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总结大会。
公司最大的会议室,三十多位领导坐成三排,面前摆着茶水和名牌。
我站在主席台正前方,手里捏着那张年终奖确认单。
上面打印着两个字:零元。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刘世成,食指敲了敲桌面,不紧不慢地开口:“赵远,你十年销冠,公司也培养了你十年。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给你挂零,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当然,你要是接受不了,可以辞职。”
会议室里爆发出低低的笑声。
我把确认单对折,塞进西装口袋里。
“好,我辞职。”
刘世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站起来,用只有前排能听见的声音说:“辞职可以,客户资源留下,不许带走。”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三十几位领导笑了笑:“各位见笑了,年轻人不懂事。”
我看着他,手伸进公文包。
01
三个月前,我签下了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
两千三百万。
合同盖章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对面是客户方的韩总。
韩总把合同推过来,说了句:“赵远,我跟你合作六年了,换别人我不放心。”
我笑了笑,签完字,把合同递给助理拿去归档。
那天下午,刘世成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签字笔,桌上摆着上季度的销售排名表。
我排第一,连续第十年排第一。
“赵远,你今年干得不错。”刘世成把排名表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我站着他面前,没坐。
他也没让我坐。
“公司今年要调整薪酬结构,销售提成这块,可能会做一些优化。”刘世成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电脑屏幕,“你作为老员工,要有心理准备。”
我问他:“怎么优化?”
“还在讨论。”他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今年的销售数据。
我一个人的业绩,占全公司销售总额的百分之四十一。
十年累计,我签下的合同金额超过两亿。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文件。
那是六年前,公司第一次说要给我涨提成比例时签的补充协议。
协议上写着,我的提成比例随业绩递增,每年按百分之零点二的幅度上调。
但这份协议,后来被刘世成以“需要重新审核”为由压下了,再也没提过。
我把协议拍照存进手机,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十年来的所有销售记录、合同备份、邮件往来。
一直整理到凌晨三点。
我老婆许静披着衣服走到书房门口,声音有些哑:“又加班?”
“查点东西。”我合上电脑。
她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刘世成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许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那个客户资源,全公司都知道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把整理好的资料全部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锁进自己的文件柜里。
柜子密码换成了新的。
九点十五分,公司群里跳出一条通知。
“关于本年度销售提成核算方式的调整说明。”
02
通知是财务总监王丽华发的。
我点开附件,逐字逐句地看。
调整后的提成方案,把原来的“按回款额百分之三计提”改成了“按净利润核算后分级计提”。
净利润核算。
这四个字,是财务手里最灵活的工具。
成本怎么算,费用怎么摊,分摊比例怎么定,全在财务一念之间。
我关掉文档,站起来,走到茶水间。
几个销售部的同事正围在那儿小声议论。
“按净利润算?那咱们还能拿到多少?”
“听说赵远去年那个一千八百万的单子,光成本就被算了百分之六十。”
“那提成不是直接砍半?”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王丽华端着杯子走进来。
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赵远,看到通知了?”
“看到了。”
“有意见可以提。”她倒了杯水,语气很淡,“不过董事会已经批了,提意见也没用。”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旁边的同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
下午三点,刘世成在销售部开了一个短会。
他坐在会议桌顶头,身后站着王丽华和人力资源总监。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统一一下思想。”刘世成把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拍在桌上,“新方案,每个人都要签字确认。”
文件传到我手里。
我翻开看,第三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人已阅读并同意上述调整方案,自愿放弃原薪酬方案中的所有条款。”
“签字吧。”王丽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陆续拿起笔。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了两个字:暂缓。
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回桌面。
刘世成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赵远,你什么意思?”
“我需要对一下条款。”
“对什么条款?全公司都签了,就你特殊?”
