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了一辆顺风车,司机是位女士,谈好车费300元。
到地儿她却说不要钱,只盼着我帮她一个忙。
那天傍晚六点,我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等了一个钟头,最后一班去柳河镇的班车刚开走。
手机屏幕上显示末班车已过,我蹲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家里来电话,说我妈摔了一跤,骨头没断,但人起不来床,让我赶紧回去一趟。
我翻着手机里的拼车群,有人回消息,说正好有辆车要从县城回柳河镇,要价三百。
我咬咬牙,说行。
等了十几分钟,一辆灰扑扑的旧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脸晒得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她朝我点点头,说你就是老周介绍的吧,上车吧。
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后座放着一捆干艾草,用蛇皮袋装着。
她没多说话,发动车子,出了城。
路上聊了几句。
她说她姓赵,叫赵桂香,家在柳河镇隔壁的赵家坳,平时在县城做保洁,下班顺路拉个客贴补油钱。
我递烟给她,她摆摆手说不抽。
车开得稳,过弯道也不急不慢。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田野,心里想着我妈的事,没怎么说话。
赵桂香也没再开口,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那捆艾草。
到了柳河镇,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钱。
赵桂香把车停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熄了火,却没解锁车门。
她转过头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说,钱我不要了,你帮我一个忙就行。
我愣住了,三百块不是小数目,她说不要就不要,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问她什么忙。
她没直接答,而是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个红布缝的小袋子。
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赵桂香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儿子,叫赵磊,今年应该九岁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把他放在他奶奶家,在你们柳河镇后街的巷子里,我半年没见着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你让我帮什么忙。
她把红布袋子递到我手里,说,你帮我把这个带给他,跟他说,他妈没忘了他。
我接过那个红布袋子,掂了掂,里面像是一块硬的东西,用线缝得死死的。
我说,你自己怎么不去。
赵桂香低下头,手在方向盘上搓了两下,说,我去不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他奶奶不让我见孩子,说我不是个正经妈。
她说这话时,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车里安静下来,外头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看着她,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我说,你总得告诉我里面装的是什么吧。
赵桂香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掉泪。
她说,是他爸的骨灰。
我手里的红布袋子差点掉下去。
她赶紧伸手扶了一下,说,你拿稳了,别摔着。
我整个人都懵了,半天才缓过劲来,问她,他爸呢。
赵桂香说,死了,去年在工地上出的事,赔了钱,都让他奶奶拿着。
她顿了一下,又说,他奶奶说,我要是敢回去,就把孩子藏起来,让我一辈子见不着。
我攥着那个红布袋子,手心有点出汗。
我说,你这是让我去送骨灰,他奶奶能让我进门吗。
赵桂香说,你别说是我给的,你就说你是他爸生前的工友,顺路捎回来的。
我说,这不是骗人吗。
她说,我知道,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柳河镇后街七号。
她说,你就去这个地址,敲开门,把东西放下就走,别的不用多说。
我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三百块不要了,就为了让我送一包骨灰,这忙听着简单,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说,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跑了,或者半路给你扔了。
赵桂香看着我,说,我看了你半天,你蹲在车站门口接电话的时候,你妈在电话里喊你名字,你眼圈都红了。
你是个孝顺的人,我信你。
她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我没再问,把红布袋子装进外套内兜里,拉上拉链,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桂香还坐在车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直直看着前方。
我冲她喊了一句,东西我一定送到。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发动车子,调头往赵家坳的方向开走了。
我站在镇口的路灯下,看着那辆灰面包车的尾灯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气,我摸了摸胸口那个硬邦邦的红布袋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沿着镇上的老路往后街走。
柳河镇不大,过了桥就是后街,两排老房子夹着一条窄巷子,路灯昏黄,有的还一闪一闪的。
我找到七号,是一扇铁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睛眯着打量我,问,你找谁。
我说,我是赵磊他爸以前的工友,工地上的东西收拾出来了,有他爸一件遗物,我给送过来。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把门开大了一点。
她穿着件灰毛衣,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腰弯得厉害。
她说,你进来吧。
我跨进门槛,院子里堆着些纸壳子和空瓶子,墙角晾着一排小孩的鞋子,码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指了指堂屋,说,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我坐在堂屋的木头椅子上,看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跟照片上那个小男孩有几分像。
老太太端着水杯进来,放在我手边,说,那是他爸,去年没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工地上的人让我把东西捎回来。
老太太没接话,只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红布袋子,放在桌上,说,就是这个。
老太太看着那个红布袋子,手抖了一下,没去拿。
她问我,谁让你送来的。
我说,工地上一个工友,姓赵,让我顺路带回来。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我说话。
她突然开口,说,是桂香让你送来的吧。
我愣住了,没敢接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那红布袋子,是她亲手缝的,针脚我认得,她缝东西的时候,总爱在收针的地方多绕两圈。
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拿起那个红布袋子,放在手里摩挲,没拆开,也没看里面。
