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说借我那辆越野进藏转转,我顺手把车内通行卡拔掉收进抽屉,凌晨三点电话响了他在收费站出口问我这下怎么办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同事老赵开口借车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啃一个放软了的苹果。

你家那辆越野,下礼拜借我开开呗,我跟几个朋友进藏转转。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借一支笔差不多

眼睛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还在划拉什么。

我把苹果核搁在纸巾上,擦了擦手。

进藏啊,那车底盘是够用,就是油耗大,路上加油站隔得远,你心里有数就行。

老赵这才抬起眼皮看我一下,笑了:没事,我们仨老司机了,川藏线跑过好几趟。你车停哪儿?我周五下班去开。

他说的是你车停哪儿,不是你方不方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工位的小刘在打电话,斜对面李姐在改表格,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铺在灰色地毯上。

这种氛围里说好像显得特别较真

行吧,我周五开过来,停地库三层,你到时候找我拿钥匙。

老赵点点头,全程没说过一个谢字

那辆越野是我爸退下来给我的,开了七年,不算新,但保养得好。

我爸爱惜东西,座椅皮子到现在都没裂纹,后备箱常年放着一个收纳箱,里头有拖车绳、充气泵、急救包,还有一件我爸的旧冲锋衣。

我回家收拾车的时候,站在后备箱前面愣了一会儿。

收纳箱最底下压着一张车内通行卡,物业发的,进小区地库要刷

平时就插在遮阳板后面,不显眼。

我把那张卡拔出来,想了想,塞进鞋柜抽屉里

个动作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车借出去了,家里总得留点什么

也可能就是顺手。

我丈夫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蹲那儿翻什么呢?

没什么,收拾收拾车,同事要借。

借车?进藏?陈屿端着碗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那路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来回少说五六千公里,刹车片轮胎磨损算谁的?万一磕了碰了呢?

他说他们几个老司机,有经验。

有经验跟不出事是两码事。陈屿把碗搁在茶几上,筷子戳了两下米饭,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不太高兴。

陈屿这个人就是这样,不高兴也不吵,就是沉默,沉默里带着一种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

我坐到他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

就借一回,回来我让他加满油。

陈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东西挺多但他最终只说了句: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做主。

周五下班,我把车钥匙给了老赵。

他接过去往兜里一揣,说了句回头给你带点牦牛肉干,人就走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他开着我的车出了地库出口,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下,拐个弯就不见了。

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

倒不是担心车,就是说不上来心里哪儿堵着

翻了几次身,陈屿把手搭在我腰上,迷迷糊糊说了句睡吧

我闭上眼,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那张被我塞进鞋柜抽屉的通行卡。

然后就是凌晨三点。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闹钟坏了。

眯着眼摸过来一看,屏幕上三个字:老赵。

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吵,风声呼呼的,还有大车经过的轰隆声。

喂?喂?你听得到吗?老赵的声音又急又响我问你个事儿啊,你那车——你那车上高速的那个通行卡呢?就是挡风玻璃上贴的那个?

我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板,凉意从木头传过来。

什么通行卡?

就是那个,走高速通道自动抬杆的那个,滴一下那个卡!我这儿都到收费站出口了,翻遍了没找着,遮阳板后面空的,手套箱也翻了,哪儿都没有。这大半夜的,后面车堵了一串,人家收费员等着呢,你说这下怎么办?

我听着他那边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外界给的,是心里头突然静下来了。

像一杯晃了很久的水,终于不晃了。

那个卡啊,我说,声音平平的,我拔掉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你拔了?你拔它干嘛呀?

那是小区通行卡,不是高速的。

不是,我说的是高速那个——

高速那个是设备自带的,你走人工通道取卡就行。我慢慢地说,你进高速的时候没取卡吗?

老赵那边沉默了。

喇叭声还在响,有人喊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我操,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有那个卡不用取,直接就开进来了。

我没说话。

凌晨三点的卧室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疤痕。

陈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很沉

那现在怎么办?老赵的声音又提上来了,我这儿出不去啊,人家让我补全程过路费,从起点站开始算,好几百块钱呢。

你跟他们说清楚,从哪个口上的,让他们查监控。

查什么监控啊,这大半夜的谁给你查?后面车都骂上了!

