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厅长开车三年我没提过私事,父亲拉货被扣车,他从后视镜看我问:眼圈红了?我回:没红,是您的下属扣了我爸的车

给厅长开车三年我没提过私事,父亲拉货被扣车,他从后视镜看我问:眼圈红了?我回:没红,是您的下属扣了我爸的车

给厅长开车三年我没提过私事,父亲拉货被扣车,他从后视镜看我问:眼圈红了?我回:没红,是您的下属扣了我爸的车-有驾

01

鲍志强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遍,他没接。黑色桑塔纳平稳地行驶在柳河市城西大道上,后视镜里映出两张脸——副驾驶座上的崔明达正襟危坐,后座的陆方平闭目养神。车厢里回荡着崔明达的声音:“陆厅长,这次省里‘铁腕治超’专项行动,咱们柳河是重点督查对象,我觉得城西超限站可以当一个典型来抓……”

裤兜里的手机还在震。

鲍志强知道那是谁打来的。早上六点,他爸鲍成根从葫芦岛拉一车钢筋回柳河,车龄七年的解放牌卡车,车厢上焊着歪歪扭扭的“贵H·C7821”牌照,轮胎纹路磨得几乎平了。昨晚他爸还在电话里说:“强子,这趟跑完还掉老张家那一万五,咱家就松快多了。”他当时正蹲在厅机关后院擦车,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他爸应该在城西收费站了。

手机终于停了。三秒后,一条短信挤进来,屏幕亮了一瞬。鲍志强余光扫了一眼,开头几个字像针扎进眼底:“强子,爸的车被扣了……”

“小鲍,前面右转,先去一趟超限站。”后座传来陆方平的声音,沉稳低沉,像是刚醒。

鲍志强喉结滚了一下:“好。”

右转灯亮起,黑色桑塔纳平稳变道。崔明达扭过头:“陆厅长,您今天不是要去省里开会吗?怎么突然想起去超限站了?”陆方平没睁眼:“顺路看看,你刚才不是说要抓典型吗?正好,现场看。”

崔明达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城西超限站坐落在收费站出口三百米处,灰扑扑的三层楼,门口两根铁柱上挂着“柳河市公路超限检测站”的牌子,牌子下停着七八辆被扣押的货车,最前面那辆解放牌卡车格外扎眼——车头右侧的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厢里的钢筋堆得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鲍志强把车停稳,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时,掌心全是汗。

他爸站在超限站门口,旁边站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执法人员。鲍成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正对着一个小年轻执法队长赔着笑:“同志,我这车真没超多少,就是多了两吨多,您能不能通融通融?我这是给亲戚拉的货,没挣几个钱……”

小年轻执法队长姓刘,据说是崔明达的人,胸前挂着一个对讲机,语气冷淡:“通融?鲍师傅,你这车核载31吨,实际装载33.7吨,超限2.7吨。按《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六十四条,处三万元以下罚款,我们按规定给的是六千,算客气了。你要是不交,车就在这儿停着,每天加收保管费。”

鲍成根急了:“六千?同志,我这一趟才挣八百块!六千我上哪儿弄去?这车还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三千二的贷款……”

“那是你的事。”刘队长转身要走。

鲍成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同志,你行行好,我这车要是被扣几天,货主那边要赔钱,车贷还不上银行就要收车……”

刘队长甩开他的手,力气大了点,鲍成根一个趔趄,撞在身后的铁栏杆上,闷哼一声。

鲍志强站在桑塔纳旁边,手攥成了拳头。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个刘队长的领子揪住,想问问他凭什么推人。但他没动。他看见陆方平从车里出来,正站在超限站门口看着这一切,崔明达跟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

陆方平没说话,转身往超限站办公楼走。崔明达快步跟上去,边走边说:“陆厅长,这个超限站是今年初才整顿过的,执法力度在全国都能排上号,您看刚才那个司机,超载了还敢讨价还价——”

“那个司机你认识?”陆方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崔明达一眼。

崔明达一愣:“不认识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在讨价还价?”陆方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在求情,不是讨价还价。”

