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阔把车钥匙递回来的时候,油箱指针顶在F上,副驾脚垫干干净净,连我扔在杯架里的半包纸巾都换成了新的。
哥,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小雅第一次来这边,我想着别太寒酸。
我接过钥匙,瞥了一眼停在楼下的卡宴,漆面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温吞的光。
陈阔是我发小,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的那种,他开口借车,我没道理不借。
他在城东开了间汽修铺,手艺好,人实在,就是嘴笨,三十岁了才谈上这个女朋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两条烟搁后备箱了,他拍了拍我肩膀,别嫌少。
跟我来这套。我笑骂了一句。
他走了之后我下楼遛弯,顺手拉开车门看了一眼。
后备箱里确实塞了两条软中华,用一个红色塑料袋裹着,搁在备胎槽盖板上面。
我关上后备箱,回家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我打算去趟超市。
拉开后备箱放购物袋的时候,发现备胎槽盖板的边角翘起来一小截。
我以为是陈阔放烟的时候没盖严实,伸手去摁,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盖板底下,挨着备胎的边缘,塞着一个女式包。
米白色的小挎包,链条带子,皮质摸上去不便宜。
不是新的,边角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拉链头上挂着一只褪色的金属小熊。
我把包拎出来,分量不轻,里头装着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拉链。
最上面是一支口红,的,色号我看不懂。
口红底下压着一把梳子,缠着几根长头发。
再往下摸,手指碰到一个硬壳本子,抽出来一看,是一本绛紫色的离婚证。
我翻开离婚证,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眉眼温顺,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
名字栏写着温晓雯,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
离婚证下面还有东西。
我把手伸进包底,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敞着。
信封里是一沓对折的纸,我抽出来展开,第一行字就让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温晓雯,女,31岁,卵巢浆液性囊腺癌,期。
下面密密麻麻的化验数据我看不懂,只认得最后一行:建议立即住院,行肿瘤细胞减灭术+术后辅助化疗。
日期是两周前。
我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
陈阔的女朋友不叫温晓雯,他女朋友叫方雅,二十五岁,在商场卖化妆品,上周还来我店里吃过饭,笑起来两颗虎牙,健康得像一棵春天的树。
这个包不是方雅的。
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副驾座椅上,口红、梳子、离婚证、诊断报告,还有一张对折的超市小票。
小票日期是五天前,购买清单:一包红糖、两袋红枣、一盒阿胶口服液。
付款方式:现金。
小票最底下印着超市的名字——城西安宁路上的那家永辉,离陈阔的汽修铺不到两公里。
我把东西收回包里,拉上拉链,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副驾座椅上那个米白色的包上,链条带子垂下来,金属小熊晃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阔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我发动车子,往城西开去。
02.
陈阔的汽修铺开在安宁路尽头,两间门面,卷帘门漆皮剥落,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面包车。
我到的时候他正钻在一辆金杯底下去,只露出两条腿,工装裤膝盖上蹭满了机油。
陈阔。我喊了一声。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躺在地上仰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哥,你咋来了?
我把那个米白色的包从身后拿出来,搁在工具箱上。
他看见那个包的瞬间,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心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翻出了压在箱底很久的旧账,疼,但又不意外。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没说话。
这包落我车上了,我说,备胎槽里。
他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她呢?
谁?
包的主人。
我不认识,我说,但包里有诊断报告,卵巢癌,三C期。
陈阔的手顿住了。
抹布从他指缝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他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腰上挂了千斤重的东西。
他把抹布叠好放在工具箱上,然后拿起那个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口红、梳子、离婚证、诊断报告、超市小票。
他捏着那张诊断报告,指关节攥得发白,纸张簌簌地抖。
她骗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谁骗你?
温晓雯。他把诊断报告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迹很轻,像是没力气的时候写的——陈阔,别找我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工具箱上,用扳手压住一角,怕风吹跑似的。
她是我前妻,他说,去年离的。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离婚是她提的,说跟我过够了,说我没出息,修车的一辈子修车,她不想一辈子住在汽修铺楼上那间出租屋里。陈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信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连结婚照都没带。
他拿起那支口红,转出来一截,膏体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嘴唇的形状。
上个月她突然来找我,说想复婚。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一个人过了一阵子,觉得还是我好。他把口红转回去,放回包里,我说行,但我得攒点钱,不能让她再跟我吃苦。她说好,她等我。
然后呢?
