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会结束那晚，我拎着四桶油站在公司楼下。
风挺大，塑料袋勒得手疼。
旁边同事小张拎着最新款平板，笑着问我：「赵哥，你这油挺实在啊，够吃一年了吧？」
我没说话。
他也没等我说话，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四桶油。金龙鱼的，5L装，超市卖七十多一桶。
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
六年，四桶油。
01
我叫赵铭，三十二岁，在恒达科技干了六年技术。
说是技术，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公司做软件外包，我负责写代码、改bug、加班、背锅。
六年了，工资从五千涨到八千。
涨的那三千，还是我提了三次离职才给的。
公司不大，三十来号人。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胖，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有个本事——画饼。
每年年终会，他都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公司明年要上市，要融资，要给大家分股份。
说了六年。
上市的事，连个影儿都没有。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年终会之前，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甲方是家国企，合同金额一千多万。
项目是我带着三个人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
那三个月，我每天睡四个小时，瘦了十五斤。
项目交付那天，周总拍着我肩膀说：「小赵，今年年终奖，不会让你失望。」
我信了。
真信了。
02
年终会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地点是公司楼下的湘菜馆，包了两个大包间，摆了四桌。
菜不错，有鱼有虾，还有一盆佛跳墙。
周总先讲话，讲了二十分钟，从公司成立讲到未来规划，从行业趋势讲到团队精神。
最后他说：「今年公司效益不错，年终奖比去年翻了一番。」
大家鼓掌。
我也鼓掌。
然后开始发奖。
先是优秀员工奖，三个人，每人一台平板。
接着是销售冠军奖，一个人，两万现金。
然后是项目奖金，两个项目组，每组一万。
最后是全员福利——每人一桶油。
对，一桶。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同事们一个个上去领油，心里还想着周总说的「不会让你失望」。
也许我的年终奖是单独发的？
毕竟那个项目是我带队的。
毕竟甲方验收报告上写的是「项目负责人：赵铭」。
我等着。
等到所有人都领完了，周总端起酒杯说：「来，大家干一杯，明年继续努力！」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冷。
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我就是觉得冷。
03
散场的时候，周总叫住我。
「小赵，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这是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四桶油。
「今年项目多，你辛苦了。」他笑着说，「别人一桶，你四桶，够意思吧？」
我看着那四桶油，没说话。
「怎么？不满意？」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小赵，你要理解，公司今年虽然赚了点钱，但明年还要发展，资金要留着周转。年终奖这个东西，不能光看眼前，要看长远。」
「长远？」
「对，长远。等公司上市了，你手里的股份……」
「我没股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晚会有的嘛。年轻人，要有耐心。」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他拍拍我的肩膀，「明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拎着那四桶油，走出了包间。
04
回到家，我把油放在厨房，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
六年，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
加班，熬夜，背锅，挨骂。
项目做成了，功劳是领导的。
项目做砸了，责任是我的。
去年有个项目延期，甲方天天打电话骂，周总当着全公司的面骂我：「赵铭，你到底行不行？不行趁早滚蛋！」
我忍了。
因为那时候我刚买房，每个月要还房贷，不敢辞职。
但现在呢？
房贷还了两年，压力小了一点。
手里攒了五万块钱，够撑几个月。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刷了一圈，发现我这个岗位，市场上工资至少一万五。
一万五。
我干了六年，才八千。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四桶油。
六年。
05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请了个假，说是身体不舒服。
周总在微信上回了个「好」，连句「好好休息」都没说。
我在家待了一天，想了很多。
想辞职。
又不敢。
不是怕找不到工作，是怕不稳定。
三十多岁了，没结婚，没存款，就一套房子还在还贷。
要是辞职了，下个月房贷怎么办？
要是新工作试用期没过怎么办？
要是……
我想了一整天，想得头疼。
晚上，我妈打电话过来。
「小铭，过年回不回来？」
「回。」
「工作忙不忙？」
「还行。」
