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借走我新买的奥迪开三个月,我悄悄用备用钥匙开回家。不料第二天,他竟带着辅警找上门来报警:“我停在地库里的车丢了!”

表哥带着辅警敲开我家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里用牙刷蘸着牙膏,一点一点蹭我那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边上的灰。

“周明!你给我出来!”

表哥赵德柱的嗓门大得吓人,隔着两道门都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我手里的牙刷顿了一下,没吭声,继续蹭鞋。鞋是上周刚买的,三百多块,买的时候心疼了半天。鞋边上沾了点泥,我舍不得用刷子,怕起毛。

表哥借走我新买的奥迪开三个月,我悄悄用备用钥匙开回家。不料第二天,他竟带着辅警找上门来报警:“我停在地库里的车丢了!”-有驾

“周明!听见没有!出来!”

门外又喊了一嗓子,这次还带了砸门的动静。咚咚咚,像打鼓。

我慢悠悠把牙刷放下,冲了冲手,在毛巾上擦干,这才往门口走。从卫生间到门口也就七八步路,我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门一开,赵德柱那张脸就杵在我眼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脑门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辅警,一个年轻点的,一个岁数大点的,都板着脸,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怎么回事?”我倚在门框上,目光从赵德柱脸上移到两个辅警脸上,最后又落回赵德柱脸上。

赵德柱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你装什么蒜?我的车呢?你把我停在地库里的车弄哪儿去了?”

我挑了挑眉,没接话。

年轻辅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清了清嗓子:“你好,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这位赵先生报警说他的车丢了,我们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他的车?”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对!我的奥迪!A6!黑色!我停在我们小区地库里的!今天早上下去一看,没了!连个轮子都没给我留!”赵德柱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周明,我知道是你干的!你昨天是不是来过我家小区?监控都拍到了!”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我是去了。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赵德柱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猛地转身对两个辅警说,“听见没有?他自己承认了!他去了!车就是他偷的!”

年长辅警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半步:“同志,你先别激动。我们得把情况了解清楚。”他转向我,“这位先生,你和赵先生是什么关系?那辆车到底是谁的?”

我笑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停在4S店交车区,车头系着红绸带,旁边站着我,手扶着引擎盖,笑得挺傻。

“这车是我买的。”我把手机收回来,又点了几下,翻出另一张照片,是购车发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周明。

“行驶证要不要也看看?”我划拉着屏幕,“绿本在屋里,我进去给你拿?”

赵德柱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涨得通红:“你、你买的又怎么样?你借给我了!借了就是我的!你凭什么开走?你这是偷!”

我差点笑出声来。

“表哥,”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借给你的时候,说好了一个月。现在三个月了,我不该开回来?”

“那你也得跟我说一声!你不能偷偷摸摸的!”

“我跟你说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打了你十七个电话,微信发了二十多条,你回了我一句什么?你说‘这车我先开着,你要用车自己打车去’。表哥,你说这话的时候,想过这车是谁的吗?”

赵德柱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挤出一句:“那、那你也不能……”

年长辅警已经听明白了,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赵先生,这个情况你之前没跟我们说清楚啊。车是人家周先生买的,借给你开,现在人家开回去了,这不算盗窃,这构不成案件。”

“怎么不算!”赵德柱急了,一把甩开辅警的手,“他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把车开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不是偷是什么?你们警察不能偏袒他!”

年轻辅警有点不耐烦了,合上小本子:“赵先生,我们办案要讲证据的。车是周先生的,他有购车发票,有行驶证,这是铁证。你要说这车是你借的,那这属于民事纠纷,你们自己协商解决,不归我们管。”

“不行!今天必须把车还回来!”赵德柱扯着嗓子喊,楼道里已经有了邻居探头探脑的声音,“周明,你今天不把车给我开回来,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我忍了整整三个月。

“表哥,”我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那车是谁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嘴硬道:“反正我开着的时候,就是我的!”

“你开着的时候,油钱是我出的。”我说。

他张了张嘴。

“上个月你闯了个红灯,扣的也是我的分。”我继续说,“还有上上个月,你把车刮了,修车费三千二,是我转给你的,对不对?”

赵德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打翻了颜料盘。

“我老婆生孩子那年,你借了我两万块钱,到现在没还。你儿子上初中,你来找我借八千,说交了学费就还,到现在也没还。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你从我家拿了多少?”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赵德柱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起来。

年长辅警咳嗽一声,拉了拉年轻辅警的袖子:“行了,情况清楚了。赵先生,你要是觉得车的事有争议,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们派出所管不了这个。收队。”

两个辅警转身往楼下走,赵德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周明,”他突然压低了嗓子,凑近我,眼神阴狠,“你等着。这车我开不了,你也别想安生。”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要把楼梯踩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老婆马晓燕发来的微信:“老公,物业给我打电话了,说咱家楼下有警察?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鞋柜上,然后慢慢蹲下来,把那双刚刷了一半的白色运动鞋拿起来,接着用牙刷蘸牙膏,一点一点蹭鞋边的泥。

牙刷是旧的,牙膏是薄荷味的,闻着有点凉。

我蹭着蹭着,忽然笑了。

赵德柱,你以为这就完了?

这才刚刚开始。

我叫周明,今年三十五,在市郊建材市场开了一家门面,卖瓷砖卫浴。

生意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熬了十来年,也算站稳了脚跟。早几年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能挣个三四十万,这几年不太行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子还过得去。

我家兄弟两个,我是老小。上面还有一个姐姐,远嫁到了外省,三五年也见不上一面。我爸前年得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办完丧事没半年,我妈张桂芝就被我姑姑赵桂兰接去省城住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那种不对劲怎么说呢,就是你跟她说话,她眼神总是飘的。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掉眼泪,问她怎么了,她又摇头说没事。

我怀疑是姑姑跟她说了什么,但猜不出来。

赵德柱是我姑姑赵桂兰的儿子,我表哥,比我大五岁。我姑姑家早年条件好,我姑父在体制内干了半辈子,多少有点积累。赵德柱从小锦衣玉食,大学读了个三本,毕业后换了几十个工作,没有一个超过半年的。后来我姑父退休了,身体越来越差,家里的进项渐渐断了,赵德柱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可他那副少爷脾气没改,花钱大手大脚,吃穿都要好的。我姑父前年脑梗之后半身不遂,我姑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赵德柱又什么都不管,家里乱成一锅粥。

那时候我生意还凑合,姑姑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说表哥工作又没了,说姑父的药费又涨了。我这个人耳根子软,见不得亲人落难,前前后后往姑姑家填了少说十几万。

我老婆马晓燕为这个没少跟我吵。她说周明你醒醒,你填的是无底洞。我总觉得她太冷血,那好歹是我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我能眼睁睁看着?

