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家修车铺门口，一辆蓝色铁皮小车停了快半年，轮胎瘪了，车斗里落了层灰，雨棚布烂了个洞。路过的人瞄一眼就走，没人停下来问价。
前些年这车满街跑的时候，修车铺老张一个月能接十几单。换个后视镜、补个胎、调调刹车线，活儿不断。现在那台蓝色小车是他帮老主顾收的，人家换五菱宏光MINI EV了，新车开走那天，老张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啥。
这车当年有个响当当的名号，网友叫它三无神车——无生产资质、无合格证、没法上牌。几千到一万出头就能开回家，充电就跑，速度三四十码，遮风挡雨。高峰那阵，全国保有量超千万台，生产企业超过2000家，小作坊都能攒一台出来。
手扶在车顶摇了摇，铁皮哐当响，没有防撞梁，没有安全气囊，连ABS都没有。重心高，转弯急了侧翻。外壳就是一层铁皮和塑料壳子，撞一下直接瘪进去，人跟着受罪。
开车的多是老年人，没上过驾校，不懂交规，逆行闯红灯是常态。撞了人赔不起，车上不了保险，纠纷最后烂在派出所。
事故多了，舆论的味儿就变了。一开始大家说这是便民代步，后来谁家没听过一桩老头乐出事的消息？风评说翻就翻。
真正动刀子的是2018年，工信部、公安部等六部门联合下文《关于加强低速电动车管理的通知》，思路就九个字：升级一批、规范一批、淘汰一批。严禁新增产能，全面清理。
生产端先动手。那些没资质的小厂，几百家直接关门。行业产量从2018年的123万辆，到2021年只剩32万辆。头部企业想转型做正规新能源乘用车，不少转型失败，破产收场。
销售端同步跟进。市场监管查车行，不允许宣传“不用驾照不用上牌”，门店下架产品，经销商不进货，链条一断，市场自然萎缩。
路面端设了过渡期。北京、江苏、山东、河南、四川陆续落地清退方案，过渡期内老车还能开，期满了禁止上路，交警查到扣车处罚。
有人问，咋不直接出个国标把车规范化？标准讨论过很多回，综合安全和管理的难度，最终没放开这类四轮车上路。要合法上路就得纳入机动车管理，碰撞安全、制动、车身结构都得达标，得上牌、考驾照、买保险——成本一上来，就不是当年几千块的老头乐了。
阉割掉三无车是一码事，老年人短途出行是另一码事，两个问题拧在一起，谁也不好拆开。
就在政策收紧那几年，五菱宏光MINI EV这类微型电车把价格打到两三万，跟当年高端老头乐价位重叠。一样花两三万，一台能上牌、有保险、过了碰撞测试的正规车，驾照门槛是C证——有驾照的家庭，这笔账谁不会算？
没有驾照的高龄老人就被卡住了。身体条件考不了本，买不起微型电车，县城公交又覆盖不到，短途买菜接娃的需求还在原地等着。
这几年，柳州街头那批上牌的微型车越来越多，车身贴着各种卡通贴纸，停得整整齐齐，充电桩傍着路灯杆一字排开。同一个路口，早几年全是一晃一晃的铁皮壳子，现在一辆都见不着。整条街干净得不像话。
老爷子出门还是腿脚不利索，拄拐杖挪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没车来。
有人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当年也拉过我孙子。没人接话。
到偏远乡镇村道上，偶尔还能看见几辆老车在跑，车身锈迹斑斑，窗户要用手推。驶上公共道路就算违法，可村里人不管这套，他们只知道没车不行——那车是儿子淘汰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