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儿都喜欢先在自己心里过一遍,不愿意张嘴就问。
那天傍晚我从菜市场回来,拎着半斤芹菜、两根黄瓜,走到楼下习惯性地往停车位那边瞅了一眼。
我那辆白色小车停在老位置,左边靠花坛,右边空着一块地儿。
我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右后车门上有一道印子。
我把菜搁地上,蹲下去看。
是刮痕。
大概一拃长,漆都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子。
我拿手指头摸了摸,刮得不浅。
这车买了三年,我开得仔细,从来没蹭过。
每回洗完车都自己拿抹布再擦一遍,轮毂上的泥点子都不放过。
邻居老周还笑过我,说你这车是买来伺候的还是买来开的。
我站起来,绕着车转了一圈。
别的部位都好好的,就这一道。
心里头闷了一下。
我老公大伟比我早到家,他的车停在对面那排。
我上楼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瓶啤酒,厨房里没开火。
大伟,我车门上那道印子你看见没?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啊,那个啊。
你知道?
我下午倒车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坐直了点,真不是故意的,我回头找点漆笔给你补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就跟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钱似的。
我站在茶几边上没动。
他倒车从来不停我那个位置,他嫌那边离花坛太近,每回都停对面那块空地。
今天怎么突然停我那边去了?
你下午开车出去了?
嗯,去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就……买了条烟。
我没接着问。
大伟抽烟我知道,但他买烟从来不去远地方,楼下小卖部就有。
他开车出去买烟,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我把芹菜和黄瓜拎进厨房,开始择菜。
择着择着,手就慢下来了。
车上的刮痕,他说不是故意的。
我倒不是心疼那点漆,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到我那个位置去。
还有,他下午到底去了哪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提这事儿。
大伟吃了两碗米饭,把中午剩的西红柿炒鸡蛋全倒进自己碗里,呼噜呼噜吃得挺香。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个疙瘩越缠越紧。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站在水池前面哼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随口说了句:你那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满了吧?我明天帮你导出来清一下。
他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哗哗响着。
不用,我自己弄就行。
你哪会弄那个,上回还是我帮你弄的。
他没接话,把碗筷摞好,擦了擦手,说出去溜达溜达。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的声音。
窗台上晒的萝卜干已经半干了,皱巴巴地蜷在竹筛子里。
我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回到屋里,我把内存卡插进电脑。
文件一个一个跳出来,按时间排好了。
我找到今天下午的录像,点开。
画面里,大伟把车倒进我那个车位,倒得很慢,方向盘打了好几把。
然后他停稳了,没熄火。
副驾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在笑,大伟也在笑。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大伟一边笑一边回头看后视镜,方向盘又打了一把,车屁股就往左边歪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蹭到了我的车。
录像里能听见声音。
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嗓门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你小心点,别把你老婆的车刮了。
大伟笑着说:没事,她看不出来。
然后两个人又笑了。
我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定在那里。
风扇嗡嗡转着,客厅的钟敲了九下。
我没哭,也没发火。
我把电脑关了,内存卡拔出来,放回行车记录仪里。
然后我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眼角有点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短袖。
我把那件短袖脱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领口的标签。
这件衣服穿了四年了。
衣柜里还有好几件这样的衣服,都是旧的,洗得软塌塌的,穿着舒服。
大伟从来没说过什么,我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今天晚上,我站在衣柜前面,忽然觉得这些衣服都不太对劲。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一直没注意到。
02.
第二天早上,大伟照常上班去了。
他出门之前还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排骨,我说行,你去买排骨。
他走了之后,我在屋里转了两圈。
那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说别把你老婆的车刮了,那个语气,不像是不认识的人。
她认识我,或者说,她知道大伟有老婆。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拖地的时候拖到沙发底下,掏出来一个打火机,不是大伟平时用的那种。
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奶茶店的标志。
我拿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半天。
大伟不喝奶茶。
他嫌那玩意儿甜腻腻的,每回我买他都撇嘴。
我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继续拖地。
拖完地又去擦窗户,擦完窗户又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
忙活了一上午,没让自己闲着。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条,吃着吃着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大伟说单位加班,连着加了三个周末。
那三个周末我都自己在家,洗衣服、晒被子、看电视剧。
他回来的时候都挺晚的,有时候还带了夜宵,说是单位楼下买的。
有一回他带回来一盒锅贴,韭菜鸡蛋馅的。
我吃了两个,觉得味道不错,问他哪家店买的。
他含含糊糊说了个店名,我后来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家店。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新开的。
现在想起来,那盒锅贴的味道,跟春和巷口那家周姐锅贴一模一样。
周姐家的锅贴皮薄馅大,韭菜切得特别细,别家做不出那个味儿。
春和巷在老城区西边,离大伟单位八竿子打不着。
我把剩下的面条倒进垃圾桶,坐在餐桌旁边发了会儿呆。
桌子上有个碗,碗边缺了个小豁口,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扔。
下午我去了趟春和巷。
周姐锅贴的老板娘跟我熟,见了我老远就招呼:好久没来了!
