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让我去车站接他徒弟的女儿,我故意骑了辆旧电动车过去,姑娘上来就笑了:我爸果然没说错,说师门里头最实在的师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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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电话是凌晨五点打来的。
“你去车站接个人,我徒弟的女儿,八点半到南站。”
我“嗯”了一声,刚想说好,师父又补了一句:“开我那辆旧电动车去。”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师父的电动车我知道,后视镜是绑上去的,坐垫裂了三条口子,电瓶充一次只能跑二十公里。
“为啥?”
“让你去你就去。”师父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师父说“我徒弟”,可我从入门那天起就没见过他有过别的徒弟。师门就我一个人,练了十二年,逢年过节提着酒上门,师父话不多,但该教的都教了。我问他为什么收我,他说你爸托的。再问,他就摆摆手不说了。
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车站走。风灌进领口,车身抖得厉害,过一个减速带差点把钥匙颠飞。
南站出站口挤满了人。我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接张小姐”。
她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黑色大衣,拎了个小行李箱,头发扎得利利索索,长得干干净净。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又落在我身后那辆后视镜歪着的电动车上,笑了。
笑得特别自然,牙齿白,眼睛弯。
“爸果然没说错,”她走过来,把行李箱往脚踏板上一放,“说师门里头最实在的师兄就是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刚把一辆宝马X5停到临时落客区,车门打开,下来个浓妆女孩,高跟鞋踩得咯噔响。那男的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没理他,把她的箱子绑好:“上车。”
她跨上后座,手扶着车座边沿。电动车吭哧吭哧起步,后视镜在风里晃,像要掉下来。
“你爸是谁?”我扭头问。
“我爸是你师父的徒弟啊。”
“师门就我一个徒弟。”
她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手机,过了会儿说:“师父没说别的?”
“没说。”
车子拐进辅路,迎面一辆洒水车喷过来,我往右一躲,差点蹭上护栏。她“哎”了一声,手抓了一下我外套后摆,又松开了。
“师兄,”她声音压低了点,“我爸说,师父要是让你骑这个车来接我,你就骑。”
“什么意思?”
“他说这车有来历。”
我刹了一脚,电动车吱地停住。扭头看她:“什么来历?”
她指了指仪表盘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铁皮,铁皮上刻着一串数字,磨得快看不清了。“你看看那上面的号码。”
我低头凑过去,确实有行钢印,像是出厂编号,又像是别的什么。我以前擦车的时候摸到过,一直以为是厂家打的。
“这车是十几年前一辆走私车拆了壳改的,发动机号是当时专案组追的那批里头最靠前的一个。”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你爸到底是谁?”
她笑了笑,没回答,只说:“师兄,先回去吧,师父等着呢。”
我重新拧油门,电动车往前窜了一下。
脑子里全是浆糊。
到师父家楼下的时候,那辆宝马X5也停在那儿了。
就刚才南站那男的,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骑着破车过来,烟灰弹了弹,冲我抬了抬下巴。
“就你啊?”
我没理他,支好车,帮张小姐拎箱子。
“我妹说今儿有个师兄来接她,我还以为多大事呢,”他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响,“合着是骑电驴的。”
张小姐皱眉:“哥,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他绕着电动车走了一圈,用鞋尖碰了碰前轮,“这玩意儿还能上路呢?警察不查?”
我看了他一眼:“你妹?”
“亲哥,”他抖了抖烟,“我爸跟这家的师父是老交情,我妹头一回来,我顺路送一下。你是师门那个徒弟?听说练了十几年了,就练出一辆破电动车?”
张小姐拽了他一下:“哥,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行行行。”他把烟掐了,冲我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那麻烦师兄以后多照顾我妹了,别让她坐这车出门,摔着了我爸得急。”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宝马轰了一声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握着车把。
张小姐轻声说:“我哥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我锁好车,拎着她箱子往楼上走。师父住在三楼,楼道灯坏了一盏,她跟在我后面,台阶声一深一浅。
“你哥怎么知道你今天来?”
“他看我朋友圈发的车票。”
“你爸没来接你?”
她沉默了两步:“我爸来不了。”
我停下,回头看她。
她抬眼看着我,楼道里光线暗,看不清表情。
“我爸去年没了。”
我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所以师父才让你来接我。”她说,“我爸走之前留了话,说到了这边,听师父的,师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三楼门开着,师父坐在茶几边上喝茶,看见我们进来,放下杯子。
“到了?”
