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表哥蹭我们车回家,路上花了四千八,他一分不出,今年我没惯他,出发四天前发微信要人均一千二分摊,他半天不回终于同意

去年表哥蹭我们车回家,路上花了四千八,他一分不出,今年我没惯他,出发四天前发微信要人均一千二分摊,他半天不回终于同意-有驾

第1章

“你真要收表哥的钱?”妻子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刚发出去的那条微信——“哥,今年回家油费过路费一共四千八,咱们三家平摊,一家一千二,你转我就行。”她盯着我,像盯一个陌生人,“去年你可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看她,继续盯着前面堵死的车流。后视镜里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符,是我妈去年在庙里求的,说保佑我们一路平安。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冬天,高速入口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警示:大雾天气,请减速慢行。

“去年他坐了一路,吃了我三顿服务区,加了一次满箱油他说‘回头转你’,回头了一年。”我手指敲着方向盘,“今年咱爸化疗第二期,钱花得跟流水一样,我没脸让你爸妈再贴。”

妻子没说话。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我看见她手腕上那只结婚时买的银镯子,表面已经有了细细的划痕。后座堆着两个行李箱和几袋子年货,是我俩昨天在超市挑到晚上十点的,每样东西都盯着价签看了又看。

手机震了一下。表哥回了。

“兄弟,一千二是不是有点多了?去年也没说AA啊,今年怎么突然这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把手机递给妻子。她接过去,嘴唇抿了一下。

“你就回他,”她说,“就说爸生病了,今年手头紧。”

我打字的手指顿住了。这句话我打了一半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半。最后我打了另一句:“哥,你也知道现在什么都涨价,咱们就按人头平摊,公平合理。你要觉得多,那你自己坐高铁也行,高铁票价我问了,单程六百多。”

消息发出去。妻子把保温杯拧紧了,搁在杯架里,发出一声轻响。

前面堵着的车开始慢慢动了。我松了手刹,跟着往前挪了三米,又停了。高速入口的雾越来越重,像一层灰白色的布蒙在挡风玻璃上。我把暖风调大了一格,后座的年货袋子里发出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手机又震了。

“行吧行吧,一千二就一千二,我转你。不过今年你妈还做不做那个红烧肘子?去年那个味道真不错。”

我盯着“红烧肘子”四个字看了很久。去年腊月二十八,我们开着这辆二手本田挤在高速上堵了九个小时,表哥坐在后座吃了我买的三包薯片两瓶可乐一盒卤鸡爪。进了我家门,我妈端上红烧肘子,他一个人吃了大半只,说“舅妈手艺真好”。走的时候我妈给他塞了一兜炸酥肉,他笑着接过去说“明年还来”。油费过路费的事提都没提。

妻子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她手指很凉。

“收款码发给他。”

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那张收款码图,发了过去。三分钟后,手机弹出转账通知:1200.00元。备注写着“路费”。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挡杆旁边,重新挂挡往前开。雾还是很大,高速终于放行了,车像一条铁链子一样慢慢往前拽。妻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均匀了。我想起去年也是这条路,也是大雾,表哥坐在后面跟他的朋友语音聊天,外放的声音很大,说他今年赚了多少多少,说他换了新手机新手表,说回村要请大家喝酒。我和妻子一路没怎么说话,因为在算化疗的钱还差多少。

进了服务区我下去加油。加油站的工作人员穿着厚重的棉服,哈着白气问我加多少。我说加满。油表跳字的时候我盯着数字看,一百八、二百三、二百九。加满花了三百六。我回到车上,妻子醒了,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说“趁热喝”。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手机又亮了。家族群里,表哥发了一张照片——他坐在高铁上,面前摆着一盒高铁盒饭,配文:“今年不蹭车了,自己坐高铁,舒坦。”下面三舅点了个赞,二姨发了个笑脸,表妹说“哥你太潇洒了”。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表姐夫今年开车回来累不累”。

妻子也看见了。她把豆浆杯接过去,替我搁在杯架上,轻轻说了一句:“别看了,开车。”

我锁了屏,把手机扔进扶手箱里,发动车子重新上路。后座塑料袋里有一袋子橙子,是我买的,准备带回老家给我爸。他化疗之后嘴苦,就吃得下这个。我伸手往后摸了摸,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橙子还稳稳地躺在那里。