「你爸身体不太好，你回来看看他。」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周总，我决定辞职。感谢您这六年的照顾。」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我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我关掉电脑，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周总的回复：
「行。把工作交接一下。」
就三个字。
连句「为什么」都没问。
我回公司办离职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公司里人不多，大部分都提前回家过年了。
周总不在。
人事总监王姐帮我办的离职手续。
「赵铭，你想好了？」她问我。
「想好了。」
「行，我也不劝你。」她递给我一张表，「签个字就行。」
我签了。
「工资下个月15号打到卡上。」
「好。」
「年终奖……」她顿了顿，「年终奖已经发过了，就是那四桶油。」
我笑了。
「我知道。」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年。
就这么结束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把工牌扔进垃圾桶。
把工作服叠好放柜子里。
把四桶油从厨房拎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油还是能吃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正煮汤圆，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赵铭吗？我是恒达的人事总监王姐。」
「王姐？什么事？」
「那个……你年终奖的事，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那个项目，甲方给了五十万的奖金。周总……周总没跟你说？」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赵铭？你在听吗？」
「在。」
「那五十万，本来应该是你的。但周总……他让财务把钱打到另一个账户了。我也是今天才发现。」
「哪个账户？」
「他老婆的。」
我放下汤勺。
锅里的汤圆还在翻滚。
「赵铭？你还在吗？」
「在。」
「你看……这事怎么办？」
我关掉火。
「王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上午。财务跟我说的。」
「周总知道你知道了吗？」
「他还不知道。」
我拿起汤勺，把汤圆盛到碗里。
「王姐，谢谢你告诉我。」
「那你……」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汤圆。
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
五十万。
四桶油。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
芝麻馅的，很甜。
06
我考虑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我也不知道。周总是老板，我总不能……」
「那你知道这五十万，在法律上算怎么回事吗？」
「算……算挪用？」
「算侵占。」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姐，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八年。」
「八年，你应该知道周总是什么人。」
「我知道。」
「那你想清楚，这事要是捅出去，你知情不报，你也有责任。」
「我……」
「我不是吓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事你躲不掉。」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个项目的合同、验收报告、甲方付款凭证，都复印一份。」
「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防万一。」
她又沉默了。
「王姐，我不是要搞事。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是五十万？」
「是。」
「可公司规定，项目奖金最多……」
「公司规定？王姐，你跟我说公司规定？」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你保证？」
「我保证。」
「好。我帮你。」
07
三天后，王姐把资料发给了我。
合同、验收报告、付款凭证，一共十几页。
我仔细看了一遍。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项目总金额一千两百万，其中包含五十万的「项目特别奖金」，由项目负责人分配。
项目负责人是谁？
合同附件里有：赵铭。
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我又看了付款凭证。
甲方分三次付款，最后一笔是腊月二十打的，金额五十万。
收款账户：恒达科技有限公司。
然后呢？
然后这笔钱，被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
户名：刘芳。
周总的老婆。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存进U盘。
然后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谢谢你。」
「不用谢。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跟周总谈谈。」
「谈？你觉得他会认？」
「他不认，我就报警。」
「报警？」
「对。侵占公司财产，数额巨大，够判好几年的。」
「你……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电话那头，王姐叹了口气。
「赵铭，我认识你六年了。你从来不是这种人。」
「我也没想到我会变成这种人。」
「是周总逼的。」
「是。」
08
正月十八，公司正式上班。
我去了公司。
前台小周看见我，愣了一下：「赵哥？你怎么来了？」
「找周总。」
「周总在办公室。」
