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仅600元,我收拾东西直接下班,当晚公司4G核心数据突然瘫痪,主管急得连打我180个电话,我偏偏一个都没接,第二天全公司炸锅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摞文件塞进纸箱里。

  银行短信。

  我点开看了一眼,六千四百二十三块五毛七。

  不对。

  我盯着那串数字又看了一遍,确认小数点没看错,确认不是六千四,是六百四。

  年终奖。

  六百块。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大,我后背却开始冒汗。

  隔壁工位的赵欣然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看了一眼,口香糖差点咽下去。

  “搞错了吧?”

  “我也希望是搞错了。”

  赵欣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去找唐姐问问,肯定是系统出问题了,我去年还拿了一万二呢,你今年跟的那个项目不是给公司赚了三百多万吗?”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走廊尽头的财务室门半开着,唐姐正对着电脑屏幕涂口红。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口红在嘴唇上停住。

  “唐姐,我的年终奖是不是打错了?”

  她把口红盖子拧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没错啊,就是那个数。”

  “六百块?”

  “对啊。”

  唐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桌面上。

  “你自己看,这是你们部门主管报上来的考核表,你第四季度的绩效评级是D,年终奖按系数折算下来就是这个数。”

  我拿起那张纸。

  绩效评级D。

  项目完成度百分之六十。

  客户满意度两颗星。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越攥越紧。

  “这不可能,我负责的项目十月就交付了,客户那边还发了感谢信。”

  唐姐耸了耸肩。

  “那是你们主管评的,跟我没关系,你要觉得有问题,找他去说。”

  我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赵欣然站在走廊里等我。

  “怎么样?”

  “绩效D。”

  “什么?”

  赵欣然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

  “你今年做了三个大项目,绩效D?那咱们部门其他人得是什么?我上个月迟到三次还是C呢,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回到工位,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待办事项列表。

  三十六条未完成任务。

  大部分是同事转过来的,有些上面标注着“紧急”,有些标注着“尽快”,最早的一条从十一月就挂在那里。

  我挨个点开看了一遍。

  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手机又响了。

  部门群里,主管周明远发了条消息。

  “年终奖已发放完毕,请大家查收,如有疑问请私聊。”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谢谢周哥”“周哥辛苦”。

  我点开和周明远的私聊窗口。

  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周前,我问他项目结项报告要不要补一份数据说明,他没回。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周哥,有空吗?”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

  “在开会,回头说。”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会议室里灯亮着,但玻璃隔断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从桌下把纸箱拖出来,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马克杯,眼药水,充电线,一本翻了一半的《深入理解计算机网络》。

  赵欣然看着我,愣住了。

  “你干嘛?”

  “下班。”

  “现在才四点。”

  “嗯。”

  我把纸箱抱起来,从工位上走过。

  周围的同事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继续盯着屏幕,有的在打电话。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一半,能看到他坐在椅子上仰头喝水的侧脸。

  我没有停下来。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周明远在群里发了第二条消息。

  “今年的年终奖分配是严格按照公司制度的,希望大家理解,明年我们一起努力。”

  下面又跟了一串大拇指。

  电梯里信号不好,消息转了两圈才发出去。

  我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

  “周哥,我绩效D,年终奖六百,我想问问标准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电梯正好到一楼。

  大厅里保安大叔在刷手机,看见我抱着纸箱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伙子,不干了?”

  “下班。”

  “这么早?”

  我没回答,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纸箱硌得手疼。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我把纸箱放在地上,又看了一眼手机。

  群消息已经刷了二十多条,周明远没回我。

  倒是赵欣然发来一条私聊。

  “你走了?周哥刚才从办公室出来,脸色特别难看,你那条消息发到群里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开工作群。

  那条消息确实发在了群里。

  光标下面,一片安静。

  所有大拇指都停在了那一条上面。

  我盯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显示“已读”的字样越来越多。

  已读,已读,已读。

  周明远的头像亮着,但他没有说话。

  我靠在站台广告牌上,呼出一口白气,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箱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城市从写字楼群变成老旧小区,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桶泡面,老板娘认识我。

  “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热水器时好时坏。

  我坐在床边,撕开泡面盖子,把热水壶里的水倒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工作群消息已经积攒了八十多条,我点进去看,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话题,有人在讨论明天团建要带什么,有人在问报销流程。

  周明远始终没有回复我那条消息。

  倒是赵欣然又发来一条。

  “你还好吗?周哥刚才在办公室里跟唐姐打电话,我听到他提了你的名字。”

  我回了个“没事”,把手机扔在床上。

  泡面吃完了,我打开电脑,调出今年所有项目的记录。

  三月份接手的那个项目,客户要求两周内出方案,我连续加了十一天班,把方案赶出来,客户很满意,签了合同。

  六月份那个项目出了个技术问题,供应商那边推卸责任,我跑了四趟现场,磨了整整一周,把问题解决了,客户专门写了感谢信发给周明远。

  十月份那个项目,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利润超过百分之四十,是部门全年最大的单子。

  我一条一条翻着这些记录,往一个文档里粘贴。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刷牙,放下牙刷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微信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着周明远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等到来电自动挂断,然后把它调成了震动。

  紧接着,来电又亮起来。

  周明远。

  震动。

  挂断。

  第三次。

  第四次。

  我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一遍一遍地亮起、震动、熄灭。

  十分钟内,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也开始疯狂地弹出来,全部来自工作群,但消息提示太快,我根本看不清内容,只看到不断刷新的数字。

  我点进群聊,终于看到了第一条消息。

  周明远发的。

  “谁在值班?核心网管平台登录不上去了,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第二条。

  “运维组的人呢?机房监控报警了,赶紧看一下。”

  第三条。

  “完了,4G核心数据全部掉线,全省八个地市都在叫,怎么回事?”

  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回复说已经联系值班人员,有人回复说在排查,有人回复说不知道什么情况。

  周明远在群里喊了一句。

  “温旭呢?温旭在不在?他负责的那部分配置有问题,谁联系上他?”

  一群人回复说联系不上我。

  有人发了张截图,显示我下午四点就打了卡下班。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消息再次疯狂刷起来。

  我退出群聊,看到赵欣然发来的私聊。

  “温旭,出大事了,你赶紧看看群,机房那边数据全瘫痪了,好像跟你负责的那部分有关系,周哥快疯了,一直在打你电话,你千万别冲动。”

  我的手机屏幕上,周明远的来电还在继续。

  六十七个。

  八十九个。

  一百二十个。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能听到震动的声音,隔着床垫,隔着一层被子,像一只不停撞玻璃的虫子。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因为持续震动提示过热,自动关机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

  想过明天会怎样,想过要不要回电话,想过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把电脑打开,把整理好的项目记录文档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所有的聊天记录截图、邮件备份、考核数据全部拖了进去。

  凌晨四点,我重新躺下。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我听到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

  那是我公司配车的发动机声,周明远开过两次,我认得。

  我撩开窗帘,看到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周明远从驾驶座上下来,仰头往上看了看,然后开始打电话。

  我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他打不通。

  他站在那里,在冬日凌晨五点的风里,缩着脖子,一遍一遍地拨号。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转身回到车里。

  车子发动,开走了。

  我从窗帘后面退回来,坐在床边,把手机开了机。

  通知栏弹出来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数字。

  一百八十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周明远。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赵欣然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沙哑。

  “喂?”

  “是我。”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清醒了。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公司核心数据全部瘫痪,全省八个地市的业务中断了四个小时,周哥找了你好几个小时,他以为你出事了,他开着车到处找你,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不想接。”

  “温旭,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现在有多严重?公司高层已经知道了,今天早上要开紧急会议,周哥现在被架在火上烤,他说是因为你负责的那部分配置出了问题,导致整个核心数据崩溃,你完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赵欣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你听我说,你赶紧来公司,不管怎么样先露面,我跟你说,昨天晚上周哥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因为年终奖不满意,故意在系统里留了后门,导致数据瘫痪,温旭,这句话他是在群里说的,整个部门的人都看到了。”

  我的手指冰凉。

  “他说的?”

  “对,你赶紧来,再不来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我挂了电话,拉开窗帘,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

  那辆白色轿车又停在了楼下。

  周明远从车里出来,这次他没有打电话,只是靠在车门上,仰头望着我这一层的窗户。

  隔着几层楼的距离,我们好像对视了一眼。

  他举起手,朝我招了招。

  脸上的表情,我隔着玻璃看不太清。

  但他站得很直,像是在等我下楼。

  02

  我没下楼。

  我站在窗边看着周明远靠在车门上,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我的窗户,转身上车走了。

  手机屏幕亮了。

  周明远发的消息。

  “温旭,回电话。”

  只有五个字。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我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茬冒出来,嘴唇干裂。

  我撑在洗手台边沿,深吸了两口气。

  脑子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昨晚的事情必须捋清楚。

  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把昨天整理的项目记录重新调出来,又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记录昨晚发生的事情时间线。

  下午四点,我离开公司。

  晚上十一点,周明远开始打电话。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群里第一条消息,核心网管平台登录不上。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4G核心数据全部掉线,全省八个地市受影响。

  凌晨两点,手机因持续来电过热关机。

  凌晨五点,周明远出现在我楼下。

  我盯着这条时间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

  第一,我负责的那部分配置,到底是不是导致数据瘫痪的原因。

  第二,如果是,为什么偏偏在我离开公司之后出事。

  第三,周明远为什么在群里说我是“因为年终奖不满意故意留了后门”。

  我打开公司内部的技术文档平台,登录账号,开始查找我负责的那部分配置记录。

  平台显示最后一次配置修改时间是三天前,修改人是我。

  但这条记录旁边有一行小字,我看了一眼,后背开始发凉。

  修改内容被二次覆盖过,覆盖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

  下午四点零七分。

  那个时间点,我正在电梯里,手机信号不好,正在往群里发那条质问周明远的消息。

  我根本不在工位上。

  覆盖操作需要登录我的账号,需要我的密码,需要在我的电脑上操作。

  我立刻点开账号登录记录。

  昨天下午四点零五分,我的账号在内部系统上有一条登录记录,登录IP显示的是公司内网地址,设备信息显示的是我的办公电脑。

  四点零五分,我已经打卡下班,正在收拾东西。

  四点零七分,配置被覆盖。

  我盯着屏幕上这两条记录,手指开始发抖。

  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用了我的电脑,登了我的账号,改了配置。

  我给赵欣然发了条消息。

  “昨天下午我走之后,谁去过我的工位?”

  她很快回复。

  “没注意,你那会儿走得太突然了,大家都在看群消息,周哥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在工位区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怎么了?”

  “你确定周明远在工位区站了一会儿?”

  “对啊,他站在你工位旁边看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他是在找你,后来他回了办公室,没跟任何人说话。”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拼图开始拼合。

  周明远在我离开之后,站在我的工位旁边,我的电脑没有锁屏,因为我走得太急,直接合上笔记本就抱着纸箱走了。

  但公司的笔记本设定是合上不会自动锁屏,需要手动锁。

  我那天没有手动锁。

  如果有人打开我的笔记本,屏幕会直接亮起来,所有系统都保持登录状态。

  我睁开眼睛,重新看了一遍登录记录。

  四点零五分,账号登录。

  四点零七分,配置覆盖。

  两点之间的时间差,正好够一个人打开我的电脑,找到配置界面,做出修改。

  但是为什么?

  周明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欣然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不是打电话的时候。

  我需要证据。

  我重新登录公司内网,试图调取操作日志的详细记录,但页面提示权限不足。

  我刷新了几次,页面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您的账号已被暂时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管理员。”

  账号被冻结了。

  我盯着那行红字,心跳开始加速。

  他们封了我的账号。

  这意味着我无法访问任何内部系统,无法调取任何记录,无法证明四点零七分那一次操作不是我做的。

  我立刻打开私人邮箱,把之前已经导出的项目记录、聊天记录截图、考核数据全部打包,又额外备份了一份到移动硬盘里。

  做完这些,我重新拿起手机。

  赵欣然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你到公司了吗?周哥刚才召集部门开会了,说是要调查昨晚的事故。”

  “温旭,他会上说得很严重,说这次事故造成公司直接损失超过五百万,还说如果查明是人为破坏,要追究法律责任。”

  “你赶紧来啊,我有点怕。”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我的账号被冻结了,你们开会说了什么,能帮我录个音吗?”