雾在慢慢散。挡风玻璃前面开始露出远处山脊的轮廓,灰黑色的,像一道被磨钝了的刀锋。我盯着那道线开了一百多公里,中途只在第二个服务区停了十分钟上厕所。妻子下去买了两个茶叶蛋,剥好了放在纸巾上递给我,说“你吃一个,我吃一个”。蛋黄噎得我喝了半瓶水才顺下去。

下午三点,车终于拐进了老家的县道。两边的白杨树都落光了叶子,枝桠像细铁丝一样戳着天。路上遇到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我跟在后面开了两公里才找到机会超过去。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我的车,有一个朝我挥了挥手。

是二叔。我没停车,按了两下喇叭算是打了招呼。

进了院门,我妈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走过来帮我拎年货。我注意到她比上个月视频的时候又瘦了一圈。我爸坐在堂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是刚打完针的痕迹。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

“路上累不累?”他问。

“不累。”我说,“今年开得顺,没怎么堵。”

我没提表哥的事。我妈把年货拎进厨房,打开塑料袋看见那袋橙子,眼圈红了一下,转身又去捅灶膛里的火。妻子跟进去帮忙,厨房里很快传出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很快。

我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爸看着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什么抗战剧,枪声噼里啪啦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我说:“你表哥下午也到了,坐高铁到的,你三舅去接的。他打电话来说明天过来吃饭。”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中弹的士兵慢慢倒下去。

“来就来吧。”

我爸没再说话,又转回去看电视。我掏出手机,点开和表哥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那个转账通知上,绿色背景,白色字体。1200.00。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今年肘子我买了两个,够吃了吧?”

妻子笑了一声:“够了够了,去年就剩了好多。”

“去年剩的?”我妈的音调拔高了一点,“去年那个东升一个人吃了大半只,哪儿剩了?”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院门,带着一股冷风进来,嗓门亮得像铜锣:“舅妈!我来蹭饭了!路上闻到你家红烧肉味儿了!”

是表哥。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在堂屋的灯光底下晃来晃去。他进门先给我爸打了个招呼,然后朝我扬了扬下巴:“兄弟,路上开了几个小时?高铁就是快,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我看着他羽绒服袖口上那个我没见过的logo。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热水,回头对我说:“钱收到了吧?今年这AA制整得挺有想法啊,明年是不是还得涨?”

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扯着,但那笑没到眼睛里。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等着我接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笑着说:“东升来了?正好,今晚就在这吃。”

表哥把水杯放下,冲厨房方向说:“那肯定的,舅妈做的饭我一年就惦记这一顿。”

他转回头,又看向我。脸上的笑还挂着,像一件穿得太紧的衣服。我感觉到椅子扶手上落了一片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妻子刚才在院子里摘的枯叶子,被风卷到我手边来了。

我捡起那片枯叶子,捏在指间转了转。叶子很脆,一用力就碎了。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我说。

表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只回了这么一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厨房里我妈喊了一声“东升你来帮我剥两瓣蒜”,他应了一声就转身走进去了。

堂屋里又剩下我和我爸。电视里的枪战还在继续,一个士兵躲在战壕后面喊“班长!班长!”声音很凄厉。我爸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包住自己的肩膀。他没有看我,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你做得对。”

声音很小,混在电视机的声音里,几乎被吞掉了。但我听见了。

我低头看着指间那片碎成渣的枯叶,伸手拂到地上。院子外面,天色在加速暗下去,远处的树影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剪影。一只狗在谁家门口吠了两声,又安静了。

妻子端着一盘切好的香肠走出来,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问我:都还好吧?

我点了下头。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角,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还是凉的。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了。

第2章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预想的要安静。表哥坐在我对面,正对着那盘红烧肘子大快朵颐,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今年换了新工作的事儿。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怎么吃,光听着。

“……底薪八千加提成,上个月拿了小一万。”表哥把骨头吐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比去年强多了。所以我跟我爸说今年高铁回去,省得堵在路上受罪,贵点儿也值。”

他说“贵点儿”的时候眼角瞥了我一下,像一根针尖飞快地划过去。我没接话,低头扒了口饭。妻子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大概是提醒我别掀桌。

我妈坐在边上,给表哥又夹了一块肘子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舅妈你这话说的,”表哥笑着拿筷子接住那块肉,“我比去年胖了八斤呢。”

“胖点好,胖点好。”我妈嘴上说着,手里的筷子却绕过了表哥的碗,伸向我爸那边,给他夹了两片炒鸡蛋。我爸端起碗接,手微微抖了一下,鸡蛋差点滑到桌上。他拿手拢住,低头慢慢吃。

我看着那只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像蚯蚓一样匍匲在皮肤下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前天打针贴胶布留下的痕迹,一圈浅黄色的印子。

“表姐夫,听说你爸这病得花不少钱?”表哥忽然搁下筷子,端起了手边的白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沫子,像是在随口聊天气,“医保能报多少?”