“我十年的提成核算方式,需要拿回去仔细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刘世成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行,你看。不过看在你是老员工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公司不是离不开你,你最好想清楚。”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录音。
刚才会议全程,我都录了。
回到家,我把录音存进电脑,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六年的工资条、提成核算单、银行流水,一份一份拍照存档。
许静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一堆文件,愣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存证据。”
她没再问,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面。
“赵远。”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不管你怎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我点了点头。
第三天,公司年终考核结果出来了。
03
考核表上,我的得分是C。
十年销冠,第一次拿C。
人力资源总监在邮件里附了一句话:“根据考核结果,您的年终奖将做相应调整。”
我打开考核表,每一项评分都像是量身定做的。
“团队协作”打了四十分,评语是“不配合公司统一安排”。
“企业文化认同”打了三十五分,评语是“个人主义倾向明显”。
“服从管理”打了二十分,评语是“对公司决策存在抵触情绪”。
我笑了。
合上电脑,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我这边有些材料需要您帮我看看。”
“什么类型的?”
“劳动纠纷,薪酬争议,可能涉及恶意克扣。”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远,你那个公司我知道,刘世成在行业里风评不太好。你先把材料发我邮箱,我今晚看。”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打包好的文件发过去。
下午,销售部开周会。
刘世成让王丽华把考核结果投影在屏幕上。
所有人的名字和分数,都挂在上面。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C。
“今年的考核,公司是严格按照标准执行的。”刘世成站起来,手指点了点屏幕,“有些人,业绩看着不错,但工作态度有问题,团队意识太差。”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这种人,再能签单,公司也不留。”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被三个同事叫住。
“赵哥,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什么情况。”
“是啊,刘世成就是故意整你。”
“赵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笑了一下:“没事,我挺好的。”
回到家,周律师的邮件已经躺在我邮箱里。
“赵远,我看了你的材料。你那份补充协议虽然被压了六年,但上面有公司公章,法律效力还在。另外,公司单方面调整薪酬结构,未经你本人书面同意,涉嫌违法变更劳动合同。”
“你手头的录音、邮件、考核表,都是有效证据。”
“如果要走仲裁,胜算很大。”
“但是,我建议你再等等。等年终奖到手,等公司正式发函,把恶意克扣的证据坐实了再动手。这样赔偿金可以按双倍主张。”
我回了一封邮件:“明白,谢谢周律师。”
然后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步。
刘世成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那些客户资源。
他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认定我不敢走。
认定我走了,客户带不走,就等于废了。
但有一件事,他大概忘了。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翻到一个群聊。
群名叫“老客户对接群”,群里三十七个人,全是这十年跟我签过单的老板。
这个群,只有我知道。
刘世成,连这个群的影子都没见过。
04
考核结果公布后的第三天,公司开始找我谈话。
第一轮是人力资源总监。
她把一张离职协议推到我面前,语气很温和:“赵远,公司考虑到你的发展,决定给你一个主动离职的机会。”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主动离职,补偿金按一年一个月工资计算,客户资源全部归公司所有,两年内不得进入同行业。
“如果我不签呢?”
人力资源总监的笑容淡了一点:“那公司会以考核不合格为由,解除你的劳动合同,补偿金只会更少。”
她把“更少”两个字咬得很重。
“而且,你背着一个C的考核记录,出去找工作,你觉得哪家公司会要你?”
我站起来,把协议推回去:“我再想想。”
走出办公室,王丽华正站在走廊尽头,手上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嘴角勾了一下。
“赵远,签了吗?”
“没有。”
“还是签了吧,对大家都好。”她走过来,压低声音,“刘总说了,你跟公司十年,不想让你太难堪。但你要是继续耗下去,公司有的是办法。”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
我回到工位,打开微信。
客户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赵哥,听说你们公司年终奖方案出来了?”
我回了一句:“嗯,出来了。”
“你拿了多少?”
“零。”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私聊开始炸了。
韩总第一个弹消息过来:“赵远,怎么回事?!”
“刘总说,公司效益不好。”
“放屁!你们公司今年做了多少业绩,我还不清楚?你一个人签了两千多万,占了公司快一半,给你挂零?”