现在想想,晓燕说得对。我就是个傻子。

买这辆奥迪之前,我开了八年的二手捷达,车龄比我和晓燕结婚的时间都长。去年年底,捷达彻底歇了菜,修理厂说再修不如买新的。我寻思着生意上确实也需要一辆能开出去的车,去跟客户谈事情,老开个破捷达也不是个事。

晓燕比我还积极,拉着我跑了好几家4S店。她看中了一辆白色的大众,落地十七万,我觉得还行。结果赵德柱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要买车,当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说是认识一个奥迪4S店的经理,能拿到内部价,A6便宜好几万。

“你买辆A6,多体面。以后生意上用得着。”赵德柱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而且你有这个实力,开奥迪跟开大众,客户对你的信任度都不一样。”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A6太贵了,落地要小四十万,我得攒好几年。但架不住赵德柱三天两头打电话,又拉了一个什么朋友来做说客,说现在买优惠力度大,错过这村没这店。

晓燕看出我动摇了,提醒我一句:“你表哥这么上心,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我笑着摇头,说他想多了,表哥就是见多识广,给个建议。

最后我还是买了。黑色A6,低配,落地三十七万五。赵德柱还真给我优惠了八千块钱,说是经理给了面子。提车那天他比我还高兴,围着车转了好几圈,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好车啊,真是好车。”他拍着引擎盖,语气里带着羡慕和贪婪,当时的我没听出来,现在回想起来,那副嘴脸真是让我恶心。

提车回来第三天,赵德柱就来找我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对账,他风风火火闯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说家里出了点事,要借车用几天,去老家处理一下姑父的社保问题。

“你姑父的社保卡出了点问题,得回老家县城办手续,我的车前几天刮了,在修理厂放着呢。”他说得急,表情也挺诚恳,“就借两三天,最多一星期,办完就还你。”

我犹豫了一下,毕竟是刚买的新车,自己还没开热乎。但他说得急,又有正当理由,我要是拒绝,显得我这人太小气。

“行,你开去吧,路上小心。”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赵德柱接过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当时还以为是着急,现在想想,那是兴奋的。

“谢了兄弟!回头哥请你吃饭!”他拍着我的肩膀,匆匆走了。

一星期过去了,赵德柱没还车。

我打电话问,他说手续还没办完,还得再等几天。

两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还。我发微信问,他回了一句:“快了快了,别催了,又不是不还你。”

一个月过去了,我坐不住了。那辆车我总共开了不到两百公里,首保都没做,自己天天骑着电动车在建材市场风吹日晒,心里不是个滋味。

打电话,不接。发微信,偶尔回一条,不是“在忙”就是“回头说”。

两个月的时候,我在商场地下车库碰巧看见了我的车。它就停在那儿,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轮毂刮花了两处,副驾驶的门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白花花的底漆都露出来了。

我蹲在车旁边,摸着那道划痕,心疼得跟刀割似的。

那天晚上我给赵德柱打了七通电话,他都没接。第二天回了我一条微信:“昨晚手机没电了。车我再开几天,你一个大老板还差这一辆车?”

我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

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晓燕告诉我,她在超市门口看见赵德柱的老婆钱丽丽从我的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四五个购物袋,全是新买的衣服和化妆品。

“你表哥一家把你当司机了。”晓燕冷着脸说,“周明,你得把车要回来。”

我何尝不想要回来?可赵德柱那滚刀肉的性子,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总不能去他家堵门吧?

说来说去,还是我顾着那点亲戚情分,拉不下脸来。

直到上个星期,我去银行查账,发现卡里少了三万块钱。调明细一看,是赵德柱用我的副卡刷的。那张副卡是去年他说手头紧,求我给他办的,额度不大,两万封顶。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银行申请提了额,这回直接刷爆了三万。

柜员好心提醒我:“周先生,您的副卡持有人已经连续三个月都是满额消费了,最低还款也没还过,都是您的账户在还。”

我站在银行门口,六月的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

三个月。满额消费。我的钱在替他一家人的体面买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账单拍在餐桌上。晓燕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周明,”她声音发抖,“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我点了一支烟,坐在阳台上抽。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抽完三根烟,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4S店配了一把备用钥匙。购车发票和绿本都在我手里,全程走下来很顺利。

第三天,我趁着赵德柱在朋友圈晒打牌的照片,定位在他们家附近的棋牌室,摸到他住的小区,拿备用钥匙把车开了回来。

我这人做事向来瞻前顾后,但那一天,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轰鸣,我打着方向盘驶出地库的时候,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我的车,凭什么你开着?

车开回来之后,我把它停在了离我家两条街外的一个收费停车场,没有直接开回家。赵德柱有我家钥匙,以前他常来串门,我怕他上门来闹。

果然,当天晚上七点多,赵德柱给我打了第一通电话。

我没接。

十点,第二通。

我还是没接。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睡梦中被砸门声吵醒。赵德柱的嗓门比闹钟还响:“周明!你给我滚出来!你把车藏哪儿了!”

我翻了个身,拽过被子蒙住头,没动。

晓燕从旁边坐起来,推了推我的肩膀:“怎么办?他会不会把门砸坏?”