我笑了笑,说来买点锅贴。
等着打包的时候,我随口问了句:周姐,上个月有没有个男的来买锅贴?四十来岁,个子挺高,穿深蓝色夹克。
周姐一边翻着锅贴一边说:有啊,来过好几回呢。有一回还带了个女的来,两个人坐那边吃的。
她指了指角落那张小桌子。
我没再问了。
拎着锅贴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福安小区门口的水果摊。
摊主老孙正给人称橘子,看见我喊了一声:小陈!你老公刚才来买过水果,你没跟他一块儿啊?
我愣了一下。
他买的什么?
买了点葡萄,还有半个西瓜。跟个女的来的,那女的说西瓜不甜,他还让人家尝了一口。老孙笑着说,你老公挺会疼人的。
我站在水果摊前面,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苹果,忽然觉得太阳晒得人有点发晕。
老孙不认识那个女人,他以为是我。
在他眼里,大伟带着个女人买水果,那就是带着老婆买水果。
谁会往别处想呢?
我拎着锅贴回了家。
锅贴还是热的,塑料袋里蒙了一层水汽。
日子过久了,有些事儿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愿意看出来。
眼睛闭上了,心里就假装太平了。
我把锅贴放在桌上,又把那个粉红色的打火机拿起来看了看。
打火机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蜜雪冰城·春和巷店。
春和巷。
又是春和巷。
我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走到楼下,看见我那辆车还停在那儿,右后车门上的刮痕在太阳底下特别明显。
我拿手摸了摸那道印子,心想,大伟说我看不出来。
他说错了。
我不是看不出来,我是从来没想过要看。
03.
晚上大伟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排骨。
他换了拖鞋走进来,往厨房探了个头:排骨买回来了?
嗯,冰箱里。我没回头,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哟,还有锅贴呢?哪儿买的?
春和巷。
我说完这两个字,厨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大伟关上冰箱门,说了句:跑那么远买锅贴。
我没接话。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客厅里打开了电视。
新闻联播的声音传过来,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的要闻。
我把排骨焯了水,开始炒糖色。
油热了,白糖倒进去,拿铲子慢慢搅。
糖化了,变成焦黄色,冒起小泡。
大伟。我喊了一声。
嗯?
你那个打火机,粉红色的那个,哪儿来的?
电视声音小了一点。
过了几秒钟,他说:什么打火机?
沙发底下那个,蜜雪冰城的。
他又顿了一下:哦,那个啊,单位同事给的。
男同事女同事?
女同事,怎么了?他的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一个打火机你也要盘问?
我没说话,把焯好的排骨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我拿着锅铲翻炒,排骨在锅里翻来滚去,裹上了一层糖色。
大伟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说,就是问问。
你这个人,问就问吧,还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直说不行吗?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行,那我直说。你昨天下午跟谁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不是心虚,更像是不耐烦。
跟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查户口呢?他嗓门高了一点,我就是出去办点事,顺便捎了个人,怎么了?我连捎个人都不行了?
捎个人用得着去春和巷吃锅贴吗?用得着去福安小区门口买水果吗?用得着让人家尝西瓜甜不甜吗?
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平静得过分了。
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台词,跟我没什么关系。
大伟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锅贴是周姐告诉我的,水果是老孙告诉我的。这条街上的人你都认识,你带着个女人到处转悠,你觉得能瞒住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我跟出去,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那个女的是谁?
就是一个朋友。他的语气软下来了一点,单位新来的同事,让我帮她搬点东西,我顺路捎她一段。就这么简单。
搬东西搬到锅贴店里去了?
搬完东西她说饿了,我就请她吃了个饭。怎么了?同事之间吃个饭不正常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不看我。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那种累。
就像攒了半筐的烂菜叶子,搁在那儿忘了扔,慢慢就沤出味儿来了。
大伟,你说不是故意的。
什么?
车上的刮痕。你说不是故意的。
本来就不是故意的。
录像里你跟她有说有笑的,她说别把你老婆的车刮了,你说没事她看不出来。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了。
那个表情,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又像是觉得我小题大做。
你看了行车记录仪?