然后上周她电话打不通了。我去她租房的地方找,房东说她搬走了,没留地址。陈阔把诊断报告拿起来,折好,塞回信封,我以为她又骗了我一次。我以为她根本就不想复婚,就是缺钱了来找我拿点钱。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
她不是缺钱,他说,她是缺时间。
汽修铺外面有车按喇叭,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司机探头喊:老板,补个胎!陈阔应了一声,把包拉链拉好,搁在工具箱最里面那层抽屉里,用一块干净的毛巾盖住。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哥,那两条烟你拆开看看。
说完他蹲下去,开始卸出租车的轮胎。
我回到车上,打开后备箱,把那两条软中华拆了一条。
烟盒之间塞着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两万块。
另一条拆开,同样两沓。
四万块钱。
陈阔从来不借钱,修车铺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下三千块。
四万块他要攒多久,我不愿意算。
我把钱放回去,关上后备箱,靠着车尾站了一会儿。
安宁路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夹住了,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03.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城西永辉超市。
超市小票上的收银员编号是073,我在收银台排队等了十分钟,轮到我的时候把手机里拍的小票照片给她看。
姐,麻烦问一下,五天前下午三点左右,有没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来买东西?大概这么高,长头发,可能气色不太好。
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她看了一眼小票,又看了一眼我,表情警惕:你谁啊?
她家里人,我说,她身体不好,走丢了,我们到处找。
胖大姐的表情松下来,想了想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记得她付钱的时候手一直抖,硬币掉地上好几回,我帮她捡的。她买了一包红糖、两袋红枣,还有一盒阿胶。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出门右拐,安宁路那边。
安宁路。
陈阔的汽修铺就在安宁路尽头。
我出了超市,沿着安宁路慢慢走。
这条路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二十分钟。
路边有一家药店、一家沙县小吃、一家复印店,还有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阳台上晾着几件褪色的衣服。
我走进药店,把温晓雯的照片给店员看。
店员摇头说不记得。
我又去了沙县小吃,老板正在擦桌子,看了一眼照片,说好像来吃过一次馄饨,只吃了半碗就走了,脸色很白。
她住这附近吗?我问。
不知道,老板说,但我见过她两次,都是往那栋楼走的。
他指了指那栋老式居民楼。
我走到楼下,单元门没锁,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看见一扇门上贴着一张水电费催缴单,户主名字写的是温晓雯。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找温晓雯,她住这儿吗?
搬走了,老太太说,上周搬的,半夜搬的,我听见动静了。她一个人拎了两个大袋子,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我去扶她,她不让,说没事没事。
您知道她搬去哪儿了吗?
没说。但她走之前那几天,天天有个男的来看她,骑一辆电瓶车,穿工装裤,裤子上全是机油印子。
陈阔。
那男的知道她搬走吗?
应该不知道吧,老太太叹了口气,那男的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门已经锁了,他在门口坐了好久,我听见他在打电话,一直打,一直没人接。
我谢过老太太,下了楼。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阔。
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找到她了。
在哪儿?
市中心医院,肿瘤科,三病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他把额头抵在了墙上。
她不是不要我,他说,她是怕我要不起。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栋老式居民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贴着催缴单的门。
催缴单的边角被风吹起来,露出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太远看不清,但我猜得到是什么。
我发动车子,往市中心医院开。
路上经过陈阔的汽修铺,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那辆卸了轮胎的出租车还停着,千斤顶歪在一边。
工具没来得及收。
这是他第一次没收拾完工具就关了门。
04.
市中心医院肿瘤科在三号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被消毒水气味泡久了的、麻木的疲惫。
三病区在七楼。
我出电梯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陈阔。
他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低着头。
工装裤上还是那几块机油印子,干透了,发硬。
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红糖、红枣、阿胶口服液——和那张超市小票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陈阔。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不像话,但没有哭。
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我,是一张住院预缴单,金额四万,缴款人签名栏写着陈阔,日期是今天。
那两条烟里的钱,他说,本来就是给她攒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呼叫铃的嘀嘀声和拖鞋走过塑胶地板的摩擦声。
她什么时候住院的?