妻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正夹着一块土豆,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才放进嘴里。我感觉到我妈的目光从灶台那边射过来,像一束细细的探照灯。

“报了百分之六十多。”我说,“剩下的慢慢凑。”

“那还行。”表哥喝了口茶,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我有个同事他爸也是这个病,花了十几万呢,最后人还没留住。你们这发现得早,能治。”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我看见他的筷子尖从我面前那盘腊肉炒蒜苗上面掠过,挑走了一块最大的腊肉,肥瘦相间的,带着焦边。

我爸没吭声。他把碗里最后两片炒鸡蛋吃完,端着碗慢慢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你们慢吃”,然后往堂屋走。他的背佝偻着,棉袄下摆蹭过椅背边缘,发出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我妈跟进去了。厨房里剩下我和妻子、表哥三个人。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是那种旧式白炽灯特有的昏黄,在每个人脸上镀了一层发暗的金色。

表哥放下筷子,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说实话,”他说,“今年你找我AA,我心里挺不舒服的。兄弟之间,至于算那么清吗?”

我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吃干净,搁下筷子。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去年你说回头转我,”我说,“我等到今年也没等到。四千八,我加油的时候加一次三百多,加一次三百多,一路加了五次。你在后面吃着薯片打着游戏,到了家拍拍屁股走了。你觉得舒服吗?”

表哥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他伸手去拿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刮了一下才端起来。

“那是去年的事儿了,”他喝了一口茶,“今年我不是转你了吗?一千二,一分不少吧?”

“是。”我说,“一分不少。”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一些,像是找到了主场。“那不就结了?翻旧账没意思,兄弟之间要往前看。你说是不是?”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推开院门,带了股冷风进来。三舅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东升?走了,回家,你妈打电话催了。”

表哥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裤子。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说:“表姐夫,初四我请客,镇上那家新开的火锅城,我买单。到时候都来啊,别不给面子。”

他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院门哐当一声合上。妻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瓷碗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我坐在原地没动,盯着表哥那只茶杯里剩的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泥。

妻子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地响了。我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我妈正蹲在我爸躺椅旁边,给他揉膝盖。我爸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他说膝盖疼。”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天下雨,关节就犯。”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爸的膝盖。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我妈的手停在他膝盖上,手指很细,指节突出,皮肤上全是做家务磨出来的茧子。

“爸,明天我开车带你去县医院看看。”

我爸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对准我的脸。他摇了一下头:“不去了,上个月刚查过,也就那样。去了又花钱。”

“钱的事你别管。”

“你哪来的钱?”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你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你丈母娘家那边还指望着你们呢,别往我这儿填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妈在底下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了。她站起来,弯腰把我爸身上的毛毯掖紧,转身走进厨房去帮妻子洗碗。

我蹲在原地,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在地砖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痕。我爸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门出去透口气。

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仰望头顶的天空。老家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撒了一整片深蓝色的天幕,像谁打翻了一袋子碎钻。我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消失。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三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东升请客初四火锅城,大家伙儿都来啊,东升说了他全包。”下面瞬间跟了一串“收到”“好嘞”“必须去”。二姨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表妹发了个拍桌子的动图,配文“哥威武”。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大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身后门开了,妻子披着一件外套走出来。她走到我旁边,和我并排站着,也抬头看了看天。

“你妈在哭。”她说。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闪,是被院子里那盏灯反的光。

“她洗碗的时候一直没说话,”妻子说,“水开得很大,但我看见了。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说话。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动她外套的衣摆。

“明天我们去县医院。”她说,“我卡里还有一万三,先垫上。”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还仰着头看星星。她的侧脸在院子里那盏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微微收着,像一张绷紧的弓。

“那是你留着过年给你爸妈的。”

