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小叔子借我车开出去撞了保险赔了2万,他把赔款全拿了说要修车结果车没修,我把车卖了然后告诉他卖了4万因为撞过贬值了。
第一章
“嫂子,你那破车能值几个钱?我开出去是给你面子。”小叔子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拖鞋底对着我,手机屏幕上是游戏胜利的动画,音效开得震天响,“撞了就撞了呗,保险不是赔了嘛。”
茶几上扔着一把车钥匙。那把钥匙上套着的毛绒挂件是我女儿三岁时亲手串的,现在毛线散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我看了一眼钥匙,又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2万已到账”的银行短信,笑了一下:“钱呢?”
“修车啊。”他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你以为修车不要钱?4S店报价一万八,我还没找着便宜的地方呢。”
厨房里传来我妈刷碗的声音,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溅在池壁上的响动盖住了客厅一半的动静。她故意不回头。她知道她在装听不见。她每次装听不见的时候,刷碗的力度就会特别大,碗底磕在瓷池子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脆。
“车呢?”我又问。
“修理厂啊。”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问这么多干嘛?又不是不还你。我哥不在家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吧。”
我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那张纸上印着“车辆交易合同”几个字,右下角有个红戳,旁边是我歪歪扭扭的签名。
他手机掉了。壳摔在地砖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他看着那张合同,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条被人捞出水面的鲫鱼。
“卖了。”我说。
“你疯了?!”
“车头整个凹进去的,大梁都歪了。”我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指甲点在那行字上,“保险赔了2万是赔给我的,你拿着我的银行卡去刷的时候,柜台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猜我有没有报警?”
他站起来。拖鞋踢到了茶几腿,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玻璃面上,咚的一声。客厅里的空调吹出来的风把他脖子后面那层汗毛吹得立起来。我看见了。
“你、你卖了多少钱?”
“四万。”我收起那张合同,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因为撞过,贬值了。人家收车的说了,没撞的话能卖六万五,撞过了,最多四万。”
他脸白了。那种白是从耳朵根开始蔓延到整张脸的,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灌了稀释过的牛奶。他攥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缝横贯了“银行到账”那一行字。
“两万块钱……你就把车卖了?”
“车是你撞的,保险赔的是我的车损。”我偏了偏头,视线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我妈的刷碗声停了。水池边沿上搭着她那双泡得发白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听见了,但她还没转身。
“那车是我哥给我买的!”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卖?!”
“你哥给我买的。”我纠正他,“写的是我的名。你开出去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这个车主?你撞了之后跟我说‘保险赔了修一下就行’,然后拿着我的卡去银行取了现金,一分没给我留。修车?你修哪儿了?你连修理厂的门都没进过。”
他喘着粗气。胸口那件沾了油渍的T恤一鼓一鼓的。他右手食指指着我,那个姿势维持了两秒又放下了,因为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我告诉你,你哥回来……”
“你哥回来怎么了?”我打断他。我声音没高,甚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但那种低像有人把手按在琴弦上不让它振动,整间客厅的空气突然紧了一截。“你哥回来,我就把监控录像给他看。还有4S店的定损单,还有我卖车之前找人做的全车检测报告,上面写着事故修复估价最低一万九。你要不要猜猜你哥看了这些会站谁那边?”
他往后踉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凹进靠垫里。他脸上那层白开始泛青。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一句:“那我的两万呢?”
“你的两万?”我笑了,嘴角往右扯了一下。那种笑没到眼睛,连颧骨都没动,只是嘴唇皮子拉开一条缝。“保险赔款是给被保险人的。我是被保险人。你拿我的卡取我的钱,没经过我同意。我还没管你要那两万呢,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关掉的声音。我妈终于转过身,围裙上全是水渍,手里攥着那块湿抹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妈。”我扭头叫她,“你儿子把我车撞了,拿了保险赔款一分没修,我把车处理了。你听见了?”
她张了张嘴,眼睛在小叔子脸上和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她最后停在茶几上那把散了毛线的车钥匙上。她认识那个挂件。那是她外孙女做的,做完了之后举着满手胶水跑到她面前让她看的。
她没说话。她转身回厨房了。水龙头重新打开,水声比刚才更响。
小叔子坐在沙发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手机又响了,是游戏重新匹配的提示音。他没去拿。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揪着一撮发根,指关节凸出来的地方是白的。
“你把车卖了四万……”他慢慢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往下撇得像被钩子勾住了,“你明知道那车……那车是我哥……”
“是你哥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开了六年,六万八千公里。”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把那张仪表盘的照片怼到他面前,“里程表清清楚楚。你是觉得你哥不看里程表?还是觉得我不知道车钥匙上有个定位器?”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对,那个定位器是我装的,去年冬天,你连着问我借了三次车之后。”我把手机收回来,按灭了屏幕,“你每次开出去都往哪儿跑,我手机上都有记录。你撞车那晚在城西那条路上飙到一百二的时候,定位器每十秒上传一次数据。你要不要也看看?”