我听着他那边嘈杂的声音,忽然想起他借车时那个语气——你车停哪儿

不是你方不方便,不是会不会给你添麻烦,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问句。

有些人的理所当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从来没让他们知道,你有拒绝的权利。

老赵,我说,你把电话给收费员,我跟他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窸窸窣窣一阵响,电话那头换了个女声,带着夜班特有的疲惫:你好,这里是云岭收费站。

你好,我是车主。这辆车是从静安里上的高速,大概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左右,你们可以调入口监控核实。驾驶员是我同事,他对车况不太熟,给你们添麻烦了。

收费员那边敲了几下键盘,过了一会儿说:静安里入口,晚上八点零七分,核实到了。按实际里程收费,四十五块。

好的,谢谢。

电话又回到老赵手里。

他付了钱,杆抬起来,车开出去了。

风声小了些,他大概是摇上了车窗。

那个,不好意思啊,他咳了一声,我以为那个卡是高速的,就没取。

没事,说清楚了就行。

那什么,你那个小区通行卡怎么拔了呢?平时不都插车上吗?

我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陈屿的呼吸声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是我家地库的卡,我说,你拿着也没用。

哦,也是。他顿了顿,那行,你接着睡吧,我们继续赶路了。

嗯,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光脚走到玄关。

没开灯,凭着记忆拉开鞋柜抽屉,摸到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

冰凉的,边缘有点毛了。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脚底的地砖很凉,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回到床上,陈屿忽然翻过身来,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谁啊?

没事,睡吧。

他把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碰到那张卡。

这什么?

通行卡。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你拔了?

嗯。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两下,翻个身又睡了。

我把卡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安静地铺着

02.

老赵回来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他把车钥匙往我桌上一搁,钥匙串上多了个藏式的小挂件,红绿绳子编的,坠着颗假绿松石

喏,给你带的手信。他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牦牛肉干,真空包装的,牌子我见过,超市里卖三十多块一袋

路上买的,尝尝。

谢谢。我接过来,掂了掂。

车我给你停地库了,油加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领导慰问基层员工

这车真不错,高原上跑着一点不费劲,我那俩朋友都说好。

那就好。

对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个通行卡的事,你别跟办公室的人说啊,怪丢人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咱俩谁跟谁的笑,好像凌晨三点那通电话是什么兄弟间的糗事,一笑就过去了。

嗯,不说。

他满意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有空再借我开开啊,我老婆说坐着比我家那轿车舒服。

我没接话,低头拆开那袋牦牛肉干,拿了一块嚼。

硬的,咸的,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下班去地库取车,我绕着车转了一圈。

左前轮毂上多了道划痕,不深,但很长,从轮毂边缘一直拉到轮胎侧壁。

右后门把手旁边掉了块漆,黄豆大小,露着白花花的底。

后备箱打开,收纳箱被翻得乱七八糟,拖车绳散着,急救包的拉链没拉,我爸那件旧冲锋衣团成一团塞在角落里。

油箱盖没拧紧,油渍在车身上洇了一小片。

我站在后备箱前面,把那件冲锋衣拿出来抖开,叠好,放回收纳箱。

拖车绳卷好,急救包拉链拉上

一样一样,按我爸原来的摆法放回去。

陈屿下班回来,看我在车库里擦车,走过来站了一会儿。

划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

陈屿把手插在裤兜里,脚尖踢了踢轮胎。

他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弯腰拿起抹布,帮我擦另一边车门。

下次别借了。他说。

我没吭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赵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家车停在雪山脚下的画面,车脏得不成样子,泥点子溅到车窗那么高。

下面跟了条消息:看看你家战马,多威风!

紧接着又一条:下个月国庆,我小舅子想借车去趟青海湖,还是你家这辆,行不?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陈屿看我一眼:谁?

老赵。

又借车?

嗯。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咕咚一声咽下去

然后说了句跟这件事完全不相干的话:你爸那冲锋衣,左边口袋里有包烟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烟?

以前你爸开这车带我俩去郊区的时候,我见过。软包的,什么牌子忘了。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你爸说那包烟放了两年没抽,就是留着,说万一路上碰到什么事,递根烟好说话。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我爸那件冲锋衣左边口袋,确实有包烟,软包的,红河还是红塔山,记不清了。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陈屿耸耸肩:不知道,刚才看你叠衣服,忽然就想起来了。

吃完饭我洗碗,陈屿在旁边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白瓷碗沿上,我拿洗碗布一圈一圈地转。

我不想借了。我说。

水声很大,我以为他没听见。

但他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不借。

他会不高兴。

那就让他不高兴。

我扭头看他。

他背对着我,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饭粒,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你怕别人不高兴的时候,别人怕你不高兴了吗?

