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女子察觉有辆宝马追着自己开了112公里,于是拐进服务区,宝马也跟进来停在她车后,手指抠着方向盘纹路

高速上,女子察觉有辆宝马追着自己开了112公里,于是拐进服务区,宝马也跟进来停在她车后,手指抠着方向盘纹路

“你确定是同一辆车?”

“确定。车牌尾号37,跟了我112公里了。”

“报警啊!”

“不行,他认识分局的人。”

“那你怎么办?下高速,找个派出所?”

“我先进服务区看看。如果它跟进来,我就……”

林晚没说完,把蓝牙耳机摘了。方向盘上全是汗,黏腻腻的,她拿纸巾擦了擦,又蹭了一手纸屑。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宝马5系还咬着不放,车距稳定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打转向灯,减速,驶入前方三公里处的青岭服务区。宝马车灯闪了一下,也并进匝道。

她拐进停车区,找了个靠便利店的车位。宝马紧跟着滑进来,不偏不倚停在她正后方,车头几乎贴上她的后保险杠。林晚熄了火,没敢下车。她透过后视镜看,宝马车里坐着一个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脸。驾驶座上那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十根手指正一下一下抠着方向盘内侧的纹路,像在数数。

林晚的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她摸出手机,给妹妹林霞发微信:它跟进来了。停我后面。

林霞秒回:姐你别下车!打110!

林晚:再等等。我看它走不走。

她把座椅调低,整个人往下缩。便利店门口有两个货车司机在抽烟,远处一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服务区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那辆宝马的漆面像一块冰。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宝马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气。驾驶座上的人动了一下,手从方向盘上拿开,去够副驾驶座上的什么东西。

林晚的呼吸停了。她拧钥匙,点火,挂倒挡,一脚油门。她的车猛地往后一窜,宝马的喇叭尖利地叫起来。她没管,方向盘往右打死,从宝马车侧面挤过去,轮胎蹭着路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冲回匝道,重新上了高速。宝马没追上来。后视镜里,那辆车还停在服务区的入口处,双闪灯跳了两下。

林晚把车速提到一百四,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她开出去十几公里才敢靠边停在应急车道上,打开双闪,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这事儿得从三天前说起。

林晚今年三十二,结婚五年,女儿四岁,放在老家由她妈带着。丈夫许建生做建材生意,在本地有三家门店,外人看着风光,实际上控制欲强得像一张网。她的手机他随时查,微信好友他挨个问,出门超时半小时就连环电话。去年她提过离婚,许建生把茶杯摔在她脚边,说:“你试试看。你身上穿的、开的车、孩子上的幼儿园,哪一样不是我给的?”那天之后她没再提,但开始悄悄存钱。她做代购,一单赚几十块,攒了八个月,存了四万二。她把钱放在闺蜜苏萌那儿,不让许建生知道。

三天前,她发现许建生在她车上装了定位器,藏在副驾驶脚垫下面的OBD接口里。她没声张,把定位器拆了,换了个假的插回去。然后她跟许建生说,去邻市看个货源,当天来回。她开的是自己名下的那辆白色本田,后备箱里塞了一个行李箱和两万块现金。她打算先去林霞那儿住一阵,再回头争女儿的抚养权。

上高速之后她给林霞打了电话,说大概四小时到。前一百公里一切正常。过了第二个服务区,她发现一辆黑色宝马开始跟在她后面。一开始她没在意,高速上同向同速的车多了。但后来她加速它加速,她变道它变道。她故意把车速降到八十,那辆车也降到八十,后面的货车按着喇叭超过去,它都不动。她试过靠右让行,宝马没超,贴着她也靠右。她又试过猛踩一脚油门甩开,宝马跟着窜了一截,然后稳稳当当又贴上来。

林晚上高速前加满了油,跑到青岭服务区时油表还剩三分之一。她本来打算再开一百公里到下一个服务区加油,但宝马跟得太紧了,她受不了了。她需要停下来确认一下,那辆车到底是冲她来的,还是只是顺路。

现在她确认了。

林晚在应急车道上坐了五分钟,给林霞打电话。

“姐,你甩掉了吗?”

“不知道。我进了服务区,它跟进来,停我后面。我倒了车跑出来的。”

“你疯了!你倒车?多危险!”

“总比在那等着强。万一那人下来呢?”

林霞沉默了两秒:“你报警了吗?”

“没有。”

“姐!”

“报警我说什么?有人跟我同路?交警不会管这个。除非他真对我动手,可等他动手就晚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往前开,下个出口下去,走国道,找个地方住一晚。”

“你小心点。到了给我发定位。”

林晚挂了电话,重新上路。她把车速压在一百一,每经过一个桥洞都从后视镜里扫一眼。那辆宝马没再出现。她开了四十多公里,从青岭西出口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省道。路两边是甘蔗地,黑黢黢的,偶尔有摩托车灯一晃而过。她开了导航,找最近的一家旅馆。导航显示前面三公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家“佳佳宾馆”,评分三点八。

她开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佳佳宾馆的招牌是红色亚克力字,有一个字的灯坏了,闪个不停。她把车停在门口第二棵榕树下面,后备箱都没开,只拎了随身包进去。前台是个打瞌睡的大姐,收了押金,给了她一把带塑料牌的钥匙。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后院,铁栏杆上搭着几件没干的衣服。林晚进门,反锁,把链子挂上,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面。

她给林霞发了定位,林霞回了个“平安就好”。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刷微信。苏萌在三人小群里问:到了没?林晚回:到了,明天再说。苏萌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林晚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发呆。她想起上个月在许建生的手机里看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说“许总,那事儿安排好了”。她当时没敢多问,第二天那条短信就没了。她不知道那件事跟她有没有关系。也不知道今晚那辆宝马到底是谁派来的。是许建生让人跟着她?还是他本人?他今天说去省城谈生意,不回家。如果他真在省城,那宝马里坐的是谁?

她不敢往下想。

夜里十一点多,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宾馆楼下有车停下来的声音。车门“砰”地关上,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慢,进了大堂。林晚一下子清醒了,她从床上弹起来,凑到窗帘缝那儿往下看。后院太黑,看不清楚。她竖起耳朵,听见前台大姐的声音:“住宿啊?身份证出示一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住一晚。”

“几楼?”

“就二楼吧。靠楼梯口那间。”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记得前台墙上贴了房型图,靠楼梯口那间是208,跟她这间209隔了一堵墙。脚步声上了楼,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咔哒”一声,208的门开了。又“咔哒”一声,关上了。

林晚蹲在门后面,手捂着嘴,不敢出声。她不知道外面那个人是不是刚才宝马里的司机。但她知道,这个镇子不是旅游点,大半夜来住宾馆的男人,不会是来旅游的。

她蹲在门后,蹲得腿发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林霞又发来消息:“姐你睡了吗?”林晚打了三个字:“还没。”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隔壁住了个人。”林霞回得飞快:“什么人?”“不知道。刚住进来的。男的。”“你锁好门!把椅子顶上!”“顶了。”“报警吧姐。”“报什么警?人家合法住店。前台看了身份证的。”

林晚没告诉林霞,前台说“靠楼梯口那间”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那辆宝马。她摸了摸包里的防狼喷雾,苏萌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粉色塑料外壳,像支口红。她拧开盖子试了试,一股辣椒素味儿冲出来,呛得她压低嗓子咳了两声。

隔壁208传来电视声。新闻频道,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天气:“受冷空气影响,预计未来三天我省自北向南有一次降温降水过程……”声音不大,但墙薄,字字句句听得清楚。然后是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打火机“咔嗒”一声,烟味从窗缝里飘进来。林晚把窗户关严,拉紧窗帘。

她坐在床沿给苏萌发微信。苏萌在商场卖化妆品,嘴严,心眼实,是唯一知道她存私房钱的人。

“睡了没?”

“没,加班对账。你到了?”