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沙发垫子凹进去的幅度更深了。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水烧开之前的响动,但什么话都没吐出来。
我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放着那个车钥匙的挂件剩下的半截毛线。我捡起来,揣进外套口袋里。拉链拉上,金属齿咬合的声响在小叔子耳朵里像什么东西断了。
门打开之前我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卖车那人是我同学。他帮我查了,你那晚撞的不是护栏,是路边一辆停着的黑车。那车没牌,车主报了警,交警队那边有记录。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查。”
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台阶上。我走下楼,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外套口袋里那团毛线硌着大腿外侧,有点扎。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女儿当年串毛线时打的那个死结,硬邦邦的,拇指按上去有点疼。
出了单元门,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光晕底下有一圈飞虫在转。我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给同学发了条消息:“钱到账了?”三秒后回复:“到了,四万整。对了你那个小叔子真没去修车?我看那车损报告,前杠都裂了。”
我没回。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我家那扇窗户。灯亮着。我妈站在窗边,身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她大概在看我。也可能没在看我。
我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弯腰解开树根旁绑着的一根红绳。红绳拴在一个塑料袋提手上,袋子里是一沓现金,用皮筋捆了三道。两万。银行柜台那个姑娘递给我的时候用点钞机过了两遍,新钞的边角划了我拇指一下,一道白痕。
我把那袋现金拎在手里,掂了掂。两万块,握在手里就是沉甸甸的一摞纸,边角锋利,攥紧了能把手心硌出印子来。
我转身往小区外面走。身后那扇窗户里的影子动了一下。我没回头。
第二章
我妈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打过来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四遍我才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第一句话:“你弟昨晚没回来。”
我坐起来,后腰硌着手机充电线,线头从枕头底下拖出来缠在小臂上。窗外天刚亮透,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二十几的人了,不回来不是很正常?”我说。
“他把房间里的电脑搬走了。”我妈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毛刺,“衣柜也空了一半。你过来看看。”
我挂了电话。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看见自己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昨晚咬出来的。我用冷水冲了冲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
到他家的时候门虚掩着。我妈坐在客厅那张旧皮沙发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跟三十年如一日去厂里开会时一模一样。她面前茶几上放着一碗粥,没动过,米粒已经坨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小叔子房间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掀了一半,枕头歪在床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张车管所的业务回执单,日期是前天,业务类型是“车辆抵押登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抵押金额两万。抵押权人那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王海东。那个名字我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听人提过,麻将馆里放贷的那个王海东,利息按天算,晚一天多滚五百。
“他把车抵了?”我妈从我手里抽走那张纸,手指抖得纸页哗哗响,“他不是说卖了四万吗?怎么又抵押了?”
我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没说话。我走到他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都是厚外套,夏天的T恤短裤全没了。抽屉也抽出来看了,内裤袜子一条不剩。床头柜上落着一个打火机,便宜的透明塑料壳那种,里面还剩半管气。我拿起来掂了一下又放下了。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妈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她没站起来,还坐在沙发上,但头拧过来看着我,脖子上的筋绷着,“他打了四五个电话。在阳台打的,我听不清说什么,但听见他摔了手机。后来他出门了,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告诉你,那辆车他要定了。”
“车已经卖了。”我转过身,靠在衣柜门上,木头边硌着腰眼,“合同签了,钱也收了。他抵押车是前天的事,车昨天才卖。他抵押的是他自己没有所有权的车,这事要是较真起来,叫诈骗。”
我妈张了张嘴。她嘴角有颗饭粒没擦干净,可能是昨晚的。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把那颗饭粒捻掉了,但手指留在嘴角没放下来,拇指和食指摩挲着。
“你非得跟你弟闹成这样?”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再混账,也是你男人的亲弟弟。你们以后还要走动的。”
“妈。”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我。我走过去,在茶几对面蹲下来,膝盖着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开我的车出去飙到一百二,撞了别人的车逃逸了,拿着我的银行卡取走两万块,然后转头把车抵押给放贷的。你说我要是不卖那辆车,那辆车现在在谁手上?王海东手上。到时候王海东开着那辆出了事故没修的车撞了人,算谁的?”
我妈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她低下头去看那碗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搓得那块裤子的布料起了毛。
“他欠王海东多少钱?”我问。
“不知道。”她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脖子僵住了转不动,“他不跟我说这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就什么都憋着不说,跟谁都不说。”
窗外有辆摩托车轰了一声油门过去了,发动机的声响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我妈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怕那种声音。我爸以前也骑摩托车,也是这种突突突的动静,后来有一次出去就再没回来。我妈从那时候起听见摩托车声就会缩脖子,三十年了,改不了。
我从她面前站起来。膝盖硌得发麻,站直的时候腿弯有点僵。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水壶是隔夜的凉白开,灌下去胃里抽了一下。
“他手机打得通吗?”我靠着灶台问。
我妈摇头。
“他那些朋友呢?一起打游戏的那几个?”
她又摇头:“我哪知道电话。”
我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搁在池子里。杯底磕在瓷面上脆响了一声。我擦了一把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存的是“王海东麻将馆”,备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利滚利,别沾。
我按了拨号。响了四声那边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烟嗓:“谁?”
“我是李强老婆。”我说。李强是我老公的名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海东笑了,那笑声像有人拿锉刀在磨铁皮:“哦,赵磊他嫂子啊。你弟欠我钱,你是不是要替他还?”
“他欠你多少?”