她说,你回去告诉桂香,就说东西收到了,孩子挺好的,上二年级了,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堵。
我说,大娘,您既然知道是她送的,怎么不让她自己来。
老太太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说,她要是能来,早就来了。
老太太告诉我,去年赵磊他爸出事之后,赵桂香在县城医院里守了半个月,人没救回来。
工地赔了钱,老太太把存折攥在手里,一分没给赵桂香。
她说,我不是贪这个钱,我是怕她拿着钱走了,孩子就没人管了。
赵桂香在赵磊他爸头七那天回来过一趟,想带孩子走,老太太拦在门口,说孩子姓赵,得留在赵家。
赵桂香跪在院子里,跪了半个钟头,老太太没松口。
后来赵桂香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听着,心里翻腾得厉害。
我说,大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老太太说,我儿子没了,就剩这一个孙子,我怕啊。
她说着,眼睛红了,但没掉泪,跟我妈打电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红布袋子比刚才更沉了。
我说,大娘,桂香在县城做保洁,一个月挣两千多,她攒了半年,才攒够三百块车费,让我送这一趟。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把红布袋子攥得更紧了些。
我起身要走,老太太叫住我,从里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双新袜子,还有一包饼干。
她说,你帮我把这个带给桂香,就说,让她好好吃饭,别老啃馒头。
我接过塑料袋,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又喊住我,说,你告诉她,赵磊的生日是下个月十六,她要是有空,就回来一趟,给孩子过个生日。
我说,好,我一定带到。
我出了门,走在后街的巷子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桂香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东西送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桂香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说,她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孩子挺好的,考了班里第三名。
赵桂香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又说,她还说,让你下个月十六回去一趟,给孩子过生日。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赵桂香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说,她真这么说的。
我说,真这么说的,还让我给你带了两双袜子,一包饼干。
赵桂香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压抑着,像堵着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就听着她哭。
哭了一会儿,她说,谢谢你,钱我回头转给你。
我说,不用了,你留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吧。
她没再推,说了句,那你也早点回去看你妈吧,挂了电话。
我站在巷子口,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我摸了摸胸口,红布袋子已经送出去了,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还在。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想着我妈还躺在床上等着我。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说,回来了,吃饭没。
我说,没吃。
她指了指灶台,说,锅里给你留着粥,还热着呢。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喝了一口,是小米粥,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手机就响了。
是赵桂香打来的。
她说,我回柳河镇了,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愣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她说,嗯,我请了半天假,回来看看孩子。
我说,那你去看吧。
她说,我一个人不敢去,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你等着我。
我赶到镇口的时候,赵桂香站在老槐树底下,还是穿着那件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麻烦你了。
我说,走吧。
我们并排往后街走,她走得慢,快到七号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巷子拐角,看着那扇铁门,半天没动。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怕孩子不认识我了。
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铁门开了,老太太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出来,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背着书包,正要上学去。
赵桂香看见那个男孩,整个人僵住了。
男孩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妈。
赵桂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蹲在地上,张开胳膊。
男孩跑过去,扑进她怀里,书包带子甩在身后。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红布袋子,走到赵桂香跟前,递给她,说,你爸的骨灰,你拿着吧,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了。
赵桂香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老太太,喊了一声,妈。
老太太摆摆手,说,别喊我妈,我不是你妈。
但她说完这句话,眼圈也红了,转身进了门,把门关上了。
赵桂香抱着孩子,蹲在巷子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又看着蹲在地上的母子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赵桂香站起来,擦了擦脸,拉着孩子的手,走到我面前,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说,别客气,你赶紧带孩子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她点点头,拉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们走远。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今天不回去了,在镇上办点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行,你忙你的,我没事。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镇上的邮局走去。
我想给赵桂香转三百块钱,就当是那趟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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