“到了。但有点不对劲。”

她把服务区的事简要说了。苏萌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明天别走高速了,走国道。慢慢开。”

“我知道。我担心他真跟到这儿来。”

“那你报警。”

“报什么?警察来了,人家就是住店的。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林晚,你听我的,留个记录。万一以后打官司,出警记录也是证据。”

这句话戳中了林晚。她翻出拨号界面,拇指悬在110上面,迟迟按不下去。万一警察来了什么都没查到,许建生知道了又得骂她“神经病”“疑神疑鬼”。去年她发现他手机里那条“许总,那事儿安排好了”的短信后多问了两句,他当场把手机摔在墙上,碎片溅了她一胳膊。

她把手机放下了。没报警。

半夜一点多,隔壁电视关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林晚贴着门听,听见那人下楼,前台大姐问:“出去啊?”一个男人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买包烟。”

林晚立刻站起来,拎包,开门,踮脚往楼梯口走。她没走楼梯,记得走廊尽头有消防通道。推开铁门,顺着外挂铁梯往下跑,鞋跟磕在铁板上“咚咚”响。她跑到停车场,上车,点火。车子发动那一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便利店门口站着个人,手里捏着包烟,正往宾馆方向走。深色外套,身形跟服务区宝马里那人差不多。她没敢多看,油门踩到底蹿出镇子。

开出五公里才把车速降下来,手抖得对不准车道。给林霞打电话,那头明显还在睡觉:“姐?怎么了?”

“我又跑了。那人跟到宾馆了。”

“什么?!”林霞彻底清醒,“你怎么确定是他?”

“不确定。但我看见一个男人从宾馆出来买烟,身形像。我不敢赌。”

“那你现在去哪儿?”

“先往前开,找个二十四小时加油站待着。天亮再说。”

“你回我这儿来吧。”

“不行。他要是真盯着我,回你那儿等于把你暴露了。”

林霞沉默了几秒:“姐,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林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许建生生意上的事她从来不知道全貌。他偶尔带人回家吃饭,饭桌上谈土地、批文、贷款,她听着都头大。但她记得去年有一回许建生喝多了,搂着她说:“晚晚,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你别想着跑。你要是跑了,我这些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当时她以为说的是感情。现在想想,那句话里好像还裹着别的意思。

“我没惹事,”林晚说,“我就是在跑。”

林霞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我不问。你路上小心,到了加油站发定位。”

林晚开进前方三公里处的中石化加油站。灯亮得刺眼,两个加油员在打哈欠。她把车停在最里面柴油机位,熄火,锁门,座椅放倒,整个人缩在方向盘下面。睡不着。翻手机相册,翻到女儿上个月在幼儿园文艺汇演的视频。小姑娘穿粉色纱裙,脸上涂着红脸蛋,站第一排唱《小星星》。音量调到最低,凑在耳朵边听。听了三遍,眼泪把屏幕打湿了。

凌晨四点半,天边泛白。便利店开门了,一个穿工装的大姐出来倒垃圾。林晚进去买了杯热豆浆和一袋面包,坐在窗边高脚凳上吃。大姐拖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这么早赶路啊?”“嗯。回老家。”“一个人开车小心点。前两天我听来加油的司机说,前面国道上有个女司机被人别停了,还好没出事。”

林晚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她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豆浆一口喝完,起身出门。给苏萌打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大姐,这才几点?”

“苏萌,你帮我去我家小区门口看看,许建生的车在不在。”

“现在?天都没亮。”

“求你了。开车过去看一眼,别下车,看一眼就走。”

苏萌嘟囔了两句,还是答应了。十分钟后打回来:“在。他那辆黑色A6停楼下。你老公在家?”

林晚的心往下沉。许建生说去省城谈生意,三天不回。车在楼下,说明他压根没去,或者根本没用他的车。那昨晚追她的宝马是谁的?她第一个念头是许建生另外买的车,专门用来盯人。但他什么时候多了一辆宝马?

“苏萌,你认识车管所的人吗?我想查辆车。黑宝马5系,尾号37,中间字母是K,前面没看清。”

“我问问。我有个客户好像在车管所上班。”

“别用你手机直接问。找个理由。”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傻。”

挂了电话,林晚把车开出加油站,选了省道加县道,绕开高速。每到一个路口从后视镜里反复确认,后面的车跟一段就拐弯了,没有哪辆超过两公里。上午九点多,苏萌来电。

“查到了。车主叫周海龙,本地人,开建材厂的。”

“建材厂?”

“对,海龙建材,注册地址城东工业园。我搜了一下,你猜怎么着,这家厂去年给你老公的工程供过货。网上公示的中标公告里有许建生公司的名字。”

林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苏萌接着说:“我还问了一嘴,周海龙跟你老公有没有别的来往。我那个客户说,这人以前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出来之后做生意,路子挺野的,跟好多搞工程的人都有往来。”

“知道了。你那四万二先别动,我可能得用。”

“你随便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林晚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那辆宝马跟了她112公里,不是巧合。是许建生安排的。周海龙是他生意上的关系,替他办事的。许建生知道她跑了,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跑,也不知道她存了钱。他以为她闹脾气回娘家。所以他让人跟着,看她往哪儿去、见了谁。只要她什么都没干,回去之后他就有话说——“你看,你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但如果她真跑了呢?如果她带着孩子跑了呢?周海龙这种人会做什么?

林晚直起身,重新上路。开了一个小时,在路边农资店门口停下,进去买了把折叠刀,巴掌长,刀刃能锁死。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她说是削甘蔗用的。老板娘“哦”了一声,收了她十五块。

她把刀放进杯架,盖上盖子。到林霞小区门口时,林霞已经在楼下等着。林晚一下车,林霞冲过来抱住她,抱得特别紧。

“姐,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先上去,我有话跟你说。”

上楼后,林晚把折叠刀放在茶几上。林霞看了一眼,没说话。林晚坐在沙发上,把苏萌查到的、自己想的,一五一十说了。林霞听完沉默半天:“姐,你告他。”

“告什么?非法跟踪?证据呢?服务区监控?人家可以说是顺路。高速上跟车不犯法。”

“那离婚。”

“离婚得有钱。请律师要钱,打官司要钱。我手里就六万多,许建生随便找个律师就能把我拖死。”

“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不忍了。但我得想个办法。”她拿起折叠刀,打开又合上,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霞霞,你帮我带几天孩子。我先不回家,找个地方住下来,找个活儿干。等把这边的事理清楚,再回去接妞妞。”

“你住哪儿?”

“还没想好。你有认识的中介吗?租个便宜单间就行。”

“我打听打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每天给我发定位,一天三次。”

“行。”

林晚在林霞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吃了碗泡面。躺倒在客房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许建生在她车上装定位器,派人跟了112公里,那人的车停在服务区里,手指抠着方向盘纹路等她下车。现在她从服务区跑了,从宾馆跑了,到了林霞这儿。但林霞这儿也不安全。许建生知道林霞住哪个小区。

她得再走一步。

第二天一早,林晚跟林霞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她开车去城西劳务市场,找了个电子厂的流水线活儿,包住不包吃,一个月四千二。人事让她当天搬进宿舍。林晚说行。给林霞发了定位,又发语音:“我找着工作了,在城西。妞妞你先帮我盯着,别让许建生知道。”

林霞回:“你疯了?电子厂流水线?你受得了?”

“受得了。”

林晚翻到许建生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在外面散散心,过两天回去。妞妞先麻烦我妈带。”发完之后把手机塞进包里,拎着行李箱进了电子厂宿舍楼。四楼,六人间,铁架子床,窗外一排梧桐树。她选了靠窗下铺,把行李箱塞进床底,坐下来喘了口气。

同宿舍一个大姐探头看她:“新来的?”

“嗯。”

“做哪道工序的?”

“还不知道。”

“嗨,流水线呗,站一天手不停。你细皮嫩肉的,干得了吗?”

林晚笑了笑:“干得了。”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许建生回了一个字:“好。”就一个字。林晚盯着那个“好”看了十秒钟,把手机翻扣在枕头边上。

她没有看到的是,许建生发完这个字之后立刻拨了另一个电话。

“她没去她妹家。”许建生说,“定位显示在城西工业区。你查查那边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把手里半截烟掐灭在方向盘上。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一个红色小点停在城西工业区某栋楼的位置,一动不动。那人把烟头弹出窗外,发动了车子。

林晚在宿舍收拾完东西,下楼去车里拿洗漱包。她打开副驾驶门,弯腰去够脚垫下面的包,忽然顿住了。她把手伸到座椅底座下面,指腹碰到了什么东西,用磁铁吸在铁架上。抠下来一看,打火机大小的黑色方块,侧面有个针孔,角落一颗小红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她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半分钟。她之前拆掉的那个OBD定位器是插在接口上的,这个是吸附式的,藏在座椅底座里面,不趴下去根本看不见。她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被放上去的,也许是服务区倒车逃跑的瞬间,也许是宾馆停车场那几分钟。她把黑色方块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没扔。留个证据。

晚上七点,她在宿舍吃泡面。手机响了,许建生的来电。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声才接起来。

“散心散够了没有?”他语气平常,像问今天吃什么。

“再待两天。”

“你在哪儿呢?”