句话他问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水珠顺着碗沿滴下来,一滴一滴打在下面的托盘上。

天晚上我躺床上,打开手机,看到老赵又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青海湖的路线图,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看转文字的大概意思是反正你平时也不怎么开,放着也是放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国庆我可能要用车。

发完我把手机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两下,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陈屿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毛巾擦着,水珠甩到我脸上。

你回他了?

回了。

说什么?

说我要用车。

他停住擦头发的手,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我一眼。

一眼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以为是水滴滑下来。

笑什么?

没笑。他把毛巾往脏衣篓里一扔,掀开被子躺进来,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飘过来一句你爸那包烟,估计早过期了。

嗯。

过期了也能递。

我没接话。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个颜色,天花板上的光还是那道细细的疤。

枕头底下没有震动。

我闭上眼,想起老赵把钥匙搁桌上时个挂件晃荡的样子,想起轮毂上那道长长的划痕,想起我爸的冲锋衣被团成一团塞在角落。

然后我想起陈屿刚才那句话。

你怕别人不高兴的时候,别人怕你不高兴了吗。

同事说借我那辆越野进藏转转,我顺手把车内通行卡拔掉收进抽屉,凌晨三点电话响了他在收费站出口问我这下怎么办-有驾

03.

国庆前一周,老赵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工位旁边。

有时候是倒水路过,有时候是拿文件顺道,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拿,就站着跟我聊两句。

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楼下快递柜坏了两个,停车场新换的收费系统真难用

但他每次聊到最后,都会拐到车上。

哎,你国庆真用车啊?去哪儿?

第一次我说回我妈那儿。

第二次我说带陈屿去趟郊区。

第三次我说还没定。

老赵点点头,也不追问,走了。

但第二天又来。

这种软磨硬泡的方式我太熟悉了。

他不跟你正面冲突,不跟你讲道理,就是一遍一遍地问,一次一次地试探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滴,滴到你烦了,松口了,他就赢了。

我以前就是那个被滴烦了就松口的人。

但这次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可能是那张被我压在枕头底下通行卡,可能是轮毂上那道划痕,也可能是陈屿那句过期了也能递

周三中午,老赵端着饭盆坐到我斜对面。

食堂里人不多,空调开得足,头顶的吊扇慢慢转着,把灯光切成一片一片的。

那个,青海湖的事,他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小舅子那边催我回话呢。你要是实在要用车,那就算了,我跟他说租一辆去。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不过租车贵啊,国庆期间一天四五百,还得押金,手续麻烦得很。他叹了口气,我小舅子刚结婚,手头紧,这不是想着能省就省嘛。

他还是没看我。

眼睛盯着餐盘里的菜,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

种不看你眼睛的请求,是最难拒绝的。

因为他不给你对视的机会,你就没法用眼神表达立场。

他把自己藏在一堆日常动作里,让你的拒绝显得特别突兀,特别不近人情。

我喝了一口汤。

紫菜蛋花汤,有点咸。

老赵。

嗯?

上次你开完回来,轮毂划了。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我。

筷子停在半空。

啊?划了?哪儿划的?我没注意啊。

左前轮,一道挺长的。还有右后门,掉了块漆。

他放下筷子,表情变得很认真不可能吧,我这一路开得可小心了,川藏线那破路我都绕着坑走的。会不会是你之前就划的?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你确定是我划的?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开了七天,真没磕过碰过。会不会是停车场被人蹭的?你停地库那几天,旁边车位的人倒车蹭到了也说不定。

我嚼着青菜,脆生生的,水分很足。

可能是吧。我说。

老赵松了口气似的,重新拿起筷子那这样,你国庆要是真不用车,还是借我小舅子呗。他开车比我仔细,保证不出问题。回头让他给你加满油,再洗个车,怎么样?

他笑了,那种问题解决了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

老赵,我不借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摁进桌面的图钉。

老赵的笑容僵在脸上,也就一两秒的功夫,但足够我看清楚

不借了?为啥呀?他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身体往后靠了靠,就因为那个划痕?我都说了不一定是我划的——

不是因为划痕。

那是因为什么?