我直接走过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周总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他皱了皱眉，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赵铭？你怎么来了？」
「周总，我想跟你聊聊年终奖的事。」
「年终奖？不是发了吗？」
「发了。四桶油。」
他笑了：「怎么？嫌少？」
「不嫌少。」
「那聊什么？」
「我聊的是那五十万。」
他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五十万？」
「甲方给的那个项目特别奖金，五十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总，我有合同，有验收报告，有付款凭证。」
「你……」
「我还知道，那笔钱被你转到了你老婆的账户。」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赵铭！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你在公司干了六年，公司培养了你六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培养我？周总，你培养我什么了？」
「我……」
「我进公司的时候，工资五千。干了六年，涨到八千。我做了多少个项目？我加了多少班？我背了多少锅？你心里没数吗？」
「你……」
「那个项目，我带着三个人，熬了三个月，每天睡四个小时。甲方验收的时候，说这是他们见过最好的项目。你呢？你给了我一桶油。」
「四桶。」
「对，四桶。我谢谢你。」
他坐回椅子上，脸色很难看。
「赵铭，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那五十万。」
「不可能。」
「那我就报警。」
「你……」
「周总，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09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也看着他。
「赵铭，你变了。」
「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傻。」
他叹了口气：「五十万，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离职协议。放弃追究公司任何责任。」
「可以。」
「还有，你不能把这事说出去。」
「可以。」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王姐，你过来一下。」
王姐很快过来了。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王姐，你拟一份离职协议，赵铭放弃追究公司任何责任，公司一次性补偿他五十万。」
王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总：「周总，这……」
「照我说的做。」
「好。」
王姐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总。
「赵铭，我小看你了。」
「周总，你从来没看过我。」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姐拿着协议进来了。
我看了看，没问题，签了。
周总也签了。
「钱什么时候到账？」
「今天。」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赵铭。」
我回头。
「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个正经公司，好好干。」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就是觉得不值。」
10
钱当天下午就到账了。
五十万。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愣了很久。
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元宵节我没回去，下周我回去一趟。」
「行，你爸老念叨你。」
「妈，我换工作了。」
「换工作了？新工作怎么样？」
「还没找。但我不急。」
「不急？那房贷怎么办？」
「我有钱。」
「有钱？你哪来的钱？」
「公司发的年终奖。」
「年终奖？你不是说发了四桶油吗？」
「后来又补了。」
「补了多少？」
「够花一阵子的。」
「那就好。你好好找，别着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
元宵节过了，年也过完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投简历。
这次，我要找个好公司。
不画饼的那种。
四桶油的事，我谁都没说。
但那五十万，我记住了。
不是记住钱。
是记住一个道理——
有些人，你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当然。
你对他不好，他才觉得你是个正常人。
所以，别太好说话。
该争的，一定要争。
不争，别人就当你好欺负。
我关上手机，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
加了个鸡蛋。
日子还得过。
但这次，我过得踏实了。 11
新工作找得比我想象中快。
投了十几份简历，面试了五家，最后选了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叫锐创科技。
工资开到一万八，比恒达翻了一倍还多。
面试的时候，技术总监问我为什么离职。
我说：「想换个环境。」
他没多问。
我也没多说。
入职那天是二月初，天还冷。
公司在中关村，写字楼比恒达那栋老楼气派多了。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张工卡，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和名字。
「赵哥，你的工位在十二楼，靠窗。」
「谢谢。」
我坐电梯上去，找到工位，发现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还有一张欢迎卡片。