“邻市。以前同事这边。”

“哪个同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做代购认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晚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然后他说:“晚晚,你身上那点钱够花吗?不够我给你转点。”

“够。”

“行。那你玩两天就回来。妞妞想你了。”

“嗯。”

“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你那车该保养了。回来我让人开去弄一下。”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用纸巾裹着的黑色方块,说:“好。”

挂了电话。许建生靠在办公室皮椅上抽了半根烟,然后把烟掐灭,给周海龙发了条微信:她警惕性很高。东西可能被发现了。

周海龙回:没事。她跑不了多远。

许建生没再回。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林晚的身份证照片,看了两眼,退出,又翻到一张女儿在幼儿园门口吃冰淇淋的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兜里,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奥迪A6驶出小区大门时,保安老赵跟他打招呼:“许总,这么晚还出去?”

“嗯,办点事。”

车拐上主路,往城西方向去了。

星期一早上七点,林晚跟着人流走进车间。换鞋、戴帽子、穿防静电服,然后站到流水线十二号工位上。工作内容简单到枯燥:拿起上一道工序递来的电路板,插上三个红色电容,传到下一道。第一天她干得慢,后面的大姐拿镊子敲她手背:“快点快点,堆起来了!”第二天她速度上来了,到第三天已经能闭着眼睛插,电容的颜色用手一摸就分得清。手不累,脚底板站得生疼。每天晚上回宿舍脱鞋,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拿针挑了,贴个创可贴,第二天接着站。

宿舍里六个人,除了她还有五个大姐,最大的五十三,最小的三十八,都是孩子在老家、自己出来打工的。晚上熄了灯聊得最多的是工资和婆婆。林晚不参与,窝在上铺听,偶尔嗯一声。没人问她为什么来电子厂,这地方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大家心照不宣:来这儿的女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家里待不下去了。

第四天晚上,林晚下夜班回来,在厂门口买了一碗炒粉。正蹲在宿舍走廊里吃,手机响了,林霞的声音压得很低:“姐,许建生今天来我家了。”

林晚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时候?”

“下午。他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跟我公婆聊了半个小时。问我你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还说妞妞想妈妈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外地看货源了,过几天就回。他笑了笑,没多问。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告诉你姐,玩够了就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林晚嚼了两口炒粉,咽不下去。她太了解许建生了。他亲自上门,提东西,客客气气,这就是在亮底牌。他在告诉林霞一家人:我知道你们住哪儿,我跟你们关系好着呢,你们最好识相。

“霞霞,这几天你别一个人出门。上下班走大路,别走小巷子。”

“姐,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事?”

“我没惹事。是他在惹事。”林晚把炒粉盖上,“你帮我盯着点妞妞。我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说我在外面挣点钱,让她别跟许建生多说。”

“你婆婆那边呢?她要是问起来——”

“他妈比我妈还向着他。别指望。”

挂了电话,林晚翻到苏萌的对话框。昨晚苏萌发了一条消息,她上夜班没看到:“查到点东西,明天打给你。”

她回了个“在吗”,苏萌秒回:“等着,我给你打电话。”

三十秒后电话进来了。苏萌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林晚,我跟你说,这事儿比咱们想的复杂。我那个车管所的朋友帮我查了周海龙那辆宝马的行驶轨迹。你猜怎么着?那辆车最近一个月上了七次高速,路线全是往你老家方向去的。”

林晚脑子里的弦绷紧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辆车不是第一次盯你。你上高速那天,它可能是提前在某个服务区等着了,专门候着你的。你那天出门是临时决定的吧?”

“对。我头天晚上才跟许建生说的。”

“那你想想,周海龙怎么知道的?”

林晚攥着手机,蹲在走廊里,秋风吹得她后脖子发凉。许建生在她车上装了定位器,她拆了。但许建生手机上有个APP能看定位记录。她出门前那几个小时,车停在小区楼下没动,直到她开出城才上了高速。许建生一看定位就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然后通知周海龙在前头堵她。

“还有,”苏萌压低了声音,“我让我朋友顺手查了一下周海龙名下公司的银行流水。这个东西不好搞,他是托了人偷偷看的,你别到处说。海龙建材上个月给许建生公司开了张发票,八十万,品名写的是‘咨询服务费’。但海龙建材是卖水泥黄沙的,咨询什么?”

林晚站起来,端着凉了的炒粉走回宿舍,关上门。

“苏萌,你那个朋友能查到周海龙跟许建生之间有别的资金往来吗?”

“查不到。银行内部的记录他们也不敢随便拉。但我觉得你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什么方向?”

“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许建生手机里那条短信——‘许总,那事儿安排好了’?”

“记得。”

“发短信那个号码你还记得吗?”

“没记全。就扫了一眼,尾号好像是四个八。”

“四个八的号码不便宜。我托人查了,确实是周海龙在用。他名下有三个手机号,其中一个尾号四个八。”

林晚坐在床沿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起来。许建生跟周海龙之间有业务往来,八十万的“咨询费”明显是幌子,实际是什么她不知道。许建生用周海龙的车和人盯她的梢,不止一次。那条“那事儿安排好了”的短信发在上个月,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琢磨,那件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苏萌,你说周海龙这种人,除了盯梢还能干什么?”

苏萌沉默了几秒:“林晚,我说了你可别慌。我那个朋友说,周海龙去年因为非法拘禁被拘留过,后来和解撤案了。对方是个供货商,欠了他十几万货款,他带人把人从家里拉出来,关在仓库里两天。最后钱给上了,人也放了,对方没敢告。”

林晚的后背贴到了铁架床上,冰凉的床栏杆硌着脊梁骨。

“许建生跟他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苏萌说,“你想想,许建生用他,能是让他干什么好事?”

“我明白了。”林晚深吸一口气,“苏萌,那四万二你先别动。我可能得请个律师咨询一下。”

“你要离婚?”

“我得先搞清楚我手上有什么牌。光跑没用,他能让周海龙追我,也能让人堵林霞。我得知道他到底怕什么。”

苏萌顿了一下:“那你小心。许建生那个人,你越查他,他越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晚躺倒在床上。上铺的木板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盯着头顶那块横板,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件事:许建生到底在干什么生意,需要用周海龙这种人来办事?

第二天中午吃饭,她蹲在厂区花坛边,打开手机搜“海龙建材 周海龙 许建生”。搜索结果干净得离谱,只有几条工商注册信息和招聘广告。她又搜“许建生 建材 中标”,出来一堆公示公告,大多是政府工程的中标名单,许建生的公司中过三个标,两个是学校修缮,一个是乡镇公路配套。金额都不大,几十万。但有一份去年的公示里,中标单位有三家,许建生排在第二,第一是“海龙建材”。

她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许建生和周海龙同时投一个标,结果是周海龙中。之后许建生公司给周海龙开了八十万“咨询费”。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给苏萌发消息:“帮我查查去年那个乡镇公路配套的标,中标价多少,后来有没有变更。”

苏萌半小时后回:“中标价三百二十万。变更过一次,追加了一百六十万。理由是原材料涨价。”

林晚不懂工程,但她懂一件事:三百二十万的标,追加一半,总价四百八十万。周海龙一个卖水泥黄沙的,凭什么中这种标?

下午上班前,她做了个决定。她给许建生回了条微信:“我后天回去。妞妞该打疫苗了,我带她去。”

许建生秒回:“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行。到了给我电话。”

林晚放下手机,嘴角扯了一下。她故意说后天回,就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她要在这两天里做一件事——找一个律师,问清楚她手上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用,怎么用。

当天晚上她跟工长请了三天假,理由是老家亲戚病了。工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批了。

第二天一早她坐公交进城,在城南一家法律援助站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才开门。接待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姓宋,短发,穿深蓝西装,说话干脆。

林晚把情况捡能说的说了:丈夫在她车上装定位,派人跟车,有银行转账记录指向一个有过非法拘禁前科的人,她怀疑丈夫在转移资产或者有其他违法经营行为。

宋律师听完,问了她三个问题:“你名下的财产有哪些?你丈夫知道你查他吗?你手上有他违法的直接证据吗?”