“本金两万。”王海东慢悠悠地说,那边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响,哗啦啦的,“利息嘛,到今天为止,连本带利两万八。你弟拿你那辆破车来抵的时候,说那车值四万。我寻思着也行,多出来的算我借他的。结果你转头把车卖了?嫂子,你这就不地道了。”
他声音里那点笑意没了,最后几个字往下沉,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把脸凑近了话筒。
“车是我的。”我说,“他拿我的车抵你的债,这跟诈骗有什么区别?你要钱你找他去,别来找我。”
“那我这钱找谁要去?”王海东的声音又提起来了,带着笑,但那种笑让人后背发紧,“你弟跑了我找谁?嫂子,这钱我认的是你的车,车没了,那就是你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两万八备好,不然我就去你家坐着了。你还有个闺女吧?上几年级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塑料壳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厨房窗台上搁着一把剪刀,我盯着那把剪刀看了两秒,刀刃上落了一层灰。
“三天。”我重复了一遍,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好。三天后你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我妈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槛上,一只脚踩着过门石,另一只脚悬着没落下来。
“谁打的?”她问。
“王海东。”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灶台边拿起那把剪刀,用拇指蹭了蹭刀刃上的灰。剪刀不快,剪个包装袋都费劲,但握在手里有重量。“你儿子拿我的车去抵了高利贷,现在放贷的找我要两万八。三天。”
我妈那只悬着的脚终于落下来了。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往下塌了一截,扶着门框才站住。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从我这转到茶几那张回执单上,又从回执单上转到门口小叔子那双散在地上的拖鞋上。
“他怎么能……”她声音卡住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后面几个字噎成了一声抽气。
我把剪刀放回窗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拿起来,揣进了外套另一边的口袋里。剪刀尖隔着布料戳在大腿外侧,有点扎,但让人踏实。
“妈,你把家里那本存折找出来。”我说,“我记得爸走的时候厂里补了一笔钱,你没动过。”
我妈猛地抬起头。她眼睛里的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扑地一下就灭了。“那是给你闺女以后上学用的……”
“先拿出来数数有多少。”我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口袋里的剪刀硌了一下肋骨。“两万八我凑得出来。但这钱从谁手里掏出去的,将来谁就得吐出来。”
我妈站在门槛那儿没动。她整个人像焊在了那块过门石上。我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墙上那几道陈年的铅笔印上,一道一道的,是我女儿从小到大量身高留下来的。
我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没回头,对着楼梯间的窗户说了一句:“你让他自己回来。三天之内他不回来,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他盗刷我银行卡。监控录像我存了备份。”
楼道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往下走。五楼那扇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槽的动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弹了两下,然后散了。
第三章
存折上的数字比我想的少。三万四。
我妈从床底那个铁皮饼干盒里掏出来的时候,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塑料袋上还有她手心的汗。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指攥着存折的边角不肯松,骨节都白了。
“这是爸的抚恤金加厂里补的安家费。”我妈盯着存折封皮上那个红印,“十五年没动过。你弟上大学那年我想取五千给他交学费,后来没舍得,他贷了助学贷款。”
我把存折接过来翻了一下,最后一笔进出账的日期是十六年前。我爸走的那年冬天,我还没认识我老公,小叔子赵磊刚上小学。
“三天后王海东来拿两万八。”我把存折合上,揣进自己外套内袋里。“剩六千我回头取了现金给你。这钱算我借你的。”
“借?”我妈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跟我说借?赵磊撞你车的事还没完,你又替他兜底?他是你什么人你要这么替他……”
“替他什么?”我打断她,“我替他兜什么底了?钱是王海东要的,债是赵磊欠的。我先把这窟窿填上是不想让王海东上门闹我闺女。这笔钱怎么从赵磊那儿拿回来,那是后面的事。”
我妈张了张嘴,话没出来,嘴角先往下撇。她那种表情我从小看到大,每次她想拦我做什么事又拦不住的时候,嘴角就是那个弧度。她把三层塑料袋一层一层叠好,叠成一个规整的方块,塞回饼干盒里。
“那个王海东,”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他手上不干净。去年巷口那个开水果摊的老刘,欠他八千,被他堵在店门口骂了一个礼拜,后来把店盘出去了才算了。”
“那是老刘。”我把存折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确认在里面。“老刘是个老实人。我不是。”
当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钱。柜台小姑娘把现金捆好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可能因为我要的是旧钞,一沓皱巴巴的,闻着有一股流通了很久的酸味。我把两万八分成三摞,用橡皮筋扎紧,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出来的时候天阴了,头顶那层云压得很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老公李强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音嘈杂,有工地打桩的咚咚声。
“什么事?”他声音被风灌得断断续续的。
“你弟把我车撞了你知道吧?”
那边沉默了两秒。打桩声停了,背景里有人在喊号子。“知道。他不是说保险赔了要修么?怎么?”
“他把赔款拿走了,车没修,拿车去抵了高利贷。”我听见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别人家的账单。“现在放贷的管我要两万八。我把车卖了,卖了四万。”
电话那头又空了三四秒。然后李强的声音变了,那种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有人掐了他脖子。“赵磊他拿车去抵了?你确定?”