“过年能花几个钱?”她低下头来,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你爸重要还是过年重要?”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这次我没松开。她也没挣开。

院子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是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沉闷的,隔了很远,像谁在敲一口蒙着布的鼓。今年的年味稀稀拉拉的,像洒在桌上的半袋瓜子,东一颗西一颗。

我们俩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直到脚底板冻得发麻才转身回去。堂屋里我爸已经睡着了,呼吸声粗重缓慢。我妈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们进来赶紧低头擦灶台,说“我擦擦,明天早上好做饭”。

妻子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块抹布,说“妈你去睡吧,我来收尾”。

我妈站起来,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我和妻子在厨房里把最后几个碗洗完,水槽里的水慢慢流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碗柜里,我在旁边把砧板立起来靠在墙角。

“你说,”她一边擦碗一边说,声音很轻,“你表哥是真的不知道咱家情况,还是装不知道?”

我倚在灶台边上,看着碗柜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碟,它们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他知道。”

我把砧板往墙角推了推,让它靠得更稳当一些。

“他只是觉得不关他的事。”

妻子把最后一只碗放进去,关上碗柜门。柜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扇小小的门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那初四的火锅,”她说,“去吗?”

我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去。干嘛不去。”

灶膛里的余烬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把厨房的灯关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妻子走在我前面,她的背影在从堂屋透进来的那一点光里微微晃动,像一片逆着光的叶子。

我跟着她走过去,伸出手,在她身后把灯关了。

第3章

初四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大亮,窗外灰蒙蒙一片,屋顶的瓦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我穿衣服的时候妻子醒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我说七点,她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我从床头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二姨发了张她在梳头发的自拍,配文“收拾收拾准备去吃大户”。三舅发了个语音条,我点开来听,背景是狗叫声和他媳妇催他换衣服的声音,他在语音里说“东升说了十一点到,咱们早点去占个大包间”。表妹跟着发了两个拍手表情。

我没在群里说话。锁了屏去刷牙,冷水冲在脸上激得我一个激灵,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挂着两片乌青,颧骨比以前突出了。

昨天从县医院回来之后我整夜没怎么睡。我爸查出来的结果比之前预想的要差一些,医生说癌细胞有扩散的迹象,建议转到市里的医院做一次更全面的检查。我妈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了半小时,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妻子去缴费窗口刷了她那张卡,一万三一下去了一半多。

上车前我爸拉着我的手腕说“别治了,留点钱给孩子”,我没吭声,把他扶进后座关上门。回来的路上车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有暖风呼呼吹着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上午十点,我把车停在了镇上那家新开的火锅城门口。楼面装修得挺气派,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大幅广告:“开业大酬宾,全场八八折”。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着好几个人了,二姨穿着一件新买的红外套在那跟三舅媳妇说着什么,看见我来了远远地招手。

我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妻子在后座收拾她的包,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上。

“进去吧,”我说,“吃完早点回来,晚上还得给爸熬药。”

妻子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她推开车门下去,冷风呼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也跟着下了车。

包间在三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光明亮得有点晃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上摆满了凉菜和调料碟,火锅底料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汤那边飘起一层白烟,裹着花椒和牛油的香气涌出来。

表哥坐在主位上,正端着一杯啤酒跟三舅碰杯。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杯子笑着站起来:“来了来了,表姐夫快来坐,就等你了。”

他把我往他旁边那个空位上拽,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件新羽绒服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胸口那个logo更显眼了。我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他手腕上新换的手表,表盘在吊灯底下反出一道光。

“今天敞开了吃,”表哥拿起菜单在手里拍了拍,“我请客,谁都别跟我抢。想吃啥随便点。”

表妹凑过来指着菜单说“哥我要那个毛肚,还有虾滑”。表哥大手一挥:“加,全加。服务员!”

服务员快步走进来,圆脸的小姑娘,穿着制服扎着马尾,手里拿着点菜机。表哥噼里啪啦点了一通,什么澳洲肥牛、极品鹅肠、鲜切羊肉、深海大虾,我听着那些菜名,每一个都像标签纸上用粗体字标的价格。他点完了把菜单往桌上一扔说“先这些,不够再点”。

火锅开锅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吊灯周围形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大家开始伸筷子涮菜,筷子碰着筷子,杯盏碰着杯盏,包间里热闹得像炸了锅。表哥坐在我旁边,一边往锅里倒了一整盘肥牛一边侧过头来跟我说话。

“表姐夫,医院那边怎么样?你爸的情况稳住了没?”