林晚一一答了:房子是许建生婚前买的,写的是他的名。车是婚后买的,在她名下,但有贷款。存款她只有六万多,许建生的账户她从没看过。许建生不知道她查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直接证据——她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八十万咨询费的发票截图,还有周海龙尾号四个八的短信。

宋律师看了看,把手机推回来:“发票是公开可查的,不算内部证据。短信你没拍全,只有尾号,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什么?”

“如果你丈夫用你的身份做过什么——注册公司、开银行账户、签合同——那些东西一旦出了问题,法律上会先找到你头上。你查过自己的征信报告吗?”

林晚愣住了。她从来没查过。

宋律师递给她一张便签:“去人民银行打一份个人征信报告,免费的。看看有没有你不知道的贷款、担保、公司注册记录。如果有,那才是真正能用的东西。”

林晚接过便签,道了谢,出门直奔人民银行。征信报告在自助机上打印出来,薄薄两页纸。她站在大厅里看,前面几行是她的信用卡记录,正常。往下翻,第三页,有一行她从来没见过的信息:

**“某某市海龙建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晚”**

她的手指捏着那页纸,抖得哗哗响。海龙建材的法定代表人变成了她。什么时候的事?她翻到登记日期——三个月前。许建生让她签过一堆文件,说是买理财产品要开的户,她当时没细看就签了。原来签的是法人变更登记。

她拿出手机要给苏萌打电话,还没拨出去,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了。本地座机,区号她认得,是城西工业区那边的。

她接了。

“林小姐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笑,“我是周海龙。咱们在高速上应该见过,不过没面对面。你老公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明天中午在城南老房子那边等你,让你把孩子带上,一家人吃顿饭。他说你要是不去,他就只好去你妈那边接妞妞了。”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颤,声音却压得很稳:“周海龙,你告诉他,妞妞明天要打疫苗,打完针我带孩子过去。让我妈送,我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海龙笑了一声:“林小姐,你老公说了,你不到场,这事儿谈不成。”

“谈什么?”

“他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咱们换个说法,”周海龙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把嘴凑近了话筒,“你手上那份征信报告,给我看一眼。你看完了,咱们再商量明天的事。”

林晚的心猛地一缩。她刚从人民银行出来十分钟,周海龙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怎么会知道她去了人民银行?她站在大街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来往的人从她两边穿过。她攥着那张征信报告,左右看了一眼——自助取款机旁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有人在里面抽烟。

她没敢多看,折起报告塞进包里,对电话说:“什么征信报告?我听不懂。”

周海龙又笑了:“林小姐,别装了。你从人民银行出来的时候,我的人就看见了。你那报告上写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老公让我转告你,那家公司是你的名字,出了事也是你的责任。你最好想清楚,是要一家人坐下来谈谈,还是让他走法律程序。他手里可捏着你签字的文件呢。”

林晚咬牙,指甲掐进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让他等着。”

她挂了电话,快步穿过马路,钻进一家便利店,从后门出去拐进小巷,一口气走了三条街才停下来。她靠在垃圾桶旁边喘气,把手机掏出来给苏萌打电话。

“苏萌,许建生把我弄成海龙建材的法人代表了。三个月前,我签字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什么?!”苏萌在那边骂了一句脏话,“那你现在麻烦了。公司出了事,第一个抓的就是法人。”

“我知道。所以我得先搞清楚这家公司到底有没有出事。”

“你等会儿。”苏萌把电话挂了。十分钟后打回来,声音比刚才还急,“林晚,我刚让我朋友查了一下——海龙建材这个月有一笔到期的银行贷款,四百八十万。这笔贷款的担保人,写的是你。”

林晚蹲在便利店后门的地上,额头顶着膝盖。

四百八十万。她名下只有六万块存款。

“还有,”苏萌停了停,“这笔贷款的审批材料上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字。银行那边肯定有放款记录。如果到期不还,银行起诉的就是你。”

“什么时候到期?”

“还款日写的是下个月十五号。”

林晚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许建生把法人代表转给她,把贷款担保人写成她,然后让周海龙追她、盯她、吓她,目的是什么?逼她不敢离婚?还是说——他压根就打算让这笔贷款烂掉,让她背这四百八十万的债,彻底把她捏死?

“苏萌,”她睁开眼,声音忽然冷静下来,“你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要男的,最好凶一点的。钱不是问题,我马上给你转五千过去。”

“你要干什么?”

“许建生不是想谈吗?我跟他谈。但我得先知道,我签字的那份法人变更文件,在法律上到底算不算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小巷。手机又响了,许建生的微信:“明天中午,老房子。妞妞必须来。你要是不来,我下午就去幼儿园接她。”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四个字:“我去。带上你该带的文件。”

许建生秒回:“什么文件?”

林晚:“法人变更的授权书原件。还有那四百八十万贷款的合同。你带齐了咱们再谈,不然我明天就带着征信报告去银监局。”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许建生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压低嗓子说了句:“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那文件上是你自己签的字,你告到哪儿都是你担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好好过来,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你要是敢耍花样——你妈那边,你妹那边,我一个个找过去。你信不信?”

林晚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大街上呼出一口气。她转身走进最近的打印店,把征信报告复印了三份。一份塞进随身包里,一份寄到林霞单位,一份寄到苏萌家。

然后她给周海龙回拨了电话:“周海龙,你告诉许建生,明天中午我会去。但我不是去吃饭的。你让他把海龙建材的营业执照、公章、还有那四百八十万的贷款合同全部带到现场。少一样,我就把征信报告和海龙建材的工商登记信息打包发给税务局和银监局。他要是想玩,我陪他玩到底。”

周海龙没说话,听筒里只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林小姐,你知道我上个月在服务区为什么一直没下车吗?”

“为什么?”

“因为你老公给我的指令是——跟住,别动,看她去哪。他以为你只是赌气,让我看着就行。但这两天他改主意了,你知道他昨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林晚攥紧手机:“说什么?”

“他说,要是你明天不老实——让我看着办。”

周海龙顿了顿,把烟喷在话筒上:“我给你提个醒。你老公跟我说的‘看着办’,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他让我办的事,我还没失过手。你自己掂量吧。”电话挂了。

林晚站在打印店门口,右手还攥着那沓复印件。风把最上面一张吹得翻了页,露出“海龙建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 林晚”那一行字。她低头看了五秒钟,把复印件按紧,转身往公交站走。

明天中午,老房子。她得去。她不去,许建生真的会去幼儿园接妞妞。她得当面把那份法人变更的授权书拿到手,问清楚那个字到底是怎么签的,签的时候她自己知不知道。她得让许建生亲口说出那四百八十万的用途。她得让周海龙也在场,最好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把话说死。

但她也得防着。许建生说“关起门来说话”,老房子那地方她去过,拆迁区里的独栋,周围没几户人家,手机信号不好。她一个人去,就是把自己送进门。

公交来了。她上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苏萌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中午我去老房子谈。你在外面接应我。我进去之后每十分钟给你发一个定位,要是二十分钟没收到,你就报警。”

苏萌秒回:“你疯了?”

“疯不疯都得去。妞妞不能落他手里。”

“那我跟你一块去,我装成过路的。”

“不行。他认识你,去年我生日你上家里吃过饭。”

“那叫谁?”

林晚翻着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宋律师。她把电话打过去,三言两语说了情况,问:“你能不能以律师的身份陪我去?”

宋律师在那边顿了一下:“陪你去可以。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丈夫真的把你登记成法人并且用你名义贷了款,你当面去跟他谈,等于告诉他你什么都知道了。他会做两件事之一,要么跟你撕破脸,要么当场想办法再把你绕进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过了。”林晚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路灯已经亮了,橙色的光一条一条往后闪。

“行。”宋律师说,“明天中午,我陪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他说什么,你不签字,不按手印,不碰他递过来的任何文件。”

“好。”

挂了电话,林晚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手机又振了一下,林霞发来一张照片:妞妞在幼儿园操场上玩滑梯,辫子散了,笑得露了两颗小门牙。下面一行字:“今天我去接她,老师问我,有个男的说是她爸爸的同事,中午来园里问过妞妞的情况。老师说没让进。姐,我害怕。”

林晚盯着照片里女儿的笑脸,指甲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印子。她打了七个字:“明天我去接妞妞。”

付费卡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晚从厂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包里揣着征信报告原件、复印件三份、一支录音笔,还有那把十五块的折叠刀。她在厂门口公交站台等宋律师。宋律师开一辆灰色捷达,从城南过来,迟了十分钟。车门一开,宋律师递给她一杯热豆浆:“没吃早饭?”