“银行监控我留着,车管所抵押回执在我手上,王海东电话我打了。”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那边传来一串粗重的呼吸声。我听见他踢了什么东西,金属的,咣当一声滚远了。“我今晚就回。你别动他,等我回来。”
“我不动他。”我说,“他自己跑了。你回来之前先把电话打通了,让他自己跟你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包底那两万八坠得右肩往下沉。头顶滚过一阵闷雷,空气里潮乎乎的,要下雨了。
傍晚的雨下得又急又密。我撑着伞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槐树底下,蹲下来把装钱的塑料袋重新系紧,塞回树根旁边那个坑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嘭嘭响,我蹲在那儿的时候裤腿溅上了泥点子,膝盖弯着有点酸。
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停了辆黑色轿车。车里的烟头红了一下,灭了,又红了一下。我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车我从没见过,不是小区住户的。
我撑着伞回了家。上楼的时候每上一层我就回头看一眼楼梯窗,雨幕把窗外的路灯糊成一片橘黄色的雾。什么都没看见。但后脖子那根筋一直绷着,直到进了家门才松下来。
第二天上午李强到了。门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刀落下去切着一半的洋葱,辣得眼睛发酸。他站在玄关换鞋,身上的工装裤沾着水泥灰,头发被雨浇得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他人呢?”李强把鞋踢到一边,赤脚走过来。客厅里没开灯,阴天的光线从阳台那边漫进来,照着他脸上的胡茬和眼底的红血丝。
“跑了。”我把菜刀放下,用胳膊肘蹭了一下眼角,“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妈说他电脑和夏装都带走了。”
李强靠在冰箱门上,两手撑在身后的把手,肩膀往下塌。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那种表情我见过,每年过年回老家听说赵磊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的时候就是那个脸,嘴角抿着,眉心拧出一个竖着的褶子。
“王海东明天来拿钱。”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客厅从柜子里抽出那张抵押回执递给他。“你看清楚了,前天押的。车是昨天上午卖的。他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抵押借款,这事王海东自己心里也有数,他就是欺负你弟怂不敢跟他杠。”
李强接过那张纸,手指捏着边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拇指在“王海东”那三个字上用力按了一下,印出一个潮乎乎的指痕。
“那两万八我来出。”他说。
“不用。”我坐到他对面,“你妈的存折我取了。回头从赵磊身上把这笔钱抠回来,填回去。”
李强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挺长的,他眼睛里那层红血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没说什么。他低头把那张回执折起来,折了四折,塞进自己工装裤口袋。
“车牌号给我。”他声音很低。
“什么车牌?”
“王海东的车。你昨天看见那辆黑的。”
我愣了一下。昨天下雨蹲在槐树底下的时候那辆黑车里的烟头红了两回,我记得大概的位置,但车牌被雨糊着没看清。“你想干嘛?你别去找他……”
“我不找他。”李强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喉结上下动了两次。“我找他车。你不是说你同学干二手车的吗,让他帮我查查那辆车挂谁名下。”
他喝完水把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塑料瓶变形时咔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弹了一下。
下午雨停了。我站在阳台往下看,那辆黑车不在了。李强在房间里打电话,门关着,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模糊不清的几句,中间砸了一次床头柜。声音不重,闷闷的一声,像拳头落在木头上的那种厚度。
我闺女放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煎鸡蛋。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说了一句:“妈,我小叔那个游戏号卖了好几个皮肤。”
锅里的油溅了一下,我手腕上烫了一个小点。“什么游戏号?”
“就他老玩那个。”闺女蹲在地上从书包里掏作业本,头也不抬,“他前天晚上在游戏里说卖号,群里有人问多少钱,他说三千六。后来说急用钱两千八也卖。最后有人出两千五收了,他还让人家自己解绑手机。”
厨房里油烟机的噪音盖住了别的声音。我把煎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搁在灶台边凉着。手背上的油点烫出一小块红,我用凉水冲了一下,水流过的时候有点刺痛。
“你看见他说的?”我关了火,转过身靠在灶台上。
“他在那个大群里说的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闺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她的作业,“那天晚上他可着急了,一直刷屏。收号那个人还嫌他皮肤不多,又压了三百。他骂了一句‘行行行给你’就把号绑出去了。”
我回到客厅。李强正好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把手机递给我:“查到了。王海东那辆黑车,去年买的二手奥迪,挂在他老婆名下。但有个有意思的事。”
他指了一下屏幕下面那行字:“这车去年年底出过事故,全损险赔了七万八,车修好了但是没销事故记录。你同学说这车现在的残值也就两万出头。”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阳台外面。天放晴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对面楼那些晾着的床单上,红一片白一片的。
“明天王海东来拿钱的时候,”我把手机还给他,“你跟他说,让他自己来。别开那辆黑车。”
第四章
王海东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楼下知了叫成一锅粥。我站在阳台往下看,他一个人来的,双手插兜,从小区门口晃进来,步伐拖沓,拖鞋底子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他没开那辆黑车。
李强坐在客厅沙发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工装裤换了一条干净的,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后脑勺那块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三只杯子,杯口朝上。
门铃响了两声。我去开门。
王海东站在门外,比我矮半个头,脖子上一根金链子,链子尾端塞在领口里,露出半截黄澄澄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左边一颗银色的后槽牙,那牙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冷光。
“嫂子。”他叫着往里走,从我旁边挤进门,鞋都没换,鞋底的泥印在玄关地垫上拖出两道黄印。“我哥也在啊,正好正好。”
他往沙发上一坐,身体往靠背上一仰,脚踝搭在膝盖上,拖鞋悬着晃了两晃。他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三只杯子,伸手指了指最左边那杯:“这是给我的?”
李强没动。我走过去坐到单人椅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钱在这。”我指了指包,“两万八,你点一下。点完了写个收据,从此你跟我弟之间的账跟我没关系。”
王海东笑了。那笑声跟电话里一样,像锉刀蹭铁皮。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敲了两下茶几面:“嫂子痛快。不过呢,今天我来,钱的事是其次。我听说你那辆车卖了?”
“卖了。”我说。
“卖了多少钱?”
“四万。”
王海东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个弧度让他的脸显得窄了一截。他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像是在搓什么东西:“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弟拿你那辆车押给我的时候,说那车值四万,我认了,两万的借款额度我给他按四万的车价批的。现在你把车卖了四万,这钱按理来说得先还我的账吧?你拿两万八来还我,剩下那一万二你弟跑路的时候带走了,这说得过去吗?”