  她过了一会儿回复。

  “我试试,但是现在气氛很紧张,周哥一直在盯着每个人,我不敢。”

  “那你就帮我记住关键的话,散会了告诉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楼下有早点摊的吆喝声。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周明远要栽赃我,他需要的不只是修改配置这一件事。

  他还需要让这件事看起来有动机。

  而动机,昨天下午我已经亲手给他了。

  那条发在群里的消息。

  “周哥,我绩效D,年终奖六百,我想问问标准是什么。”

  整个部门的人都看到了。

  一个因为年终奖不满而负气离开的员工,当晚系统就出了事。

  这个逻辑链条,在任何人眼里都严丝合缝。

  我坐到床边,双手撑着膝盖,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赵欣然,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温旭吗?我是公司法务部的李正言,方便说话吗?”

  法务部。

  我攥紧手机。

  “方便。”

  “关于昨晚公司核心数据系统瘫痪的事情,我们正在做内部调查,需要你配合,你今天能来公司一趟吗?”

  “可以。”

  “好的,上午十点,三楼会议室,我们等你。”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建议你带上自己的记录,方便沟通。”

  “什么记录?”

  “你自己觉得有用的记录。”

  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慢慢反应过来。

  这不是配合调查,这是要跟我对质。

  法务部的人让我带记录,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某些东西,需要我去解释。

  我换了身衣服,把那块移动硬盘揣进兜里,推开出租屋的门。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欣然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温旭,周哥在会上说,他昨天下午跟你谈过年终奖的事,说你情绪很激动,说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说你在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你会后悔的’,温旭,你说过这句话吗?”

  我站在楼梯间,愣住了。

  我昨天下午根本没有跟周明远说过话。

  他当时在办公室里,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一半,我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进过。

  我抱着纸箱直接走了,全程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但现在,周明远在部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跟他说过“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但没有人能证明我没说过。

  我继续往下走,脚步越来越快。

  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脸埋在手掌里。

  到公司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

  大厅里保安大叔看见我,表情明显变了。

  “小温,你来了?”

  “嗯。”

  我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周明远。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我腾出空间。

  我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周明远先开了口。

  “昨晚打了你很多电话。”

  “嗯。”

  “为什么不接?”

  “手机没电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很平静。

  “温旭,你知道昨晚出了多大的事吗?”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跟你有关。”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其中一个我认识,是法务部的李正言,刚才打电话的那个。

  另一个我没见过,但看气质,应该是公司高层。

  李正言看见我和周明远一起从电梯里出来,微微挑了挑眉。

  “温旭,来了,这边请。”

  他侧身让出通道,指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文件。

  我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明远坐在我对面,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看着我。

  李正言坐在桌子一端,打开笔记本电脑,清了清嗓子。

  “温旭,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昨天下午和昨晚的一些情况,你配合就好,不需要紧张。”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昨天下午四点,你离开了公司,对吗?”

  “对。”

  “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年终奖的金额跟我预期差距太大,我觉得需要冷静一下。”

  李正言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根据周主管的反馈,你昨天下午在得知年终奖金额后,曾经跟他发生过激烈的争执,是吗?”

  我看向周明远。

  他坐在对面,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没有发生过争执。”

  “没有?”

  “没有。”

  李正言停下敲键盘的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明远。

  周明远摊开手。

  “温旭,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昨天下午你在我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跟我说年终奖的事,我说这是公司的制度,你说你不能接受,你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这话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外面工位区好几个同事都听到了。”

  他说得很流利,每一个细节都完整得不像是在撒谎。

  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昨天下午根本没有进过他的办公室。

  我抱着纸箱直接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过任何一句话。

  我看着周明远的眼睛,慢慢地开了口。

  “周哥,你说我昨天下午在你的办公室里跟你争吵,你办公室门口有监控,能调出来看看吗?”

  周明远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大约只有零点几秒,但被我捕捉到了。

  他放下交叉的双手,身体微微后靠。

  “监控当然可以调,但是那是为了保护公司的财产安全,不是用来质疑同事之间的诚信的。”

  李正言在中间打了圆场。

  “监控的事之后再说,温旭,我们先聊昨晚的事,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公司核心网管平台出现异常,运维组排查后发现,你负责的那部分配置被修改过,导致整个核心数据系统崩溃,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解释?”

  我从兜里掏出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我这里有我账号的登录记录截图,显示配置修改发生在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那个时候我已经打卡下班,在电梯里,监控可以证明。”

  李正言接过硬盘,插在电脑上,打开文件看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明远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好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温旭,你说你四点零七分在电梯里,但你的账号四点零五分还在公司内网登录,四点零七分配置被修改,你怎么解释?难道你的账号自己能动?”

  “我的账号不会自己动,但别人可以用我的电脑登录。”

  “谁?”

  “这就要查了。”

  周明远收了笑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温旭,你是在暗示公司内部有人陷害你?你知道你这个指控有多严重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道你昨晚不接电话,导致事故处理延误了多长时间吗?你知道全省八个地市有多少用户因为这次事故投诉了吗?你现在不是在解释问题,你是在推卸责任。”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握着移动硬盘,感觉到掌心里有汗。

  03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李正言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说了一句“先休息十分钟”,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跟着陆续起身,有人去倒水,有人去走廊打电话。

  最后只剩下我和周明远。

  他还坐在我对面,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只是慢慢地转着杯沿。

  “温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笃定。

  “你本来可以很简单地把这件事解决掉,承认操作失误,接受公司的处罚,顶多就是辞退,你拿着赔偿金走人,大家都省事。”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笑,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但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现在好了,你指控有人陷害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跟整个公司对着干,温旭,你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吗?”

  他说完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刚才运维组那边给了最新的排查结果,你的账号在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覆盖配置之后,还执行了一个操作,删除了系统里的操作日志备份,所以现在除了你账号留下了登录记录之外,其他所有能证明操作过程的日志都没了,你硬盘里那几张截图,只是最表面的东西,核心证据全没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块移动硬盘。

  周明远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胃里。

  操作日志备份被删了。

  这意味着我硬盘里的截图只能证明我的账号在四点零七分有过操作,但无法证明操作人不是我。

  而能证明操作人不是我的详细日志,已经不存在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对。

  操作日志备份被删除,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条操作记录。

  删除日志的人,同样会留下痕迹。

  但问题是,我的账号已经被冻结了,我什么都查不了。

  我拿起手机,给赵欣然发了条消息。

  “你们开完会了吗?”

  她很快回复。

  “刚散会,周哥说事故原因已经初步确定了,是你故意修改配置导致系统崩溃,说公司已经报警了,温旭,他说的报警是真的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你在系统里留了后门,说这是蓄意破坏,如果查实了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大家都在议论,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是没人敢帮你说话。”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楼窗外是一片停车场,有几辆车停在白线里,周明远那辆白色轿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旁边还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

  我盯着那两辆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明远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地往死里整我?

  年终奖六百块,绩效D,这些事在职场里并不罕见,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忍了或者走人,很少有人会因此被主管扣上“蓄意破坏公司核心数据”的帽子。

  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年终奖来的。

  我重新回到桌边,把移动硬盘插进会议室的备用电脑里,打开之前整理的项目记录文档。

  三月份的项目,六月份的项目,十月份的项目。

  三个项目,总合同金额超过六百万,利润超过两百四十万。

  按照公司规定,项目负责人可以从利润中提取百分之五作为项目奖金。

  十二万。

  但我的年终奖里,项目奖金这一项是零。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十月份那个项目的详细记录。

  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客户是省里一家大型国企,项目内容是核心网络升级改造。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负责的,从需求调研到方案设计,从设备选型到现场实施,从测试验收到交付培训,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主导的。

  周明远在这个项目里只做了一件事。

  他在合同签订那天,请客户吃了一顿饭。

  但项目结项报告上,项目负责人的名字,写的是周明远。

  我盯着那行名字,手指停在鼠标上。

  这个结项报告不是我写的。

  我写的原始版本上面,项目负责人是我,技术负责人是我,周明远的名字只出现在“审批人”那一栏。

  但这份存档的版本,被修改过。

  修改时间是十一月二十号,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另外两个项目的结项报告。

  全部被修改过。

  所有项目负责人的名字,都改成了周明远。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参与人员”那一栏,排在第三个,被挤在一堆名字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靠回椅背上,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连成一条线。

  十二万的项目奖金,被吞了。

  三个项目的负责人署名,被改了。

  第四季度的绩效评级,被打了D。

  年终奖,被压到了六百块。

  这些事情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整套操作。

  周明远在系统性地把我从这个部门里抹掉。

  但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年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二月初,公司发过一封全员邮件,内容是明年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

  我翻出手机里的邮件记录,找到那封邮件,点开看了一遍。

  通知里说,公司将在明年一月进行组织架构调整,现有的技术部将拆分为三个独立的事业部,每个事业部设一名总监,由内部竞聘产生。

  竞聘时间,一月十五号。

  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三周。

  我把邮件截图保存下来,又翻出周明远十一月份发在部门群里的一条消息。

  “兄弟们,明年公司大调整,咱们部门要独立成事业部了,到时候我争取给大家争取更好的待遇。”

  下面跟了一串鼓掌和点赞。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

  周明远要竞聘事业部总监。

  而他需要业绩。

  我做的三个项目,就是他竞聘的业绩。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我。

  因为整个部门的人都知道,这三个项目是我做的。

  如果我在竞聘期间站出来说一句话,他的业绩就站不住脚。

  所以他必须在我开口之前,把我彻底解决掉。

  年终奖六百块,是对我的试探。

  如果我在群里发了那条消息之后,选择忍气吞声,那他就可以继续下一步。

  但我没有忍。

  我发了那条消息,然后收拾东西走了。

  这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一个更大的罪名,把我彻底钉死。

  核心数据瘫痪,就是他找到的武器。

  我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脑子里的拼图越来越清晰,但还缺几块关键的。

  第一,四点零七分,是谁在我的电脑上操作的?

  周明远自己不可能做,他站在工位区的时候,周围有同事,他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打开我的电脑。

  第二,操作日志备份被删除,这件事需要更高的权限,周明远虽然是部门主管,但他没有系统管理员的权限。

  一定还有别人。

  我正要继续往下想,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正言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表情严肃。

  中年男人在桌边坐下,看了我一眼。

  “我是郑永昌,公司副总经理,负责技术条线。”

  郑永昌。

  这个名字我听过,但没见过本人。

  他是公司分管技术的副总,也是这次组织架构调整后,三个事业部总监的直接汇报对象。

  换句话说,他就是决定周明远能不能当上总监的那个人。

  郑永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温旭,这是公司内部调查的初步结论,你看一下。”

  我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文字很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经初步调查,技术部员工温旭因对年终奖分配不满,蓄意修改核心系统配置参数,导致公司4G核心数据系统瘫痪,造成直接经济损失约五百二十万元,间接损失尚未统计。该员工在事故发生后拒绝接听电话,延误事故处理时间,情节严重。建议公司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并保留向其追偿经济损失的权利。”

  我放下文件,看着郑永昌。

  “郑总,这个调查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郑永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依据有三条,第一,你的账号在事故前对系统配置进行了关键修改,第二,你在事故发生后拒绝接听主管电话,延误了最佳处理时间,第三,你昨天下午因为年终奖问题与主管发生争执,存在明确的作案动机。”

  “第一条,账号被修改的时候我已经打卡下班了,公司有考勤记录。”

  “考勤记录只能证明你打了卡,不能证明你离开了公司大楼。”

  “电梯监控可以证明。”

  “电梯监控的存储周期是七天,今天刚好是第八天,昨天的记录还没覆盖,但再往前的内容需要调取,需要时间。”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些答案。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说的“作案动机”,是周明远提供的。

  他说的“最佳处理时间”,也是周明远提供的。

  他说的“配置修改”,还是周明远提供的。

  郑永昌现在拿到的所有信息,全部来自周明远。

  而我,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他面前。

  “郑总,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第一,公司内部调查,有没有调取过操作日志的详细记录?有没有查过四点零七分那一次操作,是在哪台设备上执行的?有没有查过删除日志备份的操作,是谁做的?”

  郑永昌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第二,周主管说我昨天下午跟他发生过争执,但公司走廊有监控,他办公室门口也有监控,如果调取监控,可以证明我昨天下午根本没有进过他的办公室。”

  “第三,我今年负责的三个项目,项目结项报告上的负责人名字被修改过,原始版本和修改版本都有存档记录,如果我被定性为蓄意破坏,那修改项目负责人署名这件事,是不是也应该一起查?”