“吃了。”

“再吃点。今天中午这顿饭,你八成吃不下去。”

林晚接过来喝了两口。车往老房子方向开,路上把分工捋了一遍:宋律师以“林晚的个人法律顾问”身份全程在场,许建生一拿出任何文件,先过宋律师的手。如果对方动粗,林晚摁手机快捷键,苏萌在五百米外的茶楼里等着,收到信号就报警,报警理由——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你确定苏萌能及时赶来?”宋律师问。

“她骑电动车,五分钟能到。”

“五分钟够发生很多事。”

“那也不能不去。”

老房子在城南槐树巷尽头,是许建生爸妈留下来的拆迁房。周围已经拆了大半,断墙连着碎砖,野狗在瓦砾堆里钻来钻去。剩下三四户没搬的,门窗全用木板钉死了。许建生那栋是个二层小楼,院墙塌了一截,铁门半开着。

林晚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奥迪A6,许建生的。一辆黑色宝马5系,尾号37。两辆车并排堵着院门口,车头朝里,车尾朝外,像是随时准备走。

宋律师把捷达停在巷口,熄了火。林晚没急着下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宝马车里没人。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白纱帘被风吹得鼓出来又吸回去。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宋律师说。

林晚推开车门:“反悔了妞妞怎么办。”

宋律师拎着公文包跟上来,高跟鞋踩在碎砖路上咔咔响。两人进了院子,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被风带上。一楼客厅的门从里面拉开,周海龙探出头来,还是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捏着半截烟,冲她们一抬下巴:“来了?楼上。”

客厅里一股霉味混着烟味。茶几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用外卖盒装着,筷子是一次性的。许建生坐在靠里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见林晚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来了。坐。”

他没看宋律师,像是没这个人。

林晚拉开他对面的塑料凳坐下。宋律师在她旁边落座,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从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放:“许总,我是林晚的法律顾问宋敏。今天这场谈话我全程在场,任何文件需要林晚签字的,必须先过我的手。这是她的权利。”

许建生的笑收了一半,目光从宋律师脸上滑到林晚脸上:“你这是什么意思?两口子说个话还带律师?”

“你说要谈公司的事,”林晚说,“我带律师怎么了?”

许建生盯着她看了三秒,把档案袋往茶几中间一扔:“行。你要看,看吧。”

林晚没动。宋律师伸手拿过档案袋,拆开,抽出里面一摞纸。最上面是海龙建材的法人变更登记表,第二页是股东会决议,第三页是林晚签名的授权委托书。宋律师翻到签名那页看了一眼,递给林晚:“是你签的吗?”

林晚接过来。授权委托书右下角的签名确实是她的笔迹,一笔一画,连签名日期都对着。她翻了翻前面的内容——授权范围写的是“全权代理公司一切工商变更登记事宜”,授权对象是许建生。她三个月前签的那沓理财文件里,确实夹了这么一张纸。

“这张授权书后面附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宋律师指着右下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但授权范围写的是‘工商变更’,没写‘法定代表人变更’。如果许总只拿着这张授权书去变更法人,工商局那边办不下来。除非——”

“除非什么?”周海龙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

宋律师没理他,转头看许建生:“除非林晚另外签了一份专门针对法人变更的文件。许总,那份文件在哪儿?”

许建生脸色没变,但从茶几底下又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扔过来:“在这儿。你既然带了律师,那就一起看了。上面有她签字,有手印,有日期。合法有效。”

宋律师抽出来看了一遍,递给林晚。林晚扫了一眼,确实又是一张她没印象的纸,内容密密麻麻,核心一句话:同意将海龙建材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林晚。右下角她的签名和红色指印都有。

“这份文件你签过吗?”宋律师问她。

“签过的话我不记得了。我签那一摞东西的时候,他没让我逐页看。”

“许总,”宋律师把文件放回茶几上,往前推了推,“林晚说她签字时不知道文件内容。你当时有没有跟她逐条说明?”

“她说她不知道,我说她知道。谁举证?”许建生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宋律师,你是懂法的,你告诉她,夫妻之间代签个字,法院怎么判?”

宋律师没接这个话茬,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那咱们说第二件事。海龙建材上个月有一笔四百八十万的经营贷款,担保人写的是林晚。许总,这笔贷款你用来做什么了?”

许建生没说话。周海龙从门口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林晚侧后方坐下,翘起腿,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那十根手指又长又干净,跟那天在服务区方向盘上的一模一样。

“贷款合同在这儿。”宋律师把复印件摆在茶几上,“担保人签名这一栏,也是林晚的笔迹。林晚,你签过这份合同吗?”

“没见过。”

“许总,贷款合同需要担保人本人到场签字,银行会录像。你当时怎么操作的?”

许建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我找了个人代签。银行那边是我朋友,走得比较松。”

宋律师把录音笔往茶几中间一推,红灯亮着:“许总,你刚才的话我录下来了。伪造担保人签名骗取银行贷款,数额四百八十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许建生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站起来,手撑着茶几俯身看林晚:“你今天是来跟我算账的?”

林晚仰头看他:“我是来要妞妞的。你把公司扔我身上,把贷款扔我身上,然后让人追了我一百多公里,还去幼儿园打听我闺女。许建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建生直起腰,笑了。笑得跟以前摔杯子之前一模一样。

“我想干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沙发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对着林晚,“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的是一间办公室,林晚认得,是许建生公司的财务室。镜头里许建生坐在老板椅上,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人在签什么文件。视频没有声音,但画面很清晰,许建生把签好的文件递过去,对方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个人叫刘金贵,”许建生把手机收回去,“海龙建材的实际经营人。周海龙是他小舅子。去年刘金贵想接一个乡镇公路的标,资质不够,让我公司给他围标。后来标中了,追加了一百六十万。这笔钱走的是海龙建材的账,但实际分钱的时候,我拿大头。刘金贵因为这件事跟人结了仇,有人举报到市里,纪委在查。查来查去,查到海龙建材的账上。刘金贵害怕了,要把公司法人换掉,换成一个干净人。我找了你。”

林晚听着,后背贴着塑料凳靠背,硌得慌。

“所以你把一个要被纪委查的公司扔给我?”

“纪委查的是围标和行贿,查到法人头上,法人要配合调查。你什么都不知道,查也查不出东西。等风头过去了,我再把法人换回来。”

“那贷款呢?”

“贷款是刘金贵用的,钱他花了。还不上,银行起诉的是你。但你手里有刘金贵实际用款的证据——对,你没看错,证据在我这儿,”许建生拍了拍档案袋,“我留了一手。刘金贵要是敢赖,我把证据交出去,他坐牢,贷款跟你没关系。我不交,你背债。所以你得听话。”

宋律师在旁边听得直摇头,插了一句:“许总,你这是在法律边缘上踩钢丝。伪造签名骗贷、围标串标,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所以我才找她谈嘛。”许建生看着林晚,“我跟你明说了。你现在要做的事很简单:第一,回去上班,别闹了。第二,过两天跟我去银行把担保人换成刘金贵。第三,妞妞还是你带,我妈想孙女了你就送过去住两天。这三件事办完,我把法人变更撤回来,贷款跟你脱钩。咱俩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林晚没说话。她在脑子里算账:许建生说的这些,有一半是真的就不错了。贷款钱在谁手里,法人什么时候能撤,全是他说了算。她要是点头回去,等于把自己和妞妞重新塞回他手心。

“我要妞妞现在跟我走。”林晚说。

“你去接就是了。幼儿园那边我没让人拦。”

“那你让周海龙别再跟着我。”

许建生看了周海龙一眼。周海龙站起来摊了摊手:“我从来没跟过你。那叫顺路。”

林晚没理他,盯着许建生:“我要你把贷款合同原件、法人变更的撤销文件、还有刘金贵用款的证据,三样东西复印一份给我。我等这些东西到了手里,我回去上班。”

“我现在就能给你。”许建生转头看周海龙,“去车上把那个蓝文件夹拿来。”

周海龙出去了一趟,两分钟后拿了个蓝色塑料文件夹进来。许建生打开,一页一页翻给林晚看:贷款合同原件上确实有刘金贵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用款计划书。法人撤销登记的文件已经填好了,就差工商局盖章。刘金贵用款的银行流水在最后一页,收款方是刘金贵名下一家贸易公司,用途写着“材料采购”。

宋律师逐页拍照。许建生看着,没拦。

“行了,”他把文件夹一合,“复印件你拿走。原件我留着。咱俩两清。”

林晚接过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许建生,这事儿没完。你把我名字扔进一个违法公司里,差点让我背五百万的债。你说两清就两清?”