“让他砸。”我瓮声瓮气地说,“砸坏了正好,报警。”

门砸了十来分钟就停了,估计是邻居嫌吵,出来骂了。接着手机开始响,赵德柱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短信一条接一条,全是骂人的话,从“白眼狼”到“没良心”到更难听的,不堪入目。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睡。

到了中午,他带着辅警上门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一个人来,没想到他真敢报警。更没想到的是,他报警的理由居然说我是偷车的。脸皮厚到这种程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借车三个月,天天开着到处跑,在他的认知里,那车跟他的也差不多了。我偷偷开回来,对他而言就是偷。

警察走了之后,我寻思着这事不会这么简单。赵德柱这人我太了解了,他想要的东西,非得弄到手不可。小时候我有一支新钢笔,他看上了,我姑姑软磨硬泡让我“借”给他,后来再也没还过。长大了我有一套精装版的小说,他说拿去看看,过了一年我发现那套书出现在他家书架上,已经翻得卷了边。

从小到大,只要我看上的东西,他没有不惦记的。只要他惦记上的,没有不弄到手的。

这回是辆奥迪,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当天下午,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明啊,我听你姑姑说,你跟德柱闹别扭了?”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带着小心和试探。

“没闹别扭。我把自己车开回来了。”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

“德柱说你偷了他的车……”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你姑姑在电话里哭,说德柱报警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要是这次把车要回去,以后就别认她这个姑了。”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明啊,要不……车再给德柱开几天?他就那脾气,你顺着他点,等他自己开腻了,自然就还你了。”我妈怯怯地说,“你姑姑说了,德柱最近在谈一个什么大项目,需要用车撑场面,等谈成了……”

“妈。”我打断她,“那车是我花了三十七万五买的。我贷了二十万,每个月还五千八。赵德柱开着我三十七万的车,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要我继续供着他,凭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爸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块钱的存款。当时你说这钱先放你那儿,我二话没说。后来赵德柱说他爸看病需要钱,你给了他五万,我也没有一句怨言。”我顿了顿,“可你不能老这样。我不是提款机。”

“那、那是你姑父生病了,你姑姑家里困难……”

“我妈。”我又一次打断她,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赵德柱上个月给我看了一条朋友圈,他老婆买了个包,八千多。你觉得他家困难吗?”

我妈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一口喝下去,没压住,又喝了一杯。

晓燕从卧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恨铁不成钢。

“妈又替赵德柱说话了?”

我点点头。

“这次你要是再心软,周明,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跟冰块似的,砸在我心口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结婚七年,我太了解她了,她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去的时候。

“不会了。”我说,“这次真不会了。”

晓燕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毛线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窗外的雨还在下,天阴沉沉的,屋里没开灯,暗得像黄昏。

赵德柱,既然你不讲情面,那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这一次,我要把我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包括那辆奥迪。

包括这些年被他掏空的钱。

包括我那颗被他当成驴肝肺的、傻到骨子里的良心。

接下来几天,我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该去店里去店里,该发货发货,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赵德柱那边显然没消停,换了各种号码给我打电话,我全都不接。他给我发了无数条微信,长篇大论,一会儿骂我不仁不义,一会儿又卖惨说现在出门连车都没有,连他爸去医院复查都打不到车,影射我不近人情。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删除,不回复,不解释。

晓燕说我做得对,这种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晾着他就行了。但我心里清楚,赵德柱不是那种会知难而退的人。他的性格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要是认准了什么东西,会不择手段。

果然,第四天的时候,问题来了。

我在建材市场正准备给一个老客户送货,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是周明周先生吗?我是车管所的。你名下的车辆手续有些问题,需要你过来核实一下。”

我愣住了:“什么问题?”

“有一笔过户申请,需要你本人确认。但系统里显示你不是申请人,所以我们打电话核实。”

“过户申请?我什么时候申请过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的车辆信息和你本人对不上,可能是信息泄露,建议你尽快来车管所一趟。”

挂了电话,我浑身发冷。赵德柱居然想办车辆过户?他疯了吗?行驶证、绿本都在我手里,他没有我的身份证原件,更没有我的亲笔签名,他凭什么过户?

我立刻给车管所回了电话,约了当天下午过去。

到了车管所,工作人员调出系统记录,我才看清是怎么回事。有人以“车辆交易”为由,提交了一份过户申请材料,其中车主身份证复印件、购车发票、行驶证复印件都有,但签名处的字迹明显是伪造的。

“这份材料是谁交的?”我问。

工作人员摇摇头:“窗口受理的时候不会有这么大漏洞,应该是通过线上渠道提交的初审材料,后面的流程卡住了,所以我们才来核实。”

我仔细看了看复印件,身份证上的头像模模糊糊的,但能认出来是我。行驶证复印件和真实的一模一样,包括车架号和发动机号。这意味着,有人拿到了我的行驶证照片。

赵德柱。只能是他。

他有我的行驶证照片不奇怪,借车期间,行驶证和驾驶证都放在车里,他想拍几张照片易如反掌。而且我后来才知道,他借车期间还偷偷去补办过一本行驶证副本,这个事我直到大半年后才知道。

“行了,情况我知道了。我明确说一遍,我本人没有同意任何过户,这上面的签名也不是我签的。”我对着窗口工作人员说,“如果需要报警,我现在就可以打110。”

工作人员表示先做撤销处理,然后给我出了个书面证明,建议我拿着去派出所备案。

从车管所出来,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去,看着它被风吹散。

赵德柱,你是真敢啊。

伪造签名,提交虚假材料,这已经不是在胡搅蛮缠的范畴了。你是真觉得我好欺负,所以什么都敢干?

我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奥迪停在那里,车身干净,黑色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吹出的凉风打在我脸上,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那天下午,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把车管所出具的证明和那些伪造的复印件一并提交了。民警很负责任,做了详细笔录,说会展开调查。

“如果有证据证明赵德柱提供了虚假材料申请过户,涉嫌伪造证件,可以行政拘留。”民警说。

我点点头,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姑姑赵桂兰家。

姑父半身不遂之后,一直在家休养,姑姑照顾他,很少出门。赵德柱和钱丽丽住在另一个小区,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姑姑家吃饭。

我到的时候,姑姑正在厨房里做饭,听我来了,擦着手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色,也有提防。

“明来了,快进来坐。”

“姑,表哥在吗?”

“德柱今天没来,说是有事。”姑姑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你找他有事?”

我笑了一下,直接说:“姑,表哥拿我的行驶证照片,伪造我的签名,去车管所申请过户我的车。这个事你知不知道?”

姑姑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

“不、不可能,德柱不会干这种事的……”她语无伦次,“他可能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我拿出手机,翻开拍下的那份申请材料照片,凑到她眼前,“这上面模仿我的签名,模仿得很像。没有预谋,谁开玩笑会做到这种程度?”

姑姑看着手机屏幕,手开始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报警了。”我把手机收起来,盯着她,“姑,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儿子干的这些事,我不追究到底,算我对不起我爸妈。”

姑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拉住我的胳膊:“明啊,你听姑说,德柱他最近压力大,他那什么项目要谈成了,就差最后一步了,他疯了才这么干的。你给他一次机会,别报警行不行?姑求你了!”