就是不想借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们俩之间那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

以前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暗示、软磨硬泡,在这句话面前都变得透明了。

老赵看着我,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了的困惑。

好像我忽然违反了一条我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他可以一直试探,但我不能直接拒绝。

你这……他干笑了一声,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同事这么多年,借个车而已,又不是不还你。你要是心疼油钱磨损费,你说个数,我给你。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说清楚。

他语气硬了一点,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食堂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旁边桌子坐了两个人,正在讨论下午的会议。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老赵,上次你借车,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我接了。你说通行卡找不到,我帮你跟收费员沟通,我也做了。车回来轮毂划了、漆掉了、油箱盖没拧紧,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想插话。

但你不能觉得这些都没发生过。

我把纸巾折了一下,放在餐盘旁边

你借车的时候说的是进藏转转,没说还要借给朋友开,更没说回来之后还要借给小舅子。我的车不是公司的车,不是谁都能开的。

老赵的脸沉下来了。

行,我明白了。他端起餐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就是不想借了呗,说那么多干嘛。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桌的人听见:平时看着挺好说话的,没想到这么计较。

旁边桌的两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坐在那儿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

紫菜蛋花汤凉了,更咸了。

下午回工位,老赵没再过来

但他的沉默比之前的软磨硬泡更有分量

那是一种带着态度的沉默,从隔壁工位辐射过来,像冬天关掉的暖气,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掉

我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小刘从旁边经过,小声问我:你跟赵哥怎么了?他刚才在茶水间说你……

说我什么?

小刘犹豫了一下:说你挺会装大方的。

我忍不住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就是觉得好笑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你借了是应该的,不借就是装大方。

你忍了是正常的,不忍就是计较。

你给了是理所当然,收回来就是虚伪。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到老赵。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从三楼进来,看见我在里面,犹豫了半秒,还是进来了。

门关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老赵,我说,你小舅子要是真想租车,我认识一个租车行的朋友,可以给他打个折。

他没看我,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不用了。声音硬邦邦的。

电梯到一层,门开了。

他大步走出去,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我慢慢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行道树上。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发的消息:晚上吃啥?

我回:随便。

他回:随便是什么?

我回:你定。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路过公司地库入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我的车停在负三层,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一排排车顶,灰蒙蒙的。

我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车这个东西,你借给别人开一次,他就觉得这车有他一份了。

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04.

国庆假期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边。

陈屿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夹杂着油下锅的滋啦声。

我躺在床上不想动,拿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老赵发了九宫格,定位在青海湖边

他小舅子站在一辆白色越野车前,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是:感谢兄弟慷慨相助,青海湖走起!

那辆白色越野不是我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放大,又缩小。

车是租车行的,车身上还贴着租车公司的标志,一朵蓝色的云。

陈屿端着两碗面进来,看我盯着手机,凑过来瞄了一眼。

租的车?

嗯。

他把面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垫在碗下面。

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到床边,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

租车也不贵嘛,他含含糊糊地说,国庆期间一天四百,七天两千八,比欠人情划算。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下,端起面碗。

陈屿做的阳春面,汤底是昨晚剩的排骨汤,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吃完面,陈屿去洗碗,我收拾屋子。

换床单的时候,手碰到枕头底下那张通行卡,凉凉的,边缘在枕套上勾了一下。

我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一张普通的白色塑料卡,上面印着物业的名字和编号,边角有点磨损,背面贴着我家的门牌号标签,标签纸已经泛黄了。

这卡你打算放哪儿?陈屿洗完碗进来,擦着手问我。

放回车上吧。

不怕再有人借车?

我把卡塞进裤兜里,继续抖床单。

棉布在空气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带起一阵洗衣液的清香。

借不借是我的事,卡放哪儿是我的事。两码事。

陈屿没接话,走过来帮我拉住床单另一头,两个人一人扯两个角,把床单抻平。

阳光照在新换的床单上,浅灰色的条纹一道一道的,看着很干净。

下午我们去了一趟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间慢慢走,买了洗发水、牙膏、两包薯片、一箱牛奶。

陈屿在零食区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袋话梅,说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吃。

排队结账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老赵。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

喂,是我。老赵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跟上次凌晨三点通电话一模一样

那个,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那越野,上次保养是在哪儿做的?我小舅子租这车,也是同款,开到青海湖这边,仪表盘上亮了个黄灯,不知道啥意思。我寻思你那车开得久,你肯定知道。

我靠在购物车扶手上,看着收银员一件一件扫商品。

洗发水嘀一声,牙膏嘀一声,薯片嘀一声。

什么图案的黄灯?