他声音不紧不慢,每句话的尾音都往上挑,像在哄小孩。但他眼睛没在看我,他在看李强。他那双眼皮薄的眼睛盯着李强的喉结,盯了有四五秒。
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面上,咚的一声。“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听我说。”李强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张弓绷紧了。“第一,车是我老婆名下的,赵磊拿车去抵钱的时候没经过车主同意,这事要是报案算诈骗。第二,你批借款的时候没查车辆所有权凭证,放贷的规矩你懂,你自己吃了亏别赖别人。第三——”
李强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翻过去屏幕对着王海东。那上面是一辆黑色奥迪的事故记录,日期、车牌、理赔金额一目了然。
“你那辆车去年全损险赔了七万八,事故记录没销。二手车残值两万出头。你用一辆残值两万的车做抵押的底子,去收我弟名下不属于他的车,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王海东脸上的笑收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快得像有人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手,那笑重新挂上去了,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浅了两分。
“强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老婆那辆车已经卖了,合同签了,钱收了。你跟我弟之间的债务你找他去。”李强把手机收回来,“今天这两万八是替赵磊填你的本金利息,你拿了这笔钱,把他押车那笔账销了。至于我老婆那辆车,你从头到尾就没合法拿过,不存在什么先不先还你的道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知了在窗外的叫声一波一波涌进来,像烧开的水。王海东坐在沙发上没动,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脚不晃了。拖鞋停在半空中,鞋底对着我的方向。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进门时的笑不一样了,底下那层东西露出来一点,像冰面裂了条缝,黑暗的水在底下涌。
“嫂子,”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这事做得不地道。你弟借我的钱,我认的是你的车。车没了,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车是我的。”我说,“赵磊拿我的东西去抵你的债,这叫做盗用他人财产抵债。你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我报案,你算受害人还是共犯,让警察定。”
王海东的腮帮子咬了一下。脸颊那块肌肉鼓起来又凹下去,像牙缝里嚼着什么东西。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从鼻腔里喷出来,嗤的一下。
“行。”他站起来,裤子上沾的烟灰簌簌往下落。“两万八我拿,赵磊的账我销了。但嫂子,我记住你了。”
他弯腰去拎帆布包的时候,手腕上那串珠子磕在包扣上,闷响了一声。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落在他鞋边。他鞋底上沾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子,从门口拖进来的,碎了一角在地垫上。
“等一下。”李强开口了。他站起来,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茶几上。“收据写好。写清楚赵磊欠款两万八已结清,自此两清,以车辆抵押产生的所有债务关系终止。”
王海东站在那里看了那张白纸两秒,嘴角那条笑纹僵住了。他接过笔,弯下腰在纸上划了几行字,字迹歪斜潦草,签了名按了手印。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印泥,拇指按上去的时候用力得指腹泛白。
“满意了?”他把纸推过来。
李强把收据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衬衫口袋里。“慢走。”
王海东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对着门板说了一句:“嫂子,你弟跑哪去了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
“那你最好知道。”他拉开门,外面的热浪卷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你弟拿你那车押给我的时候,还跟我提了一嘴,说你闺女那个学校,接送时间挺固定的。他当时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我这人记性好。”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了,拖鞋底刮水泥地的沙沙声一阶一阶往下沉,沉到听不见。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抠着扶手边的布套,抠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李强站到我面前,弯腰看着我的脸,他的影子罩下来遮住了阳台照进来的光。
“我去给闺女转学。”他说。
“不用。”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杯里的水面晃了两下才稳住。“他不敢动孩子。他就是吓唬人。吓住了他就赢了,吓不住他就输了。”
我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水池里。转身的时候李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下那圈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赵磊电话打通了没?”我问。
“打通过一次。”李强说,“今天早上六点。他接了,没说话。我说你赶紧回来把事情交代清楚,他说了两个字,就挂了。”
“什么?”
李强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了一下,掌心有块红印子,可能是手机边框硌的。“他说‘别管’。然后关机了。”
我靠在灶台边上,后腰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窗外的知了声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直响一直响,没有断的迹象。我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那把剪刀还在。刀刃隔着布料戳着大腿,钝钝的疼。
“明天我去一趟他打游戏那个群里问一圈。”我说,“他卖号的时候把手机解绑了,但他新手机号肯定在某个人手上。他那种人,离了游戏活不了三天。”
李强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久到厨房窗户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在台面上洇出一小摊湿痕。他走过来,伸手把我外套口袋里的剪刀抽出来,放在灶台上,刀刃朝里。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第五章
游戏群里的那个人回消息是第二天上午的事。我跟李强坐在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里,两碗豆浆凉成了豆腐脑状,油条搁在盘子里没人动。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见那个顶着卡通头像的号发来一句话:“你是赵磊他姐?”
我回了一个是。对面秒回:“他欠你钱?他跑路前还跟我借了五百呢,说游戏号卖了就还,卖了就没影了。你找着他了告诉我一声,我也要钱。”
李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把那根凉透的油条拿起来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问他赵磊换的新号是什么。”
我又发了一条。对面磨蹭了半分钟,回了三个字:“尾号4711。注册名是随便打的,他加我的时候我看了眼,叫‘这局必赢’。”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椅子上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响。早餐店老板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出了门站在太阳底下,拨了那个尾号4711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喂?”那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糊,背景里有人在按键盘,咔嗒咔嗒的。
我没说话。我等着。
那头又喂了一声,然后停顿了。那两秒的空白里,键盘声停了。然后他喘了口气,急促的,像有人朝肚子上揍了一拳。“……你谁?”