嗯。
你翻我东西?
车是我的。
我们俩就这么互相看着。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厨房里排骨炖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传过来。
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话到嘴边,想了想又咽回去,咽多了,心里就堵满了。
我转身回了厨房,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排骨在锅里慢慢炖着,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窗户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一户一户的,有的亮着有的暗着。
别人家都在过日子呢,谁家没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呢。
大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你别多想。他说,真的就是一个同事。
我没回头。
那她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姓方。
叫什么?
方……方敏。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很轻,像是怕把这个名字说重了。
我拿起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排骨。
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这件事。
排骨炖得烂烂的,大伟吃了不少,还夸我手艺好。
我也吃了,还喝了碗汤。
吃完饭他照常去洗碗,我照常去叠衣服。
一切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洗碗的时候没哼歌。
04.
接下来那几天,日子照常过。
大伟每天上班下班,我每天买菜做饭。
我们俩说话,但说的都是今天吃什么垃圾袋没了你买点水电费该交了这些。
别的话,谁也不提。
我把那个粉红色的打火机放在了茶几抽屉里,没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可能就是留个提醒。
周五晚上,大伟说单位聚餐,要晚点回来。
我说行,我自己随便吃点。
他出门之后,我下了碗面条,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着看着,手机响了。
是老周,住我们楼下的邻居。
小陈,你家大伟是不是换车了?
没有啊,怎么了?
我刚才在春和巷那边看见他的车了,停在蜜雪冰城门口。我还以为他换车了呢,看了半天车牌是他那辆。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你确定?
那还能看错?他那辆车后窗贴了个小黄人,全小区就他一个贴那个。
大伟的车确实贴了个小黄人。
是他外甥去年贴的,他觉得好玩就一直没撕。
行,我知道了,谢谢周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剧里正演到男女主角吵架,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大伟打电话。
翻到他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面,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打过去说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在春和巷?
问他跟谁在一起?
问来问去,无非是听他再编一个理由。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收拾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我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大伟的衣服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他的衬衫领子都熨得挺挺的,我每回洗完都给他熨。
他说单位里的人夸他穿得精神,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还挺高兴。
我把他的衬衫拿出来,一件一件重新叠。
叠到第三件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小纸条。
是超市的小票。
日期是三天前,下午三点多。
买的东西不多:一瓶矿泉水,两包纸巾,还有一盒薄荷糖。
那个时间大伟应该在单位上班。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女人的笔迹:谢谢你,今天很开心。
字写得挺秀气,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拿着那张小票,站在衣柜前面,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叠好的衬衫里。
衬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我惯用的那个牌子。
每回洗完衣服,大伟都说香,说闻着舒服。
我就那么蹲着,蹲了好久。
后来我站起来,把那张小票夹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我们的结婚证,大伟的旧钱包,一沓过期的电影票根。
我把抽屉关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换下来,穿了一件买了两年没怎么穿过的衬衫。
然后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我开着车去了春和巷。
路上经过福安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孙正在收摊。
他看见我的车,冲我摆了摆手。
春和巷的蜜雪冰城还亮着灯。
我停在对面的路边,没下车。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大伟坐在里面。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头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女人笑了一下,拿吸管搅着杯子里的饮料。
大伟也笑了,那个笑容我在家里没见过。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那种很放松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
奶茶店的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的脸清清楚楚。
女人说了句什么,大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然后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收进了口袋里。
我没有下车,没有冲进去。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个人站起来,走出了奶茶店。
大伟给女人开了车门,女人坐进副驾。
车灯亮了,慢慢开出了春和巷。
我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跟到福安小区门口,大伟的车停了。
女人下了车,冲车里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
大伟的车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开走。
我停在远处,看着那个女人走进小区。
她走路的姿势很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把车熄了火,坐在黑暗里。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大伟。
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他问,家里灯黑着。
出来转转。
这么晚了转什么?
你不是也这么晚才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聚餐去了。
嗯,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回开。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儿你明知道去看了会难受,可你还是得去看。
不看,心里那个疙瘩就永远解不开。
看了,疼是疼,但疼过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伟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袋烤红薯。
路上买的,还热着呢。他说。
我换鞋,洗手,坐到沙发上。
他递过来一个红薯,我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确实还热着,甜得很。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吃红薯,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我把红薯放下,擦了擦手。
大伟。
嗯?
那个方敏,是福安小区的吧?