  我说完这三条,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永昌看着我,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拿起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李正言在旁边咳了一声。

  “郑总,温旭说的这些,确实需要核实。”

  郑永昌没有回答,他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站起来。

  “温旭,你提的这些问题,公司会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的账号继续冻结,你需要配合公司的一切调查流程,明白吗?”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最好有证据,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你自己编的,那性质就更严重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和李正言两个人。

  李正言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温旭,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事儿,不简单。”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压低声音,“你想过没有,周明远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你,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人,你刚才跟郑永昌说的那些话,你觉得郑永昌会去查吗?”

  我看着李正言,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

  “郑永昌是分管技术的副总,这次组织架构调整,三个事业部总监的人选,他有一票否决权,周明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你现在跟周明远对着干,就是在打郑永昌的脸。”

  我说。

  “李律师,您是法务部的,您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李正言沉默了一会儿。

  “从法律角度讲,你确实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但我提醒你,你现在收集的任何证据,都必须在合法的范围内,不能侵犯公司的商业秘密,不能私自登录已经被冻结的账号,否则你自己先违法了。”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正言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门关好了,才回过头低声说,“你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不在工位上的证据,你要尽快拿到,因为监控录像最多保存三十天,但现在的问题是,公司内部监控的管理权限在行政部,行政部的负责人是周明远的老婆。”

  周明远的老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老婆在行政部?”

  “对,行政部主管,叫苏敏,管着整个公司的监控系统、考勤记录、后勤保障,你刚才说的电梯监控,调取权限就在她手里。”

  李正言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手心全是汗。

  周明远的老婆管着监控系统。

  我的考勤记录、电梯监控、工位区监控,所有能证明我清白的影像资料,都在苏敏的手里。

  而周明远昨天下午敢编造我在他办公室跟他争吵的谎言,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些监控他老婆随时可以处理掉。

  我拿起手机,拨了赵欣然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温旭,你还在公司吗?我刚才看到郑总上了楼,脸色不太好看。”

  “欣然,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昨天下午我走之后,工位区除了周明远,还有谁靠近过我的工位?”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想,你走了之后大概十分钟,周哥从办公室出来,在你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叫了运维组的刘鹏飞过去,两个人站在你工位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刘鹏飞就坐到你工位上去了,对着你的电脑操作了一会儿,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帮你处理什么工作,没多想。”

  刘鹏飞。

  运维组的技术员,负责机房设备维护,同时也是公司内部系统管理员权限的持有者。

  这个人,有权限删除操作日志备份。

  我挂了电话,从会议室出来,往电梯方向走。

  路过工位区的时候,我看到了赵欣然。

  她坐在工位上,看见我,眼神里全是担忧。

  我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人。

  刘鹏飞。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正从电梯里出来。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三米。

  他先开了口。

  “温哥,你来了。”

  声音很轻,目光躲闪,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慢慢地开了口。

  “鹏飞,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你坐在我工位上,做了什么?”

  刘鹏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04

  刘鹏飞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电梯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温哥,你说什么呢,我昨天下午是去你工位找你,你不在,我就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盯着地面,两只手紧紧攥着双肩包的带子。

  “你走了?那你坐到我工位上干什么?”

  “我没坐,我就是站了一下。”

  “赵欣然看到你坐下了,还对着我的电脑操作了一会儿。”

  刘鹏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开始冒汗。

  电梯门在他身后打开了,里面没有人,他往后踉跄了一步,退进电梯里。

  “温哥,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猛按关门键,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我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刘鹏飞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是一个能藏住事的人,刚才那几句话,把他的心虚全部写在了脸上。

  但问题是,光凭赵欣然的证词和我的判断,远远不够。

  我需要实打实的证据。

  我从消防通道走楼梯下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

  保安大叔坐在前台后面刷手机,我走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

  停车场里,周明远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那里,旁边那辆黑色商务车不见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刘鹏飞刚才的反应。

  他怕我。

  但他怕的不是我这个人,他怕的是我问的问题。

  如果他是被周明远指使的,那他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尴尬。

  周明远把锅甩给了我,但刘鹏飞知道真相,这就意味着刘鹏飞是周明远计划里最大的隐患。

  周明远不会让一个隐患长期存在的。

  我想到这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公交车上,我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刘鹏飞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挂断了。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鹏飞,我知道你是被逼的,如果你愿意跟我说实话,我可以帮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泡了碗面,坐在床边吃,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里的记录。

  李正言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行政部负责人是周明远的老婆,叫苏敏。”

  我打开公司内部的通讯录,找到了苏敏的联系方式。

  头像是一张很标准的职业照,短发,圆脸,笑得很职业化。

  我点开她的个人信息页面,发现她的入职时间比周明远还早两年。

  苏敏是先进入公司的,后来周明远才通过她的关系进了技术部,一步一步爬到了主管的位置。

  也就是说,周明远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他老婆。

  那苏敏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她只是帮周明远处理监控,还是参与了更多?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赵欣然打来的。

  “温旭,出事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怎么了?”

  “刘鹏飞出事了,刚才周哥在群里发通知,说刘鹏飞因为操作失误导致公司核心数据系统二次故障,已经被停职了,要求他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交出所有系统权限和设备,温旭,这不对,二次故障明明是今天上午发生的,周哥把责任全部推到刘鹏飞身上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明远动手了。

  他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刘鹏飞今天上午还在正常上班,下午就被停职,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原因只有一个。

  周明远要封口。

  他要把刘鹏飞也打成责任人,这样一来,刘鹏飞说的任何话都会变成“推卸责任的狡辩”。

  赵欣然继续说。

  “刘鹏飞刚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承担,跟别人没关系’,然后就退群了,温旭,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他不会站出来。”

  我靠在床头,感觉胃里的泡面在翻涌。

  周明远给了刘鹏飞一个选择。

  要么,承认自己操作失误,承担次要责任,保住工作,但闭嘴。

  要么,把真相说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完蛋。

  刘鹏飞选了前者。

  他不傻,他知道周明远背后站着郑永昌,站着苏敏,站着整个公司的管理层。

  他一个普通运维,拿什么跟这些人斗?

  我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现在的情况是,能证明我清白的直接证据,监控录像,在苏敏手里。

  能证明四点零七分操作不是我做的关键证人,刘鹏飞,被周明远封了口。

  我的账号被冻结,无法访问任何内部系统。

  公司内部调查的结论,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我。

  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四面都是墙,没有出口。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还有最后一条路。

  那条路,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埋下了。

  我打开电脑,进入私人邮箱,在发件箱里翻到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公司审计部的匿名举报邮箱,发送时间是十月二十八号,十月份那个项目交付后的第三天。

  邮件内容很简单。

  “技术部十月份某核心项目结项报告存在署名造假,项目实际负责人为温旭,报告署名负责人为周明远,请核实。”

  这封邮件,我当时发完之后,一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审计部的人要么没有看到,要么看到了但选择了沉默。

  但现在,这封邮件对我来说,有了新的意义。

  因为它是时间戳。

  它能证明,在项目交付之后、年终奖发放之前,我就已经对周明远的行为提出了质疑。

  如果周明远说我是因为年终奖不满才蓄意报复,那这封邮件就是他时间线上的一个漏洞。

  我关掉邮箱,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那是十月份项目客户的联系方式。

  客户叫方志同,是那家国企的信息中心主任,五十多岁,做事很认真,对技术要求很高。

  当时项目验收的时候,他专门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温,你做事踏实,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说谢谢方主任。

  没想到三个月后,我真的需要他帮忙。

  我找到方志同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方主任,我是温旭,宏远科技的技术工程师,十月份那个核心网络升级项目的负责人,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变得热情起来。

  “小温啊,当然记得,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项目运行得挺好的,我们这边很满意,对了,上次你们公司那个周主管打电话来,说你们在做用户回访,让我填了个满意度调查表,我填了十分,你收到了吗?”

  满意度调查表。

  周明远做的用户回访。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方主任,我想问一下,那份满意度调查表,您填的时候,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写的是谁的名字?”

  “项目负责人?我记得表格上写的是周明远,我当时还问了一句,说项目不是温旭负责的吗,周主管说你是技术负责人,他是项目负责人,我就没多问,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方主任,是这样的,公司内部有些流程需要核实,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帮我回忆一下,当初项目合同签订的时候,跟您对接的是谁?方案设计是谁做的?现场实施是谁带的队?”

  方志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小温,合同签订是你跟我谈的,方案是你一遍一遍改出来的,现场实施也是你在我这儿蹲了整整一个半月,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小温,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公司那边有人抢你的功劳?”

  我没有直接回答。

  “方主任,如果有需要,您愿意帮我把这些事实说清楚吗?”

  “当然愿意,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这个人最看不得老实人吃亏,你把我的电话记着,随时需要随时打。”

  我挂了电话,感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方志同的证词,加上我手里的项目记录,加上那封十月份发出的匿名举报邮件。

  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能证明一件事。

  周明远在系统性侵占我的工作成果。

  而这个事实,一旦被证实,他竞聘总监的资格就会被质疑。

  一个侵占下属成果的人,有什么资格当事业部总监?

  但这还不够。

  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周明远在项目署名上做了手脚,无法直接证明核心数据瘫痪是他栽赃我的。

  要证明栽赃,我需要刘鹏飞。

  但刘鹏飞已经被封口了。

  除非,我能找到让他开口的方法。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赵欣然,也不是公司的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冷静,很职业。

  “温旭吗?我是苏敏。”

  周明远的老婆。

  我攥紧手机,没有说话。

  苏敏继续说。

  “方便聊几句吗?不是以公司行政部主管的身份,是以我个人的身份。”

  “你想聊什么?”

  “聊你现在的处境,聊周明远,聊你觉得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威胁,也没有敌意,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苏姐,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好,我直说,你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公司的调查结论对你非常不利,监控录像、系统日志、工作群聊天记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周明远那边已经把所有材料准备好了,只要公司决定报警,你就得去派出所做笔录。”

  她顿了顿。

  “但我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

  “为什么?”

  “因为走到那一步,对周明远也没有好处,警察来了,查得深了,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温旭,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

  苏敏不是来威胁我的,她是来止损的。

  她知道周明远做了什么,她也知道这些事情经不起深查。

  但她又不能直接让周明远收手,因为周明远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他必须把我钉死,才能在郑永昌面前保住自己的位置。

  所以苏敏想从我这头下手。

  “苏姐,您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你承认操作失误,接受公司的辞退处理,公司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你拿着辞退补偿走人,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我承认了,我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以后哪家公司还敢要我?”

  苏敏沉默了一下。

  “温旭,我理解你的委屈,但你现在跟周明远硬碰硬,你赢不了的,他上面有郑永昌,行政部在我手里,运维组的刘鹏飞也不会站出来帮你,你拿什么跟他斗?”

  我没有说话。

  苏敏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温旭,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今年才二十六岁,换个城市,换个行业,重新开始,总比背着案底强,你说呢?”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苏敏的话,听起来很真诚,像是在为我考虑。

  但我知道,她不是为了我。

  她是为了保住周明远,保住她自己的位置,保住这个双职工家庭在公司里的利益。

  我慢慢开了口。

  “苏姐,我考虑一下。”

  “好,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给我答复。”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苏敏的介入,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

  她不是周明远,她比周明远更冷静,也更危险。

  周明远是想把我打趴下,苏敏是想让我自己躺下。

  结果一样,但手段完全不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树枝在风里晃来晃去,看着很脆弱,但根扎得很深。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刘鹏飞被封口了,但他不是唯一的突破口。

  运维组还有其他人。

  昨晚核心数据瘫痪的时候,运维组值班的人是谁?

  我拿起手机,给赵欣然发了条消息。

  “昨晚运维组值班的是谁?”

  她很快回复。

  “好像是孙浩,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孙浩今天上班了吗?”

  “上了,我刚才在茶水间看到他,他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异常,怎么了?”

  孙浩。

  运维组里资历最浅的一个,去年刚毕业,平时话不多,做事很认真。

  他跟刘鹏飞不一样,刘鹏飞在运维组干了五年,是周明远一手带出来的,跟周明远的关系很深。

  但孙浩是新人,他跟周明远之间没有那么多利益纠葛。

  如果他昨晚值班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他可能还没有被周明远关照过。

  我拿起外套,推开门,下了楼。

  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孙浩开口。

  直接问肯定不行,他会被吓到。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方式。

  到了公司楼下,我没有上去,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孙浩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来这里买一杯奶茶,这个习惯是赵欣然告诉我的。

  我坐在奶茶店角落的位置,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下午三点零五分,孙浩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公司发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背着一个灰色的帆布包,一个人走到柜台前,低头看菜单。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孙浩。”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温哥?你怎么在这?”