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去,很轻,但很坚定。

“我给了他三个月的机会。”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处,回头看了一眼。姑姑站在原地,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矮了一截。

“姑,我爸要是活着,看见他外甥干这种事,你觉得他会不会气死?”

我没有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姑姑崩溃的哭声。

我闭了闭眼,迈开步子,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德柱正好站在里面。

四目相对。他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涨红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周明!你他妈还敢来我家?!”

“让开。”我说。

“我不让!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凭什么把我妈弄哭?”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曾经无比熟悉,从小一起长大,我的表哥。曾经他带着我下河摸鱼,替我打过架,我也在他被父亲打的时候偷偷给他送过吃的。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亲人。

“赵德柱,”我平静地说,“你在车管所提交的那份过户申请,我已经拿去报警了。涉嫌伪造证件、伪造签名,你自己掂量着办。”

赵德柱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周明,你别逼我。”

我笑了。

“逼你?赵德柱,这三个月到底是谁在逼谁?”

电梯门开始合拢,我伸手挡住,走出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车是我的。钱是我的。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了。”

我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身后,赵德柱猛地转身,冲我的背影喊了一句:“周明!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应。

后悔?我最后悔的,就是这些年对你的每一分心软。

那几天,我睡得不太好。

倒不是因为赵德柱,而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这些年的画面。

从小,我妈就教育我要让着表哥。赵德柱家里条件好,孩子娇气,我不能跟他一般计较。后来姑姑家败落了,我妈又改了口风,说表哥不容易,从小没吃过苦,现在日子难过了,我能帮就帮一点。

这一帮,就是十几年。

我仔细算过一笔账,不算这辆车,这些年我明里暗里给赵德柱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多万。这还不包括姑姑家借了没还的那些。二十多万是什么概念?在我这边,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但赵德柱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谢”字。

他管这不叫“借”,叫“拿”。他说咱们兄弟之间谈什么还不还的,生分。他说等哥以后发达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他说你现在生意做得不错,也不差这几个钱。

我他妈就是被他这种鬼话哄了十几年。

现在我不哄了,他反倒不干了,又是报警又是伪造签名,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我有时候想想,觉得特别荒诞,特别可笑。明明是拿我当冤大头,最后我反抗了,反倒成了坏人。

晓燕这阵子对我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不少。她知道我去车管所和派出所的事之后,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好菜,还给我开了一瓶啤酒。

“想通了就好。”她只说了这一句,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我看着那块肉,鼻子有点酸。这些年她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每次我偷偷给赵德柱转钱,她都一肚子意见。每次我妈替姑姑家说好话,她都只能躲在厨房里生闷气。她是这个家里最清醒的人,却一直被我当成了斤斤计较的恶人。

“晓燕。”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嗯?”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

“行了,别整这些肉麻的。以后长点记性就行。”

我点点头,低头扒饭。

饭后,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说赵德柱伪造证件的事已经受理,传唤他下周一到派出所接受调查。

“好的,谢谢。”我挂了电话。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家庭伦理剧,里面的角色为了争夺房产打得不可开交。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拿起遥控器想换个台,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赵德柱发来的。

这次没有骂人,只有一句话:“周明,你赢了。车我不要了。但你记住,你今天对我做的事,我会记一辈子。”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退出聊天,把手机扔到一边。

记一辈子?那正好。我也怕你忘得太快。

周一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还是上次那个民警,姓郭,四十来岁,看起来很沉稳。他告诉我,赵德柱已经接受了询问,初步认定他确实提交了虚假材料,但考虑到是亲属纠纷,且过户没有实际成功,暂时不构成严重的刑事犯罪,还在进一步调查取证。

“他说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觉得你偷偷把车开走太过分了,所以想通过过户来‘警告’你一下。”郭警官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听了,差点笑出来:“警告我?过户我的车,然后呢?警告完再给我转回来?”

郭警官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接话。

“周先生,这个案子我们会继续跟进,你先回去吧。另外,如果你表哥再有什么过激行为,第一时间报警。”

“谢谢郭警官。”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树上的知了叫得聒噪。我开着奥迪回建材市场,在车里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明啊,你姑姑昨晚连夜来找我了,哭了一晚上。”我妈的声音沙哑,像是也哭过。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说德柱被派出所叫去了,回来就发疯,把家里的碗砸了一地。你姑父吓得旧病复发,送医院了。”我妈说,“明啊,你姑姑的意思是,能不能那个案子撤了?都是一家人,闹到警察那儿去,多丢人啊。”

“妈,”我看着前方的红灯,忽然觉得特别累,“赵德柱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冒充我签名,想把我的车过户了。你觉得这是‘一家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可你姑父现在住院了,你姑姑一个人在医院里守着,德柱又不露面……”

“姑父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她,“是赵德柱把他爸气成这样的,不是我。”

“但你报了警,德柱才会发疯,他要是不发疯,你姑父也不会……”

“妈!”我猛地提高了声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放回耳边,“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赵德柱把事做绝了,还不能让我报警?是不是等他把我车真过户走了,把我银行账户里的钱全转走了,你才觉得我该反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绿灯亮了,我松了刹车,车子慢慢启动。

“妈,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赵德柱的事,我不可能再忍了。姑姑家的事,我不会再管了。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我也没办法。但我得对得起我老婆,对得起我这些年拼命挣来的每一分钱。”

我说完,没等她的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那个“懂事”的孩子。哥哥姐姐有什么好东西,我从来不争。家里的家务活我干得最多,零花钱拿得最少。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我更是什么都听她的。

可如今,我的“懂事”在赵德柱眼里成了懦弱,我的忍让在他眼里成了好欺负。

算了,好人做够了。

赵德柱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以为他会消停一阵子。但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他。

周三下午,我在建材市场跟一个老客户喝茶,隔壁店的王老板过来,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周明,外面有个人到处跟人打听你,说是你表哥。”

我放下茶杯,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人说什么了?”

“说了可多了。”王老板压低声音,“说你不地道,借了他的钱不还,还偷他的车,把家里老人气得住院。现在这条街上有不少人都在传。”

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手指不自觉握紧了茶杯。

“都什么人说的?”

