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说去汽修厂提车,老板是我同学的爸爸,车前一天就修好了,他那两天在市郊的汤泉馆,双人间含早,两份早餐都吃完了。
我正蹲在阳台上刷他那双沾了机油的工装鞋,洗衣粉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鞋刷子掉进塑料盆里,溅起的水点子落在脚背上,凉的。
车是三天前送去的,右前轮异响,我姐夫信不过4S店,说贵,找了个熟人介绍的路边汽修厂。
那老板姓周,我初中同学周倩的爸,人看着老实,修了半辈子车,价钱也公道。
我姐在家带俩孩子,一个上小学三年级,一个刚满两岁,我姐夫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挣四千八,房贷每月两千一,日子紧巴巴的。
我跟我姐住一个小区,隔着三栋楼,平时下班就过去帮着做饭、接孩子。
那天我姐夫回来,我正给我姐熬小米粥,她刚做完人流没几天,脸色蜡黄,躺在次卧床上,听着客厅里孩子看动画片的声音,眼睛半闭半睁。
“车提了? ”我姐在里屋问。
“提了,周老板说前轮轴承不行了,换了一个,连工带料二百六。 ”我姐夫嗓门挺大,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两口。
我端着粥碗进去,我姐欠起身子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嘴里没味。
我摸了摸她额头,不烫,就是虚。
她又问我姐夫:“怎么去了一天? 早上八点就出门了。 ”
我姐夫在客厅接话:“汽修厂活多,排队等着的,周老板人挺好,中午还请我吃了碗烩面。 ”
我姐没再说话,翻个身脸朝里睡了。
我回客厅收拾孩子扔了一地的玩具,看见我姐夫在回微信消息,手指头划得挺快,嘴角带着点笑。
那笑不大对劲,像偷了油的老鼠在墙角舔嘴。
第二天我上班路过周倩家汽修厂,特意拐进去打了个招呼。
周老板正钻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听见我喊他,滑出来坐在地上,拿毛巾擦手。
“周叔,昨天我姐夫那车修好了吧。 ”
“修好了,昨天下午三点多就开走了。 ”
我点点头,扫了一眼厂里,墙上的挂钟指着九点十分,地上有机油味和锯末味混在一起。
那辆面包车旁边放着个蓝色塑料筐,里面是拆下来的旧零件,锈迹斑斑。
“昨天他几点来的? ”
周老板想了想:“上午九点多把车扔这儿的,下午三点多来取的,中间说去办点事,五点多又过来把车开走的。 ”
我愣了一下:“昨天您没请他吃烩面? ”
周老板乐了:“我忙得脚打后脑勺,中午就啃了个烧饼,哪有工夫请人吃饭。 ”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又聊了几句就骑车上班去了。
一路上风往领口里钻,我脑子里把他俩的话来回对,对出三个钟头的空当。
从汽修厂到市郊那个汤泉馆,开车走外环路不堵车四十分钟。
那家汤泉馆我去过,去年单位团建,门票九十八一个人,含一顿自助餐。
双人间含早的价格我看过前台价目表,三百六十八。
两份早餐都吃完了,说明俩人都在那儿过了夜。
过了两天我姐问我姐夫那车修得怎么样,说怎么感觉还是有点响。
我姐夫说新换的件得磨合,跑两天就好了。
我姐没吭声,弯腰去抱二宝,后腰露出一截,裤腰松垮垮的,皮带扣眼往里多扎了两个。
我帮她抱过孩子,她坐在沙发上喘了两口气,说最近总心慌,半夜醒好几次,醒了就睡不着,听着我姐夫打呼噜,心里越发空得慌。
“姐,你手机给我用下,我手机没电了。 ”我随口扯了个谎。
她没防备,把手机解锁递给我。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周倩她爸的号码,记在心底。
又点开我姐夫的微信,置顶的是我姐,下头是几个工友群和物流园的司机群。
有个头像是一朵蓝色莲花的女的,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你明天还过来吗? ”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就这一条。
但这条消息上头的空白处,显示着“你已添加了对方为朋友”的时间,是上个月十七号。
我记下那个微信号,把手机还给我姐,说单位有点事,晚上再过来。
出了门我蹲在楼道口,把那个微信搜索出来,昵称叫“莲莲”,朋友圈三天可见,就一张照片,是杯奶茶配着个行李箱,定位在高铁站附近的酒店。
我站起来,腿麻得针扎一样,扶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的定位刺得眼睛发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掉下来。
我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去超市买了袋盐,又折回我姐家。
她给我开门时眼睛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哭过。
“你姐夫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要加班。 ”她坐回沙发,拿着遥控器来回换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那袋盐攥得发潮,窗外有小孩在小区广场拍皮球,啪啪啪地响。
那声音撞在玻璃上,一下比一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