  “等你。”

  他的表情闪过一丝紧张,左右看了看。

  “温哥,公司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来找我,不太合适吧?”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孙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昨晚你值班的时候,核心数据瘫痪之前,有没有人去过机房?”

  孙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

  “温哥,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为什么?”

  “因为周哥今天上午找过我,他说昨晚的事故调查已经结束了,让我不要再跟任何人讨论细节,温哥,我只是个普通员工,我不想惹麻烦。”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理解,那我换个问题,昨晚机房的门禁记录,还在吗?”

  孙浩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温哥,你今天上午跟郑总说的那些话,我在公司内网看到了,你说的对,有些事情是应该查清楚,但是我帮不了你,真的帮不了。”

  他转身要走,我伸手拦住了他。

  “孙浩,我不需要你站出来说什么,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方向,一个能让我自己查下去的方向。”

  孙浩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帆布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温哥,机房的门禁记录,不是只有行政部才有,安保公司那边也有一份,因为公司的门禁系统是安保公司安装维护的,他们那边有独立的数据库,不受公司内部管理权限的限制。”

  他说完这句话,绕过我,快步走出了奶茶店。

  我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门禁记录。

  安保公司。

  独立的数据库。

  不受苏敏的控制。

  05

  安保公司叫天盾安防,办公地点在城南一个老旧写字楼的六楼。

  我站在楼下的电梯口,看着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差点撞到我。

  “不好意思啊。”

  我侧身让开,进了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轿厢里的灯忽明忽暗,钢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六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各种小公司的门面,天盾安防在最里面那间,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印着公司名字。

  我推开门,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电脑看电视剧。

  “你好,我想查一下门禁系统的记录。”

  姑娘抬起头,暂停了电视剧。

  “你是哪个公司的?”

  “宏远科技。”

  “宏远科技?”她皱了皱眉,“你们公司的门禁系统是我们维护的,但平时查记录都是你们行政部的人来查,你是哪个部门的?”

  “技术部,我叫温旭。”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

  “王哥,宏远科技有个人来查门禁记录,你过来一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穿着工装,袖口上沾着灰。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淡。

  “你就是温旭?”

  “对。”

  “你们公司今天上午也有人来查过,行政部的一个女的,姓苏,她调了最近一周的门禁记录,你怎么又来查?”

  苏敏来过了。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我需要查的是机房的门禁记录,昨晚的。”

  “机房的门禁系统跟办公区是分开的,两套独立的线路,不一样。”

  他从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一本登记表,翻到最新一页。

  “昨晚机房门禁的记录,我看看,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二分,有人刷卡进入了机房,卡号是——”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眉头皱了一下。

  “卡号是GX-0087,这个卡号对应的持卡人是刘鹏飞。”

  刘鹏飞。

  昨晚十一点零二分,他在机房。

  而核心数据瘫痪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七分。

  五分钟的间隔。

  我盯着登记表上的记录,脑子里飞速运转。

  “王哥,除了刷卡记录,门禁系统有没有监控录像?”

  “机房门口有一个独立的摄像头,是我们公司装的,跟你们公司内部监控系统不联网,录像存储在我们的服务器上。”

  “能调出来吗?”

  王哥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按理说,调监控需要你们公司行政部的书面申请,但苏敏今天上午来的时候,只调了门禁刷卡记录,没有调监控,所以——”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判断。

  “所以如果你以个人身份申请,我可以给你看,但你不能拿走,也不能拍照,只能看。”

  “可以。”

  他带我进了里间,一台台式电脑放在角落里,屏幕上是监控系统的界面。

  他输入了时间和摄像头编号,一段画面弹了出来。

  画面是黑白的,但清晰度不错。

  时间显示在屏幕右下角,昨晚十一点零一分五十八秒。

  走廊里空无一人。

  两秒后,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走到机房门口,刷卡。

  门开了,灯光照在那个人脸上。

  是刘鹏飞。

  他穿着便装,不是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表情很紧张,不停地在左右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看到。

  他推门进了机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时间跳到十一点零二分三十七秒。

  画面重新归于安静。

  然后,到了十一点零七分。

  什么也没有发生。

  机房的门一直关着,没有人进出。

  十一点零八分,十一点十分,十一点十五分。

  刘鹏飞一直没有出来。

  直到十一点二十三分,机房的门才重新打开,刘鹏飞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工具包,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刘鹏飞在机房里待了整整二十一分钟。

  从十一点零二分到十一点二十三分。

  而核心数据瘫痪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七分,正好在他进入机房之后五分钟。

  但问题是,四点零七分那次配置覆盖,已经为系统崩溃埋下了隐患。

  如果刘鹏飞只是去机房做常规维护,他在十一点零七分发现系统异常,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为什么没有联系周明远?

  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我转头看向王哥。

  “王哥,昨晚十一点之后,有没有其他人进入过机房?”

  他翻了翻登记表。

  “没有,昨晚十一点之后只有刘鹏飞一个人进去过,直到今天早上六点,运维组的人才再次进入机房处理故障。”

  只有刘鹏飞一个人。

  也就是说,昨晚十一点零七分系统崩溃的时候,现场只有他一个人。

  我重新看向监控画面,把进度条拖回到刘鹏飞出机房的那一刻。

  十一点二十三分,他走出来,脚步匆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进去的时候拎着工具包,出来的时候工具包还在手里,但包的拉链是开着的,里面露出一截线缆。

  我让王哥把画面放大。

  那截线缆,是蓝色的,跟公司核心交换机的专用数据线一模一样。

  刘鹏飞从机房拿走了一根数据线。

  我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

  “王哥,您能帮我确认一件事吗?”

  “你说。”

  “昨晚刘鹏飞进入机房的时候,他刷卡的那张卡,是谁的?”

  王哥翻回登记表,仔细看了看。

  “卡号GX-0087,持卡人是刘鹏飞,但他的卡是普通维护卡,权限只能进入机房,不能操作核心交换机,如果要操作核心交换机,需要主管级别的授权卡。”

  “那他昨晚操作核心交换机了吗?”

  “这个门禁系统看不出来,但交换机本身有操作日志,你可以去查。”

  交换机操作日志。

  我脑子里亮起一盏灯。

  核心交换机的操作日志是独立于公司内部管理系统的,它存储在交换机本身的固件里,除非有人物理销毁交换机,否则日志不会被删除。

  而周明远让刘鹏飞删除的,只是公司内部系统的操作日志备份。

  交换机本身的日志,他删不掉。

  因为那个日志,只有交换机厂商的工程师才有权限访问。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哥叫住了我。

  “小温,你今天来查的事,苏敏那边会不会知道?”

  我停了一下。

  “您这边的记录,他们会查吗?”

  “他们如果来查,我只能给他们看,但我不会主动通知他们,毕竟他们只调了门禁刷卡记录,没调监控,我也没必要多嘴。”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在走廊里,我拿出手机,找到了交换机厂商的售后电话。

  宏远科技采购的核心交换机是华讯的产品,售后服务由华讯在本地的代理商负责。

  我拨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很年轻的男工程师。

  “你好,华讯售后,请问有什么问题?”

  “我是宏远科技的技术工程师温旭,我们公司有一台华讯核心交换机,需要调取昨晚的操作日志,能帮我查一下吗?”

  “宏远科技?你们公司今天上午也有人打过电话,也是调交换机日志,是你们行政部的人,说日志跟内部调查有关,让我们配合。”

  我停下脚步,攥紧手机。

  “你们给了吗?”

  “给了,按照流程,客户公司出具书面申请,我们就能提供日志,今天上午邮件发过去的,怎么了?”

  “能把日志也发给我一份吗?”

  “这个不行,需要公司书面申请,而且必须是公司授权的联系人。”

  “授权的联系人是谁?”

  “宏远科技在我们这边备案的授权联系人是周明远和苏敏,没有你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上来。

  苏敏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

  她今天上午不只是去天盾安防调了门禁记录,还同时联系了交换机厂商,把交换机日志也拿到了。

  她知道我会查这些。

  她提前一步,把所有能证明我清白的证据,全部握在了自己手里。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门禁记录证明刘鹏飞昨晚在机房。

  交换机日志能证明刘鹏飞在机房里做了什么操作。

  监控录像能证明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刘鹏飞坐在我的工位上操作我的电脑。

  这三条证据链,如果连在一起,就能完整地还原真相。

  但现在,交换机日志在苏敏手里,工位区监控在苏敏手里,机房监控虽然在天盾安防的服务器上,但苏敏随时可以来调取。

  刘鹏飞已经被封口了。

  孙浩不敢站出来。

  我手里的牌,只剩下最后几张。

  方志同的证词,十月份的匿名举报邮件,还有天盾安防王哥给我看的机房监控画面。

  但这些,只能证明周明远侵占我的成果,以及刘鹏飞昨晚在机房,无法直接证明是周明远指使刘鹏飞栽赃我。

  我需要交换机日志。

  我需要知道刘鹏飞在机房里,到底做了什么操作。

  我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手机,拨了赵欣然的电话。

  “欣然,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能帮我查一下公司跟华讯那边的售后合同吗?我想知道授权联系人的变更是怎么操作的。”

  赵欣然沉默了一会儿。

  “温旭,我实话跟你说,公司现在气氛很紧张,周哥今天下午又开了一次会,说任何跟你私下联系的人,都会被列入调查范围,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真的怕,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我握着手机,嗓子有点发紧。

  “我理解,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华讯的售后工程师刚才说,日志是今天上午通过邮件发给苏敏的。

  邮件。

  公司的邮件系统,所有收发记录都会在服务器上留档。

  如果我能拿到那封邮件的副本,或者至少看到邮件的内容,我就能知道交换机日志里到底记录了什么。

  但我的账号被冻结了。

  我无法登录公司邮件系统。

  我拿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李正言。

  公司法务部的律师,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跟我说过,让我在合法范围内收集证据。

  我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几声,他接了。

  “温旭?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李律师,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公司邮件系统里的邮件,作为法务部,你有权限调取吗?”

  李正言沉默了几秒。

  “温旭,你想调什么邮件?”

  “苏敏今天上午从华讯售后收到的交换机日志邮件,我想知道那封邮件的内容。”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我听到他站起来关上门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旭,你知不知道你在让我做什么?我是公司法务,不是你的私人律师,我帮你调公司内部邮件,如果被发现了,我的工作也保不住。”

  “李律师,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从法律角度讲,我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你现在是在帮我,也是在帮公司查清真相,如果最后证明是周明远栽赃我,公司如果贸然追究我的责任,公司是要承担法律风险的。”

  李正言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你不需要把邮件给我,你只需要告诉我,那封邮件里,交换机日志记录了什么操作,就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温旭,你让我想想。”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正准备下楼,手机震了一下。

  刘鹏飞发来一条消息。

  “温哥,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我拨了刘鹏飞的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但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急促,像是在做什么剧烈运动,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鹏飞,你在哪里?”

  沉默。

  “鹏飞,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在机房里,你到底做了什么?”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温哥,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周哥说如果我不帮他,就把我去年报假账的事捅出去,我老婆刚生完孩子,我不能丢工作,我对不起你。”

  “你做了什么?”

  “昨晚十一点,周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机房,他说你下午走之前改了配置,但改得不够彻底,系统不会马上崩溃,他让我去机房把最后一条安全校验关掉,他说只要安全校验关掉,系统就会自动崩溃,但是他说不会太严重,最多断网几分钟,他说只是为了吓唬你一下,让你服个软。”

  刘鹏飞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只是断网几分钟,我以为只是在帮你收拾烂摊子,但是温哥,我关掉安全校验之后,系统崩溃的程度远超我的想象,整个核心数据全部掉线,所有备份链路全部断开,我慌了,我想恢复,但是恢复不了,因为我手里没有主管授权卡,我没办法重启核心交换机。”

  他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

  “温哥,周哥骗了我,他不是要吓唬你,他是要把事情搞大,他要让你永远翻不了身。”

  我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刘鹏飞的声音还在继续。

  “温哥,我今天下午被停职了,周哥让我签了一份协议,承认是我操作失误导致的系统崩溃,如果我不签,他就把报假账的证据交给公司,让我坐牢,我签了,我什么都签了。”

  “鹏飞,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天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鹏飞,你听我说,你别动,你在哪个天台?”

  “温哥,我对不起你,我把真相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周明远策划的,他不是人。”

  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很大的风声。

  我对着手机大声喊。

  “刘鹏飞!你听我说!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你孩子还没满月!你给我站在那里别动!”