“明天转市医院。”我说,用漏勺捞了一片菜叶子放进碗里,“再查一遍。”

表哥夹了一筷子肥牛在香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唔了一声。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市医院可不便宜啊。”他放下杯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我之前有个同事他爸也在市医院住过,一天光床位费就好几百。”

“嗯,我知道。”

“你手头紧不紧?”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旁边的人听见。三舅妈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抬头,继续去锅里捞虾滑。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牛油形成的油花在表面聚成大大小小的环。一片葱段从汤底浮起来,又沉下去。

“紧。”我说。

表哥拍了拍我的后背,力度不大,但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主持大局的气势:“兄弟,有啥困难你说,哥能帮的一定帮。咱是一家人嘛。”

他说“一家人”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映着火锅底料溅起来的油光,亮闪闪的。二姨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就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然后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毛肚,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它蜷曲着躺在蒜泥和香菜上面,边缘挂着一滴红油。妻子在桌子对面安静地涮着一片白菜,筷子尖在沸水里轻轻拨动,没有看这边。

“哥。”我抬起头来,看着表哥,“你能借我两万吗?”

包间里的喧闹在一瞬间安静了两秒钟。那两秒里只有火锅汤底还在翻滚的咕嘟声和吊灯电流的微弱嗡鸣。二姨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尖还夹着一片藕没放进嘴里。三舅妈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表妹低头刷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表哥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两万啊……”他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这个,我最近刚投了一笔钱到朋友那个项目里,手头还真有点紧。要不你再问问别人?”

他笑了,是那种被问住了之后硬撑出来的笑,嘴角往上扯着但是眼角没动。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又说:“不过你也别急,等我把那个项目的钱回笼了,我肯定帮你,你放心。”

三舅赶紧打圆场:“来来来菜都老了快捞快捞”,二姨顺势把那片藕塞进嘴里嚼着说“这个藕真脆”。气氛重新活过来,筷子又动起来了,笑声又响起来了,像一锅被搅浑的水,表面的泡沫重新浮了上来。

我点了点头,说“行,没事”。然后低头继续吃碗里那片毛肚。毛肚已经凉了,嚼起来有点韧,我咬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妻子这时候站起来,端着一碟子蒜泥朝我走过来。她走到我旁边说“老公你这边加点蒜泥”,然后弯腰把碟子放下的同时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我的膝盖,力度很轻,但我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行了,别说了。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就那一眼里有我全部读得懂的东西: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又涮了两片肉,喝了一杯服务员倒的酸梅汤。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压住了嘴里残留的蒜味。表哥开始跟三舅划拳了,五魁首六六六的喊声在包间里回荡,表妹拿着手机在录视频,二姨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这一片喧腾中间,像一个被水裹住的石头,水流从四面八方绕过去,热闹都是他们的。

中途我出去上了一趟厕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拐角经过的轱辘声。我在洗手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在额头上留下一片发亮的反光。眼眶周围的青色在强光底下尤其明显,像谁拿毛笔蘸了淡墨在我脸上描了一圈。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里表妹已经发了刚才拍的视频,配文“今天我哥包场,爽”。底下二姨回复“你哥出息了”。三舅发了个竖大拇指的。我往下划了划,屏幕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点花,我拿袖子擦了擦才看清。

然后我看到一条新的消息。

是我妈发在群里的。她说:“明天转院,市医院那边床位联系好了。谢谢大家关心。”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就这一行字,干巴巴地躺在聊天界面里,像一片搁在空盘子里的干馒头片。

群里沉默了三分钟。三舅的划拳声从包间里隐隐透出来。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搓了搓,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回到包间的时候表哥正站起来举着杯子说“来,大家一起,新年快乐!祝咱们家今年都顺顺利利发大财”。满桌人站起来碰杯,玻璃碰着玻璃,啤酒沫子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我也站了起来,杯子伸过去碰了一下表哥的杯沿。

他冲我笑了一下。我冲他也笑了一下。

杯里的酸梅汤晃了晃,暗红色的液面上映着吊灯的影子,碎成好几瓣。

我喝了一口。酸。

第4章

初五的早上我被电话吵醒。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我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是我妈。