卡片上写着：「欢迎加入锐创，一起加油！」
我愣了一下。
在恒达干了六年，从来没人给我写过欢迎卡片。
我把卡片收好，打开电脑，开始熟悉项目。
12
新公司节奏很快，但很正规。
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加班有加班费，周末双休。
项目组一共八个人，组长姓刘，四十出头，技术出身，说话很直。
「赵铭，你以前在恒达干过？」
「对。」
「恒达我知道，做外包的。」
「是。」
「那边待遇怎么样？」
「一般。」
「那你为什么跳槽？」
「想换个平台。」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凑过来了。
「赵铭，我听说恒达那边，老板挺抠的？」
我笑了笑：「还行。」
「还行？我有个朋友以前在恒达干过，说年终奖就发一桶油。」
我没接话。
他也没继续问。
但我知道，这事迟早会传开。
13
果然，没过几天，组里就有人开始议论了。
「听说了吗？新来的赵哥，在恒达干了六年，年终奖就发了四桶油。」
「四桶油？真的假的？」
「真的，他自己说的。」
「那也太惨了吧。」
「所以他才跳槽啊。」
我听见了，但没解释。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倒是刘组长，有天下午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铭，我听说你的事了。」
「什么事？」
「恒达的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八卦。我是想说，你既然来了锐创，就好好干。这边不会亏待你。」
「我知道。」
「还有，那个周总，我听说过他。圈子里都知道他是什么人。」
「是吗？」
「对。他以前有个合伙人，被他坑得很惨。后来那人去法院告他，但证据不足，没告赢。」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能从他手里拿到五十万，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怎么知道五十万的事？」
他笑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
我没说话。
「行了，出去干活吧。」
14
日子一天天过。
新工作很忙，但忙得充实。
每个月一万八的工资，加上那五十万，我的存款终于有了点样子。
我开始考虑提前还房贷。
打电话问银行，银行说可以提前还，但要交违约金。
「违约金多少？」
「剩余本金的百分之一。」
我算了一下，大概三千块。
三千块，换每个月少还两千利息，划算。
我约了时间去银行办手续。
办完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的还款凭证，长长地舒了口气。
六年了。
终于不用每个月为房贷发愁了。
15
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舒坦太久。
三月底，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王姐打来的。
「赵铭，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王姐，你呢？」
「我……我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周总知道那五十万的事了。」
「他知道是你告诉我的？」
「他不知道。但他查了监控，发现你离职那天，我进过档案室。」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针对我。扣我工资，调我岗位，让我去干行政。」
「那你……」
「我受不了了。干了八年，他连句解释都不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姐，对不起。」
「不怪你。是我自己选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找了新工作，下周一入职。」
「那就好。」
「赵铭，我给你打电话，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周总最近在查你。」
「查我？」
「对。他找人打听你现在在哪上班，干什么工作。」
「他查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铭，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谢谢你，王姐。」
「不用谢。以后……常联系。」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
周总在查我。
他想干什么？
16
答案很快就来了。
四月初，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赵铭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恒达科技的律师，姓张。」
「张律师？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公司最近在做内部审计，发现去年有一笔五十万的支出，账目上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这笔钱，是以项目奖金的名义支出的。但根据公司规定，项目奖金需要经过董事会审批。而去年那笔奖金，没有经过审批。」
「所以呢？」
「所以，公司认为这笔钱属于违规支出。按照相关规定，我们需要追回这笔钱。」
我笑了。
「张律师，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那笔钱是甲方给的项目特别奖金，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由项目负责人分配。我是不是项目负责人？」
「是。」
「第二，我离职的时候，跟公司签了协议，公司一次性补偿我五十万，我放弃追究公司任何责任。协议上有周总的签字，有公司的公章。这份协议，有没有法律效力？」
「有。」
「第三，既然协议有效，那这笔钱就是合法的补偿。你们凭什么追回？」