他剥红薯的手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一下,一下,一下。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红薯的热气慢慢散了,凉在茶几上。
05.
大伟把红薯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说话那个调子。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就问你,是不是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
就一个字。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我好久没擦了。
以前每回大扫除我都擦,最近这几个月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懒得动。
多长时间了?
不到半年。
到哪一步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愧疚,更像是……疲惫。
什么都没到。他说,就是……就是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聊什么?
他又沉默了。
我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笑。
大伟,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比跟我在一起轻松?
他没回答。
但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两口子之间最怕的,不是有人变心了,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那些说不完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路上有个遛狗的人走过,狗在路灯下面闻来闻去。
我不是没想过。我背对着他说,这些年,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
不是你的问题。大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打断了我,我真的不知道。就是……就是有一天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太闷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闷?
每天早上起来上班,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周末去超市买菜,偶尔回趟老家。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一样,跟大前年一样。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我知道这不是理由,但我说的是实话。
我靠在窗台上,听着他说。
她……方敏,她就是那种……跟她说话不用想那么多。聊什么都可以,不用怕说错话惹对方不高兴。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是很轻松。
跟我说话不轻松?
也不是不轻松。就是……他抬起头,看着我,就是咱们俩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什么事儿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会怎么想。有时候想跟你说点什么,想了想,觉得你肯定又是那个反应,就算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个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不是不难受了,是觉得,原来他也憋着。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说我觉得日子闷?说你每回都把我衬衫熨得太挺我其实不喜欢穿那么挺的?说你做的菜好吃但我想换换口味?他苦笑了一下,这些话说了,你不得多想?
你不说,我不也多想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
我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
茶几上的红薯彻底凉了,皮皱巴巴的。
那个打火机,我说,是她的?
嗯。她有回坐我车落下的。
锅贴呢?
她喜欢吃周姐家的锅贴,我有时候下班顺路给她带一份。
水果呢?
那天她说想吃西瓜,我就陪她去买了一个。
我听着,一件一件的,都是小事。
可就是这些小事,攒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
大伟,你刮我车那天,她说别把你老婆的车刮了。你说没事她看不出来。
他低下头。
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我说,你不是说我看不出来车上的刮痕。你是说,我看不出来你心里有事。
他没说话。
但我看出来了。我说,从你洗碗不哼歌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大伟站了起来,走到鞋柜旁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对折的纸。
我拿起来打开。
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抬头写着福安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义工申请表。
方敏是社区活动中心的。大伟说,她负责组织志愿者活动。我……我前段时间路过那边,看见他们在搞活动,就进去看了看。
我盯着那张表格。
你去当义工?
还没去。就是拿了张表。他坐回沙发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这张表。可能就是……就是觉得做点别的事情,日子能有点变化。
我把表格放在茶几上,看着上面那些栏目:姓名、年龄、特长、可服务时间。
你跟她……
真的什么都没有。大伟说,我知道说出来你不一定信,但真的就是聊聊天。她这个人热心,跟谁都聊得来。我……
他顿住了,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我就是觉得,跟她说话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想房贷,不用想车险,不用想下个月你妈过生日该买什么。就是……就是随便聊聊。
我看着他的脸。
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角也有几根白头发了。
这些年他胖了不少,肚子都出来了。
大伟。
嗯?
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也闷?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不是闷。他说,是……是习惯了。习惯到忘了,原来两个人在一起,除了过日子,还得说说话。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拿起那张义工申请表,又看了一遍。
特长这一栏,你打算填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我还没想好。
你不是会修水管吗?填上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表格放下,站起来。
排骨还有剩的,我去热一热。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吧?
你……你不生气了?
生气。我说,气得要命。但生气归生气,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因为生气,就不给你热饭。
我走进厨房,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倒进锅里。
打开火,锅里的汤慢慢热起来,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大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那个刮痕,他说,我明天去买漆笔。
买浅白色的,别买错了。
嗯。
锅里的排骨热好了,我盛出来端到桌上。
大伟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都热了两回了,能好吃到哪儿去。
就是好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06.
第二天是周六,大伟一大早就起来了。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翻东西,叮叮当当的。
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我们聊到很晚。
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儿,刚结婚那几年,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他妈妈生病住院那阵子。
聊着聊着,发现好多事儿我都忘了,他也忘了。
后来我问他,你跟方敏聊天的时候,都聊什么。
他想了想说,什么都聊,也聊你。
聊我?
嗯。
她说你肯定是个挺好的人,不然我不会一提你就笑。
我说你提我的时候笑了吗。
他说笑了,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翻了个身,起床。
走到阳台上,看见大伟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
找什么呢?