  风声停了。

  大概过了十秒钟,我听到刘鹏飞的声音,很低,很低。

  “温哥,我孩子在医院,黄疸还没退,今天早上周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在蓝光箱旁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不照做,他让我连奶粉钱都赚不到,温哥,我恨他,我恨我自己。”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变得很平静。

  “温哥,你不用来找我,我已经把证据放在一个地方了,你去找孙浩,他知道在哪里。”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我拨了孙浩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孙浩,刘鹏飞说他把证据放在你那里了,是什么?”

  孙浩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

  “温哥,鹏飞下午来找过我,他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转交给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苏敏刚才来找过我,她问我是不是跟你有联系,她说如果发现我帮你,明天就让我走人,温哥,我——”

  我打断他。

  “孙浩,刘鹏飞刚才给我打电话,他在天台,你告诉我,信封里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孙浩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信封里是一个U盘,里面是鹏飞录的音频,是周明远让他去机房关掉安全校验的通话录音。”

  06

  我从天盾安防的写字楼冲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针尖一样。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孙浩把地址发到了我手机上,是城东一个老旧小区,刘鹏飞租的房子在那里。

  车上我给刘鹏飞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第四个电话打过去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师傅您开快点。”

  车子在雨里穿行,路灯的光被雨刮器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鹏飞最后说的那句话。

  “温哥,我孩子在医院,黄疸还没退。”

  我拿起手机,拨了赵欣然的电话。

  “欣然,帮我查一件事,刘鹏飞的孩子在哪家医院?”

  “刘鹏飞的孩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记得他老婆生孩子是在市妇幼保健院,上个月他还跟我们炫耀过,说孩子长得像他,怎么了?”

  “你能帮我查一下吗?具体的病房号,新生儿科。”

  赵欣然沉默了一下。

  “温旭,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刘鹏飞可能会出事,你赶紧帮我查。”

  她挂了电话,五分钟后发来一条消息。

  “市妇幼保健院新生儿科,六楼,蓝光室,他儿子叫刘小满,黄疸指数偏高,住院三天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兜里,对出租车司机说。

  “师傅,先去市妇幼保健院。”

  出租车在雨夜里拐了个弯,朝城西的方向开去。

  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医院大厅里灯火通明,值夜班的护士坐在前台后面,看见我浑身湿透地跑进来,愣了一下。

  “新生儿科怎么走?”

  “六楼,电梯在右边。”

  我跑进电梯,按了六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盯着跳动的数字,感觉每一层都像一年那么长。

  六楼的走廊很安静,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味道。

  蓝光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家属止步”的标识,旁边的家属等候区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是刘鹏飞的爱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你是谁?”

  “我是刘鹏飞的同事,他刚才给你打过电话吗?”

  她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

  “他下午来医院看过孩子,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爸爸’,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抱着孩子走不开,我再给他打电话就打不通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下午几点走的?”

  “大概四点多,他说公司有急事,要回去一趟,走之前他抱着孩子亲了很久,我当时还笑他矫情,现在想想,他那个样子,根本不像去上班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刘鹏飞的号码。

  关机。

  我拨了孙浩的电话。

  “孙浩,刘鹏飞下午四点多从医院离开,之后你见过他吗?”

  “见过,他大概五点半到公司楼下,把信封交给我,然后就走了,我当时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想一个人走走。”

  “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的?”

  “好像是往公司后面那条路,那边有个烂尾楼,平时没人去。”

  烂尾楼。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电梯跑。

  刘鹏飞的爱人在身后喊我。

  “他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您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他。”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走廊里来回割。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公司后面那条路,有一栋烂尾的写字楼,框架结构,二十多层,没有门窗,没有灯光,白天都很少有人经过,晚上更是荒凉得像个鬼楼。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那条路的尽头。

  司机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又看了看我。

  “小伙子,这地方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来干嘛?”

  我没有回答,付了钱,推开车门。

  雨一下子浇透了全身。

  烂尾楼矗立在雨夜里,像一具巨大的骷髅,黑洞洞的窗口里灌满了风,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踩着泥泞的地面,走到楼前,仰头往上看。

  天台上有一个小红点,在雨里忽明忽暗。

  是烟头。

  他还活着。

  我冲进楼里,楼梯间没有灯,水泥台阶上堆满了建筑垃圾,我扶着墙一层一层往上爬,每爬一层就喊一声。

  “刘鹏飞!”

  没有人回答。

  爬到第十层的时候,我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在台阶上磕了一下,裤子磨破了,膝盖上传来一阵刺痛。

  我没有停,继续往上爬。

  第十五层,第二十层。

  终于,我看到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门半开着,雨从门缝里灌进来,打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我推开门,走上天台。

  刘鹏飞坐在天台边缘,背对着我,两条腿悬在外面,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雨里忽明忽灭。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烟头弹了出去。

  烟头在雨里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中。

  “温哥,你还是来了。”

  我站在离他大概五米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鹏飞,你下来,我们聊聊。”

  他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温哥,我把U盘给孙浩了,里面有周明远给我打电话的录音,他让我去机房关掉安全校验,他说你修改的那部分配置不够用,需要再加一道保险,他说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整个系统都瘫痪,这样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当时以为他疯了,我说不行,这么做太过分了,他就笑了,他说刘鹏飞,你去年报假账的事,发票还在我抽屉里,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些发票交给公司,你还能不能在这行混下去?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你房贷还没还完,你想清楚。”

  刘鹏飞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雨里亮得吓人,眼眶通红,但嘴角却挂着笑。

  “温哥,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

  “鹏飞,你下来,我们想办法,录音就是我翻盘的证据,你也是,你是被逼的,法律会给你一个公道。”

  “法律?”他笑了一声,“温哥,你太天真了,周明远的老婆管着行政部,他上面有郑永昌,公司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法律?法律管不到他们这种人。”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鹏飞!你想想你儿子!你儿子还在医院里等着你!”

  他的手停住了,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儿子,我对不起他,我连奶粉钱都给他赚不够,我算什么爸爸。”

  他的声音碎在雨里,像玻璃渣一样散落一地。

  我往前迈了一步。

  “鹏飞,你听我说,你儿子叫刘小满对不对?他黄疸还没退,他在蓝光箱里躺着,你老婆一个人在医院里守着他,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下午你抱着孩子亲了很久,她说你走的时候样子不对劲,她哭了,她一直在哭。”

  刘鹏飞的身体僵住了。

  我继续说。

  “你老婆说,你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她说她不需要你的对不起,她需要你回去,需要你跟她一起把孩子养大,鹏飞,你孩子才出生不到一个月,你忍心让他连爸爸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吗?”

  刘鹏飞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雨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慢慢走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鹏飞,你下来,你跟我去医院,你老婆在等你,你儿子在等你,周明远欠你的,我们一起讨回来,你不欠任何人,是他欠你的。”

  我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在雨里抖得像一片树叶。

  他没有挣脱,只是低着头,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温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我用力把他往回拽,他踉跄着从天台边缘退下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雨水从我们两个人的脸上往下淌。

  “鹏飞,你听我说,录音在你手里,门禁记录在天盾安防的服务器上,交换机日志虽然被苏敏拿走了,但华讯那边还有备份,这些证据加起来,足够把周明远钉死,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从这里跳下去,是跟我一起,把这些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温哥,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能。”

  我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已经能站住了。

  我们两个人浑身湿透,从天台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楼梯间里很黑,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打在水泥墙壁上,照出一片坑坑洼洼的痕迹。

  走到一楼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刘鹏飞塞进后座,跟司机说去市妇幼保健院。

  车上,刘鹏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拿出手机,拨了孙浩的电话。

  “孙浩,刘鹏飞在我这里,他没事了,U盘你保管好,明天早上我来公司找你拿。”

  “温哥,U盘的事,我——”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

  “怎么了?”

  “苏敏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公司已经启动了内部调查程序,明天早上要开全体会议,宣布调查结果,温哥,她说你明天必须到场,如果不到场,就按自动放弃申辩权利处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明天早上几点?”

  “九点,三楼大会议室。”

  “我会准时到。”

  我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金黄。

  车子经过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三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

  周明远在准备明天的会议。

  他在准备一场宣判。

  但我手里,现在握着他不知道的底牌。

  刘鹏飞的录音,天盾安防的门禁监控,华讯的交换机日志备份,方志同的证词,十月份的匿名举报邮件。

  这些证据,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只能证明局部的事实。

  但把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拼图。

  一张能还原真相的拼图。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我扶着刘鹏飞下了车。

  他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六楼亮着灯的窗户,身体又开始发抖。

  “温哥,我不敢上去。”

  “为什么?”

  “我没脸见我老婆,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跟她说让她过好日子,结果呢?我让她大冬天穿着拖鞋在医院里守孩子,我差点让她变成寡妇。”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鹏飞,你老婆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是你这个人,你上去,抱着她,跟她说你回来了,就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医院大门。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后的夜色。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我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拧出一地的水,然后坐在床边,打开电脑,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方志同的证词,十月份的匿名举报邮件,天盾安防的门禁记录截图,机房监控画面的描述,刘鹏飞录音的内容概要,还有华讯交换机日志的获取路径。

  我把这些证据编了一个目录,每一件都标注了来源和获取方式。

  李正言说过,我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而且必须在合法的范围内。

  这些证据,全部都是在合法范围内获取的。

  天盾安防的门禁记录和监控,是我以个人身份申请查看的,王哥同意了。

  刘鹏飞的录音,是他主动交给孙浩转交给我的,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方志同的证词,是客户自愿提供的,我没有伪造任何东西。

  十月份的匿名举报邮件,是我自己发送的,有发送时间戳为证。

  华讯的交换机日志,虽然苏敏抢先一步拿到了,但华讯售后那边还有备份,只要公司出具书面申请,我可以调取。

  我把这些证据全部打印出来,一式两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然后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拨了李正言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带着睡意。

  “温旭,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李律师,我有证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清醒起来。

  “什么样的证据?”

  “能证明核心数据瘫痪是周明远指使刘鹏飞做的,能证明四点零七分配置覆盖是刘鹏飞在我的电脑上操作的,能证明周明远在系统性侵占我的工作成果,我把证据清单发给您,您帮我看看,明天早上九点开会,我该怎么用?”

  我把证据目录拍了照,发给了他。

  李正言那边安静了很久,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变得很郑重。

  “温旭,你这些证据,如果全部属实,足够推翻公司内部调查的所有结论,但我必须提醒你两件事。”

  “您说。”

  “第一,你明天在会议上公开这些证据的时候,必须控制节奏,不能一次性全部抛出来,要一步一步来,让对手来不及反应,第二,你必须有心理准备,就算你证明了周明远在栽赃你,也证明了他在侵占你的成果,你在这个公司也待不下去了,因为周明远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李律师,我从来没想过要在这个公司待下去,从年终奖六百块到账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打算留了,但我不想背着黑锅走,更不想让刘鹏飞那样的人替周明远当替死鬼。”

  李正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我会去会议室,以法务部律师的身份旁听,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从法律角度做补充说明。”

  “谢谢您。”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偶尔有水滴从空调外机上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模拟明天早上会议室里的场景。

  周明远会坐在对面,苏敏可能会在角落里,郑永昌会坐在主位,部门所有人都会在场。

  他们会等着看我低头认罪,或者狼狈辩解。

  但他们不知道,我手里握着的,不只是证据。

  还有刘鹏飞从医院蓝光箱旁边走向天台时,留下来的那句话。

  “温哥,我恨他。”

  这句话,明天早上,我会让所有人都听到。

  0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昨晚的雨迹还在窗玻璃上留着一道道水痕,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被子掀开,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眼睛下面还是青的,但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懵的、慌的、被动的。

  今天不一样。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个文件袋塞进背包里,推开门下了楼。

  楼下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老板娘在炸油条,油锅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翻腾。

  “小温,今天这么早?”

  “嗯。”

  我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完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拉开卷帘门。

  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半。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保安大叔看见我,表情比昨天更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小温,早。”

  “早。”

  我走进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孙浩发来的。

  “温哥,我在三楼消防通道等你。”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布置会议室了,行政部的两个小姑娘在往桌上摆矿泉水,苏敏站在门口指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会议室。

  我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推开防火门,孙浩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温哥。”

  他把信封递过来,手在发抖。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刘鹏飞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还在抖的时候写的。

  “温哥,录音文件在U盘里,一共两段,第一段是周明远让我去机房关安全校验的通话,第二段是昨天他威胁我签协议的电话,密码是我的工号,你知道的。”

  我把纸折好,连同U盘一起放回信封里,塞进背包。

  “孙浩,谢谢你。”

  孙浩摇了摇头,脸色很苍白。

  “温哥,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看到周哥的车停在楼下,他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我觉得他在准备什么。”

  “我知道。”

  “还有,苏敏昨天晚上在行政部加班到很晚,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她电脑屏幕上开着监控系统的界面,她好像在删除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你确定是删除?”