崔明达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鲍成根没认出那辆黑色桑塔纳,也没认出陆方平。他蹲在超限站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刚发出去的那条短信:“强子,爸的车被扣了,他们说要交六千罚款,爸身上只有两千,你……”

短信没打完,但鲍志强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想说“你能不能借爸四千”,但他没打完,因为他怕儿子为难。

鲍志强站在车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喉头一阵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手指在裤缝上掐了两下,转身快步跟上陆方平。

超限站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陆方平坐在主座上,面前摊着一沓超限站上半年工作报表。崔明达坐在旁边,正眉飞色舞地介绍:“……截至上个月,城西超限站累计查处超限车辆三百一十二辆,罚款总额一百四十余万,市局领导多次肯定——”

“罚款都上缴了吗?”陆方平打断他。

崔明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自然,所有罚款都是通过银行代收,票据齐全,每一笔都能查。”

陆方平没接话,手指在报表上慢慢敲了两下。他在看报表最后面的那行小字——同一辆牌照的货车,在三个月内被扣了四次。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超限站院子里,正好看见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司机蹲在台阶上,旁边有人在给他递水。递水的是鲍志强。

陆方平的眼神微微一沉。

会议草草结束,陆方平起身下楼。走到门口时,鲍成根已经不在了,台阶上空空荡荡,只剩一个矿泉水瓶子倒在旁边,里面的水还没喝完。

鲍志强站在车旁,拉开了后座车门。陆方平坐进去,崔明达跟着上了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气里闷响了一瞬。

车驶出超限站,拐上解放路。晚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算多,桑塔纳在车流里穿行,车厢里安安静静。

陆方平突然开口:“小鲍,你的手怎么在抖?”

鲍志强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声音平静:“没抖。”

后视镜里,陆方平的目光像一道刀片落在小鲍脸上。鲍志强的双眼平视前方,眼角的红丝压不住,但他没眨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路。

陆方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眼圈红了?”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崔明达转过头,看看陆方平,又看看鲍志强,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错愕。

鲍志强从后视镜里与陆方平对视了一瞬,声音不急不躁,平平淡淡:“没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您的下属扣了我爸的车。”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崔明达的笑声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小鲍,别乱说话。”

陆方平没理崔明达,只是看着后视镜里鲍志强的眼睛,沉默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钟漫长得像是十分钟,鲍志强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陆方平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哪家的车?让人查一下。”

鲍志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没说话。他知道陆方平说“查一下”,不是真的去查,只是一种态度。可是这种态度,已经足以让崔明达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黑色桑塔纳一路沉默着开进厅机关大院,陆方平下车时,在鲍志强身边站了一秒,低声说:“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鲍志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掏出手机,看见父亲又发了一条短信:“强子,你别管了,爸自己想办法。”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等着。”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红。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父亲撞在铁栏杆上的画面,还有崔明达那种高深莫测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去厅长办公室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给厅长开了三年车,总共在车上说过的话不超过两百句,从未提过任何私事。现在他提了,哪怕只是被逼到墙角时的一句实话,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黑色桑塔纳停在厅机关大院最角落的车位上,车头朝着院墙,像一头沉默的兽,等着夜色的降临。02

鲍志强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在厅机关大院的地下车库里把桑塔纳擦了一遍——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回家,车一定要擦干净。陆方平有个讲究,车就是人的脸,车里里外外干净,人坐进去心情才舒坦。

老旧的筒子楼在夜风里沉默着,楼道里的灯坏了三个,只剩下二楼拐角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照着楼梯上堆的旧纸箱和自行车。鲍志强踩着布满裂纹的水泥台阶上了四楼,一开门就看见他爸坐在客厅的折叠桌旁,桌上放着半瓶散装白酒和一碗剩菜。

鲍成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回来了?爸没事,你别操心。”

鲍志强没说话,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弯腰换了拖鞋,走到桌边坐下。碗里是前天剩的炒土豆丝,已经蔫了,颜色发暗,上面盖着一层凝固的油。他爸用筷子拨了拨,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口酒。

“强子,爸那车……”鲍成根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罚款的事你别管,爸找隔壁老张借了三千,加上身上那两千,明天一早就去交钱。”