“你嫂子。”我说。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额头上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缝里,痒。我把手机换了个肩膀夹着,另一只手按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铁皮被晒得烫手。“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又空了三四秒。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快,咔嗒咔嗒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塑料板。“你别管我在哪儿。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妈在家哭了两天,眼睛肿得睁不开。”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单。“你哥从工地赶回来了,工钱扣了三天。王海东的钱我给你填了,两万八,从你妈压箱底那张存折里取的。你爸走那年留的抚恤金,一分没剩。”
键盘声停了。他那头的呼吸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灌进话筒里,像有人在对着手机吹气。
“赵磊。”我叫了他一声。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吐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太阳晒得太狠了,嘴唇上那道昨晚咬裂的口子又渗了点血,舌尖抿了一下,腥的。“你把话说清楚。你拿我车去押给王海东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那车不是你的?”
“我知道。”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像绷紧的皮筋断了弦,“我知道不是我的。那又怎么样?那车我哥买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也要开,他说行,结果呢?写你名,钥匙给你,我就算开一下还要问你借。我问他借车他说让我问你,问你你就给脸子看,什么意思?”
“所以你开出去飙到一百二?”
“我就是开了快了点,谁他妈知道那破车那么飘!”
路边有人在看我。一个推婴儿车的阿姨从我面前经过,孩子嘴里叼着安抚奶嘴,圆眼睛盯着我。我往旁边挪了两步,背靠着电线杆,铁皮的热度隔着T恤渗进后背。
“你撞了车为什么跑了?”
那边卡了一瞬。他声音低下去,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我没跑。我是先走的,我以为那车没多大事……”
“你以为?赵磊你撞的是一辆停着的黑车,车主报了警。保险赔的那两万是赔给我的车损,你拿着我的卡去取的时候你是用什么理由取出来的?银行柜员问你取款用途你怎么说的?”
他没说话。电话那头键盘声又响了,短促的两下,像有人按了又松开。
“你拿我车去抵给王海东的时候,”我接着往下说,声音稳住了,每个字咬得干净,“你明知道那车不是你的。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你不在乎。因为你觉得不管出什么事,都有人替你兜。以前是你妈,后来是你哥,现在是我。”
“……我没有。”他的声音从一个高音塌下来,变成嗡在嗓子里的嗡嗡声。“我就是……当时没钱了,王海东催得急,我以为卖了那车能周转一下……”
“你拿什么周转?你拿别人家的东西周转?”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键盘声没了,呼吸声也没了,像是他把话筒捂住了。我等了十几秒,听见他把话筒松开的时候吸了一下鼻子,那种吸鼻子的声音我很熟悉。他从小只要被人说中了什么就会吸鼻子,像鼻腔里堵着一团东西。
“我在成都。”他终于说了,声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度,“我朋友这边有个网吧招网管,我干了两天了。嫂子,我……我的钱花完了,手机是借朋友的,我连吃饭的钱都是蹭的。”
李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了。他手里端着一杯打包的豆浆,杯壁凝着水珠,他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没接。我用肩膀夹着手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存根——赵磊房间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火车票,成都到我们这趟线的返程票,日期是明天下午三点。
“你买票了?”我问。
那边又安静了。“……你怎么知道?”
“你房间垃圾桶翻出来的。”我说,“明天下午三点到站。我去接你。”
“别!嫂子你别来……”
“我来。”我打断他,“你把手机还给人家。明天到了给我电话。你要是敢跑,我马上把银行监控截图发到你们游戏大群里,让所有人看看你拿别人银行卡取钱的样子。”
我挂了电话。手指摁在挂断键上的时候用了点力,指甲盖白了又红。李强在旁边看着我,手里的豆浆杯被他捏得变了形,杯口的封膜绽开一条缝,豆浆溢出来淋在他手背上。
“他明天回来?”李强问。
“嗯。”
“你接他?”
“我接他。”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云被太阳晒薄了,蓝底透出来,一片一片的。“你回家陪你妈。我自己去接。”
李强低头把手背上的豆浆用袖子蹭了蹭,蹭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昨天多了一根,在眼白上岔开成两叉,像细小的树枝。
“你打算把他怎么着?”他问。
“他把我车卖了四万,那四万现在在我手上。我把两万八填了王海东的窟窿,还剩一万二。”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锁屏图案是我闺女去年画画比赛拿的二等奖奖状。“他明天到站,先让他把那两万八补回你妈的存折上。钱不到账,他哪儿也别想去。”
李强把手里那杯豆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杯底砸在桶底咚的一声,豆浆溅出来几滴在桶壁上,慢悠悠往下淌。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半天只憋出一句话:“你这次是真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说,“我攒着呢。”
第六章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候车大厅的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后脖子吹,吹得那块皮肤发麻。我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栏杆边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转账界面,收款人是我妈那个存折账号。
广播响了,成都方向来的车到了。人流从闸口涌出来,拖箱子的、抱孩子的、扛编织袋的,潮水一样从我跟前淌过去。我眯着眼在人堆里找,直到最后几个零星的旅客走出来,我才看见他。
赵磊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包带松垮垮地垂在胳膊弯里,整个人像被人抽了筋似的往下塌。他走出闸口的时候左右张望了两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拍,然后踩着那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慢慢蹭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没抬头。帽檐下面露出半截下巴,上面长了一圈青色的胡茬,嘴角有个破了的火泡,结了一层黄痂。
“走吧。”我说。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跟上来,步速不快,鞋底擦着地砖拖出沙沙的响声,跟王海东走路的声音有点像。我走快了两步,他也快了两步,始终隔着那一米。
停车场在车站西侧,露天的,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从楼缝间劈过来,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我走到一辆白色旧车旁边,拉开车门,把帆布包扔到后座上。
赵磊站在车边愣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车,又看了一眼我,嘴唇上的黄痂裂开一条缝,渗了点血丝出来。
“这谁的车?”