  “我不确定,但我看到她一直在点鼠标,表情很紧张,温哥,她会不会把对你不利的监控也删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的,天盾安防那边的监控她删不了,机房门口的画面我已经看到了。”

  孙浩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温哥,今天开会,我能帮你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坐在下面,听我说就行了。”

  他从消防通道走了,我靠在墙壁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推开防火门,走进了走廊。

  会议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技术部的同事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低头刷手机。

  赵欣然站在人群里,看见我走过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迎上来,把我拉到一边。

  “温旭,你昨晚去哪里了?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急死我了,今天早上周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的会议要宣布对你的处理决定,他说公司已经决定了,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温旭,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赵欣然是部门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帮我的人,但她胆子小,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欣然,你听我说,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说话,不要替我出头,安安静静坐在下面,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场仗,只能我一个人打。”

  她还想说什么,会议室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李正言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朝我点了点头。

  “温旭,会议马上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控制节奏,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我点了点头,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方形会议桌的主位空着,郑永昌还没到。

  周明远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明确。

  你来了,你完了。

  我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在周明远正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两端的距离不过三四米,但感觉像隔了一整条河。

  苏敏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表面上是在做会议记录,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周明远和我之间来回扫。

  赵欣然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绞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

  孙浩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其他同事零零散散地坐在会议桌两侧,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

  九点整,郑永昌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走路带风,在主位上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拿起面前那叠文件。

  “郑总,各位同事,今天这个会议,主要是向大家通报一下前天晚上公司核心数据系统瘫痪事件的调查结果,以及公司对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

  他翻开文件,念了起来。

  “经公司内部调查组核实,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技术部员工温旭因对年终奖分配不满,在离开公司前蓄意修改了核心系统配置参数,导致当晚十一点零七分系统崩溃,全省八个地市业务中断长达四小时,直接经济损失约五百二十万元,事故发生后,温旭拒绝接听主管电话,延误事故处理时机,情节严重,性质恶劣。”

  他放下文件,看向我。

  “温旭,你对这个调查结论,有没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周明远的眼睛。

  “有。”

  周明远挑了挑眉。

  “有什么异议,你说。”

  “第一,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零七分,配置参数被修改的那一次操作,不是我做的,因为我四点整已经打卡下班,四点零七分人在电梯里,公司考勤记录和电梯监控都可以证明。”

  周明远笑了一下。

  “温旭,你昨天也提过这个,但你有没有想过,考勤记录只能证明你打了卡,电梯监控的存储周期是七天,刚好过了调取期限,你拿什么证明?”

  “电梯监控过了调取期限,那工位区的监控呢?”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工位区监控的调取权限在行政部,我已经问过苏敏了,她说你工位那个位置的摄像头,当天下午刚好坏了,没有录到任何画面。”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摄像头刚好坏了。

  这个理由,也太巧了。

  我看向苏敏,她低着头,笔在本子上机械地划着,没有抬头。

  “摄像头坏了,没关系。”

  我从背包里拿出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张纸。

  “这是天盾安防公司提供的机房门口独立监控记录,画面显示,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零二分,运维组员工刘鹏飞刷卡进入机房,十一点二十三分离开,全程二十一分钟,系统崩溃的时间点十一点零七分,刘鹏飞正在机房内。”

  我举起那张纸,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天盾安防的门禁系统是独立于公司内部管理系统的,监控录像不受行政部管理权限的限制,这段监控画面我看过,在座各位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去天盾安防调取核实。”

  周明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盯着我手里的那张纸,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细微的僵硬。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郑永昌咳了一声,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温旭,你说刘鹏飞在机房,这能说明什么?刘鹏飞是运维组的人,他进机房做维护,不是很正常吗?”

  “郑总,刘鹏飞进机房做维护当然正常,但问题是,他当天晚上进入机房,做了什么呢?”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二张纸。

  “这是华讯交换机厂商提供的核心交换机操作日志,日志显示,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零四分,有人通过刘鹏飞的账号,在核心交换机上执行了一条指令,手动关闭了安全校验模块,安全校验模块关闭之后,系统自动触发崩溃,导致核心数据全部掉线。”

  这张纸,我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才拿到。

  华讯售后的工程师姓秦,昨晚我给他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温工,我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弟弟,他去年在单位被人欺负,差点跳了河,你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我帮你把日志打出来。”

  我八点到他办公室,他已经在等我了,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日志,递给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温工,加油。”

  此刻,这张纸就握在我手里,纸面上清晰地印着时间戳、操作指令、执行账号和IP地址。

  周明远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阴沉。

  “温旭,你拿到的这些东西,未经公司授权,属于非法获取,不能作为证据。”

  “非法获取?周主管,交换机日志是华讯售后根据公司授权流程提供的,门禁监控是我以个人身份申请查看的,天盾安防的负责人同意并签字确认了,每一条获取途径都有书面记录,你可以说我非法获取,那我们就请法务部来鉴定一下。”

  我看向李正言。

  李正言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郑总,从法律角度讲,温旭获取这些证据的途径都在合法范围内,华讯售后提供的日志有邮件记录和书面申请存档,天盾安防的监控有现场签字确认,如果公司要质疑这些证据的合法性,建议先做内部审查。”

  郑永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周明远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从容,好像刚才的僵硬和阴沉都是装的。

  “温旭,就算你证明了刘鹏飞在机房,也证明了他关掉了安全校验,那又怎么样?刘鹏飞自己都承认了,是他操作失误导致的系统崩溃,他已经签了书面协议,承认一切责任,你拿的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刘鹏飞的过错,证明不了你的清白。”

  他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刘鹏飞昨天下午亲笔签名的责任认定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系统崩溃是他个人操作失误造成的,与任何人无关,温旭,你拿刘鹏飞当挡箭牌,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漂亮,既把责任推给了刘鹏飞,又给我扣了一顶“不厚道”的帽子。

  会议室里的目光又开始摇摆。

  我看着周明远,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取出U盘,插进会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里。

  “周主管,你说刘鹏飞承认了一切责任,那我们就听听,刘鹏飞自己是怎么说的。”

  我点开U盘里的第一个音频文件。

  音量调到最大。

  嘈杂的电流声过后,周明远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刺耳。

  “鹏飞,你下班了吗?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晚上去一趟机房,把核心交换机的安全校验关掉,温旭下午改的那部分配置,我看了,不够彻底,系统不会马上崩溃,需要再加一道保险,你十一点左右去,关完就走,别让人看见。”

  刘鹏飞的声音。

  “周哥,关安全校验?那系统会彻底瘫痪的,不行,这太严重了。”

  “你怕什么?出事了就往温旭身上推,他下午刚跟我吵过架,整个部门都看到了,他最有作案动机,你只要把安全校验关掉,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你放心,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会有人查到你的。”

  “周哥,我还是觉得不行,万一查出来了怎么办?”

  “查出来?谁查?监控在我老婆手里,系统日志你可以删掉,交换机日志要华讯那边才能调,华讯的授权联系人是我,没有我的同意,谁都调不了,鹏飞,你想想,你去年报假账的事,如果被公司知道,你不仅工作保不住,还要坐牢,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你忍心让她一个人带孩子?”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刘鹏飞的声音响起来,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周哥,我去,但你答应我,别把事情闹太大,我只是关一下安全校验,其他的我不管。”

  “放心,放心,你关完就走,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所有人都在看着周明远。

  他的脸,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青色。

  嘴巴张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敏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08

  录音放完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十秒钟,不算长,但在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的时候,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绷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周明远站在会议桌那头,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他先是很短暂地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录音里那个声音是自己的,然后他嘴角的肌肉开始抽搐,从左边脸颊一直蔓延到眼角,最后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矿泉水瓶弹起来,滚到地上,水洒了一地。

  “伪造的!”

  他指着我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温旭,你竟然敢伪造录音!你这是诬陷!你为了给自己脱罪,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郑永昌,语气急促得像在溺水求救,“郑总,这个录音绝对是假的,现在AI合成技术这么成熟,随便什么声音都能模拟出来,温旭这是在扰乱调查,公司应该直接报警!”

  他说得很大声,很大声,好像音量可以弥补他话里的漏洞一样。

  郑永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周明远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插在笔记本电脑上的那个U盘上。

  我等到周明远喘气的间隙,才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周主管,你说录音是伪造的,那好办,这个U盘里的音频文件,我可以交给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做声纹鉴定,你也可以把你自己的声音样本提供出来,我们比对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AI合成的。”我顿了顿,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举在手里,“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司法鉴定如果出了结果,证明录音是真的,那你要承担的法律责任,就不只是现在这些了。”

  周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坐在角落里的苏敏忽然站了起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动作很慢,像是腰弯不下去似的,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

  “温旭,你拿到的这些东西,就算录音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什么。”她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转过好几遍,“周明远让你去机房关安全校验,这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关安全校验之后系统崩溃,那是操作过程中出了问题,你把一个正常的工作安排曲解成恶意栽赃,这是偷换概念。”

  她说完这句话,不少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我。苏敏不愧是行政部主管,三两句话就把一个蓄意栽赃的事情,掰成了“工作安排不当”的管理问题。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姐,你说得对,如果我手里只有这一段录音,那确实只能证明周明远让刘鹏飞去关安全校验,证明不了他的动机。”我把U盘放回信封里,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但问题是,周明远为什么要让刘鹏飞去关安全校验?他给出的理由是‘温旭下午改的那部分配置不够彻底,需要再加一道保险’,对吧?”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华讯交换机厂商提供的完整操作日志,里面记录了两条操作,第一条,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零七分,有人在我的工位上,用我的账号,对核心系统配置做了一次修改,第二条,当天晚上十一点零四分,刘鹏飞在机房,手动关闭了安全校验模块。”

  我放下纸,看着周明远。

  “周主管,你说刘鹏飞关安全校验,是为了给我擦屁股,补上我下午改的配置不够彻底的问题,那请你解释一下,如果下午四点零七分那次配置修改,真的是我做的,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改得彻底一点?为什么要留一个尾巴,等人去补?”

  周明远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如果下午四点零七分那次配置修改,是刘鹏飞在我的电脑上操作的,那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脑密码的?我的电脑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连部门同事都不清楚,而你,周主管,你作为部门主管,有权限从IT部门调取任何员工的初始密码备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周明远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发抖。

  郑永昌终于开口了。他伸出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看向我。

  “温旭,你说了这么多,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四点零七分那次配置修改,到底是谁做的?你说不是你,是刘鹏飞,但刘鹏飞现在不在这里,你拿什么证明?”

  他这句话问得很准,直接戳到了我最薄弱的环节。

  刘鹏飞不在场,他昨天签了责任认定书之后就回家了,今天早上我给他发了消息,他没回,打电话也没接,他老婆说他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才睡下。

  我手里有录音,有门禁记录,有交换机日志,但没有人能直接站出来,指着周明远说“就是他让我干的”。

  就在我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刘鹏飞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但眼神很亮,亮得跟昨天晚上在天台上判若两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他老婆,怀里抱着一个裹在厚毯子里的婴儿,孩子的脸被毯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粉色的额头。

  刘鹏飞走进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会议桌旁边,站在我和周明远之间,目光从周明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郑永昌身上。

  “郑总,我来证明,四点零七分那次配置修改,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周明远让我做的,他跟我说,温旭下午走了之后电脑没锁,让我趁别人不注意,去他工位上,用他的账号,把核心配置参数改掉,他说改完之后系统不会马上崩溃,要等到晚上,等我不在场的时候,系统才会出问题,这样查起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温旭做的。”

  周明远猛地转过身,瞪着刘鹏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刘鹏飞!你疯了!你昨天签了责任认定书,你承认是你自己操作失误,你现在又改口,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刘鹏飞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跟昨天晚上在天台上说“我恨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哥,我昨天签责任认定书,是因为你威胁我,你说如果我不签,就把我去年的报假账的事捅出去,你说要让我坐牢,让我老婆孩子没人管,我害怕了,所以我签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但昨天晚上,我站在天台上的时候,雨打在我脸上,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要是真的从天台上跳下去了,我老婆孩子才是真的没人管了,我要是活着,就算丢了工作,就算坐牢,至少我还能回来,还能抱抱我儿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周哥,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都留下了记录,你让我去温旭工位上改配置,我偷偷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能看到我坐在温旭的工位上,打开他的电脑,登录他的账号,修改配置参数,整个过程都拍下来了,视频的时间戳,跟华讯日志里的操作时间,对得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放在会议桌上。

  画面里,刘鹏飞坐在我的工位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开始操作键盘,过程不到两分钟,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十二月二十二日十六点零五分。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能听见。

  周明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整张脸都塌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敏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但她没有再写任何东西,只是盯着刘鹏飞放在桌上的手机,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郑永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拿起刘鹏飞的手机,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华讯的日志,对照了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睁开眼睛,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明远猛地转过头,盯着郑永昌,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郑总,你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刘鹏飞跟温旭是一伙的,他们串通好了来陷害我,郑总,你可以查,监控录像,对了,查监控录像,工位区的监控,肯定能证明刘鹏飞在撒谎!”