“不是六千吗?”鲍志强抬眼看他。

“那个刘队长说,今天之内交可以打个折,五千。”鲍成根说着,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庆幸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磨出来的麻木,“五千就五千吧,总比扣车强。”

鲍志强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爸今年五十七,跑运输跑了三十年,从前是给人开车,五年前东拼西凑买下这辆解放牌卡车,以为能给儿子攒点家底。结果三年下来,车贷还没还完,车已经快散架了,轮胎换过两次,发动机大修过一次,变速箱的齿轮打了一个,修车铺的人说再开两个月就得换。

他想说“爸,别跑了”,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爸只会笑着说“不跑怎么还车贷”。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去交。”

“不用!”鲍成根立刻摆手,“你在单位上班,别掺和这些事,让人家领导知道了不好。”

鲍志强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筷。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听见他爸在客厅里叹了口气,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响,脚步声走向阳台——他爸大概又去抽烟了。

阳台的门关上了,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鲍志强把碗筷放进碗柜,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22:43。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在厅里那个小老乡——法制处的科员王磊发来的:“强哥,我听说了。你别怕,那个刘队长是崔明达的小舅子,这事肯定能翻过来。”

鲍志强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他没回卧室,而是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是十年前买的,海绵已经塌了,坐下去整个人都陷在里面。他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中央的裂缝,脑子里转着明天早上的事。

陆方平让他明天去办公室。

三年了,陆方平从来没单独叫过他去办公室。平时在车上不是打电话就是闭目养神,偶尔交代几句也是轻描淡写。有一次陆方平感冒发烧,在车上咳得厉害,鲍志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说“厅长,要不我陪您进去看看”,陆方平只是摆了摆手,说“没事,开回去吧”。

三年,他从来没越界过。

可今天他说了那句话——“是您的下属扣了我爸的车。”

这句话不该说。

他知道不该说。领导的司机就该是个透明人,方向盘在手里,嘴巴该锁着。厅里那些司机,谁没被领导说过“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可今天他爸被推的那一下,他实在是……

鲍志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亮了一下,又是王磊的消息:“强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那个城西超限站,上半年被省厅巡查组点名过,说是乱罚款的问题严重,但后来不了了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巡查组的组长是崔明达的老领导。”

鲍志强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没回。

他不知道崔明达和那个刘队长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在超限站,陆方平看了那份报表,说了一句“罚款都上缴了吗”。就这一句话,崔明达脸上的笑就变了。

陆方平不是不知道城西超限站有问题。

他只是在等。

鲍志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他爸的车被扣了,他开着桑塔纳去要车,被崔明达拦在门口,后面站着他爸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整,手机在耳边震动,他猛地坐起来,脖子疼得像被人拧过。窗外天已经亮了,楼下的早点摊飘上来一阵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他快速洗漱完,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裤子——这是厅机关的标准配置,司机也得穿得整整齐齐。他临走前看了一眼他爸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呼噜声,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鲍志强轻手轻脚带上门,下楼骑上那辆旧电动车,穿过三条街,在厅机关后院的停车场停下。

桑塔纳安安稳稳地停在那里,车身上还留着昨晚擦过的水痕。他把车启动,怠速着预热,检查了油表和水温,又把副驾驶座和后座的座椅调好。这些动作他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七点十分,陆方平准点下楼。

鲍志强远远看见陆方平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脚步不快不慢地走过来。他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等陆方平坐进去,再把门关好。

“今天不去厅里,先去医院。”陆方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鲍志强一愣。陆方平很少突然改行程,他总是提前一天把行程安排好,十几年雷打不动。

“去省人民医院,我父亲住院了。”陆方平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鲍志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桑塔纳驶出机关大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路上陆方平没有像往常一样打电话,也没看文件,只是靠在座椅上,眼睛望向窗外。

车厢里沉默着,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七楼,VIP病房区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鲍志强跟着陆方平走到1712病房门口,陆方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床边坐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翻病历。老人看见陆方平,笑了笑:“来了?没啥大事,就是血压高了一点,医生非让我住院观察。”