“你爸半夜又疼醒了,一直没睡。天亮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翻身坐起来,旁边妻子也醒了。她没问,直接开始穿衣服,速度很快,羊毛衫套过头顶的时候头发静电炸了一片。我抓起钥匙往外走,脚踩进鞋里的时候一只鞋带都没系,走到门口才弯腰拽紧。

到爸妈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妈站在灶台前面熬粥,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在清早的安静里格外明显。我爸躺在里屋的床上,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棉被裹得紧紧的,露出半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看见我进来,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那个笑牵动了什么地方的痛,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疼得厉害?”我蹲在床沿边上问他。

他点了下头,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说“没事”,但声音太小了,我凑近了才听见。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我妈端着碗走进来,碗里是白粥和一点咸菜,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别过脸去说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吃了才有力气。”我妈的声音有点发颤,但手上的动作很稳,勺子一直举在那里。我爸闭着眼,半天才张开嘴含了一小口。

妻子在外面打电话。她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她在打给市医院那边的联络人,问床位什么时候能空出来。挂了电话她走进来,冲我比了个手势——今天下午有床位。

“下午转。”我对妈说。

她没吭声,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去收我爸换下来的衣服,手指在扣子上拧了好久才解开一颗。

我回到堂屋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去,同事、朋友、大学同学。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老周,我以前的车间主任,后来跳槽去了市里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我犹豫了几秒钟,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通了。老周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像隔着一座山喊过来:“小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哥,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把爸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问市医院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能说上话。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他帮我打听,让我等他信儿。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院子里那只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土。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我点开一看,二姨发了一段语音,转文字出来是她问大家“今天谁去看姐夫”。下面三舅回了一句“下午过去,东升开车接我”。

我盯着“东升开车接我”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妻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说热水装好了,路上给我爸喝。她在我旁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指背面有两道被冷水冻出来的红印子。

“钱的事,”她开口了,语气很平,“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她那边能凑一万,明天打到卡上。”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妈那边不是还要翻修房子吗?”

“翻修的事往后推一推。”她说,“人要紧。”

她站起来去院子里倒水,背影穿过门框走进冬日的阳光里,浅灰色的毛衣在光线底下变得有点发白。我看着她走过去,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纹路很乱,深深浅浅地交叉着。

下午两点三舅来了。他开着他那辆五菱宏光停在院门口,进来看了看我爸,跟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就站在堂屋里搓着手等我收拾东西。表哥没来。三舅说东升下午有事去镇上办个手续,晚点再过来。

我没问什么事。把爸扶上后座的时候他的体重轻得让我吃惊,整个人像一捆干柴搭在我肩膀上,骨头硌着我的锁骨。妻子坐在旁边扶着他,我妈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保温壶和一卷病历。三舅开着车跟在我们后面,一路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我爸偶尔发出的哼哼声和导航播报路况的电子音。

市医院的白色大楼从远处就看得见,像一块巨大的方碑戳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面。我把车拐进停车场的时候发现三舅的车没跟上来,后视镜里看不见那辆五菱的影子。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打电话过来,说车胎扎了,正在附近找修车铺,让我先进去。

我带着爸妈挂了急诊,等了四十分钟才轮到。医生看了之前的检查结果,皱着眉头又开了一堆单子说先住院观察,明天安排新的检查。办住院手续的时候窗口里面那个女工作人员问我“家属先交五千押金”,我从钱包里抽银行卡的手顿了一下。妻子从旁边伸手过来,把她那张卡递了过去,说“刷我的”。

住院部在七楼。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妈一直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数数。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我们把我爸扶上去躺好。他躺下来之后长舒了一口气,眼睛半阖着,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

我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机响了,是老周。他告诉我他联系上了市医院外科的一个副主任,明天上午可以加个号看看。我连声道谢,他说别客气,又顺嘴问了一句“你爸这病花销不小吧”。

我说是。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小沈,我这边有个临时工缺,夜班看库房,一个月四千五,你干不干?就是熬人,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

我看着床上我爸闭着眼睛的侧脸,窗外的天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皮肤底下淡淡的血管纹路。

“干。明天开始行吗?”