韩总连着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赵远,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搞你?”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想动,我这边随时欢迎。你带来的人,我全收。”
我回了一句:“谢谢韩总,我知道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私聊消息没停过。
这十年,我签过的客户,有的换了公司,有的升了职,有的自己当了老板。
但不管人在哪儿,他们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
因为从一开始,我的原则就是:只推对客户有用的产品,从来不为了签单硬塞垃圾。
十年下来,我攒下的不是客户,是信任。
而这些信任,刘世成永远理解不了。
他以为客户是公司的,是合同的,是盖章的。
但他不知道,客户是活的。
是人。
是会在你最难的时候,主动问一句“要不要帮忙”的人。
当天晚上,刘世成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年终奖发放的最终确认。”
我点开看。
我的名字后面,金额写着一个数字:0。
下面附了一行备注:“因考核不合格,不予发放。”
我截了图,保存。
然后打开周律师的微信,把截图发过去。
周律师秒回:“够了。现在可以动手了。”
我放下手机,走进书房,从文件柜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六年的工资条、提成核算单、银行流水、补充协议复印件、录音文件的光盘。
还有一份,十年前签的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上,有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是当时公司创始人在上面签过字的。
“赵远名下客户资源,归赵远本人所有,公司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占。”
创始人五年前就退出了,公司被刘世成接手。
但这份协议,是原件。
签字,盖章,日期,一样不少。
我把它装进牛皮纸袋,拉上拉链。
然后给许静发了条消息:“明天,我要去开年终总结大会。”
许静回:“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桌上那袋东西,打字:“准备好了。”
05
年终总结大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公司包下了整个大会议室,三排座位,三十多个领导,从总部飞过来的,从分公司赶过来的,坐得满满当当。
会议桌上摆着名牌,刘世成坐在正中间。
他面前放着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年终奖发放确认表”。
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跟旁边的总部领导说话,笑得很大声。
看见我,他收了笑,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赵远,坐。”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跟其他销售部的同事挤在一起。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清的躁。
两点十分,大会正式开始。
刘世成站起来,先讲了一通公司今年的业绩,然后开始念表彰名单。
“最佳团队奖,销售三部。”
“最佳新人奖,张明。”
“特别贡献奖,空缺。”
念到最后,他拿起那份《年终奖发放确认表》,清了清嗓子。
“下面,我宣布今年年终奖的发放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公司今年整体效益不错,大部分同事的年终奖都比去年有所增长。”他翻了一页,“但有极个别同事,因为考核不合格,今年的年终奖为零。”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赵远,请你上来确认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穿过两排椅子,走到主席台正前方。
刘世成把一张纸递过来,上面打印着我的名字,年终奖金额一栏,写着两个字:零元。
“赵远,你十年销冠,公司也培养了你十年。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给你挂零,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你要是接受不了,可以辞职。”
会议室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几个人跟着笑。
笑声像水纹一样扩散。
我身后,销售部的同事低着头,没人敢看我。
我左边,人力资源总监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笑。
我右边,王丽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我把确认单对折,塞进西装口袋里。
“好,我辞职。”
刘世成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站起来,用前排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辞职可以,客户资源留下,不许带走。”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三十几位领导笑了笑:“各位见笑了,年轻人不懂事。”
笑声更大了一些。
我看着他,手伸进公文包。
公文包的拉链拉开,我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落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世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什么东西?你的辞职信?”
我没理他,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文件。
六年前那份补充协议,原件。
红章,白纸,黑字。
“赵远名下客户资源,归赵远本人所有,公司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占。”
创始人签字,日期,清清楚楚。
我把协议按在桌上,推到刘世成面前。
“这份协议,你认识吗?”
刘世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拿起协议,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认识?”我从纸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那你再看看这个。”
十年销售记录,每一条客户信息,每一笔合同金额,每一次回款记录,全部打印成册,厚得像一本电话簿。
“我十年的客户,每一个,都是我签的。”
“合同,邮件,回款记录,全部在这儿。”
“你说客户资源是公司的,你找找,哪个合同是你签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前排的几位总部领导,互相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刘世成的手开始发抖。
06
刘世成把那份协议拍在桌上,抬起下巴:“赵远,你拿一份六年前的东西,想干什么?”