“那还不就是他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溜达,逢人就说。他那个人穿得人模狗样的,嘴巴又能说,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说的是真的。”王老板叹了口气,“咱们这行最怕这种是非。你赶紧想想办法。”

我点点头,跟王老板道了谢,送走了客户,心里头那团火蹭蹭往上冒。

赵德柱,你好样的。跑到我店里附近散播谣言,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坏我名声?

当天晚上,我打开手机,发现建材市场的商户微信群已经炸了。有人在群里@我,问:“周哥,外面传你欠你表哥三十万不还,还把人家车偷了,真的假的?”

我气得手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行回复:“他姓赵的欠我二十多万,那辆奥迪是我全款买的,购车发票和行驶证都在我手里。谁要是不信,我可以发出来看。”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续有人发了一些震惊的表情包。

我把购车发票和行驶证拍了张照发到群里,然后加了一句:“赵德柱在我门口造谣的事,我已经报警处理了。各位放心,我周明不是那种人。”

发完消息,群里又热闹起来,不少人站出来替我说公道话,说早就看赵德柱不对劲,长得尖嘴猴腮的,一看就是白眼狼。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稍微松快了些,但愤怒并没有消退。

造谣这种手段,下作到了极点。他是想把我的名声搞臭,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做生意的人,名声比命还重要,一旦传出去“欠钱不还、偷车”的污名,就算最后澄清了,也会有人将信将疑。

我越想越气,直接拨了郭警官的电话,把赵德柱在我店门口散布谣言的事说了。

郭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先生,你最好能提供一些证据,比如他散布谣言的录音、视频或者证人证言。如果有确凿证据,可以以诽谤罪追究他的责任。”

“我要告他诽谤。”我咬着牙说。

“行,那你就把证据准备好,随时可以来所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的沙发上,脑子飞快地转着。证据,我需要证据。赵德柱不可能只来了一天,他一定会再来。我得抓住他。

第二天,我在店门口装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对准了门口的过道。然后我又去找了隔壁几个店铺的老板,请他们帮忙留意赵德柱的行踪。

“老哥几个,这事拜托你们了。他要是再来,帮我录下来,我这里有红包。”

几个老板都答应得很爽快。

布置完之后,我回到店里,关上门,一个人坐着。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条建材街染成金黄。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亲表兄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我不后悔。从他借车不还那一刻起,从他用我副卡刷爆三万块钱那一刻起,从他伪造我签名过户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配做我的亲人了。

赵德柱,你不是想玩吗?

那我陪你玩到底。

接下来几天,赵德柱没再来我店里。我以为他收敛了,谁知道他是换了战场。

周五晚上,晓燕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挂了电话之后,她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你那个表哥,给我妈打了电话。”晓燕说,“跟我妈说你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要把房子卖了还债,让我妈劝我赶紧跟你离婚。”

我手里的电视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他还说什么了?”

“说我跟你过下去不会有好日子,说你惹了大麻烦。我妈差点信了,今天一整天给我打了五个电话,我没敢接。”

我猛从沙发上坐起来,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赵德柱,真是疯了。他居然跑去找你妈?”

“他还找到了我单位。”晓燕的声音低沉下去,“今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前台说有个亲戚找我。我没想太多就出去了,结果是他。他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说你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让我管管你。”

我愣住了。

“他当着你同事的面说这个?”

“不止。”晓燕苦笑了一下,“他还拿了一张照片,说是你和别的女人的合照。我看了,那照片根本不是我,是从网上找的图,P了个你的头像上去。”

“这个狗东西。”我骂了一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心里的火压都压不住。

“晓燕,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这是要拆散咱们这个家啊。”

“我知道。”晓燕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所以我让人事调了监控,把他来我单位的画面都保存下来了。他说的那些话,有两个同事都听见了,愿意作证。”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别怕。”我轻声说,“有我呢。”

晓燕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周明,你这次一定不能怂。”

“不怂。我保证。”

第二天,我拿着监控录像和同事的证言去了派出所,把赵德柱骚扰晓燕、恶意诽谤的行为一并提交了。郭警官看完材料,脸色也沉下来。

“这已经不只是民事纠纷了。”他说,“故意捏造事实,损害他人名誉,传播范围广,影响恶劣,符合诽谤罪的立案标准。”

“那就立案。”我平静地说。

郭警官看着我,点点头:“行,我们会依法处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是我妈发来的:“明啊,你姑姑打电话来说德柱被警察叫走了。这次是因为他去找晓燕的事。你姑姑问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我没看完,锁了屏。

高抬贵手?他赵德柱高抬过手吗?

借我车不还的时候,他高抬过手吗?

盗刷我银行卡的时候,他高抬过手吗?

伪造签名想把我车过户走的时候,他高抬过手吗?

跑到我门口败坏我名声的时候,他高抬过手吗?

跑到我老婆单位侮辱她的时候,他高抬过手吗?

一次都没有。

既然他每一次都下手那么狠,那这一次,也别怪我把事情做绝。

我启动引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赵德柱被行政拘留了七天,理由是涉嫌诽谤和扰乱公共秩序。

消息是我姑姑告诉我的。她再次打电话来,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断断续续地哭诉:“明啊,你表哥被关进去了,你姑父在医院里,我一个人两头跑,实在撑不住了……德柱是混账,可他现在也知道错了,你要不就算了吧……”

我安静地听完,只说了一句:“姑,你好好照顾姑父。赵德柱的事,我不想再听。”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温和。小区里有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我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同情和心软。就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平静得有些奇怪。

我跟晓燕的关系因为这些事反而更近了一层。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失望和隐忍,而是一种踏实的信任。吃饭的时候,她会主动给我夹菜;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会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到现在,其实我赢了比那辆奥迪更重要的东西。

但故事远没有结束。

赵德柱出来的那天,是周六。我去建材市场对账,正忙得不可开交,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明,我是钱丽丽。”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气很冲,“赵德柱被关进去七天,这笔账怎么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钱丽丽,你脑子没毛病吧?他自己违法,被拘留了,关我什么事?”

“少给我扯那些没用的!你把我男人弄进派出所,你不得出点血?”

“出血?”我笑得更厉害了,“钱丽丽,你搞清楚,是我出血出得还不够多吗?赵德柱刷了我三万多的信用卡,还不止一次。你还真敢提啊。”

钱丽丽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恨恨地说:“你等着!”

