你。”
她从沙发垫下面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苏桂芳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还有一件事。”陈小梅说,“当年周红丽那三万块,是她从孙国栋的存折里取的。孙国栋知道,他默许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男人当年选择了他老婆,不是因为你或者孩子不够好。他就是那么一个人。”
我们下了楼。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老厂区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门卫室旁边一盏黄光孤零零地悬着。我和苏桂芳并肩走在坑洼的水泥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沈先生。”
“嗯?”
“你说的对。不该来。但我不后悔。”
我点了点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是钱勇军的转账截图,二十五万整,备注栏写着“全额归还”。另一条消息是格子衬衫发来的:“配型确认报告已出,移植定在后天上午九点,主刀是血液科张主任,没问题。”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给她看。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厉害。这一次她没忍住,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她外套前襟上。
“钱回来了。”她说,声音被手掌捂得闷闷的,“配型成了。手术定了。”
我站在那盏黄光下面,看着这个女人哭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她猛地松开手,用力擦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回去陪晴晴。”她说,“明天还有一大堆术前准备要做。”
她转身往我停车的方向走。我跟上去,她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步伐里带着一种终于踩到实地的踏实感。
两个小时后我回到住处。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亮着,苏桂芳发来一张照片。病床上,苏晴冲镜头比着那个标志性的V字手势,另一只手里举着一张登机牌。我看清了,那张登机牌是今天早上我递给她的那张,她一直留着。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她说叔叔你把登机牌忘在她那儿了,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她还给你。”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后来——大概是一个多月后——我去医院复查一个老朋友的病,又路过六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已经换了病人,门上贴着别人的名字。我正要走,电梯门开了,苏桂芳从里面出来,抱着一大捧向日葵,怀里还牵着一个小小的姑娘。
小姑娘胖了一圈,剃掉的头发长出了一层青茬,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放开她妈的手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大鸟叔叔!你忘了你的登机牌!”
她仰起头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登机牌,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的二维码模糊得扫不出来。
我蹲下来接过来。
“还给你。”她说,“你以后还坐大鸟吗?”
她妈站在几步之外,怀里那把向日葵金黄得像把阳光抱在手里。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第一次在机场出发层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次是溺水的人抓住绳子,这次是上了岸的人回头致意。
“坐。”我说,“下次带你坐。”
小姑娘尖叫了一声,又跑回她妈身边,抱着向日葵的一根花茎晃来晃去。苏桂芳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手术很成功,恢复期平稳。孙国栋来看过一次,留了三万块钱,说给晴晴买营养品。他当天就走了,回泰国去了。钱勇军那边我们没报警,他不提,我们也不提。那二十五万,手术花了十八万,剩下的我给孩子存着。”
“陈小梅呢?”
“她上个月来医院了,在走廊那头站了十分钟,没进病房。我让护士端了杯水给她。后来晴晴出来上厕所,远远看了她一眼,她转身就走了。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做治疗,声音还行。”
我站起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苏桂芳手里的向日葵染得更亮了一些。
“那张登机牌,”我说,“其实没什么用。二维码过期了。”
苏桂芳低头看了眼女儿,小姑娘正把那根向日葵茎当成话筒假装唱歌。她笑了笑。
“有用的。”她说,“她留了快两个月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里收到广州那边对接人的消息,说那七百万的单子过了,公益项目那块儿整理出来的案例材料让风控看了很满意。我没回,揣了手机,沿着人行道往外走。
有些东西修不好了,裂痕会一直在。钱勇军讹出去的钱是回来了,但陈建国不会复活。孙国栋配型是捐了,但他当年默许周红丽逼走陈小梅的事,苏桂芳永远记得。陈小梅看到了女儿的照片,但没看到女儿的正面。
可苏晴握着一根向日葵茎在走廊上唱歌的样子,我想了很久。
那张登机牌我没带走。我折好了重新塞回苏桂芳手里,跟她说收着吧,等下次坐飞机还能用。
其实我们都知道二维码扫不出来了。
但有些东西有效期比二维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