昨天,陈阔说,她自己来的,一个人办的住院手续。医生说她拖太久了,腹水已经很严重了,抽了快两千毫升。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去年离婚的时候,她就已经查出来了。她没告诉我,一个人扛着。她怕拖累我,怕把铺子拖垮,怕我借一屁股债最后人也没留住。他把住院预缴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所以她编了个理由,说跟我过够了,说我没出息。她知道只有这样我才会同意离婚。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出来,橡胶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陈阔站起来,走到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门缝那儿往里看。
我也走过去,顺着门缝看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脱了相,和离婚证照片上那个眉眼温顺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的头发剪短了,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绞的。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醒着,侧着头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外墙和一台嗡嗡响的空调外机。
陈阔推门进去了。
我在走廊里等着。
隔着门,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那包落我哥车上了。
病床上没有回应。
我看到了,陈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震碎,诊断报告,离婚证,还有那张纸条。
还是没回应。
你说别找你了,陈阔说,我找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被单被攥紧了,又松开。
接着是温晓雯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你傻不傻。
傻,陈阔说,傻到去年你说什么我都信。
里面安静了很久。
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073床要换药,护士端着托盘从我身边走过,橡胶鞋底吱嘎吱嘎地响。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外面银杏叶的气味。
我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大了一点。
楼下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陈阔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但表情很平静。
他在我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她说她攒了点钱,够做一次手术,他说,做完能不能好,她不知道,但她说想试试。
够吗?
不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我把铺子盘出去了。
我转头看他。
盘给隔壁修电瓶车的老周了,他说,八万块,加上那四万,够做手术加两次化疗。
铺子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他把烟塞回烟盒里,揣进口袋,去年她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今年我替她做一个。
他转身走回病房,推门之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哥,你那车,我可能再也借不起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上的磨砂玻璃,玻璃后面有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伸出手,握住了躺着的那个的手。
窗外扫落叶的声音停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方雅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哥,陈阔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他说晚上带我去吃火锅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
05.
三天后,陈阔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温晓雯的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让我帮忙把车开到医院来,术后要是有什么事,有辆车方便些。
周四早上我七点就到了。
手术室在三楼,我到的时候陈阔已经等在手术室门口了,还是那身工装裤,但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旁边站着一个矮个子男人,五十来岁,手里攥着一顶鸭舌帽,是隔壁修电瓶车的老周。
老周非要来,陈阔跟我说,说手术室门口多个人多份力气。
老周搓了搓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八点整,温晓雯被推进了手术室。
推床经过陈阔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衬衫下摆。
陈阔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陈阔直起身,点了点头,然后推床就被推进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门顶的红灯亮了。
我们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六个小时。
老周中间出去买了三份盒饭,没人吃得下。
陈阔一直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一小截金属链子。
是那个米白色包上的链条带子,他把那只褪色的金属小熊拆下来了,攥在手心里。
下午两点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肿瘤减灭达到了满意程度,但后续还需要至少六个周期的化疗。
陈阔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老周一把扶住了他。
谢谢医生,他说,声音抖得厉害,谢谢。
温晓雯被推进了观察。
陈阔隔着的玻璃窗站了很久,那只攥着金属小熊的手一直贴在玻璃上,掌心对着里面。
当天晚上,我在医院楼下抽烟,陈阔也下来了。
他借了个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吹散,混进银杏叶的气味里。
早上进手术室之前,他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包里那个离婚证,她一直带在身上,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她说如果能活着出来,她要跟我去民政局,把那个证换回去。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
我说行,他说,我等你。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对折的纸,我展开一看,是一份二手车交易合同。
他把那辆开了六年的电瓶车卖了,换了两千八百块,加上老周盘铺子的八万和之前那四万,凑了十二万多一点。
够了,他说,够撑到第一次复查。
我看着他,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发小,这个嘴笨、老实、修了十几年车没攒下什么钱的汽修工,站在医院楼下的银杏树旁,工装裤膝盖上还留着机油印子,深蓝色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铺子没了,车没了,我说,你怕不怕?