“我等着呢。你最好也去问问赵德柱,他在里面这几天,有没有想明白那辆奥迪到底是谁的。”

挂了电话,我摇摇头,继续对账。

钱丽丽这个女人,我原本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她是赵德柱大学同学,家里条件一般,但心气高,一直想过人上人的日子。跟赵德柱在一起之后,两人天天鸡飞狗跳,为了钱和面子吵个没完。但不管怎么吵,在外人面前,她永远维护赵德柱,维护得近乎畸形。

赵德柱进去之后,钱丽丽没再来找过我。但我知道,以她的性格,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过了没几天,钱丽丽出现在了我店门口。

那天我正给一个客户介绍瓷砖,一抬头,就看见她踩着双高跟鞋,挎着个亮闪闪的小包,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她娘家兄弟。

“周明,你给我出来!”她尖着嗓子喊。

我皱了皱眉,让客户稍等,放下手里的图册走了出去。

“有事?”

“你把我男人送进去了,这笔账怎么算?”钱丽丽双手抱胸,身后的兄弟也跟着往前一站,气势汹汹。

“钱丽丽,我再说一遍。赵德柱进去,是因为他自己做的事。跟我没有直接关系。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我。”

“告你?我告诉你周明,我们钱家也不是好惹的!你今天不把这事解决清楚,你这生意就别想做了!”

她说着,身后的兄弟就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我放在门口的花盆。

泥巴和花苗散了一地,陶瓷盆碎成几片。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

“钱丽丽,你今天是要闹事是吧?”

“就是闹事怎么了?你让我男人坐牢,我砸你几个花盆怎么了?”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引来了周围店铺的人围观。

我没有跟她废话,掏出手机直接打了110。

“你好,我是建材市场商铺的商户,现在有人在门口闹事,砸我的东西,还威胁我的人身安全。”

钱丽丽听见我报警,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警察十分钟后到了。带队的是个年轻的警员,简单了解了情况后,对钱丽丽进行了警告和教育。钱丽丽嘴里还不停,最后被带走了问话。

这件事之后,晓燕给我买了几盆新的花放在店门口。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别让这点小事影响心情。

我笑着说好,但心里明白,赵德柱一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从借车到现在的每一步,他们都在试探我的底线,而我的底线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现在,我不退了。

赵德柱,你不是说我等着吗?我等着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日子在鸡飞狗跳中又过了半个月。

赵德柱被拘留之后,倒是没有再直接来找我的麻烦。但风言风语还在继续,钱丽丽在亲戚圈子里各种散布谣言,说我小气、刻薄、不讲亲情,把自己老公弄进了派出所。有些不明真相的亲戚开始跟我妈吹风,说我不近人情,亲表兄弟闹成这样,也不怕别人笑话。

我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她在姑姑那儿受了不小的压力,但这一次,她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明啊,你姑那个样子看着也怪可怜的。”有一天,她在电话里说,“德柱也出来了,你要不要……见他们一面,把事情说开?”

“妈,你想让我跟他们见面,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赵德柱继续打我车的主意,还是为了让钱丽丽继续到处造谣?”

“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何必呢。”

“妈,如果赵德柱真把你当一家人,他就不会做出这种事。现在不是我要闹,是他不放过我。”我说,“你也别太操心了,这事我会处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就是心疼你,也心疼你姑姑。她一个人……”她没说完,叹了口气,挂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心疼我姑姑?那谁来心疼我呢?

但这件事还没完。

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人自称是某投资公司的风控人员,说赵德柱在几个月前向该公司申请了一笔小额贷款,借款用途是“生意周转”,担保人写的是我的名字,还留了我的电话。

“周先生,贷款已经逾期了,我们联系不上赵先生,只能联系你了。你是这笔贷款的担保人,根据合同条款,你有连带清偿责任。”

我拿着手机,脑子里“嗡”地一声。

赵德柱以我的名义做了贷款担保?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过字。

“你等一下,你说我是担保人?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担保合同。”我定了定神说。

“可系统里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周先生,你确定没有签过吗?”

“我确定。你现在把贷款合同的照片发给我看。”

对方很快发来了一份截图。合同上,“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码一字不差,签名处的字迹和之前在车管所看到的一模一样——是伪造的。

又是赵德柱。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他居然拿我的身份信息去外面贷款,还把我写成了担保人。这要是出了事,我不仅要还钱,还可能背上一辈子的债。

“我没有签过这份合同。我的签名是伪造的。我怀疑赵德柱盗用了我的身份信息。我现在就报警。”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事情严重了,说会配合调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晓燕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这个样子,吓坏了,连声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她的脸也白了。

“周明,这、这太可怕了。他怎么能这样?”

“他有什么不能的。”我咬着牙说,“他连我车都敢过户,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110。

这已经不是家庭纠纷了。这是盗用他人身份信息、伪造签名、涉嫌诈骗。

警察来了之后,我把所有掌握的证据——车管所的材料、银行的副卡账单、贷款公司的合同截图——全部提交。接警的警察非常重视,说会立刻展开调查。

“周先生,你这个情况很严重。如果你表哥真的盗用了你的身份信息去贷款,还伪造了你的签名,那他可能涉嫌多项罪名,包括伪造证件、诈骗、诽谤等。我们会联合相关部门彻底查清楚。”

我点点头,把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警察。

送走警察之后,我在阳台抽了半包烟。天已经黑了,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城市的夜晚喧嚣又孤独。

晓燕端了杯水放在我手边,轻轻地靠在我身边。

“会没事的。”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赵德柱,这次不是你找不找我麻烦的问题了。是我不想放过你。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在律师的指导下,开始系统性地整理这些年来跟赵德柱之间的资金往来。

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吓一跳。

从2015年开始,我前前后后给赵德柱转了二十多笔钱,大的两三万,小的几千块。这些钱他从来没还过一分。有些是他说生意需要周转,有些是他说家里急用,还有几笔是他赌博输了,找我借钱平账——这他还让我瞒着我姑姑。

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几段关键的录音。

有一段是我给赵德柱打电话催车,他在电话里说:“车就放我这儿吧,你再多打几次电话,我就把车卖了,反正卖了你也没办法。”

还有一段是钱丽丽在店门口闹事时,旁边商户用手机拍下的视频,里面清楚地录下了她说的“你让我男人坐牢,我砸你几个花盆怎么了”。

这些证据,加上之前的车管所材料、贷款合同、银行账单,已经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像:赵德柱长期以来利用亲戚关系,侵占我的财产,盗用我的身份,甚至试图通过伪造签名将我的车辆非法过户。