“行,我跟人事说一声,你明天晚上过来报到。”

挂了电话,我妈抬头看我。她没问,但眼睛里有问号。我说“找了个夜班活,晚上去医院看库房,四千五一个月”。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尖,说“你晚上能睡得着吗”。

“又不是天天熬。有休息室,能躺。”

她没有再问。妻子从外面打热水回来,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我旁边,伸出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心贴在我背上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比我的手热。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表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脸上一如既往带着那种笑意。他走进来先跟我爸打了招呼,又跟我妈寒暄了两句,然后把牛奶和水果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转头看向我。

“表姐夫,下午我爸车胎扎了,耽误了一会儿。”他说,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怎么样?住进来了就好。医生怎么说?”

“明天检查。”我说。

“行行行,那就等结果。”他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一靠,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这病房条件还行啊。对了表姐夫,下午我爸跟我说了个事,我琢磨着得跟你说一声。”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一点声音:“我爸说,你爸这病要是查出来情况不太好,得花个十几二十万。到时候你们家那边要是凑不够,他说他可以先把老宅子那间空房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个千把块,到时候钱给你爸治病用。”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病房的白炽灯底下亮得像两枚硬币,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像糊在墙上的旧海报,边角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三舅要把老宅子租出去?”我问。

“对,他说空着也是空着。租金虽然不多,但是个心意嘛。”

我点了点头,说“替我谢谢三舅”。表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行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饭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我妈笑着说:“舅妈别太担心,咱家有啥困难一起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病房里恢复安静。我妈坐在床沿上,手搁在我爸的被子上,目光落在表哥留下的那箱牛奶上面。箱子的塑料包装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妻子拿起那箱牛奶翻了翻生产日期,放回柜子上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密密麻麻的车顶,在暮色里闪着金属的冷光。七楼的视野很高,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亮起的车灯连成两条流动的光带,红的往一个方向流,白的往另一个方向流。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一直翻到大年初一的祝福消息。表哥在初一早上发了一个红包,说“祝大家新年快乐”,我点开来看了金额——六块六。二姨抢了说“谢谢老板”,三舅抢了说“东升大气”。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回身。我妈正在给我爸掖被角,动作很轻很慢。妻子站在热水机旁边,往杯子里倒水,冒着白气的水流注进杯子里的声音细碎而持续。

病房窗外,暮色越来越沉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第5章

那箱牛奶第二天早上我就不小心碰倒了。纸箱翻倒在地上,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牛奶盒散出来几个,塑料包装袋磨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刮擦声。我弯腰去捡,拎起一盒的时候看见箱子底下一张对折的促销宣传单掉了出来。捡起来展开一看——买一箱送一箱,活动日期截止到腊月二十八。我拿着那张纸愣了两秒,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子口袋。

病房里的日光灯亮了一整夜,白惨惨的光铺在每一张床上。我爸半夜醒了两回,一回要喝水一回要上厕所。我去扶他的时候他整个人挂在我手臂上轻飘飘的,骨头凸出来的地方硌着我的前臂,像抱着一捆竹竿。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呼吸均匀了一些。我妈趴在床尾那头打盹,头枕在折叠起来的棉袄上,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边。

我坐在窗边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揉皱的促销单。窗外是市医院住院部后面那条窄巷子,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混着包子的蒸汽从底下飘上来。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日期,把它撕成四片搁进了床头柜的垃圾桶里。

上午九点护士来通知去门诊楼做检查。我和妻子一人一边架着我爸的胳膊把他扶进轮椅里推过去,检查室门口排了很长的队,轮椅夹在一堆轮椅中间动弹不了。我爸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他的病历和片子,指节发白。

轮到我们进去的时候我把他从轮椅上抱到检查床上,他的身体轻得让我心里又沉了一下。检查做了快四十分钟,我们在门外等着,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脸上被烘得发烫。妻子去楼下买了三杯豆浆和一袋包子提上来,我妈接过去的时候豆浆杯壁的热气在她手心里化成一团白雾。

等到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医生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拉着,午后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医生姓孙,戴着细框眼镜,三十多岁的样子,说话速度很快但清楚。他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一张一张地指给我看,说原来病灶周围又扩散了,肺部也有转移迹象,建议尽快做一个疗程的靶向治疗。

“靶向药一个月大概多少钱?”我问。

孙医生推了一下眼镜,报了一个数字。我听完之后没有再说话。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带着一把刀。我妈在我旁边站着,她的呼吸声变轻了,但人还是站得笔直的。妻子在后面伸手扶了一下我的后背,掌心隔着外套贴上来,稳而暖。