那医生抬起头,看了陆方平一眼,站起身:“陆厅长,您父亲的情况我们已经全面检查过了,目前来看除了血压偏高,还有些轻微的脑供血不足。建议再住一周,全面调理一下。”

陆方平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爸,听医生的,住一周,等我忙完这个月,带您去三亚过年。”

老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行,听你的。”

鲍志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陆方平握着他父亲的手上的。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握着老人青筋暴起的手背,竟显得有些违和。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手指上布满了茧子,指缝里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握方向盘握得虎口都磨出厚厚一层死皮的手。

陆方平在病房里待了二十分钟,交代完医嘱,跟医生寒暄了几句,起身准备走。临出门,他回头看了鲍志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走吧。”

回到车上,陆方平坐进后座,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小鲍,你跟着我几年了?”

鲍志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三年零四个月。”

“时间不短了。”陆方平睁开眼,“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私事。昨天你爸被扣车的事,我可以让人去处理,但我不想用我的职权去压一个超限站的队长。那样反而是害了你。”

鲍志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帮你,”陆方平顿了顿,“而是我要用另一种方式帮你——把源头掐掉。”

鲍志强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陆方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声音平平淡淡的:“城西超限站被实名举报过两次,都是关于乱罚款的,举报人的名字我没有查到,但举报信里提到一个关键信息——多收的罚款,大部分都进了崔明达小舅子刘强的口袋。”

鲍志强盯着后视镜,瞳孔猛地一缩。

“省纪委那边,我已经让人把材料递上去了。”陆方平合上文件,“不过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开车。”

黑色桑塔纳驶出医院,汇入主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陆方平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鲍志强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傍晚时分,鲍志强把陆方平送回厅机关,回家路上路过城西超限站,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超限站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黑色帕萨特,车牌号鲍志强认识——那是市公路管理局的车。另一辆是普通的面包车,挂着省里的牌照。

他正想离开,一辆警车突然从侧道驶出,停在超限站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人下了车,快步走进办公楼。

鲍志强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手机响了,是王磊打来的:“强哥,你听说了吗?城西超限站被省纪委的人查了!”

鲍志强没说话,只是看着超限站办公楼的窗户里透出的人影,灯光下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走来走去。

“听说那个刘队长被带走了,还有崔明达,刚刚也被省纪委的人从厅里请走了。”王磊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下有的看了。”

鲍志强挂断电话,嘴角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备注名是“陆厅长”:

“明天来我家一趟,把你爸也带上。”

鲍志强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问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

三年了,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领导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好的,厅长。”

然后他发动车,调头往城西方向开去。他要去超限站旁边的汽修厂,把他爸那辆还扣在那里的解放牌卡车开回来。

今天早上他出门前,偷偷从抽屉里拿了他爸那个存折——里面还有一万二,是亲戚们凑的让他爸看病和还债的钱。他打算用这笔钱把罚款交了,把他爸的车弄出来。

至于明天去见陆方平是什么事,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03

鲍志强把车开到汽修厂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城西超限站旁边的这家汽修厂叫“老张汽修”,老板姓张,五十多岁,在这条路上开了二十年的修理铺,跟超限站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反正每次有车被扣了,司机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借电话联系家里人,顺便打听罚款行情。

鲍志强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修理铺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地上散落着扳手、螺丝和废弃的轮胎,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正放着本地新闻。

“老张叔。”鲍志强喊了一声。

张师傅从一辆待修的面包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见鲍志强先是一愣:“小强?你怎么来了?”

“我爸那车,扣在超限站,我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办出来。”

张师傅放下扳手,叹了口气:“你爸那车我刚才去看过了,停在超限站后面的停车场里。我去问过刘队长,他说罚款六千,一分不能少,交钱放车。你要是手头紧,要不先从我这拿两千?”

鲍志强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别跟我客气。”张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你爸开这车都开了五年了,每个月还车贷还修车,手上一个子儿都攒不下,这我都知道。你要是真缺钱,我这还能周转——”

“真的不用。”鲍志强打断他,“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去交。”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袋里的存折硌得大腿生疼。一万二,那是他爸的救命钱,现在要用来交罚款。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把车赶紧弄出来,他爸还会再跑一趟城西超限站,还会再被那个刘队长推一下,还会再蹲在台阶上给他发那条没打完的短信。

他不想再看到那一天。

“那你自己小心。”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超限站这边这几天不太平,刚才省纪委来人了,把刘队长带走了,还带走了几箱子材料。”

鲍志强心里一动:“带走了?”