我把所有材料都交给了郭警官。

郭警官看完,脸色非常凝重:“周先生,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我们会马上对赵德柱展开调查。”

“谢谢你。”

从派出所出来,天又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洒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雨中,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空像块巨大的幕布,把所有的光和热都挡在了后面。

但我心里却是敞亮的。

这十几年的账,该算了。

赵德柱被刑拘的消息是在三周后传来的。

那天我正在店里帮客户算瓷砖面积,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郭警官的短信:“赵德柱已被刑事拘留,涉嫌盗用他人身份信息、伪造证件、诈骗。具体情况电话说。”

我放下手机,愣了好几秒。

客户在旁边喊了我几声:“周老板,你算好了没有?我下午还要去别家看货。”

“哦,好了好了。”我回过神来,把报价单递给他。

客户走后,我关了店门,给郭警官回了电话。

“赵德柱这次是逃不掉了。我们查过了,他在外面不止用你的身份做了一笔贷款,还有好几笔。金额加起来超过五十万。”郭警官说,“另外,他伪造你的签名办理车辆过户申请的事,也已经查实。数罪并罚,他短时间内出不来了。”

五十多万。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赵德柱已经用我的名义欠下了这么多钱。

如果我没有发现,如果我一直忍下去,那这些债是不是最后都要落到我头上?

“郭警官,这些贷款该怎么办?”

“法律层面上,由于签名是伪造的,合同无效,你可以不用承担还款责任。但贷款公司追不到赵德柱的话,可能会在征信上给你添麻烦。你后续要准备好材料,逐个去申诉。”

“我明白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起身回家。

晓燕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看见我回来,她快步走过来,用目光询问。

“赵德柱被刑拘了。”我说。

她怔住了,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几秒后,她慢慢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去拿碗,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难过。就是那种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有些虚脱。

“吃饭吧。”晓燕把菜夹到我碗里,“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银行和贷款公司处理那些烂账。”

我点点头,扒了一口饭,抬起头看着她。

“晓燕,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眼里有光。

“现在说也不晚。”

赵德柱的案子还在走司法程序,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最终结果。但事情传开之后,亲戚圈子里的人都震惊了。

我姑姑赵桂兰在得知儿子被刑拘后,整个人垮掉了。她不停给我妈打电话,一会儿求她去跟我求情,一会儿又破口大骂,说我把她儿子送进了监狱。我妈夹在中间,日夜难安,终于病倒了。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她嗓子沙哑,说:“明啊,妈难受。你来看看妈吧。”

我放下手头的事,赶紧开车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毛巾,脸色发黄,人瘦了一大圈。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睁开眼,看见我,眼泪就流下来了。

“明啊,妈对不起你。”她抽噎着说,“妈不该一直让你让着德柱,不该听你姑姑的。妈不知道他背着你做了那么多坏事……”

“妈,不怪你。”我帮她擦掉眼泪,“是赵德柱太坏了。你没有错,只是太善良了。”

“你姑姑天天来闹,说我生了个好儿子,把他儿子送进了监狱。可她怎么不想想,德柱要是不做那些事,怎么会被抓?”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明啊,妈以后不逼你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她抓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妈就是心疼你,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不委屈。”我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

我妈的病慢慢好起来之后,我把她和晓燕接到了一起住。晓燕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以前我妈总爱替姑姑一家说话,她心里有疙瘩。现在我妈自己看开了,家里的气氛也好了很多。

我姑姑赵桂兰后来又来家里找过一次。那天我正好在家,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明啊,你放过德柱吧。姑求你了。你就跟警察说,那些事都是误会,不追究了,行不行?德柱在里面好苦啊……”

我看着她,心里也有不忍。但很快,那些不忍就被一个声音压下去了:她儿子拿着我的名义在外面借了五十多万,现在让我说他好话?

“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赵德柱做的那些事,不是我说不追究就能不追究的。他触犯了法律,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结果。”

“可他是你表哥啊!”

“对,他是我表哥。所以我忍了他十几年,借了他二十多万,让他开了我三个月的车,还差点让他把我的车过户了、让我背上五十万的债。姑,你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吗?”

姑姑的脸一点点灰败下去。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走的时候,背影在暮色里显得特别渺小。我站在门口目送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但我没有挽留。

这之后,日子渐渐平静下来。

赵德柱的案子在一个多月后开庭。我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庭上,赵德柱被带上来的那一刻,我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张扬跋扈的神气。他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恨,又像是悔,或者两者都有。

最终,赵德柱因伪造证件、盗用他人身份信息、诈骗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心里出奇地平静。

三年六个月,换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重也不轻。

钱丽丽没有来。我姑姑来了,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在哭。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空晴朗得刺眼。我站在台阶上,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晓燕在门口等我。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回家吧。”她说。

“嗯。回家。”

我们并肩朝停车场走去,那辆黑色的奥迪就停在那里。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我打开车门,让晓燕先上车,然后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车窗外,城市的景色不断后退,像是把过去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有完全结束。赵德柱出狱之后会怎么样,那些贷款公司会不会继续找麻烦,亲戚之间的裂痕还能不能修复,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有晓燕,有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母亲,有不再受欺负的决心。

奥迪在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我握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赵德柱,你在里面好好想想吧。这三年,足够你明白一个道理: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全结束。

赵德柱入狱后的第三个月,钱丽丽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店门口,跟上次不一样,没有带兄弟,也没有泼妇骂街。她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也没怎么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周明,我能进去说句话吗?”她问,声音不大,有些沙哑。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进来之后,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开口。

“德柱的事,我知道是他不对。”她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这些年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都知道。可我帮不了他,也劝不了他。”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的。我知道求也没用。我就是想替自己,替我那孩子,跟你说声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跟他结婚十年,过了十年这样的日子。现在他进去了,我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曾经跟着赵德柱一起欺负我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是那么可怜。

“钱丽丽,”我开口说,“赵德柱的罪是他自己犯的,跟你没有关系。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能帮的我尽量帮。但有一点,以前那些事,不要再提了。”

她点点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起身朝我鞠了一躬,然后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我的生活逐渐回到了正轨。

店里的生意还不错,在我重新调整了经营策略之后,营业额甚至比以前还好了两成。贷款公司那边,我拿着一系列证据,陆续把那些盗用我身份的贷款合同都申诉掉了。虽然过程繁琐,但最终没有让我背上一分钱的债。