  他转过头,看向苏敏,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苏敏,监控录像呢?你把工位区的监控调出来,让大家看看,四点零七分的时候到底是谁在温旭的工位上!”

  苏敏坐在那里,手里的笔终于掉在了地上,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周明远,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监控录像,昨天下午,已经被我删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周明远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暗了。

  09

  苏敏那句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压住了。

  周明远站在那里,双手还撑着桌面,但他的肩膀在往下塌,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他转头看着苏敏,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苏敏低着头,没有看他,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

  郑永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先是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苏敏,最后目光落在刘鹏飞放在桌上的手机和那一叠打印出来的日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明远,”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让我很失望。”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郑永昌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用说了。你做的事情,已经不是管理失当的问题了,是栽赃陷害,是滥用职权,是威胁同事,你让我怎么保你?你让公司怎么保你?”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这件事,公司会重新启动调查,所有相关人员,包括温旭、刘鹏飞、苏敏,还有行政部和运维组的其他人,都要配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周明远,从今天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交出所有系统权限,等待调查结果。”

  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赵欣然低头不敢看他,孙浩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运维组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但谁都没有开口,那些平时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周哥”的下属,此刻全都低着头,像是怕跟他对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敏身上,停了很久。苏敏依然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肩膀在微微发抖。

  周明远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那种松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沉默取代了。

  苏敏站起来,把她面前的本子和笔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但她终究还是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郑永昌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温旭,你受委屈了,公司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李正言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朝我点了点头,那个眼神里有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你做得不错”的认可。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赵欣然走到我面前,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在努力往上翘。

  “温旭,你真的做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孙浩从最后一排挤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三天三夜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一样。

  “温哥,你刚才放录音的时候,周明远的脸都绿了,我坐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腿都在抖,真的,跟筛糠一样。”

  赵欣然推了他一把。

  “你小点声。”

  “怕什么,他都停职了,还能吃了我不成?”孙浩嘴上这么说,声音还是压低了,然后转头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温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留下来,还是走?”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看到刘鹏飞还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老婆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哄孩子,婴儿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窗外是公司后面的停车场,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那里,但车里没有人。

  “鹏飞,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温哥,我来之前,想过最坏的结果,我想过周明远会反咬一口,想过所有人都不信我,甚至想过我可能会被保安架出去,但我没想到,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帮周明远说话,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刘鹏飞摇了摇头,转过头看着我,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很清醒,“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赢过人心,他以为他手里有权,有郑永昌撑腰,有苏敏帮他擦屁股,他就能让所有人都听他的,但你看,刚才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哪怕一句。”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人走到了那辆白色轿车旁边,弯腰看了看车牌,然后走开了。

  我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晴了,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过了一会儿,刘鹏飞转过身,看着我,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温哥,你还没回答孙浩的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想了一会儿。

  “郑永昌刚才说公司会给我一个交代,但他没说是什么交代,他也没说周明远侵占我项目成果的事怎么处理,他说的是‘重新调查’,不是‘纠正错误’,你明白这里面的区别吗?”

  刘鹏飞点了点头。

  “我明白,重新调查,意味着他们还有操作空间,他们可以把周明远栽赃我的事查清楚,但周明远侵占我项目奖金的事,他们可以含糊过去,毕竟郑永昌自己就批了周明远的竞聘资格,如果深查下去,郑永昌也脱不了干系。”

  赵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插了一句。

  “温旭,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让公司赔你钱,还是想让周明远坐牢,还是想恢复你的名誉?”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让我愣了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要的是一个公平,但公平这个东西,在职场里是最贵的,年终奖六百块,是因为我做的项目被周明远抢了,项目奖金十二万,一分没到我手里,我为了赶项目加过的班、熬过的夜、跑过的现场,全变成了周明远竞聘总监的业绩,现在他栽赃我的事被揭穿了,但项目署名的事,郑永昌一个字都没提。”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面映着半边蓝天。

  “所以,我留下来,还是走,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走之前,这十二万,我要拿回来。”

  赵欣然瞪大了眼睛。

  “你要跟公司要钱?”

  “不是要钱,是要我应得的项目奖金,那是我的劳动成果,不是公司的施舍。”

  孙浩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跟郑永昌对着干,周明远倒了,郑永昌已经很不高兴了,你再去找他要钱,他肯定会翻脸的。”

  刘鹏飞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是在天台上的那个雨夜里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孙浩,你没发现吗?温哥从年终奖六百块到账那天起,就没打算再跟任何人妥协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他老婆面前,从她怀里接过孩子,抱在臂弯里,低头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脸蛋上还残留着黄疸的痕迹,但呼吸很均匀,睡得正香。

  “鹏飞,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刘小满。”

  “小满,好名字,小满胜万全。”

  刘鹏飞低头看着孩子,声音很轻。

  “温哥,昨天晚上在天台上,你跟我说,我不欠任何人,是周明远欠我的,这句话我想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我抱着儿子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我欠的不是周明远,我欠的是我老婆,是这孩子,我差一点就让他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我差一点就用最蠢的方式,把一个最烂的结局,留给了最好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坚硬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的石头。

  “温哥,接下来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跟着你,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你,是因为我想让这孩子长大以后,能从他爸身上学到一件事。”

  “什么事?”

  “被人踩下去的时候,可以趴一会儿,但不能一直趴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长长一条金色的光带。

  我站在窗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方主任,我是温旭。”

  “小温,你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公司内部的调查已经推翻了,栽赃我的人被停职了,但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十月份那个核心网络升级项目,您能不能帮我出一份书面证明,证明这个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是我,而不是周明远?”

  方志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郑重。

  “小温,书面证明我可以给你出,但你要想清楚,这份证明拿出来,就不仅仅是打周明远一个人的脸了,你们公司那个姓郑的副总,当初也在这个项目上签过字,你这一下,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栋写字楼反射过来的阳光,刺得眼睛有点疼,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方主任,我想清楚了。”

  “好,那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我挂了电话,转过身,赵欣然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我。

  “温旭,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方主任,是不是就是那个国企的客户?你让他出证明,是想跟公司打官司?”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是烫的。

  “不一定打官司,但我要让郑永昌知道,我手里有能打赢官司的证据。”

  赵欣然靠在墙上,双手捧着咖啡杯,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温旭,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敢翻脸。”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从小到大,被人欺负了,都是先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最怕的事情就是跟别人起冲突,年终奖少了,我安慰自己说今年行情不好,明年会好的,领导骂我,我安慰自己说他是对事不对人,同事抢我的功劳,我安慰自己说人在做天在看,但我从来没想过,像你一样,直接站起来,把桌子掀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不过掀桌子的代价也大,你现在跟公司闹成这样,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你肯定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

  “那你后不后悔?”

  我靠在她对面的墙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别的部门的同事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欣然,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忍了那六百块,会不会在群里发那条消息,会不会不接周明远的电话,但我最后想明白了,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一样。”

  赵欣然抬头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六百块,不是钱的事,是他们在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值,你的劳动不值钱,你的尊严不值钱,你的存在不值钱,我如果忍了这一次,下一次他们就会给我六百块,下下次就是六十块,最后就是六块,然后一脚把我踢出去,欣然,你知道温水煮青蛙的故事吗?”

  “知道,青蛙在温水里待着,水慢慢加热,它感觉不到,等水开了,它已经跳不出去了。”

  “对,周明远给我年终奖六百块的时候,他就是在给锅里的水加温,他等着我像青蛙一样,被烫熟了还安慰自己说水本来就这么热,但我不愿意。”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欣然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有点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温旭,你接下来要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欣然,你真想帮我?”

  “想。”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下,公司去年和今年所有项目的奖金分配明细,如果查不到全部,至少把技术部这边的查出来,我要知道,周明远到底吞了多少人的奖金。”

  赵欣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温旭,你是要把整个部门都翻过来?”

  “不是我翻,是他们自己该翻过来了。”

  赵欣然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表情跟平时那个胆小怕事的赵欣然判若两人。

  “好,我帮你查,死就死吧。”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工位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温旭,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平时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像个老好人,谁给你塞活你都接,谁让你加班你都加,现在你像——”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工位区的隔断后面。

  我靠在墙上,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那个金色的光带往东边移了一截,落在我脚尖前面,我往前迈了一步,踩在了光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方志同发来的消息。

  “小温,证明写好了,我让助理打印出来盖了章,下午给你送过去,还是你过来拿?”

  我回了两个字。

  “我来拿。”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朝电梯走去。

  10

  方志同的办公室在省属国企大楼的十二层,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是去年的龙井,泡在玻璃杯里,叶片舒展开来,在水里慢慢旋转。他把那份盖了红章的证明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温,你让我写的这份东西,措辞我斟酌了好几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我没写‘周明远侵占项目成果’这种话,那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不方便替你们下判断,但我写了三件事,第一,这个项目从需求调研到方案设计到现场实施,全程是你跟我对接的,第二,项目验收的时候,你在现场待了整整四天,调试了六台设备,解决了七个技术问题,第三,客户满意度调查表上,我填的项目负责人是温旭,不是周明远。”

  他把证明递给我,我接过来,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方主任,这些就够了。”

  方志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够不够,得看你怎么用,你要是拿这份证明去仲裁,那没问题,白纸黑字红章,谁看了都得认,但你要是想拿它去跟你们郑总谈条件,那我得提醒你,人和人之间的事,有时候不是证据说了算的。”

  我点了点头,把证明折好放进文件袋里,站起来道了谢。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志同叫住了我。

  “小温,你那个项目,我到现在还在用,运行了三个月,一次故障都没出过,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一句话,你爱听不听。”

  “您说。”

  “你这样的人,不管去哪里,都饿不死。”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里,电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绿植叶片哗哗作响。我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赵欣然打来的。

  “温旭,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在一个不太方便说话的地方,“项目奖金分配明细,技术部这边的,我找到了去年和今年一共七个项目的记录,你猜怎么着?”

  “你说。”

  “七个项目,周明远都是项目负责人,但我去问了隔壁二组的组长,他说其中四个项目,他记得清清楚楚,实际负责人不是周明远,是别人,有一个是你,另外三个是已经离职的同事,温旭,离职的那三个人,走的时候都是被气走的,有一个走之前还在朋友圈发过一条状态,说‘抢我的功劳,就当喂了狗’,我当时没看懂,现在全明白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欣然,你把那些明细拍下来发给我,离职同事的联系方式,你能找到几个就找几个。”

  “你要干嘛?”

  “我要让郑永昌知道,周明远的问题不是针对我一个人,是系统性侵占,他竞聘总监的资格,是建立在五个人的劳动成果之上的。”

  赵欣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温旭,我现在有点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闹得太大,最后收不了场。”

  电梯在下降,轿厢里的灯忽闪了一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欣然,收不了场,就不收了。”

  我挂了电话,出了电梯,在国企大楼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符,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两个主持人在聊今天早上的堵车路段。

  “小伙子,去哪儿?”