“带走了。”张师傅压低声音,“还有就是,那个刘队长的小舅子,崔明达,听说也被厅里叫去谈话了。这事闹得挺大,市局那边的人都来了,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鲍志强沉默了几秒钟,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他想起陆方平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把源头掐掉。”

陆方平确实在掐源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他想了想,给陆方平发了条短信:“厅长,明天的安排几点合适?”

消息发出去,等了大概五分钟,回复来了:“十点半,我家,地址你知道的。”

鲍志强确实知道陆方平家的地址。三年来,他送陆方平回家不下两百次,但每次都是把人送到楼下就走,从没进过那栋别墅的大门。陆方平也从来没邀请过他进去坐坐。

这次不仅让他去,还让他把他爸带上。

鲍志强心里乱成一团,搞不明白陆方平到底想干什么。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跟张师傅道了别,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骑过城西大桥的时候,看见桥下黑漆漆的河面,远处路灯的倒影碎成了千万片,随着水流晃动。

他想起三年前刚进厅机关的时候,人事处的孙科长把他领到车队,指着那辆黑色桑塔纳说:“小鲍,这是厅里最好的车,配给陆厅长的。你以后就开这辆车,好好干,别给陆厅长丢脸。”

他当时很想问一个问题——当领导的司机,到底能干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能干到领导觉得你不再是个“透明人”为止。

他骑车回家时,鲍成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播的是新闻联播的重播,画面里正好闪过省交通厅的镜头,主持人播报着“全省公路治超工作取得积极进展”。

鲍成根看得心不在焉,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烧到头的烟,烟灰落在地上没注意。

“强子,你回来了?”他看见儿子进门,掐灭了烟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事耽误了。”鲍志强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坐下,“爸,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厅长家。”

鲍成根的手猛地顿住了:“厅长?哪个厅长?”

“省交通厅的陆厅长。”鲍志强语气平淡,“我给他开了三年车,从来没跟你提过。”

鲍成根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了好几轮,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让爸去干啥?”

“我也不知道。”鲍志强实话实说,“他让我带你一起去。”

鲍成根沉默了,掐着烟头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看着电视屏幕,画面已经跳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说着一连串的城市名称和温度。他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明天爸穿什么去?”

鲍志强看着他爸身上那件灰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处起了毛球,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顿了顿,说了句:“穿你最好的一件衣服就行,不用太讲究。”

鲍成根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最好是哪件呢?好像是那件深蓝的中山装,你妈当年给我买的,还挂在柜子里没怎么穿过。”

鲍志强没接话,只是看着父亲站起身,走进里屋,拉开柜门翻找衣服的背影。灯光从柜门里漏出来,照在父亲佝偻的脊背上,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挂在柜子最里面,用塑料袋套着,保存得很好。鲍成根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挂在衣架上,摸了摸面料,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行,就这件了。”

鲍志强点点头,走到阳台上去透口气。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还是王磊发来的消息:“强哥,出大事了。城西超限站的事省里下了批文,刘强和崔明达都被停职审查了。我听法制处的老周说,纪委那边还翻出了一份材料,涉及市局的几个领导,这件事怕是要往大了闹。”

鲍志强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又不像是全落了地,还悬着一角,摇摇晃晃的。

他正想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微信语音通话请求,来电显示——“陆厅长”。

鲍志强愣了一下,迅速接起:“厅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陆方平的声音传来:“小鲍,明天的安排改一下,提前到九点,你来接我,直接去厅里。”

“好的。”

“还有一件事。”陆方平顿了顿,“你家的事,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你爸那辆车,明天早上会有人送到你家楼下。罚款的事,你不用操心。”

鲍志强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哑了一瞬:“厅长——”

“别谢我。”陆方平打断他,“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城西超限站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我早就知道,只是缺一个由头。你的事刚好给了我一个切入点。”

他停了停,又说了句:“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鲍志强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抬头看着城市夜空,灰蒙蒙的,看不清星星。但他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客厅里传来父亲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一句嘟囔:“强子,爸那件中山装前面的扣子掉了一颗,你给我找找抽屉里还有没有黑色的扣子……”

鲍志强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去。

刚走到门口,余光忽然瞥见楼下巷口有车灯闪了一下。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缓缓停在楼下,驾驶座上的车窗摇下来,露出王磊那张笑嘻嘻的脸。

“强哥!”王磊朝他招手,“下来帮忙搬个东西!”