那辆奥迪,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风风雨雨之后,已经行驶了六千多公里。我每周洗一次车,每个季度做一次保养,把它照看得好好的。

晓燕说我对车比对她还好。我笑着回她一句:“你就是我的车。”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我妈现在跟晓燕相处得也不错。她不再接姑姑的电话,不再为赵德柱的事操心。每天早上去公园锻炼,下午在家看电视剧,晚上跟晓燕一起做晚饭,日子过得安稳而平淡。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看见我妈和晓燕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厨房里炖着汤,屋里暖烘烘的,心里就特别满足。

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吧。

不闹腾,不折腾,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又过了大半年,我姑姑赵桂兰找上门来了。

这回来的是她一个人,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疲惫。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红薯,说老家带来的,让我尝尝。

我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坐在那儿,局促地搓着手,半天才说:“明啊,姑今天是来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

“以前是姑不好,把德柱惯成了那个样子。你姑父也走了,德柱还在里面。姑这一辈子,算是毁在自己手里了。”她的声音苍老而无力,像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

“姑,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轻声说。

“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但姑要是不说,憋在心里也难受。”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德柱在里面,我管不了他了。我现在就想着,你和你妈能好好的,别因为我家里的事,断了咱们这门亲。”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她面前。

“姑,这钱你拿着。不是可怜你,是给姑父的。他活着的时候对我不错,我记得。”

姑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使劲摇头,不肯收。

我硬把钱塞进她手里,说:“拿着吧。我也不是以前的周明了。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爸的亲妹妹。不是因为赵德柱。”

她接过钱,捧在手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走远,心里有些发酸。

但我知道,这道门,不会再为赵德柱打开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赵德柱的三年六个月,我在外头一分一秒地过。我的建材店越做越顺,后来我又在城南开了一家分店,雇了四五个工人,生意蒸蒸日上。

晓燕生了一个女儿,白白胖胖的,眼睛很大。我妈天天围着孙女转,整个人年轻了不少。家里多了孩子的笑声,每一天都亮堂堂的。

那辆奥迪还在开,已经跑了七八万公里。除了正常的保养维护,没有出过任何毛病。有时候我开车路过以前赵德柱住的小区,心里会泛起一丝丝的感慨,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已经不再恨他了。

恨一个人,需要用力气。我不想把力气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但我也不会原谅他。因为他欠我的,不只是一辆车、一笔钱,而是一段被白白消耗的、本可以过得更好的时光。

那些年的委屈和隐忍,那些被当成傻子的日子,都被我留在了那个炎热的夏天。

现在的我,开着我的车,带着我的家人,走我自己的路。

谁也拦不住。

三年后的一天,我去监狱门口接赵德柱出狱。

你没听错。我去接他了。

这三年,姑姑的身体每况愈下。赵德柱入狱的第二年,她被查出肝癌,晚期。我去医院看过她几次,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念叨的全是“德柱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每次去,她都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明啊,姑求你了,等德柱出来,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去看看姑。姑怕等不到那天了。”

我不忍心拒绝她,点了点头。

赵德柱出狱那天,天很冷。我开车到了监狱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铁门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剪得很短,人瘦了,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开,朝另一个方向走。

“赵德柱。”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妈得了癌症,晚期,日子不多了。她让我来接你,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你……不恨我?”

我笑了笑,看着他。

“恨。但那是以前了。现在,我只是来带你去见你妈。”

赵德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跟着我,走到车旁。我拉开车门,他坐进副驾驶座。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坐进这辆奥迪。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赵德柱的眼睛湿了。

“我还能坐这辆车。”他低声说,声音哽咽。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接话。

我开车带他去见了姑姑。姑姑那时候已经住进了安宁病房,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赵德柱走到她床边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德柱……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赵德柱“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涕泪横流。

“妈,我回来了,我错了。”

姑姑笑着,眼角滑下一滴泪。那天夜里,她走了。

赵德柱在姑姑的葬礼上,第一次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没有躲,也没有客气。我接受了他的鞠躬。

那是他欠我的。

葬礼结束后,赵德柱走到我面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说:“周明,我……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后悔了。那辆车,那笔钱,我……”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

“那些账,翻篇了。”

他怔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妈没了,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我不会再帮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赵德柱在我身后喊了一句:“周明!”

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后摆了摆。

阳光洒在我的肩头,风吹过来,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我走向我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赵德柱,他站在路边,对着我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我笑了一下,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离。

车上的CD机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我跟着哼了两句,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

故事到这里,该结束了。

这辆奥迪,兜兜转转,终于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这三年的风风雨雨,也终于尘埃落定。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赵德柱,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收回视线,看着前方。

路还长,但这一次,方向很清晰。

尾声

又是一个夏天。

我带着晓燕和女儿去了海边。车子停在沙滩附近的停车场,女儿在车里翻来翻去,把她的玩具小铲子找出来,兴奋得直拍车窗。

“爸爸!快点!”

“来了来了。”我笑着下车,把女儿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她的小脚丫踩在沙地上,咯咯地笑。

晓燕从后备箱拿出遮阳伞和野餐垫,跟我并排走着。

“老公,你看那边。”她突然指着前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帆船正缓缓驶过,风吹起船帆,像一只展翅的海鸟。

“挺好看的。”我说。

“咱们什么时候也去坐一次帆船?”她笑着问。

“等女儿再大一点。”

“好。”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漫过沙滩,又退下去。女儿挣脱我的手,跑向水边,蹲下来用手去抓浪花,笑声清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里踏实而满足。

那辆奥迪就停在停车场的角落。烈日下,黑色的车身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从那个夏天到这个夏天,三年过去了。

我终于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不被他人侵扰,不被人情绑架,不需要再做那个一直吃亏的老好人。

我走到女儿身边,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软软地喊了一声:“爸爸。”

“嗯。”

“你的车车呢?”

“在那边停着。怎么了?”

“我要坐车车!”

我笑了,抱着她转了个圈。

“好,我们回家。”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远处的奥迪,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你越是忍让,别人越觉得理所应当。只有当你真正站起来,把那道底线画清楚,你才能看见,原来生活可以过得这么舒服。

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对晓燕说:“走吧,回家。”

晓燕点点头,收起遮阳伞,跟在我身后。

一家三口,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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