许建生靠在沙发上,手指夹着烟,似笑非笑:“那你想怎么样?”

“我现在不怎么样。但这些东西我拿回去研究研究。你要是再耍花样,我把你刚才说的话、这些文件复印件,一块儿寄到市纪委。”

许建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周海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盯着林晚看了两秒。

宋律师拉了拉林晚的胳膊:“走了。”

两人出了院子,上了捷达。宋律师先把车开出巷子,拐上主路才开口:“你最后那句话不该说。你等于告诉他你要举报,他会防你。”

“我故意的。他不防我,就会来找我麻烦。他现在得花心思去堵那些证据漏洞,没空盯我。”

宋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的聪明。”

“被逼的。”

林晚给苏萌发了个消息:“出来了,没事。你回吧。”

然后给林霞打电话:“我现在去接妞妞。你跟我妈说一声,晚上我带妞妞住你那儿。”

林霞问怎么样,林晚说见面再说。挂了电话,她翻到幼儿园老师的微信,发了条语音:“张老师,我是妞妞妈妈。今天下午我去接妞妞,除了我和我妹妹林霞,任何人去接都不要放。对,包括她爸爸。”

老师回了个“好的”。

林晚靠在车座上,闭了一会儿眼。手里还攥着那个蓝色文件夹。宋律师说得对,她最后那句话不该说。但不说那句话,许建生就会觉得她好欺负,过两天再想新招数。她得让他知道,她手上有了能咬他的东西,他才不会随便伸手。

但她也清楚,许建生那种人,最恨被人威胁。今天这一面看着像是她占了上风,实际上她把自己推到了更危险的位置。她不知道周海龙接下来会干什么。也不知道许建生会不会真的让她安安稳稳接走妞妞。

车开到幼儿园门口时,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铁栅栏上。妞妞背着小书包从门里跑出来,辫子又散了,脸上还沾着午饭的米粒。林晚蹲下去把她搂住,搂得特别紧。妞妞在她怀里扭了扭:“妈妈你劲儿太大了。”

“妈妈好久没抱你了。”

“你去哪儿了呀?”

“妈妈去上班了。挣钱给你买新裙子。”

妞妞抬头看她:“爸爸说你不要我了。”

林晚的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她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字说:“爸爸说错了。妈妈要你。妈妈永远要你。”

她把妞妞抱上车,系好安全座椅。车往林霞家开,路上妞妞唱《小星星》,唱到“挂在天上放光明”的时候跑了调,自己笑得前仰后合。林晚从后视镜里看她,嘴角跟着扯了扯,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许建生今天让周海龙去幼儿园打听妞妞,是吓唬她。下次呢?下次他会不会直接让人把妞妞接走?

她得赶在他前面。

林晚把妞妞抱上楼的时候,林霞已经把客房的床铺好了。粉色小枕头,印着佩奇,是妞妞上次来住时落在这儿的。妞妞一进门就扑上去,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妈妈,晚上你跟我睡吗?”

“睡。妈妈不走。”

妞妞放心了,翻了个身,三秒钟就睡着了。跑了一下午滑梯,累坏了。

林晚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林霞把饭菜端上桌,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两碗米饭。林晚拿起筷子扒了两口,才想起一天没吃东西。

“姐,你倒是说说,到底怎么跟许建生谈的?”

林晚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从包里掏出那个蓝色文件夹,摊在桌上。林霞凑过来看,法人变更登记表、贷款合同、银行流水,一页一页翻,翻到“担保人 林晚”那行字时,她手停了。

“他拿你名字贷款?”

“四百八十万。”

林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报警啊!这还不报警?”

“报了警怎么说?法人代表是我,签字是他伪造的,但授权书我又确实签过。警察会把它当家庭纠纷处理。除非有银行的人出来作证说知道代签是违规的,不然顶多算民事纠纷。”

“那你拿这些破纸有什么用?”

“有用。这些纸捏在手里,许建生就不敢随便动我。他一动我,我就往纪委寄一份。他做的那些围标的破事,比我这个法人严重得多。”

林霞沉默了一阵,给林晚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那你还回厂里上班吗?”

“回。我请了三天假,后天得回去。厂里管住,安全。许建生不知道我在哪个厂。”

“他要是问林霞呢?”

“你就说我在外面打工,具体哪儿你没问。”

林霞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苏萌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加了你那个律师的微信,让你给她发个定位,她明天过来找你。”

“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她说明天休班,过来看看你。”

第二天上午,林晚把妞妞送去幼儿园。到门口的时候她多留了个心眼,没走,在马路对面的早餐店里坐了二十分钟。期间一辆银色面包车从幼儿园门口开过去,车速很慢,车窗摇下来一半。林晚站起来往外走,那车没停,径直往前开走了。她记了车牌号,发给苏萌:“帮我查一下这辆车。”

苏萌十分钟后打回来:“查了,车主姓刘,叫刘金贵,是个体户。怎么了?”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刘金贵。周海龙的姐夫,海龙建材的实际经营人。他自己开着面包车到幼儿园门口转一圈是什么意思?许建生让他来看妞妞?还是他自己来的?

“没怎么,你留意着点。这人跟我老公的事有关系。”

“行。对了,我下午过来,给你带点东西。”

中午林晚在苏萌约的奶茶店碰面。苏萌一坐下就推过来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两万。你先用着,请律师、打官司、应急,都行。别还我,等你有钱了再说。”

“苏萌——”

“别废话。换了我是你,你也会这么干。”

林晚把信封揣进包里,没再推辞。苏萌又问了她一遍昨天谈判的经过,听完之后咬着吸管想了一会儿:“你说你当面威胁许建生要寄材料给纪委?”

“对。”

“那他要是先下手为强呢?比如他先去纪委把事情说成是刘金贵干的,把自己摘干净,顺便把你这个法人推出去挡枪?”

林晚拿吸管搅着杯底的珍珠,搅了半天:“我想过这个可能。所以得赶在他前头。”

“怎么赶?”

“宋律师说,我可以主动去配合调查。法人是许建生背着我变更的,贷款是他伪造签名办的。我去举证,是自首从宽的路子。我主动去,比等着人家来查我强。”

苏萌咽了口奶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一个人去纪委?你知不知道纪委那种地方,你进去了说什么就由不得你了。你手里这些东西——你签字的授权书、贷款合同——光凭你一张嘴说不知情,谁信?”

“那你说怎么办?”

“找个中间人。找个许建生也认识、刘金贵也认识、但跟你关系还过得去的人,先透个风,看看那边什么反应。打草惊蛇有时候比闷着头走强。”

林晚想了半天:“他公司有个会计,姓方,叫方琴。许建生不在的时候她管财务,以前跟我关系不错。后来许建生不让她跟我多来往,她就不怎么联系我了。但她这人胆小,不一定敢帮我。”

“你先打个电话探探口风。别一上来就说大事,聊聊孩子,聊聊最近的活儿。”

林晚翻出方琴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方姐,最近忙吗?”

过了快一个小时,方琴才回:“还行。你呢?好久没你消息了。”

“在外面散心。厂里干活,包吃住。”

“也好。换个环境。”

“方姐,我问你个事。海龙建材的账,现在是谁在管?”

对面沉默了五分钟。然后方琴回了一条语音,林晚点开,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问这个?”

“有事。你方便说话吗?”

又过了两分钟,方琴打字过来:“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我办公室,我一个人在。别从正门进,走后面消防通道。”

林晚把这条消息截屏发给宋律师。宋律师回:“去可以,我在楼下车里等。你手机上开录音。”

第二天下午,林晚从消防通道进了许建生公司的后门。方琴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虚掩着。林晚推门进去,方琴坐在电脑前,见她来了,站起来把百叶窗拉下来,压低声音:“你坐。”

林晚坐下,没绕弯子:“方姐,许建生把海龙建材的法人改成我了,还拿我名字贷了四百八十万。这事你知不知道?”