他声音很大,但底气已经开始发虚。
“这份协议,是上一任管理层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又从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是中年的公司股权变更记录,“五年前,你接手公司的时候,股权转让协议里明确写着,继承原公司所有合同义务。”
我把股权转让协议翻到条款页,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第六条第3款,写了八个字——‘债权债务,全部承接’。”
“这份补充协议,是公司债务。你承不承认?”
刘世成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水杯,手指碰到杯沿,水洒出来一片。
“你……”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硬撑起来,“就算这份协议有效,你也不能证明客户资源是你个人的。你签合同的时候,用的是公司的名义,盖的是公司的章!”
“说得对。”我点头,“那你翻翻这些合同,哪一份上面,有你的签字?”
我把那本厚厚的销售记录翻开,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
“韩志远,宏泰集团,合作六年,合同十一份,每一份都是我签的。”
“张建国,鼎盛实业,合作八年,合同七份,每一份都是我签的。”
“何明远,瑞丰科技,合作五年,合同九份,每一份都是我签的。”
我把名单翻到最后,抬起头看着刘世成:“这十年,你签过一单吗?”
刘世成的脸色白了。
他身后的王丽华,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刘世成张了张嘴,“我是总经理,我不需要亲自签单。”
“对,你不需要签单。”我笑了笑,“那你告诉我,凭什么客户资源是你的?”
会议室里,前排的总部领导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看着刘世成:“刘总,这份协议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跟我说,赵远的客户资源是公司资产,怎么现在变成他个人的了?”
刘世成的额头上冒出汗珠,他伸手擦了擦,声音有些发紧:“李总,这个……这个协议,我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总的眉头皱起来,“你接手公司五年,连公司的合同义务都不清楚?”
“不是,我是说……”刘世成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这个协议,可能是前管理层私下签的,没有走正式流程……”
“刘总。”我打断他,“这份协议,是当年公司创始人当着全体销售部的面签的,当时销售部二十三个人,全部在场。”
我转过身,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销售部同事。
“张峰,你当时在不在?”
张峰站起来,声音有些抖,但很稳:“在。我亲眼看见创始人签的字。”
“李工,你在不在?”
李工站起来:“在。协议是创始人亲自拿到会议室签的,说是给赵远的特别激励。”
刘世成的脸彻底白了。
他撑着桌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七个销售部的老同事,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作证。
会议室里,三十几位领导,脸色越来越凝重。
李总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声音冷下来:“刘总,我需要一个解释。”
刘世成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王丽华突然站起来,尖声道:“赵远,你就算客户资源是你个人的,那又怎么样?你走了,公司照样能经营下去!”
“是吗?”我看着她,从纸袋里抽出第三个文件。
07
“这是今年公司的财务数据,是我从公开的审计报告里调出来的。”我把文件翻开,铺在桌上,“去年,公司总营收六千七百万,我一个人的业绩,两千六百万,占比百分之三十八。”
“今年,公司总营收七千一百万,我一个人的业绩,两千九百万,占比百分之四十一。”
我往前翻了一页,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去掉我的业绩,公司今年实际营收四千二百万。而公司今年的运营成本,是四千九百万。”
我抬起头,看着王丽华:“也就是说,没有我,公司今年是亏损的。”
王丽华的脸刷地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总监,你是财务总监,这个账,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合上文件,“你刚才说,公司没了我照样经营。那你告诉我,一个亏损七百万的公司,能经营多久?”
会议室里,气氛彻底变了。
三十几位领导,有的低头翻文件,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李总站起来,走到王丽华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的数据,是真的吗?”