就是一个,像小扳手一样的。

那是保养提示灯,不影响开,回去做保养就行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然后顿了顿,那什么,你那个保养的店在哪儿?回头我让小舅子也去那儿做,靠谱不?

我把保养店的地址告诉了他,店名、大概位置、师傅姓什么

他记下了,说了句谢了啊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赵。

嗯?

你小舅子租那车,一天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风声还在吹,呼呼的,像有人对着话筒吹气

四百二。他说,声音低了一点,国庆涨了。

哦,那还行。

他没接话。

沉默拉长了几秒,然后他忽然说上次那个划痕,我想了想,可能真是我倒车的时候蹭的。那个,不好意思啊。

我握着手机,看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口香糖,绿的薄荷味,蓝的蓝莓味。

没事,都过去了。

那什么,他咳了一声,回头上班了请你吃饭。

行。

挂了电话,陈屿已经把东西都装进袋子里了,提着两大袋站旁边等我

谁啊?

老赵。

又借车?

不是,问保养的事。

陈屿挑起一边眉毛,没说话,提着袋子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超市的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上了车,陈屿发动车子,倒出车位。

我坐在副驾驶,把遮阳板翻下来,那张通行卡还插在原来的位置,被我爸用透明胶粘过一道,胶带已经发黄了。

我伸手摸了摸卡的边缘。

陈屿。

嗯?

你说我爸那包烟还在不在冲锋衣口袋里?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前面的路。

车子拐出停车场,驶上主路,两边的行道树往后倒退。

应该在吧,他说,你爸那个人,东西放哪儿就一直在哪儿。

回到家,我把后备箱打开,翻出那件旧冲锋衣。

左边口袋,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个软软的方盒子。

拿出来一看,红河,软包的。

包装纸有点潮了,边角磨得发白。

我打开烟盒,里面还有七八根烟,烟纸泛黄,闻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

陈屿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还真在。

我把烟盒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回来的时候,陈屿坐在沙发上,拿着那盒烟翻来覆去地看

你爸以前开这车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这包烟最后会派上这个用场。

什么用场?

让你想明白一些事。

我坐到他旁边,拿起那盒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好闻,但也不讨厌。

就是一股旧旧的味道,像翻到一本很多年前的书。

有些东西放久了,你以为没用了,但它的用处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提醒你的。

我把烟塞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茶几角落。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陈屿拆了那袋话梅,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我把腿搭在他腿上,盖了条毯子。

电影放到一半,我忽然说:你说老赵以后还会不会来借车?

陈屿嚼着话梅,眼睛没离开屏幕会吧。

那我借不借?

你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

就这么简单?

他把话梅核吐在纸巾上,扭头看我。

就这么简单。你的东西,你的规矩。别人习惯了你定规矩,就不会觉得你在拒绝。

我看着他,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你以前没听而已。

我踢了他一脚,他躲了一下,没躲开,毯子滑到地上去了。

电影继续放,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困了。

迷迷糊糊间,听到陈屿起身去关电视,然后是他走回来的脚步声,毯子重新盖回我身上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那张通行卡,安静地插在遮阳板后面,被发黄的胶带粘着,等着明天早上的阳光照到它。

同事说借我那辆越野进藏转转,我顺手把车内通行卡拔掉收进抽屉,凌晨三点电话响了他在收费站出口问我这下怎么办-有驾

05.

假期最后一天,我开车去了一趟我爸那儿。

他住城北,老小区,没电梯,三楼。

我提着两袋水果爬上去,到门口已经有点喘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飘出来炖排骨的香味。

我爸在厨房忙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

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冒着热气,一个炖着排骨,一个煮着青菜。

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翻锅里的菜,你妈去你姨家了,中午就咱俩。

嗯。

我把水果放桌上,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

他炒菜的动作很利索,颠勺翻锅一气呵成,菜在锅里翻了个身,油星子溅到灶台上。

车还好开吗?他问。

好开。

上次保养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

他点点头,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递给我:端桌上去。

午饭两个菜一个汤,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我爸吃饭不说话,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说你那车,是不是有人借过?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后备箱收纳箱,我上次看你打开过,里头东西摆的位置不对。他夹了块排骨,慢慢啃着,我放了七年,拖车绳在左边,急救包在右边,冲锋衣叠好放上面。你上次打开的时候,冲锋衣在底下团着。