“到了,师父。”我把箱子靠墙放好。
张小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师伯好。”
师父点了点头,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我:“车骑回来了?”
“骑回来了。”
“车底下那块铁板,你拆开看过没有?”
我摇头。
“现在拆。”
我从工具箱里拿了扳手蹲下去,电动车撑起来,底盘那块铁板确实能卸,四颗螺丝,拧下来就开了。
铁板下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层,沉甸甸的。
我拿起来,抬头看师父。
师父没接,只说:“打开。”
我撕开胶带,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份文件。照片上是一辆跟这电动车一模一样的车,停在某个车库,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文件抬头写着“涉案车辆移交清单”,落款的日期是十四年前。
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
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夹克,侧着脸,手里拿着那串钥匙。男人的眉眼我看着眼熟,但一下子没对上号。
张小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轻轻吸了口气。
“那是我爸。”
我又翻回去看那张脸,脑子里轰地一下。
十四年前,师父还有一个徒弟。
可那个徒弟后来被逐出师门了。师父从没提过原因,我问过一次,他把我骂了一顿。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跟我眉眼里有三四分像。
我抬头看师父。
师父端着茶杯,没看我,看着窗外。
“你爸没跟你说过?”
“说什么?”
“你来我这儿之前,你爸跟我喝了一顿酒,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没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也没说。”
我攥着那沓照片,指节发白。
张小姐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一句话没说。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有人上楼,脚步很重,一步两阶。门没关,那人直接走进来了。
是张小姐的哥哥。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情形,看见我手里那沓照片,脸色变了。
“你翻出来了?”
师父放下茶杯:“你进来干什么?”
他盯着我手里的照片:“那是我爸的东西,该还给我。”
“你爸留给我的。”我说。
“你配吗?”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过来要夺,“你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你拿着这些东西能看懂吗?”
我侧身避开,把照片别到身后。
“你爸当年是被逐出去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手僵在半空。
“因为他扛了不该扛的事。”师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爸走的那天晚上,给我磕了三个头,说师门这辈子他只认这一个。”
张小姐她哥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那批车,”师父说,“十四年前的走私案,涉案金额上千万。你爸是专案组的协查人员,被调去当内线。他查到一半,上头有人打招呼,让他停。他不肯停,查到底了,把线索引到了自己人头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然后他就被开除了。”师父说,“案子压下来了,他一个人扛了‘违规操作’的名声,从这儿走出去,再没回来过。但他走之前把那份移交清单留下来了,藏在那辆车里。”
张小姐她哥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师父看着他,“这些事你妈没跟你提过?”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份手写的东西,钢笔字,纸页泛黄。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出。
“师弟,我扛不住了。车留给你,东西在底下。你什么时候觉得时机到了,把它翻出来。我信你。”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小时候我爸在工资条背面教我写过字,起笔重,收笔轻,跟他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张小姐她哥也看见了。他愣了好一会儿,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你……”
张小姐轻轻拉住他胳膊:“哥,爸信上说的师弟,是这位师兄的师父。”
“那他跟爸……”
“他是爸的儿子。”张小姐说,“咱爸走之前跟我说了,师门里那个师弟的孩子,就是你亲哥。”
她哥整个人定在原地,好半天才动了一下,嘴唇发白,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师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你爸临走的晚上塞给我的,”他说,“说等你满二十五再给你。今年你正好二十五。”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旧钥匙,上面贴了一张胶布,写着三个字:老宅门。
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出汗。
“你爸当年走之前,在老宅的地板底下埋了东西,”师父说,“埋完之后把钥匙留给我,说什么时候真相能翻出来,什么时候你拿着钥匙去开那扇门。”
张小姐她哥突然说话了,声音沙哑:“那我爸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师父看了他一眼:“因为你爸要走的那条路太长了,他怕你走不动。”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别过脸去。
张小姐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我把钥匙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细,像是用钉子尖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弟,对不住了。”
我看完那行字,鼻子一酸,仰头眨了两下眼,把那枚钥匙攥紧在掌心里。
“师父,”我开口,嗓子有点哑,“老宅在哪儿?”