王丽华的手在发抖,她翻开文件夹,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数字,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垮了。
“是……是真的。”
李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刘世成:“刘总,你之前跟我汇报的,是公司今年盈利一千二百万。这七百万的亏损,是怎么回事?”
刘世成的腿在发抖,他扶着桌子,声音发飘:“李总,这个……这个数据,是财务口径的问题,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李总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把一个占了公司百分之四十一业绩的人,年终奖挂零,逼他辞职,然后跟我说,公司盈利一千二百万?你骗了我多久?”
刘世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王丽华突然站起来,指着刘世成,声音尖利:“李总,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刘总让我做的!他让我把赵远的提成核算方式改掉,把成本摊到赵远头上,把他的利润做低!”
“王丽华!”刘世成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血红,“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王丽华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份文件,抖着手递给李总,“这是刘总签字的财务调整方案,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
李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头,看着刘世成,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刘世成,你完了。”
刘世成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这一幕,把牛皮纸袋收好,拉上拉链。
然后转过身,对着三十几位领导,平静地说:“各位领导,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闹事。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李总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赵远,你说。”
“第一,我的年终奖,按今年实际业绩核算,应该在三十六万。这笔钱,我一分不要,捐给公司同事的年终奖池。”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惊呼。
“第二,我名下所有客户资源,按协议规定,归我本人所有。我会带走,但不会侵占公司任何在途合同。已经签的合同,我负责到底,绝不中途撂挑子。”
“第三。”我顿了顿,看向刘世成,“刘世成,你欠我的,不是钱。”
“是十年的尊重。”
08
李总把那份财务调整方案翻到最后,目光停在签名栏上。
“刘世成,这份方案上,除了你,还有谁的签字?”
刘世成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王丽华在旁边抖着嗓子说:“还有……还有总部财务部的张总监。”
李总脸色一沉,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张总监,你现在在哪儿?十分钟之内,到会议室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糊的应答声。
李总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刘世成,又扫过王丽华,最后落在我身上。
“赵远,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我本来没打算今天拿出来。
“李总,这是两个月前,刘世成发给总部的一份邮件,抄送给了财务部、人力资源部。”
我把邮件打印件摊在桌上。
“邮件里,刘世成说,我赵远存在严重的职业操守问题,向客户索要回扣,建议总部批准立即解除我的劳动合同,并启动竞业限制。”
李总拿起邮件,看了两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封邮件,我没有收到过。”
“因为被压下来了。”我说,“压下来的人,是总部人力资源部的张总监。”
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李总,您找我?”
李总没说话,只是把那份财务调整方案和那封邮件,一起推到他面前。
张总监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李总,这……这……”
“张总监,你解释一下。”李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刘世成为什么要恶意克扣赵远的年终奖?为什么要把公司的亏损转嫁到一个销售头上?你这位总部财务总监,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张总监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擦了擦,声音发虚:“李总,这个……这都是刘世成的主意,我只是配合他做了一些……”
“配合?”李总冷笑一声,“你配合他做假账,配合他坑害员工,配合他欺骗总部?张总监,你是不是觉得总部离得远,管不到你?”
张总监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总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会议室,提高声音说:“各位,今天这件事,总部会彻查到底。所有涉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过身,看向刘世成:“刘世成,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公司会启动内部审计,查清楚你这五年,到底还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刘世成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嘶哑的音节:“李总,我……我错了,您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李总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给过赵远机会吗?”