方琴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法人变更的文件上有我的签字,是你经手办的吗?”

“不是我。法人变更那天我请假了,是许建生自己拿材料去办的。贷款合同也是他直接找的银行,我们财务这边只做了走账。但我跟你说实话,那笔钱到了海龙建材账上之后,当天就转走了。转到刘金贵名下那家贸易公司。名义是采购款,但没有一笔有发票。”

“你留了转账记录吗?”

方琴低头翻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个U盘:“都在这里面。我拷了一份。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但我不敢问。你走了之后许建生脾气越来越差,上个月把老张都骂跑了。”

林晚把U盘接过来,攥在手里:“方姐,你知道刘金贵现在什么情况吗?我前天看见他开着面包车在我闺女幼儿园门口转。”

方琴脸色更难看了:“刘金贵最近跟许建生闹翻了。听说是纪委那边查到海龙建材的账了,刘金贵让许建生把法人换回去,许建生没搭理他。刘金贵急得不行,前天还来公司堵许建生,两人在楼上吵了一架,摔了东西。刘金贵走的时候撂了句话——‘你想让我一个人扛,那就谁都别想好’。”

林晚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宋律师的灰色捷达停在街对面。她上车把U盘和方琴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宋律师听完,把车打着了火:“刘金贵跟许建生在狗咬狗。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刘金贵现在最想要的是把这个法人扔出去。许建生不给撤,他就得自己想办法。如果他知道法人变更的材料是伪造的、贷款签名是代签的,你猜他会干什么?”

“他会拿着这些去威胁许建生。”

“对。而且他威胁许建生的时候,不会带上你。他只想把许建生拉下水。你夹在中间,正好把自己摘干净。他们俩斗起来,你把材料往纪委一交,说自己是受害方,不知情,被冒名登记。纪委那边一查,许建生和刘金贵互相咬,你的责任最小。”

林晚想了一下:“那刘金贵要是先来找我呢?”

“找你就对了。他找你,你就把方琴给你的U盘给他看。他一看转账记录在他自己名下那家公司被拷出来了,会比你更急着把这事往许建生身上推。”

林晚点了点头,把U盘装进贴身口袋里。

当天晚上她回到林霞家,妞妞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跟林霞的女儿看动画片。林晚坐到旁边,妞妞自然地爬过来靠在她胳膊上。她低头亲了亲妞妞的头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林小姐,我是刘金贵。明天有没有空见一面?就你我,没有别人。我想跟你谈谈海龙建材的事。你老公那人靠不住,咱俩都被他坑了。”

林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把手机递给林霞。林霞看完倒吸一口气:“你别去。”

“我得去。”

“万一有危险呢?”

“他比我还急。他要是敢动我,他自己第一个进去。”

林晚给刘金贵回了一条:“明天下午四点,城西劳务市场对面的肯德基。你一个人来。我坐窗边,你进门就能看见我。”

对方秒回:“行。”

她放下手机,搂着妞妞靠在沙发上。动画片里一只蓝色小猫正追着毛线球跑,妞妞咯咯笑着,小手抓着她的手指头。林晚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脑子里在盘算明天怎么开口——刘金贵这种人,你不能比他软,也不能比他硬,你得让他觉得跟你合作比跟许建生合作划算。

窗外起了风,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林晚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熄着灯,看不清牌照。她盯着看了几秒,那车没动,也没人下来。

她拉上窗帘,把折叠刀放到了枕头底下。

林晚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就到了肯德基。她选了靠窗的双人位,背对墙角,能同时看见大门和劳务市场方向的路口。宋律师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划线的车位上,车窗留了条缝,人没下来。苏萌在两百米外的药店门口站着,假装看宣传单。

四点差五分,刘金贵进来了。真人比照片瘦,五十来岁,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脚上一双旧运动鞋。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径直朝林晚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指头粗短,跟周海龙那种细长型完全两路。

“林小姐。”他点了点头,没寒暄,“你时间紧,我话直说。海龙建材的法人是你,这事我一开始不知道。许建生跟我说找了个亲戚挂名,等纪委那边过了风头就换回来。我以为是哪个远房表弟,没想到他把自己老婆塞进去了。”

“你现在想怎么办?”林晚没接他递过来的话头。

“把法人换回来。用我的人。然后贷款的事扯清楚,你老公拿钱走账的时候留的是你担保,回头银行追债追到你头上,他拍拍屁股说跟他没关系。这事我不能这么干。”

“你拿什么换?法人变更需要我签字配合。我凭什么给你签?”

刘金贵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字迹潦草,下面有两个签名和一个红手印。林晚认出来其中一个是许建生的。

“这是去年围标之前我跟许建生签的。他负责找关系、控标价,我负责出面投标。中标之后利润四六分,他六我四。追加的那一百六十万里头,他拿走九十六万,我拿六十四万。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林晚看了两遍,把照片推回去:“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你跟他合伙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刘金贵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纪委已经找我谈过两回了。我没承认,扛着。但我扛不住了。你再给你老公当法人,等纪委查清楚,法人是你,配合调查的是你,银行追债也是你。我进去蹲两年出来还能活,你一个女人背着五百万的债和一条违法记录,你闺女以后上学就业都受影响。”

“你在吓我?”

“我在给你算账。”刘金贵把照片收回去,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海龙建材公账近半年的流水,我找人拉的。你老公从公司账上转走一百二十万,名目是‘借款’,没还过。这钱他拿去干什么了你知道吗?他在城南又买了一套房,写的是他妈的名字。你跟他离婚分财产,法院都查不到这套房。”

林晚把流水单接过来扫了一眼,日期、金额、摘要,一笔一笔确实清楚。她抬眼看刘金贵:“你给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你去纪委主动说明情况,就说你是被冒名登记的法人,所有文件上的签字你不认。你认了冒名,我这边的账才有理由解释成‘公司内部管理混乱’,罚款整改还有路可走。你不认冒名,咱俩一块儿完。第二,法人变更你配合我签字,换成我侄子。换完我把贷款担保人换成我自己,银行那边我来摆平。”

“我凭什么信你?我把法人换了,贷款也给你了,回头你跟许建生一起翻脸不认人,我手里什么都没了。”

刘金贵啧了一声,从信封里又掏出一张纸,推到林晚面前。是一份已经拟好的协议草案,上面写着:刘金贵承诺在法人变更完成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将林晚从贷款合同中解除担保责任,并补偿林晚人民币三十万元,作为冒名登记期间的损失。下面留了签字栏和日期。

“这是我律师拟的。你拿回去给你律师看。咱们都别来虚的,白纸黑字签上,谁反悔谁吃官司。”

林晚把协议和流水单一起装进包里。她盯着刘金贵看了几秒:“你跟许建生闹翻了?”

刘金贵冷笑了一下:“他让我一个人扛纪委的调查,说查不到他头上。我扛了两个月,发现他把公司账上的钱都转走了。我闺女下个月结婚,我连酒席钱都出不起。他还跟我称兄道弟呢。”

“周海龙是你小舅子,他开那辆宝马跟了我一百多公里。”

“我知道。许建生让他跟的,说是看你往哪儿跑。周海龙回来跟我说你进了服务区又跑了,我就觉得这事缺德。林小姐,我跟许建生做生意归做生意,我没想过害你一个女人。所以他让我出面约你谈,我没答应。这次是我自己找你的。”

林晚站起来:“协议我拿回去看。看完给你回话。”

刘金贵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行。你尽快。纪委那边下周可能就要立案了,拖过了这个时间点,我扛不住,你也跑不掉。”

林晚出了肯德基,横穿马路上了宋律师的捷达。宋律师把协议拿过去逐条看了一遍,看到补偿金额那儿停了一下:“三十万少了。他拿六十四万,你扛四百八十万的债,要三十万就把你打发了?”

“我没打算要他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出面作证。证明海龙建材的实际经营人是他,证明贷款是他用的,证明许建生拿走了围标利润的大头。我拿着他的证词去纪委,比我自己一个人去说管用一百倍。”

宋律师把协议放下:“他会答应吗?”