漆笔。他头也不抬,我记得放这儿了。
那是去年补防盗门用的,颜色不对。
他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对哦。
走吧,出去买。
我们俩换了衣服出门。
楼下早餐店还开着,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路过老周家门口,老周正在浇花,看见我们俩一块儿出来,愣了一下。
哟,两口子一块儿出门啊?
买漆笔去。大伟说。
买漆笔干嘛?
车刮了,补补。
老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伟,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们去汽配城买了漆笔,浅白色的。
大伟拿着色卡对了半天,生怕买错色号。
卖漆笔的小姑娘说大哥你真仔细,大伟说那可不,我老婆的车,弄错了她得念叨我一个月。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回到家,大伟蹲在车旁边,拿漆笔一点一点往刮痕上涂。
涂得很慢,跟绣花似的。
你行不行啊?我站在旁边看着。
别催,这玩意儿得仔细。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晒得地上热烘烘的。
大伟额头上冒了汗,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涂。
你要是涂花了,我还得去修理厂重新喷。
涂不花,你放心。
他涂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站起来了。
腰都弯酸了,龇牙咧嘴地捶了捶后腰。
你看看。
我蹲下去看。
刮痕还在,但颜色补上了,不仔细看的话,不太明显。
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活儿干得多漂亮。
行行行,漂亮。
他得意地把漆笔收起来,说回头把防盗门那个掉漆的地方也补补。
中午我们去了趟超市。
大伟推着车,我往里面扔东西。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他拿了一袋薄荷糖扔进车里。
我看了看那袋糖,没说话。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下,说:我就是想尝尝。
嗯。
往前走了几步,他又说:你要不要也尝尝?
我不喜欢吃薄荷糖。
你尝尝,这个牌子不太一样。
他把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货架上。
算了,不买了。
我看着他把糖放回去,心里头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好像又松了一点。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东西放下了,不是忘了,是算了。
算了不是认输,是觉得,接着往下过比往回看要紧。
从超市出来,我们路过福安小区门口。
大伟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那个义工的事儿,我说,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他转过头看我。
真的?
真的。不过有一条。
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儿,你直接跟我说。闷了就说闷了,想换口味就说想换口味。别憋着,也别找别人聊。
他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你要是再去春和巷吃锅贴,叫上我。我也想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我们拎着东西往回走。
路过水果摊,老孙正在摆新到的桃子。
大伟停下来,挑了几个。
这桃甜不甜?他问老孙。
甜!不甜不要钱。
那你让我尝一个。
老孙递过来一个,大伟咬了一口,点点头。
来五斤。
他付钱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伟。
嗯?
你那个小黄人,后窗上那个,撕了吧。贴了好几年了,都晒褪色了。
他想了想,说:行,回去就撕。
我们拎着桃往回走。
太阳晒得路面发烫,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大伟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桃,一个装菜。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晚上吃锅贴吧。
你不是买了桃吗?
桃是水果,锅贴是饭。
那还得去春和巷买。
去呗,又不远。
我看了看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常那个样子。
行。我说。
我们上了楼,把东西放下。
大伟去阳台上找工具撕那个小黄人贴纸,我站在厨房里洗桃。
水龙头哗哗响着,桃子上的绒毛被水冲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晒的萝卜干已经干透了,我拿起来闻了闻,收进了罐子里。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被子,拍得蓬蓬响。
我把洗好的桃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
大伟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拿着撕下来的小黄人贴纸。
撕下来了,留了点胶印。
回头拿酒精擦擦。
嗯。
他拿起一个桃,咬了一口,桃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真甜。他说。
我拿起另一个桃,也咬了一口。
是挺甜的。
后来那个周末,我们真去了春和巷吃锅贴。
周姐看见我们俩一块儿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大伟吃了两盘,我吃了一盘半。
吃完出来,路过蜜雪冰城,他问我喝不喝奶茶,我说不喝,太甜了。
他说也是,是挺甜的。
我们就溜达着走回去了,路上他跟我说,福安社区那个活动中心下周有个修水管的活动,他报名了。
我说行,你去吧。
他说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我说再说吧。
回到家,他把那个粉红色的打火机从抽屉里拿出来,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扔了吧。
他就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之后他站在垃圾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手。
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他坐过来,拿起一件他的衬衫,学着我的样子叠,叠得歪歪扭扭的。
我说你别添乱了,他说我学学,以后自己叠。
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手里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他的那件叠得跟揉过的纸似的,摆在沙发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