我没说话。

借就借吧,他把骨头吐在碟子里,车嘛,开不坏。但有一点——

他抬起眼睛看我。

我爸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松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很有分量。

借出去的东西,还回来的样子,就是别人对你的态度。

我低头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嚼着费劲。

记住了。我说。

吃完饭我洗碗,我爸坐客厅看电视

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着碗沿上的油渍。

洗洁精用完了,瓶底剩一点点,我倒了好几下才倒出来

爸,洗洁精没了。

柜子里有新的。

我打开橱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没拆封的洗洁精、洗碗布、垃圾袋。

我爸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备着,永远有富余。

我拆了一瓶新的,继续洗碗

洗完碗出来,我爸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放着午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在他膝盖上,他脚上还穿着拖鞋,一只歪着,一只掉了。

我把电视关了,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动了一下,没醒。

茶几上放着那包红河。

我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来之后,顺手带上来还给他

烟盒还是那个烟盒,旧旧的,潮潮的。

我拿起烟盒看了看,背面有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凑近了才辨认出来零八年三月,备着。

零八年。

那年我上大学,我爸开车送我去学校,后备箱塞满了行李,我妈坐副驾驶哭了一路。

那包烟大概就是那时候放进去的,想着路上碰到什么事,递根烟好说话

结果一路顺风,什么事都没有。

烟就一直在那儿,从零八年放到现在。

我把烟盒轻轻放回茶几上,没弄出声响。

我爸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

我帮他掖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响

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晃得我眯起眼

车停在楼下的树荫里,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叶子,黄的,卷着边。

我上车,发动,没急着走

坐在驾驶座上,把遮阳板翻下来,那张通行卡还在那儿,胶带粘着,稳稳当当的。

我伸手摸了摸卡的边缘,指尖碰到胶带粗糙的表面。

手机响了。

陈屿。

在哪儿呢?

我爸这儿,刚出来。

晚上吃啥?

你定。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种又是我定的无奈,但也没真生气

那吃饺子吧,我买点肉馅,你回来的时候带瓶醋。

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倒出车位,慢慢开出小区

门口的保安认识我这辆车,老远就抬了杆,我经过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

开上主路,两边的店铺都开着,国庆最后一天,街上人不少。

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排着长队,年轻人在太阳底下举着手机等叫号。

等红灯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里程数比上次保养的时候多了三千多公里,大部分是老赵开的那趟川藏线跑的。

三千多公里,一道划痕,一块掉漆,一包牦牛肉干

还有凌晨三点那通电话。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拐进去买了一瓶醋。

陈屿指定要陈醋,说米醋不够味。

我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瓶山西老陈醋,又顺手拿了一袋话梅,他上次说好吃的那种。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醋,扫了话梅,问我有没有会员卡

没有。

要办一张吗?今天办卡送一包纸巾。

不用了,谢谢。

出了超市,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照在行道树上,叶子边缘镀了一层金。

我把醋和话梅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发动车子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遮阳板后面那张通行卡。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被发黄的胶带粘着,等着下一个抬杆的瞬间。

我忽然想起陈屿那句话——你的东西,你的规矩。

其实规矩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忘了用。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前面是一片红色的尾灯,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河。

我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不急,也不烦。

手机又响了,蓝牙连在车上,屏幕上显示陈屿

我按了接听。

醋买了吗?

买了。

什么醋?

陈醋。

行,快点回来,面和好了。

嗯。

挂了电话,前面的车流动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加速

遮阳板后面的通行卡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车往前开,日子也往前过

有些东西不用刻意收着,也不用刻意亮出来。

它就在那儿,你知道它在,就够了。

同事说借我那辆越野进藏转转,我顺手把车内通行卡拔掉收进抽屉,凌晨三点电话响了他在收费站出口问我这下怎么办-有驾

晚上吃饺子,陈屿和面我剁馅。

他擀皮的时候面粉撒了一案板,我说你少撒点,他说不撒粘。

两个人拌了两句嘴,最后饺子下锅,捞出来一个没破

他夹了一个蘸醋,嚼了两口说,嗯,这醋不错。

我说是吧,陈醋就是比米醋够味

他说我不是说醋,我说的是饺子。

然后他又夹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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