“他闺女下个月结婚,他连酒席钱都出不起。许建生把他坑成这样,他有什么不答应的。”

当天晚上林晚把妞妞哄睡着,坐在林霞家客厅的茶几前面,把U盘里的转账记录、刘金贵给的流水单、征信报告、贷款合同复印件全部摊开,一张一张拍照存档。宋律师帮她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分装进三个透明文件袋:第一个是冒名法人证据,第二个是伪造签名骗贷证据,第三个是围标串标和资金转移证据。

“明天上午你去市纪委信访室,把第一个和第二个袋子交上去。第三个袋子你先留着,等纪委那边给了回执,你再把围标的事补进去。一步一步来,别一次全倒出去——你一股脑交上去,人家反而觉得你早有预谋、证据整理得太齐,会怀疑你动机。”

“行。”

第二天林晚请了半天假,八点半到市纪委信访室门口排队。接待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姓何,戴着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林晚把材料递上去,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丈夫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登记为公司法人,伪造她的签名办理贷款担保,现在银行追债、纪委调查都落到她头上。

何干部一页一页翻材料,翻到银行流水的时候用笔做了个记号:“这些转账记录你从哪儿拿到的?”

“海龙建材财务人员提供的。她愿意配合调查。”

“财务人员叫什么?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林晚把方琴的电话给了。何干部记下来,抬眼看了看她:“你说你签过一份授权委托书,内容是‘全权代理工商变更’?”

“对。但当时他让我签的是一摞理财文件,我签的时候没看到这一张。”

“你手里有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吗?”

“有。”林晚从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何干部看完,把材料收进文件夹:“林女士,我们这边会先做初步核实。如果情况属实,会正式立案。这期间你保持电话畅通,随时配合调查。你丈夫那边我们暂时不会通知,你注意自身安全。”

林晚从纪委大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里露出来,地上湿漉漉的,昨晚下了半夜雨。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给宋律师发了两个字:“交了。”

宋律师回:“回厂里上班。正常过日子。剩下的等通知。”

林晚回了厂里,第二天接着站流水线。手上的速度没掉,脚底板的水泡磨成了茧子,站一天没那么疼了。下了班回宿舍,跟同屋大姐们一块儿去食堂打饭,听她们聊孩子聊老公聊工资,她也搭两句。日子好像忽然回到了一种正常的节奏里。

第五天下午,何干部给她打了电话:“林女士,我们核实了方琴提供的财务资料和你提交的银行流水,情况基本属实。我们已经给海龙建材和许建生名下公司发了配合调查通知。另外,你提出的冒名法人登记问题,我们已经跟市场监管局沟通过了。法人变更登记存在材料瑕疵,可以走撤销程序。你需要带身份证原件来我们这儿签一份撤销申请。”

林晚攥着手机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嗓子眼发紧:“好。我明天来。”

挂了电话,她给苏萌发了条语音:“法人能撤了。”

苏萌秒回了一串哭脸表情,然后打字:“林晚你牛逼。”

林晚笑了一下,眼眶有点酸。她站起来拍了拍工装裤子上的灰,走回车间继续干活。

撤销法人登记的申请批下来那天,刘金贵给她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松快了不少,像是卸了块石头:“林小姐,我那部分罚款交了,整改材料也递了。你那边法人撤了,我这边就重新登记成我侄女。许建生那边听说纪委在查他围标的事,这两天躲着不见人。你小心点,他这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你也小心。”

许建生是在第十天晚上来找她的。林晚下了夜班往宿舍走,远远看见厂大门外面停着那辆黑色奥迪A6。许建生靠在车门上抽烟,瘦了一圈,下巴上青茬冒出来老长。看见她走过来,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没像以前那样摆出笑脸,板着脸开口:“林晚,你行。你把我告了。”

“我没告你。我去配合调查了。”

“有区别吗?纪委现在天天来公司查账,刘金贵那个王八蛋把什么都推我头上。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林晚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机在兜里攥着,快捷键设的是苏萌:“我没想赢谁。我就想把我名字从你那些烂事里摘出来。你拿我名字注册公司、贷款的时候,想过我吗?”

许建生往前迈了一步,林晚退了一步。他停在原地,腮帮子紧了紧,忽然换了副语气:“晚晚,这事咱能不能私了?我把那套房子过户给你,城南那套。再给你五十万现金。你去纪委说,那些材料是你搞错了,你自愿当法人。行不行?”

“不行。”

“五十万不够?八十万。我手里就这些了,再多拿不出来。”

“许建生,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钱的事。”林晚看着他,声音很平,“你把一个违法公司挂我名下,让我背五百万的债,还让周海龙跟了我一百多公里,去幼儿园打听妞妞。你做的这些事,是八十万就能抹平的?”

许建生脸上的肉抽了抽,忽然冷笑:“行。你清高。你不要钱,那你等着。纪委查我,我认。但你别忘了,咱俩还没离婚,我欠的债,你有一半。你以为你摘干净了?那套房子写的是我妈的名字,法院执行不到。可你名下那辆车是婚后财产,你跑不掉。”

“那就法院见。”林晚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你现在不走,我报警。你公司的事外面传开了,你也不想再多个骚扰前妻的记录吧?”

许建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猛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轰了两脚油门,车灯晃了林晚一脸,然后蹿出去,拐弯的时候轮胎蹭着马路牙子发出一声尖响。

林晚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她给苏萌发了条消息:“他来了,走了。没事。”

苏萌回:“你明天去法院递离婚起诉状。别等他告你。”

林晚第二天去法院递了诉状。诉讼请求写得清楚:离婚,女儿抚养权归她,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许建生承担其名下公司债务与林晚无关。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的事。许建生没来,委托了个律师。律师在法庭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许建生同意离婚,但不同意抚养权归林晚,理由是林晚在电子厂上班,收入不稳定。林晚的律师当场提交了她最近三个月的工资流水和厂里出的在职证明,又把许建生被纪委立案调查的函件复印件递了上去。法官看了看,问许建生的律师有没有异议,对方憋了半天,说了句“我方当事人尊重法院判决”。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准予离婚。妞妞由林晚抚养,许建生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享有探视权。夫妻共同财产部分,那辆白色本田归林晚,许建生名下公司的债务与林晚无关。城南那套写着他妈名字的房子,林晚的律师查了购买时间和资金来源,确认是许建生婚后用公司利润买的,另案起诉了确权。

判决书拿到手那天,林晚把妞妞从幼儿园接出来,带她去吃了顿肯德基。妞妞啃着鸡翅问:“妈妈,咱们以后住哪儿?”

“住妈妈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有个小阳台,给你放玩具。”

“爸爸来吗?”

“爸爸不来。爸爸有时候会来看你,带你去玩。但妈妈跟你住。”

妞妞舔了舔手指头上的番茄酱,点了点头:“那行。”

林晚看着女儿油乎乎的小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低头咬了一口汉堡,面包有点干,但咽下去了。

许建生的案子第二年春天判的。围标串标加伪造贷款材料,数罪并罚,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刘金贵因为主动配合调查、退了部分赃款,从轻处理,判了缓刑。方琴没被追责,换了个公司继续做财务。

周海龙那辆黑色宝马后来卖掉了。林晚有一次在加油站碰见他,他在给另一辆车加油,看见她愣了一下,低头钻进车里没出来。林晚加完油走了,没多看一眼。

林晚后来从电子厂辞了职,用攒下的钱和苏萌合伙开了个小服装店,线上线下一起做。店面不大,三十来平,雇了个小姑娘看店,她负责进货和跑渠道。妞妞上了小学,每天放学来店里写作业,写完帮着叠衣服、贴快递单,人家问她长大想干什么,她说想当老板,开比这大十倍的店。

林霞周末常带外甥女过来蹭饭。苏萌一进门就喊饿,林晚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妞妞在客厅跟表妹抢遥控器,方琴有时候也来,拎一兜水果,坐下就帮忙择菜。

店里的营业执照挂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法人那栏写着林晚的名字,干干净净,就她一个人。

有回妞妞写完作业趴在柜台上问她:“妈妈,你为什么总看着那张纸笑?”

林晚把营业执照摘下来擦了擦灰,又挂回去:“因为这是妈妈自己挣来的。”

妞妞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写生字。

高速上,女子察觉有辆宝马追着自己开了112公里,于是拐进服务区,宝马也跟进来停在她车后,手指抠着方向盘纹路-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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