怕,他说,但去年她一个人躺上手术台的时候,比我更怕。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个米白色的女式包。
包已经空了,拉链开着,链条带子缺了那只小熊。
这个包,他说,是去年她生日我送她的。离婚那天她背走了,我以为她扔了。
他把包翻过来,指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
夹层里缝着一块小皮标,上面印着几个字——陈阔汽修,安宁路178号。
那是他铺子的地址,他当年找人印上去的,说万一包丢了还能找回来。
她一直没扔,他说,她搬走那天,把这个包塞在我哥车上的备胎槽里。她知道我迟早会发现。
她为什么放你车上?
因为她知道我会借你的车,陈阔说,她什么都算好了。她知道我发现这个包以后会去找她,会看到诊断报告,会知道真相。她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正好落在那个米白色的包上。
陈阔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风把它吹走了。
她把最难开口的那部分,交给了一个包。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那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那张被风吹起来的水电费催缴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我当时看不清,但现在我猜到了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陈阔,别找我了。
但她把包放在了备胎槽里。
06.
温晓雯从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去了一趟陈阔的汽修铺。
卷帘门拉着,门口那几辆待修的面包车还在,轮胎瘪着,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隔壁老周的铺子里传来气泵的突突声,门口蹲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片。
我绕到铺子后面,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工具还挂在墙上,扳手、螺丝刀、千斤顶,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机油渍被擦过了,但水泥地吃了几年的油,擦不干净,留下一片深深浅浅的灰黑色印子。
工具箱最里面那层抽屉开着,空的。
那块干净毛巾叠好了放在一边。
我回到车上,把后备箱里那两条拆过的软中华拿出来。
我把烟盒里的钱取出来,一共四沓,用橡皮筋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然后我开车去了医院。
温晓雯的病房在七楼朝南的一间,窗户对着医院的院子,能看见楼下那棵银杏树。
我到的时候陈阔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皮断了好几截。
温晓雯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
她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的毛线帽,是陈阔给她买的,有点大,帽檐压住了眉毛。
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干什么?陈阔皱眉。
你的钱,我说,铺子盘了八万,电瓶车卖了两千八,这四万是你攒的。你拿回去。
哥——
听我说完,我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化疗还有六个周期,十二万不够。铺子你别盘了,老周那边我去说,钱退给他。你继续修你的车,温晓雯的治疗费,我先垫着。
陈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温晓雯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哥说得对,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有力气了些,铺子是你的手艺,你不能连手艺都丢了。
陈阔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的苹果表面已经开始氧化,泛出一层浅褐色。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水果刀,又放下。
从小到大,他说,都是你帮我。
废话,我说,穿一条裤衩长大的。
温晓雯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离婚证照片上那个眉眼温顺的女人重叠了一瞬,然后又被病床上的消瘦轮廓覆盖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穿过树冠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片碎金。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米白色的女式包,链条带子上重新挂上了那只金属小熊,小熊的肚子被磨得发亮,反射着窗外的光。
陈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老周那边我自己去说,他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铺子我得要回来。我修了十几年车,别的不会,就会这个。晓雯说得对,手艺不能丢。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这次手稳了,皮没断。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晓雯叫住了我。
哥,她说,谢谢你帮我保管那个包。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枕头上,浅灰色的毛线帽歪了一点,陈阔伸手帮她正了正。
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两根留置针的胶布碰在一起,白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透明。
我走出病房,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电梯门开了,一个护工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毛毯,毛毯上放着一束雏菊。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方雅三天前发给我的那条微信。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陈阔最近有点事,火锅改天我请你俩吃。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喧闹涌进来。
我穿过人群,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挡风玻璃上又落了几片银杏叶,被雨刮器夹住了,和上次那片叠在一起,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像几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旧信纸。
我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走。
我打开后备箱,把备胎槽的盖板掀起来看了一眼。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盖板盖好,关上后备箱,坐回驾驶座。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照在方向盘上,皮革被晒得微微发烫。
我握了握方向盘,手感熟悉而踏实。
然后我挂挡,松手刹,往安宁路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