师父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你爸走了之后,那宅子我隔两年去收拾一回,东西没动过。”
张小姐她哥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开车,”他说,“我送你去。”
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没再叫我“骑电驴的”。
我没答话,低头把那沓照片和文件重新装回信封里,又把那把钥匙单独放进口袋。
张小姐说:“师兄,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她哥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你先别急,”他说,“我车在楼下,我去调个头。”
他走出去,脚步声比来时轻了不少。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张小姐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师父重新坐回茶几边上,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去吧。”他说,“你爸等了十四年,不差这一会儿。”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张小姐轻轻说了一句:“爸说得没错,师门里头最实在的师兄,就是你。”
我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外面阳光正烈。
她哥把车停在了楼门口,车头朝外,车窗降下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张小姐坐后排。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后视镜里映出那辆旧电动车,歪着后视镜,裂着坐垫,安安静静停在墙根底下。
车开了。
我没再看那辆车。
但我手一直揣在兜里,攥着那把钥匙。
“哪儿走?”她哥问。
我说了地址。
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出小区,并入主路。
窗外街景往后退,从老旧楼群换成了新修的路面。
沉默了一段,她哥开口。
“你小时候,爸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东西?”
“没有,”我说,“我妈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满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你怎么知道他字迹?”
“我妈留了一张他写的字条,”我说,“就一个‘安’字,压在我枕头底下,压到上小学。”
后视镜里我看见张小姐别过脸去,胳膊抬起来蹭了一下眼角。
她哥没再说话,把车速提了一点。
过了十几分钟,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老旧的铁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锁眼被锈糊住了,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我下车走过去,掏出那枚钥匙。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我左右转了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门吱呀推开。
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房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门,屋里一股旧木头的味道。
张小姐和她哥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谁都没出声。
我蹲下来,在堂屋正中间那块地板砖上敲了敲。
空心。
我找了一把改锥把边缝撬开,地板砖掀起来,下面是一个铁盒。
铁盒没有锁。
我打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跟那张纸上一模一样。
我拿起信,拆开。
里面只有两行字。
“儿子,车是假的,钥匙是真的。东西我已经上交了,案子早就结了。你师父让你骑那辆车来接人,是想让你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一趟才能看懂。你妈辛苦,多陪陪她。”
我攥着信纸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身后张小姐她哥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这……”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外面院子里那辆旧电动车的影子早就看不到了,但我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歪着的后视镜,裂开的坐垫,吭哧吭哧往前跑。
师父让我骑它去车站。
姑娘上来就笑了,说爸果然没说错,师门里头最实在的师兄就是你。
我当时以为她夸我实诚。
现在我才明白,她爸说的是——这一路你自己跑完了,你没嫌那车破,你没扔下那车,你没有因为车不好就不去接人。
师父让我骑着那辆车去接人的时候,他其实是在问我:你愿不愿意接替你爸当年没跑完的那段路?
我来了,我骑了,我把人接回来了。
这就够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小姐。
她站在门口的光里,冲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把铁盒盖好,重新放回地板底下,把那块砖铺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她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往门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去,把铁门带上,锁重新锁好。
钥匙揣回兜里,贴着大腿,还是温热的。
张小姐走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院子。
她说:“爸说的那个人,是你。”
我没回头,只说了句:“走吧,回去跟师父说一声。”
她快步跟上来,走在太阳底下。
我们三个人沿着窄巷往外走,影子拖在身后,一个接一个,像一根绳子上拴着的三个结。
走到巷口的时候,张小姐她哥忽然开口:“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看着前面,说:“我请。”
张小姐笑了,弯着眼睛,跟今天早上在南站出站口那个笑一模一样。
我也没忍住,嘴角往上动了动。
“行。”
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张小姐坐后排。
后视镜里映出那条窄巷和远处的铁门,越来越小,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车子开上大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人眯眼。
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信,又摸了一下那枚钥匙,并排搁着,一个铁的一个纸的,都沉甸甸的。
师父说得对,有些路得自己走一趟。
我爸把他那趟走完了,剩下的交给我。
我走完了今天这趟,明天的,明天再说。
后座张小姐靠窗望着外面,忽然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
她哥跟着哼了两声,是同一首。
我没听过那首歌,但听着挺顺耳。
车子拐上了主路,往师父家的方向开回去。
那辆旧电动车还在墙根底下等着。后视镜还是歪的,坐垫还是裂的。但我知道下次再骑它的时候,我不会再看不上它了。
有些东西破了没关系。
跑得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