“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那部分也不少。”孙医生把片子从观片灯上取下来递给我,“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决定。时间窗口不等人。”

我接过片子,卷好放进袋子里。谢过医生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电梯里人很多,我们三个人挤在角落里,我爸的轮椅靠着电梯壁,他的头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一点干涸的唾沫印子。我伸手给他擦了一下,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回到病房把爸安顿好,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是高架桥,车流在暮色里像一条迟缓的血脉,红的尾灯连成一片。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拇指在上面搁着没按下去。

那是我以前的老板,姓陈。三年前我从他那个厂子辞职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因为年终奖的事吵过一架。但我知道他后来生意做得很大,市里开了分厂,手里有人脉也有钱。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两分钟,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六声才接通。陈老板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但那股子带着南方口音的腔调没变:“喂?”

“陈总,是我,沈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哦,小沈啊。好久不见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我把情况说了。尽量简短,不提以前的旧事,只说现在家里有困难,想问问陈总那边有没有什么活能让我干,什么活都行,只要能挣钱。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

“小沈,”他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说实话你这电话来得有点巧。我这边新厂正要招一个生产主管,管夜班那条线,工资还行,八千底薪加绩效。你有经验,要是愿意回来干,我明天让HR给你发offer。”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攥紧了。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五官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有点变形。

“陈总,谢谢。我干。”

“别急着谢。先说好,你要干就得干满一年,别干俩月又跑了,我这边招人也很麻烦。”

“一年,我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户前面没动。玻璃上的倒影里,我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妻子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就这么端着看着我。

我朝她走过去。她等了两步,等我走到跟前,把水递给我。水是温的,杯壁上有她掌心的温度。我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像干裂的土被雨淋了一下。

“谁的电话?”她问。

“以前的老板。让我回去干生产主管,夜班,八千。”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那库房的活就别去了,夜班不能干两个。”

“嗯。”我把水杯还给她,“爸那边靶向药的事,我跟医生说明天答复。”

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我们俩并排往病房走,走廊里一个护工推着餐车从身边经过,车轮轱辘轱辘地响。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守夜。妻子带着我妈回去休息,走之前她把那个保温杯装满了热水搁在床头柜上,又在我爸枕头底下塞了一包饼干,说是万一半夜饿了可以垫一口。病房里剩下我爸和我两个人。他的呼吸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突然停一下然后又猛地喘上来,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泵。

我坐在椅子上翻手机。家族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表哥发了一条火锅城聚餐的视频,三舅在里面举着酒杯喊“干”,二姨在旁边笑着拍手。视频的镜头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表哥脸上,他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配文“今年最开心的一顿饭”。

我没回复。往上划,看见我妈昨天发的那条“明天转院”底下只有三个人的回复——二姨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三舅发了个“收到”,表妹发了个“外婆保佑”。而表哥的回复框是空的。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被揉皱的叶子。我爸在睡梦中咳了一声,我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孙医生说决定做靶向治疗。他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一串什么,然后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我,说先去药房取第一期的药,然后去缴费窗口办手续。我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有点麻,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缴费窗口排了七个人。我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啃手指头,口水蹭了她棉袄一肩膀。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收据。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我的脚底板从凉变麻再变凉,鞋底好像被地板吸住了似的。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报了一个数字。我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卡面已经被用得磨花了,边角有些起毛。我把卡递进去的时候手背碰在柜台边缘,磕了一下,没觉得疼。

“滴”的一声。刷卡机吐出一张小票。我接过小票和单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手机震了。我一只手拎着药袋子,一只手掏手机,费了点劲才掏出来。屏幕上是表哥发来的一条微信:“表姐夫,昨天我爸说租老宅子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那房子毕竟是祖上留下来的,租出去怕糟蹋了。要不你们再想别的办法?我这边手头也紧,实在不好意思啊。”

我站在大厅里看完了这条消息。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叫号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挂号机打印小条的嚓嚓声。一个小孩从我身边跑过去撞了一下我的胳膊,药袋子晃了晃。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把药袋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把缴费小票叠了叠也放进口袋。口袋里有三样东西——手机、小票、还有那个揉成一团的促销单碎片。我的手指碰到那些碎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大厅,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出一大片亮斑,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分明。我穿过那片光斑往电梯口走,影子跟在我身后拖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大厅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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