鲍志强快步下楼,走近才看见面包车后座里装着四个轮胎,全是全新的,钢圈油亮油亮的,上面还贴着标签纸。

“这是啥?”他愣了愣。

王磊跳下车,拍了拍轮胎:“刚才省纪委那边的人让我转交给你的——说这是那辆被扣的解放牌卡车上换下来的旧轮胎,有两条磨损太严重,已经达不到安全标准了。他们让人给你爸换了四轮新的,钱从超限站的罚款账户里走了。”

鲍志强站在面包车旁边,看着那四只崭新的轮胎,想说一句“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磊看出他的异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哥,你别谢我,要谢就谢陆厅长。他在常委会上提了这事,说超限站乱罚款的问题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系统性问题,当场拍板要求全面整顿。省纪委那边动作也快,连夜就把材料收了。”

鲍志强深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他弯腰搬起一只轮胎,沉甸甸的分量坠着手臂,轮胎是新的,橡胶味还很重,像是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

“磊子,这批轮胎,多少钱?”

“说了,公家给的。”王磊摆摆手,“你别往心里去。陆厅长说了,他给你开车这三年,你从来没有提过一次私事,连请假都是提前一天打好招呼。把公家的事当成自家的事来办,那公家也得把你的事当公家的事来办。”

鲍志强抱着轮胎,站在路灯底下,夜风呼啦啦地吹过来,吹得他眼眶发涩。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自家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里面传来父亲翻找扣子的声音,还有一句嘟囔:“强子,扣子还没找到呢——”

“来了。”他应了一声,抱着轮胎转身上楼。

那一晚,鲍志强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爸开着那辆换上新轮胎的解放牌卡车,沿着柳河市城西大道一直往前开,路两旁的超限站全都关着门,门口立着牌子:暂停办公。

他在梦里笑了。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鲍志强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蒸腾,白色窗帘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舀了两碗,一碗放桌上,一碗端着走进里屋:“爸,起来吃早饭了。”

鲍成根已经醒了,正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对着镜子系扣子。他的手指有些不太灵活,扣了几次才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

“强子,你看爸穿这身行吗?”

鲍志强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站在镜子前的背影。那件中山装确实挺合身,深蓝的颜色衬得他精神一些,头发也专门梳过了,几根不服帖的白发被压了下去。只是裤腿还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裤子,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黑皮鞋,鞋面擦得锃亮,但鞋底的磨损已经很明显了。

“行。”鲍志强说,“挺精神的。”

鲍成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那就这身了。”

父子俩坐下吃饭,谁都没开口提扣车的事。桌上的气氛奇怪地安静,只听得见勺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和隐约的吞咽声。

吃完饭,鲍志强把碗筷收拾好,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哗流着,他低着头,把碗沿上的米粒一点点冲干净。他爸在客厅里穿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哎哟”了一声,大概是腰不好,弯下去又挺起来费劲。

“爸。”鲍志强关上水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别跑了。”

鲍成根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隔着厨房的门框看着儿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了句:“车贷还没还完呢。”

“我来还。”鲍志强擦了擦手,走过来,“从下个月开始,你的车贷我帮你还。”

鲍成根愣住了,抬眼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短促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鲍志强没再说什么,穿好外套,把钥匙揣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楼下的街道。

朝阳还没升起,天边泛着灰蓝的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在晨曦中时隐时现。

“走吧,爸。”鲍志强说,“厅长在等我们。”

(已完结)

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本文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呼吁读者遵纪守法,弘扬友善、正义等正能量,共建和谐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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