“租的。”我坐进驾驶座,把车门带上。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他,他站在车外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张了两下,终于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来。
车里空调开着,冷气扑面而来,他缩了一下肩膀,像被冰水泼了一下。他坐在位子上没系安全带,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
“你妈存折,两万八。”我把手机屏幕对着他,上面是转账成功的回执,收款人、金额、时间列得清清楚楚。“我已经转回去了。这钱是从你爸抚恤金里取出来的,现在填回去了。你听清楚,这笔钱是我垫的,你得还我。”
赵磊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什么。他伸手想碰一下手机,我缩回来了。
“我现在没钱。”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没钱。你网吧干了三天就被开了吧?你朋友说你迟到两次,早上起不来,老板把你辞了。”我发动车,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赵磊被我这句话钉在座椅上,卫衣帽子从他头顶滑下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头皮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斑秃。
“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游戏群里什么都说。”我打了右转灯,车子拐上主路,车身颠了一下,赵磊的肩撞在车门上。他没吭声,伸手摸了一把撞到的地方。
路上堵了一阵。我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敲了两下。赵磊缩在副驾驶上,把卫衣帽子又拉起来了,整个人蜷成一团。
“你手机呢?”我问。
“卖了。”
“卡呢?”
“也卖了。”
我把车拐进一条窄巷,路边全是旧货市场和修车铺子,油烟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从车窗缝渗进来。我在一家写着“二手手机回收”的店面门口停了车,熄火。
赵磊扭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招牌,又扭头看我。“干嘛?”
“下车。”我解开安全带。
他坐在那儿没动。我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冷气涌出去,巷子里的热浪灌进来。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水光比在车站的时候厚了,眼底红了一圈,但眼泪没掉下来。
“嫂子……”
“下车。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磨蹭着下来了。我锁了车,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扇卷帘门前停下来。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我弯腰掀开卷帘,回头看了一眼赵磊。他站在两米外,双手插兜,脚跟踮了两下,像小时候被老师罚站时的样子。
“进来。”
他钻进来的时候弓着腰。里面是个修车铺,不大,地上摊着工具和轮胎,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机油的味道。铺子角落停着一辆车,车头朝墙,用布盖着大半截,只露出左前轮和半扇车门。
赵磊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辆盖着布的车上面。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是从颧骨往两边褪的,像有人把一盆凉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他认识那辆车的轮廓。他开了它大半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车门上那条凹痕的位置。
“你……你没卖?”
“卖了。卖给我同学了。”我靠在工具台边上,两手环抱在胸前。“他收回来之后没动,一直停这儿。”
赵磊往前走了两步。他伸手扯住那块布的一角,用力一掀。灰扑扑的帆布滑下来,露出那辆车的全貌。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左大灯碎了,引擎盖翘起一条缝,里面的管线露出来一截,沾着干涸的泥浆。整辆车灰头土脸,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赵磊站在车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成拳又松开,松了又攥。他的肩膀起伏得很厉害,卫衣的帽绳在他胸前晃着,撞在拉链头上哒哒响。
“保险赔了两万。”我说,“定损单在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白纸黑字盖着4S店的公章,项目列了十几行,合计金额一万九千八。“这笔钱你拿了。你没修车。你拿我的车去抵给王海东,然后跑了。”
赵磊盯着那张定损单。他整个人像定在那儿了,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底下泛着青色,嘴角那个黄痂又裂开了一点。
“那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还王海东的钱?”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嘶哑。“你应该不管我才对,让我死在成都算了。”
“我不是替你。”我绕过工具台,走到他面前。铺子里的白炽灯在我头顶嗡嗡响,一只蛾子绕着灯管转了两圈,影子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划来划去。“你妈的存折是用你爸的命换的,那钱不能动。王海东找到家里来了,我闺女在。这事我得摆平。”
他低着头。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那块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我同学说了,这车修复费得两万二,加上保险赔那两万还差两千。你自己掏。”我把定损单折起来,塞进他卫衣口袋里,纸角戳着他胸口。“车我卖给我同学了,四万。这四万扣掉王海东的两万八,剩一万二在我这。你修车欠我同学两千,还我妈存折两万八,总共三万。你先把这三万还清了,再来跟我谈那辆车归谁。”
赵磊猛地抬头。他的眼睛终于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眼白上全是血丝,眼角湿漉漉的。他嘴巴张了几次才找到声音:“三万?我拿什么还……”
“打工。”我说,“我同学这铺子缺个洗车打杂的,管吃不管住,一个月三千。你干十个月,债清了我把车过户给你。你要是有本事提前还完,车你提前开走。在那之前,车是我同学的,你是洗车的。你跟王海东之间的事,到我替你还钱那天就翻篇了。但你跟我的事,没完。”
我转身往卷帘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磊还站在那辆车前面,两只手攥着卫衣口袋里的定损单,纸页的棱角从布料底下戳出来。他的肩膀开始抖了,那种抖是整个人从胸腔里面往外颤,他咬着下嘴唇,后槽牙的轮廓从脸颊上凸出来。
我掀开卷帘门走出去。巷子里的热浪扑了满脸,头顶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橙黄,半条巷子的墙壁都镀了层暖色。我站在修车铺门口给李强发了条消息:“人接到了。在我同学铺子里。他跑不了。”