「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周总后悔了？因为他觉得给我太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律师，你也是个专业人士。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打官司，你们赢不了。」
「赵先生，我只是在执行公司的指令。」
「我知道。我不为难你。但你回去告诉周总，想追回这笔钱，让他自己来找我。」
「这……」
「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17
第二天，周总真的来了。
他直接找到我公司楼下，给我打电话。
「赵铭，我在你楼下。下来聊聊？」
「聊什么？」
「聊聊那五十万。」
「没什么好聊的。」
「赵铭，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商量什么？」
「那笔钱，公司审计查出来了。如果我不追回来，我会有麻烦。」
「那是你的事。」
「赵铭，你……」
「周总，我再说一遍。那笔钱，是我应得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想追回去，可以，去法院告我。」
「你……」
「还有，你查我工作的事，我知道了。你要是敢动我现在的公司，我就把合同、验收报告、付款凭证，还有你转账给你老婆的记录，全部发到网上。」
「你……」
「我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赵铭，你变了。」
「这句话你说过了。」
「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行。你狠。」
「不是我狠。是你逼的。」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他的车停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开走了。
18
这事之后，周总再没找过我。
王姐说，他后来找了别的律师，但律师看完资料后，都说打不赢。
那五十万，算是彻底归我了。
日子继续过。
我在锐创干得不错，三个月试用期过了，转正了。
刘组长对我挺满意，说年底给我申请加薪。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是你自己干得好。
五月份，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身体好了一些，能下地走路了。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小时候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小铭，你那个新工作，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工资够花吗？」
「够。」
「那就好。你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
「还有，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二了。」
「我……」
「行了行了，我不催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
19
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虫叫。
月亮很亮。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姐的微信。
「王姐，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比恒达轻松多了。」
「那就好。」
「你呢？周总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他应该死心了。」
「那就好。赵铭，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你离职那天，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
「对。我在恒达干了八年，见过很多人被周总欺负，但从来没人敢反抗。你是第一个。」
「我不是反抗。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
「那也很不容易了。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公司里好几个人都开始找工作了。」
「是吗？」
「对。他们都觉得，连你这种老实人都走了，这公司肯定有问题。」
我笑了。
「王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以后常联系。」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六年。
四桶油。
五十万。
这些数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20
七月份，公司组织团建，去海边。
我从来没去过海边。
小时候家里穷，没条件。
长大了忙着工作，没时间。
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突然很平静。
刘组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怎么样？第一次看海？」
「是。」
「感觉怎么样？」
「挺大的。」
他笑了：「废话，海当然大。」
我也笑了。
「赵铭，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以后？」
「对。比如，五年后，十年后。」
我想了想。
「我想自己开个公司。」
「开公司？做什么？」
「做技术。做自己的产品。」
「不错。有想法。」
「你呢？刘组长，你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打算再干几年，攒点钱，然后回老家养老。」
「你才四十出头，就想着养老了？」
「不年轻了。干我们这行的，四十岁以后，精力就跟不上了。」