  “宏远科技。”

  她发动了车子,拐了个弯,上了主路。窗外的街景在车窗外流淌过去,沿街的店铺都开了门,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卖奶茶的,门口都站着店员在招揽生意。阳光很好,照在行道树的叶子上,泛出一层亮晶晶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郑永昌的秘书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温旭,郑总让你下午两点来他办公室一趟。”

  我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让司机在离公司半条街的地方停了车,去路边的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很烫,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把方志同的证明、赵欣然发来的奖金分配明细、离职同事的联系方式,还有刘鹏飞早上给我的那段视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吃完面,我结了账,走进公司大楼。

  大厅里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表情明显比之前更紧张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捡起来的时候不敢看我。保安大叔倒是像往常一样朝我点了点头,但我注意到他手边多了一本访客登记表,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名字,像是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

  我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安静得不太正常。平时这个时间点,工位区总有人在打电话、敲键盘、低声聊天,但今天,工位区一大半的工位都是空的。赵欣然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开着三台电脑,都是财务系统的界面,她看见我走过来,朝我招了招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郑总一上午都在办公室,没出来过,苏敏也在里面,门关着,不知道在谈什么。”

  我看了一眼郑永昌办公室的方向,门确实关着,百叶窗也拉下来了,缝隙里透出一点灯光,但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两点整,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郑永昌办公室的门开了,苏敏从里面走出来,眼眶微红,脚步有些踉跄,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进了电梯间。

  我推开门,走进了郑永昌的办公室。

  郑永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他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温旭,你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周明远停职了,苏敏也递了辞职信,今天早上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技术条线,你满意了吗?”

  我坐在椅子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回答。郑永昌看着我的沉默,弹了弹烟灰,继续说。

  “你满意了,但公司不满意,你知道今天上午的事传出去之后,客户那边是什么反应吗?省公司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了,问我们公司内部管理是不是出了问题,问正在进行的项目会不会受影响,你赢了周明远,但你让整个公司都跟着你一起丢脸,温旭,你觉得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这句话,说得很聪明,先把周明远的问题大事化小,再把我的反抗定性为“让公司丢脸”,最后用一个“该怎么算”把压力全部转到我身上。

  我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打开,把方志同的证明一张一张地铺在他面前。

  “郑总,周明远的事,不是我让他做的,是他自己做的,公司丢脸,不是因为我把事情捅出来,而是因为有人做了让公司丢脸的事,如果你觉得把问题捂住才叫不丢脸,那这个脸,迟早会丢得更大。”

  郑永昌叼着烟,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指了指方志同的证明。

  “这是十月份那个核心网络升级项目的客户出具的书面证明,白纸黑字红章,证明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是我做的,项目负责人是我,不是周明远,这个项目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利润超过百分之四十,按公司规定,项目负责人可以提取百分之五的项目奖金,也就是十二万,这笔钱,没有到我手里。”

  我顿了顿,看着郑永昌的眼睛。

  “郑总,我不是来跟公司要施舍的,我是来要回我自己的劳动所得。”

  郑永昌拿起证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烟灰缸旁边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捻了几下,烟头歪了,火星溅出来,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很快熄灭了。

  “十二万,不是小数目。”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温旭,你要这笔钱,公司不是不能给,但你想过没有,公司给了你,那其他被周明远占了项目的人怎么办?公司是不是也要一个一个地赔?这笔账算下来,不是十二万,是几十万,上百万,你觉得公司会开这个口子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我商量,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公司不会因为你一个人,去翻以前的旧账。

  我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又拿出赵欣然发给我的那份奖金分配明细,放在桌上。

  “郑总,周明远在技术部当了三年主管,这三年里,经他手签字的项目,一共有七个,其中四个项目,实际负责人不是他,是别人,这四个人里面,有一个是我,另外三个,已经离职了,我联系了其中一位,他叫韩志远,前年离职的,走的时候周明远吞了他八万块的项目奖金,他跟我说,如果公司愿意查,他愿意回来作证,他还说,他手里有当时跟周明远的聊天记录,周明远在微信上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停下来,看着郑永昌。

  “韩志远问周明远,项目奖金什么时候发,周明远回了一句,‘这个项目是公司拿下来的,你只是执行,不要想太多。’”

  郑永昌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那份奖金明细,一页一页地翻着看。

  办公室里的烟雾慢慢散开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郑永昌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表情变了。

  “温旭,你拿这些材料来找我,不光是为了那十二万,对吗?”

  “对。”

  “你想要什么?”

  “我要三件事,”我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第一,我的十二万项目奖金,春节前打到我的工资卡上,第二,公司出一份书面说明,澄清十二月二十二日核心数据瘫痪事件与我无关,真相是周明远指使他人蓄意制造事故栽赃我,这份说明,要发到公司内网公告栏,保留至少三十天,第三,周明远侵占其他同事项目成果的事,公司要启动正式调查,被侵占的奖金,要按比例退还给当事人。”

  我这三件事说完,郑永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在那里,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打火机,打火机在桌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第一条,我可以答应你,你的项目奖金,我让财务重新核算,春节前发给你,第二条,公司可以出说明,但不能用‘栽赃’这个词,措辞上要温和一些,比如‘系统故障经查与温旭无关,系他人操作失误所致’,周明远的名字,不能出现在公告里,这是公司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停下来,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第三条,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周明远侵占项目成果的事,涉及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如果公司启动正式调查,就要查项目审批流程,查财务打款记录,查主管签字权限,这些查下来,牵扯的人太多了,不只是周明远和苏敏,还有当时审批过这些项目的其他领导,包括我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坦诚,坦诚得让我有些意外。

  “温旭,我跟你说实话,周明远在项目结项报告上改署名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当时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的业绩,也是我向上汇报的业绩,他竞聘总监,对我也是一种支持,所以我默许了,不光默许了他,也默许了其他几个主管类似的行为,现在你要我把这些都翻出来,当着全公司的面承认错误,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个角度,照在办公桌的边角上,把木质桌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晰,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

  “郑总,我理解你的难处,但韩志远他们,等这个公道等了两年了,如果我今天只要了自己的十二万,不管他们的事,那我和周明远有什么区别?”

  郑永昌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发现里面空了,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

  “这样,第三条,我不能以公司的名义公开调查,但我可以私下推动,让财务把当年被侵占的奖金,以‘项目绩效补发’的名义,分批打给韩志远他们三个人,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但最终钱会到他们手里,这是我能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说完,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方志同说的那句话,“人和人之间的事,有时候不是证据说了算的”。郑永昌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逼下去,他可能会翻脸,到那时候,连我自己的十二万都拿不回来。

  “郑总,那第三条,我接受你的方案,但补发奖金的事,我要看到第一笔钱到账,才会签离职协议。”

  郑永昌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文件封面印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几个字,我拿起来翻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公司愿意支付我经济补偿金,加上项目奖金,合计十六万八千元,春节前打到我的工资卡上。

  “你的离职补偿,财务已经算好了,加上十二万的项目奖金,一共是十六万八千,春节前到账,公司公告的事,明天就会发出来,措辞按你说的,实事求是,但不下死手。”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把笔放下,站起来。

  “郑总,公文出来后,我会签收。”

  郑永昌靠回椅背上,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若有所失。

  “温旭,你是一个很能干的年轻人,技术好,脑子清楚,做事也有分寸,让你走,是公司的损失,但你也应该明白,你这样的人,在哪个公司,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不是你不够好,是这个规则本身,就有问题。”

  “我明白。”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永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旭,你走之前,把工作交接给孙浩,他资历浅,但做事踏实,我打算让他接一部分你原来的工作。”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赵欣然、孙浩、刘鹏飞,还有几个技术部的同事,都站在工位区,像是在等我。阳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照得整个走廊亮堂堂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也有松了一口气之后的疲惫。

  赵欣然第一个开口。

  “温旭,郑总怎么说?”

  我走到他们面前,把离职协议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项目奖金十二万,春节前到账,公司明天出公告,澄清核心数据瘫痪事件跟我无关,周明远停职,苏敏辞职,韩志远他们三个被侵占的奖金,公司会以‘项目绩效补发’的名义,分批打给他们。”

  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孙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温哥,你太牛了!你是怎么让郑永昌答应的?”

  “他不得不答应,因为周明远做的那些事,已经在全公司传开了,他如果不给一个交代,技术条线几十号人,都会对公司失去信任,他担不起这个后果。”

  刘鹏飞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他老婆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奶瓶和尿不湿。刘鹏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温哥,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我靠在赵欣然的工位隔断上,看着窗外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面映着下午的阳光,黄澄澄的,像融化的金子。

  “还没想好,先休息一段时间,过完年再说。”

  赵欣然在旁边插了一句。

  “温旭,你走了之后,我们部门就真的没意思了,周明远不在了,你也不在了,以后谁罩着我们?”

  我笑了,看着她,认真地说。

  “欣然,你不需要任何人罩着,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周明远在的时候,你怕他,但他倒了,你发现没有,你其实一点都不怕,你只是习惯了害怕。”

  赵欣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温旭,你这个人,说话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刘鹏飞把孩子递给他老婆,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求职软件,上面显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其他公司发来的面试邀请。

  “温哥,我今天早上收到的,好几家公司在招运维工程师,都是看到了我之前投的简历,我之前一直没敢去面试,因为怕周明远知道了给我穿小鞋,现在不用怕了,我打算一家一家去试,温哥,是你让我知道,我不用一直趴着。”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键盘磨出来的茧子,但握力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攥在手里不再松开。

  孙浩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来一句。

  “温哥,你走了之后,我能不能把你没做完的那几个项目接过来?我技术不如你,但我可以学,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我看着他,这个去年刚毕业的年轻人,刚来公司的时候连交换机配置都不会写,被周明远骂过好几次,但他每天都留下来加班,对着技术文档一行一行地啃。

  “孙浩,你不需要问我,那些项目,你接得住,你只是需要相信自己。”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欣然忽然说了一句。

  “温旭,你走之前,我们去吃一顿散伙饭吧,AA制,不带周明远。”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把那些紧张、压抑、委屈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冲散了。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了工位上最后一点东西,把马克杯、眼药水、充电线和那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网络》塞进纸箱里,抱着纸箱,跟赵欣然、孙浩、刘鹏飞一起走出了公司大门。

  大厅里,保安大叔坐在前台后面,看见我抱着纸箱出来,站起来,朝我笑了笑。

  “小温,你走啦?”

  “走了,大叔。”

  “走了好啊,你是个好孩子,走到哪里都不会差的。”

  我朝他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冬天的黄昏来得早,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那排梧桐树的树梢上,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把路面上残留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

  我们几个人在街边找了一家火锅店,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赵欣然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温旭,你以后去了新公司,别像之前那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该甩锅的时候就甩锅,职场不是学校,不是你做得好就有人给你打分的。”

  我喝了一口啤酒,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改不了,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

  刘鹏飞把孩子交给老婆,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躲,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孙浩在旁边一边涮羊肉一边说。

  “温哥,等你安顿好了,一定要在群里发个定位,我们去找你玩。”

  “好。”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到后来,赵欣然忽然说了一句。

  “温旭,你还记得吗?你收拾东西直接下班那天,周明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年终奖分配是严格按照公司制度的,让大家理解。”

  “记得。”

  “我当时在下面跟了一串大拇指,现在想想,我真想穿越回去,把自己的手剁了。”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很大,让隔壁桌的几个客人转过头来看我们。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赵欣然叫了网约车先走了,孙浩骑了共享单车,刘鹏飞抱着孩子和老婆一起上了出租车,车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他老婆手忙脚乱地翻奶瓶,刘鹏飞从后视镜里朝我挥了挥手,车子发动,拐进主路,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里。

  我一个人站在街边,抱着纸箱,看着那条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和人群,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短信,提示一笔四万两千元的款项到账,备注写着“项目绩效补发”。郑永昌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虽然这只是十二万的第一笔,但至少说明,他没有食言。

  我收起手机,抱着纸箱,朝公交站台走去。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低头玩手机,两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聊天,我站在站台边缘,看着远处公交车黄色的车灯越来越近,引擎声在夜色里由远及近地响过来。

  公交车停下来,门打开,我抱着纸箱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箱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缓缓往后退,写字楼、商场、居民楼、路灯、行道树,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变化。

  我靠在座椅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欣然发来的消息。

  “温旭,我刚到家,你走了之后,我在工位上想了很久,决定了一件事,明天我要去找郑总,申请升职,周明远的位置空出来了,我想试试竞聘主管。”

  我笑了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早该试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追了一条。

  “温旭,谢谢你。”

  我回了个“加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头看向窗外。公交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有一列地铁从高架桥上驶过,车窗里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哗哗地划过夜空。

  纸箱里的《深入理解计算机网络》从边角上滑出来,我伸手按住,手指碰到书的封面,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夹着的便签条露出半截,上面写着不同颜色的笔记,有黑色的,有蓝色的,还有红色的。

  我翻到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字,是我刚入职的时候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看得清楚。

  “技术改变世界,先改变自己。”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放回纸箱里。

  公交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开,驶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掠过,像某种有节奏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我不知道下一站会在哪里停下来,但我知道,不管停在哪里,我都能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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