消息发出去五秒,李强回了三个字:“我来接你。”
我靠在卷帘门旁边的砖墙上,手机按灭了握在手心。巷子尽头有个推着冰棍车的大爷慢悠悠经过,车上的小喇叭放着走调的音乐。一滴汗从太阳穴流下来,淌到下巴尖上停了两秒,滴落。我舔了一下嘴唇,那道裂了口子已经不疼了。
第七章
半年后。
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茬。我蹲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系鞋带,起身的时候踢到了树根旁边一块松动的砖,砖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干裂的泥土。那块砖是我去年埋塑料袋时压上去的,后来钱取走了,砖就没再动过。
修车铺那边来了条消息。我同学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辆银灰色SUV前脸的照片,保险杠锃亮,大灯换了新的,引擎盖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光。如果不是跟以前那辆车的颜色相差太大,几乎看不出是同一辆——赵磊去年冬天从同学手里买回来之后,自己掏钱重新做了全车喷漆,连轮毂都换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放大看了看前杠接缝处的细节。漆面平整,没有瑕疵。这小子干了半年洗车工,混熟了修车铺里的老师傅,居然真的学会了调漆。
下面跟了一条文字:“你弟今天把钱结清了,车他开走了。说是先开回去给你妈看看,晚上再开到你家。对了,他还多转了两千给我,说是修车工具那两个月用我的材料费,我没收,退给他了。你看看怎么弄。”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新灯泡,比以前亮了一截,照在墙上那排铅笔印子上——我女儿量身高的那排印子,最上面一道是去年秋天画的,比下面的高了一大截。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里飘着一股炝锅的葱味。李强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啦响着,他背对着我颠勺,右肩比左肩高一点,去年在工地扭了一次,一直没完全复位。
“回来了?”他没回头。“你弟下午来过了。”
“嗯。”我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他说什么了?”
“说车开去给妈看了看,妈坐上去试了一圈,在小区里兜了两趟才放他走。”李强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里,关了火,端出来搁在餐桌上。“他说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他说想把那辆车卖了,换辆二手的自动挡。”
我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李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搓了搓手上的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弧度。
“他说手动挡他开够本了,而且那车毕竟撞过大梁,即便修复了也多少有隐患。再说他现在干修车这块认识了几个做二手车的渠道,想把旧的卖掉,加自己攒的钱换一辆整一点的车。说这辆车本来是你的,他买回来的钱也是慢慢还你的,他想着这车无论怎么处置,得先让你点头。”
我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纹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餐桌边没动,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拇指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桌上的菜冒着热气,葱花的香味钻进鼻子里,我胃里动了一下,才想起来中午没吃饭。
“行啊。”我说,“让他卖。卖了换一台也行。他要是钱不够,自己想办法。我不填了。”
李强笑了一下。那笑不算明显,但他嘴角往上提了两毫米,眼睛里的那根红血丝变淡了。他伸手拿起筷子递给我:“过来吃饭。”
饭吃到一半,门响了。赵磊自己拿钥匙开的门,手里拎着两瓶可乐,夹在胳膊弯里。他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那块斑秃长出新头发了,短短的,像刚割过的草茬。
“嫂子。”他叫了一声,走过来把可乐放在餐桌上,然后站在椅子旁边没坐。“车我开回来了,在楼下。你看看?我里面收拾了一下,座椅套全换了新的。”
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抬头看他。他在那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站姿比半年前直了,肩膀不塌了,下巴上那片青色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嘴角那个火泡留下的疤变浅了,凑近了才能看见。
“换了什么色的座椅套?”
“黑的。耐脏。”
“花了多少钱?”
“三套连着脚垫一共三百六。我拿批发价。”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嫂子,那个……车卖了的钱,我准备拿两万出来,补到你以前那个存折里。就是我妈那个。虽然你之前垫了两万八,但我妈那边毕竟也……我爸的钱。”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李强在旁边没出声,也没看我,低头喝汤,汤勺舀起来在嘴边吹了两下,眼睛盯着碗里的葱花。
“你自己留着吧。”我说,“你妈那存折的钱我已经填进去了,你欠我的那一万二你也还完了。这辆车是你自己花钱从我同学手上买回来的,跟我没关系了。卖多少钱都归你自己。”
赵磊站在那儿没动。他低头看着餐桌上的盘子边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两瓶可乐拧开,一瓶放在李强面前,一瓶放在我面前,瓶口冒着细细的气泡声。
“那行。”他说,“那我卖了换车,自动挡的。到时候逢年过节回老家,我开车带着妈,不用你俩挤火车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嫂子,车钥匙我搁在鞋柜上了,你想开就开。新车换了也搁一把在家里。”
门关上了。玄关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强嚼菜的声音,脆生生的芹菜在齿间断开的响动。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瓶可乐。气泡从瓶底往上涌,在液面上破开,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我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炸在舌尖上,带一点涩,然后是甜。
窗外的天黑了。对面的楼里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像有人逐格按下了开关。我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了,脚踝搭在对面凳子的横撑上,后腰硌着椅背的弧度,刚刚好。
李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什么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