「也是。」
我们站在海边，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赵铭，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抱怨。」
我愣了一下。
「你在恒达受了那么多委屈，但你从来没抱怨过。你只是默默地走，然后重新开始。」
「抱怨没用。」
「对。抱怨没用。有用的是行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你会有出息的。」
我看着他，笑了。
「谢谢。」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听着海浪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四桶油，我还没吃完。
还剩两桶。
我妈说，那油挺好的，炒菜香。
我说，那你就多吃点。
她说，你也吃。
我说，好。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下周我回去，带两桶油。」
她回：「家里有油，不用带。」
我说：「不一样。这是好油。」
她回：「行，你带吧。」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
很舒服。
我睡着了。 21
团建回来之后，工作进入正轨。
锐创这边正在开发一个新项目，智能家居的中控系统，甲方是国内一家挺大的地产商。
刘组长把核心模块交给了我。
「赵铭，这个模块你负责。有问题吗？」
「没有。」
「行。需要什么人，你跟我说。」
我带着两个新人，开始搞。
那两个新人，一个叫小马，刚毕业一年；一个叫小李，比我晚入职两个月。
小马话多，整天叽叽喳喳的。
小李话少，但干活利索。
我带他们的方式很简单——自己先干一遍，然后让他们照着做，做完了我再改。
小马有时候不服气：「赵哥，我觉得我写的没问题啊。」
我说：「你跑一遍试试。」
他跑了一遍，崩了。
他不说话了。
小李从来不问，我让他改他就改，改完给我看，我说行他就过，我说不行他继续改。
三个月下来，两个人都进步了不少。
刘组长看了代码，说：「不错，比你刚来的时候成熟多了。」
我说：「那是。」
他笑了：「不谦虚了？」
「跟你学的。」
22
九月份，项目进入测试阶段。
甲方派了两个人过来驻场，一个项目经理，一个技术负责人。
项目经理姓孙，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技术负责人姓吴，三十出头，胖，爱抽烟，说话嗓门大。
第一天开会，孙经理说：「这个项目，我们集团很重视。希望你们能按时交付。」
刘组长说：「放心，没问题。」
吴技术员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开完会，吴技术员把我拉到一边。
「你是负责核心模块的？」
「对。」
「那个模块，我看了你们的方案，有几个地方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数据处理的逻辑，太复杂了。你们用的是实时计算，但实际场景里，很多数据是不需要实时处理的。」
「我知道。但甲方要求的是实时响应。」
「甲方不懂技术。你要跟他们解释。」
「我解释过。他们不听。」
他抽了口烟：「那就按他们说的做。反正出了问题，是他们自己选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我开玩笑的。该改的还是得改。但你要留一手。」
「留一手？」
「对。把方案做成可配置的。实时计算和非实时计算，做个开关。到时候他们觉得实时计算不行，你一键切换，省事。」
我愣了一下。
这办法，我从来没想过。
「吴工，你这招高啊。」
「干这行十几年了，什么甲方没见过。他们今天说要这个，明天说要那个。你不能跟着他们跑，你得让他们跟着你跑。」
「明白了。」
「行了，去忙吧。」
23
回去之后，我按照吴技术员的建议，重新设计了方案。
加了配置开关，实时和非实时可以切换。
代码量多了不少，但灵活性高了很多。
小马看了我的代码，问：「赵哥，这个开关是干嘛的？」
「备用。」
「备用什么？」
「备用甲方改需求。」
「甲方还会改需求？」
「一定会。」
他不信。
两周后，甲方果然改需求了。
孙经理在群里说：「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实时计算成本太高，能不能改成非实时的？」
刘组长看了消息，问我：「能改吗？」
我说：「能。」
「多久？」
「一天。」
「这么快？」
我把方案发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笑了：「你小子，早就准备好了？」
「跟人学的。」
「跟谁？」
「甲方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24
项目按时交付了。
甲方验收那天，孙经理说：「不错，比预期好。」
吴技术员在旁边抽烟，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晚上，刘组长请客，全组去吃火锅。
「来，大家干一杯。」他举起酒杯，「这个项目，大家辛苦了。」
「干杯！」
我喝了一口啤酒，辣得直皱眉。
小马在旁边说：「赵哥，你酒量不行啊。」
「我本来就不喝酒。」
「那你刚才还喝？」
「高兴。」
「高兴就喝？那以后天天高兴，你天天喝？」
「滚。」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瓶啤酒，有点晕。
回到家，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
项目做完了。
甲方满意。
领导满意。
团队也满意。
这种感觉，在恒达从来没有过。
在恒达，项目做完了，周总只会说一句「辛苦了」，然后继续安排下一个。
没有表扬，没有奖金，没有团建。
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微信。
「王姐，我这边项目交付了。」
「恭喜啊。」
「谢谢。」
「怎么样？新公司还习惯吗？」
「习惯。比恒达好多了。」
「那就好。好好干。」
「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25
十月份，公司开季度会。