刘世成闭上了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王丽华站在旁边,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张总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李总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赵远,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这件事,公司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谢谢李总。”
09
李总回到主席台前,拿起话筒。
“今天的年终总结大会,暂停。下面,由我代表总部,宣布几项紧急决定。”
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三十几位领导,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主席台。
“第一,刘世成暂停总经理职务,立即生效。公司将在明天启动内部审计,全面核查他五年来的经营管理行为。”
刘世成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第二,财务总监王丽华,暂停职务,配合审计。”
王丽华的肩膀猛地一抖,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没人看她。
“第三,总部财务部张总监,暂停职务,相关材料移交总部审计部。”
张总监扶着桌子的手一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第四。”李总转过身,看向我,“赵远同志的年终奖,按实际业绩重新核算,三十六万,一分不少。同时,公司额外补偿赵远同志二十万元,作为本次恶意克扣事件的赔偿。”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五,赵远名下客户资源,按协议归赵远本人所有。公司承诺,不以任何形式侵占、阻挠、追究。”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雷动。
销售部的老同事们,站起来鼓掌,拍得手心发红。
李总压了压手,示意安静,然后看着我:“赵远,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站起来,对着三十几位领导,平静地说:“我要求公司追究刘世成、王丽华、张总监的法律责任。他们恶意克扣劳动报酬、伪造财务数据、欺骗总部,这些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李总点了点头:“好,公司会启动法律程序。”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助理说:“通知法务部,明天一早,把相关材料整理好,报公安机关。”
助理点头,快步走出会议室。
刘世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赵远!你……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刘世成,你克扣我年终奖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逼我辞职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在三十几位领导面前,让我留下客户资源,不许带走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觉得,客户资源是你的。但你没有签过一单,没有维护过一个客户,没有在客户最难的时候,帮他们解决过一个问题。”
“你凭什么觉得,客户是你的?”
“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随便拿走别人十年的心血?”
刘世成瘫在椅子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对着李总说:“李总,我的要求都提完了。年终奖捐给同事,补偿金我收下。”
李总愣了一下:“那三十六万,你真的不要?”
“不要。”我笑了笑,“我拿回属于我的尊严就够了。钱,分给同事,他们也辛苦了。”
销售部的老同事们,好几个红了眼眶。
张峰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赵哥,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路过王丽华身边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赵远,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我拿出手机,给许静发了条消息:“结束了。”
她秒回:“赢了吗?”
我打字:“赢了。”
她回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10
三天后,周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远,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了。刘世成、王丽华、张总监,三个人涉嫌职务侵占和恶意克扣劳动报酬,案件材料已经移交检察院。”
“谢谢周律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准备的证据够扎实。”周律师笑了笑,“对了,有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总部审计组翻出了刘世成另外一摊事,金额比你这件大得多,可能涉及职务侵占和经济犯罪。”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判多少?”
“不好说,但十年起步是跑不掉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一周后,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
名字叫“远行咨询”。
开业那天,韩总带着十几个老客户来了,送了一个花篮,上面写着“十年信任,一生朋友”。
张峰也来了,他辞了职,说要跟着我干。
“赵哥,你做事,我放心。”
我收下他,让他当了公司第一个员工。
李总打了电话过来,说总部想请我回去当顾问,年薪五十万,不用坐班,一个月去开两次会就行。
我答应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邮件,是刘世成的老婆发来的。
“赵远,老刘在里面后悔了。他说他对不起你,如果当初不那样对你,事情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看着这封邮件,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发完,我关掉邮箱,打开电脑上的客户管理系统。
系统里,三十七个老客户,每个后面都标注着新的合作进展。
韩总的宏泰集团,签了明年的框架协议。
张建国的鼎盛实业,要拓展新业务,指名要我负责。
何明远的瑞丰科技,刚拿了融资,准备把咨询业务全部交给我。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候,我骑着电动车,顶着大太阳,一家一家地跑客户,被拒绝过无数次,被骂过无数次,被赶出来过无数次。
但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赵远,你只要把事做好,把客户服务好,总有一天,别人会看到你的价值。
十年后,我做到了。
许静推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在桌上,站着我身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名单。
“当初刘世成让你留下客户资源,不许带走的时候,你怕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客户资源,从来就不是他给的。”
我转过头,看着许静,笑了笑。
“是我用十年,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出来的,一个方案一个方案磨出来的,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的。”
“这份东西,谁也拿不走。”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像一片海。
我看着那道光,想起十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个骑着电动车、顶着大太阳的年轻人。
他一定想不到,十年后,他会站在这里。
但有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手里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因为那是他拿命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