总经理姓杨，五十多岁，瘦，头发花白，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他站在台上，讲了半个小时。
讲市场，讲产品，讲团队。
最后他说：「今年前三季度，公司业绩增长百分之三十。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大家鼓掌。
「第四季度，我们要再接再厉。年底，公司会拿出一部分利润，作为年终奖发给大家。」
掌声更响了。
我坐在下面，也跟着鼓掌。
但心里有点复杂。
年终奖。
这个词，让我想起了那四桶油。
散会后，刘组长问我：「怎么了？看你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恒达的事？」
「嗯。」
「都过去了。别想了。」
「我知道。」
「年底，我们组的年终奖，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笑了笑：「我信你。」
26
十一月，公司接了个新项目。
这次是跟一家互联网大厂合作，做他们的边缘计算节点。
甲方要求很高，技术难度也大。
刘组长把任务分配下去，每个人负责一块。
我负责的是数据同步模块，要求延迟不超过十毫秒。
十毫秒。
什么概念？
就是你眨一下眼，大概三百毫秒。
十毫秒，是眨眼时间的百分之三。
我看了需求，头有点大。
但没办法，硬着头皮上。
我查资料，看论文，问同行，折腾了两周，终于搞出了一个方案。
测试了一下，延迟八毫秒。
达标。
刘组长看了测试报告，说：「不错。但还能不能再优化一下？」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行。给你一周。」
我又花了一周，把延迟降到了五毫秒。
刘组长满意了。
「赵铭，你进步很快。」
「是项目逼的。」
「项目是逼人。但有些人，逼也逼不出来。」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年底，我打算给你申请个优秀员工。」
「优秀员工？」
「对。有奖金。」
「多少？」
「一万。」
一万。
比四桶油值钱。
27
十二月初，公司年会。
地点在国贸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了整个宴会厅。
三百多人，坐了三十多桌。
杨总上台讲话，还是那套，但这次多了一句：「今年，公司营收突破两个亿。」
大家鼓掌。
然后开始抽奖。
一等奖，两万现金，三个。
二等奖，一万现金，五个。
三等奖，五千现金，十个。
还有各种实物奖，手机、平板、耳机、行李箱。
我什么都没中。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年终奖才是大头。
年会快结束的时候，刘组长把我叫到一边。
「赵铭，优秀员工的事，批下来了。」
「真的？」
「真的。奖金一万，下个月随工资发。」
「谢谢刘组长。」
「不用谢。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我笑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我打算提你当副组长。」
我愣了一下。
「副组长？」
「对。工资涨两千。你愿不愿意？」
「愿意。」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副组长。
涨工资。
一年前，我还在恒达拎着四桶油。
一年后，我在锐创当上了副组长。
这世界，真有意思。
28
年会结束，我打车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
是王姐。
「赵铭，新年快乐。」
「王姐，新年快乐。」
「年会刚结束？」
「对。你呢？」
「我们公司也刚开完年会。我抽了个三等奖，五千块。」
「恭喜啊。」
「你呢？抽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抽到。」
「那有点可惜。」
「不可惜。我拿了优秀员工。」
「优秀员工？可以啊赵铭。多少钱？」
「一万。」
「不错不错。比恒达强多了。」
「是。」
「对了，我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恒达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周总被人举报了。」
「举报？谁举报的？」
「不知道。好像是以前的一个合伙人。」
「举报什么？」
「偷税漏税。还有挪用资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听说税务局已经立案了。周总这几天，天天往税务局跑。」
「那公司呢？」
「公司还在正常运营。但人心惶惶的。好几个人都在找工作。」
「你呢？你不在恒达了，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谢谢你，王姐。」
「不用谢。你好好干。别像周总那样。」
「我不会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车流来来往往。
周总出事了。
我该高兴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四桶油的事，终于有人替我出了口气。
29
十二月中旬，年终奖发了。
我拿到手，两万八。
加上优秀员工的一万，一共三万八。
比我预想的多。
我给我妈转了两万。
她打电话过来：「小铭，你怎么转这么多钱？」
「年终奖发了。给你和我爸买点好吃的。」
「你自己留着吧。你还要还房贷。」
「房贷我还得起。这钱是给你们的。」
「你这孩子……」
「妈，你就收着吧。我长大了，能挣钱了。」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妈收着。你在外面，别太省。」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
五十万，加上这几个月攒的工资，加上年终奖，一共六十多万。
房贷还剩二十万。
明年就能还清。
到时候，我就彻底自由了。
30
元旦那天，我一个人在家。
煮了碗饺子，开了瓶啤酒。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吵吵闹闹的。
我吃着饺子，喝着啤酒，看着电视。
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一个人，自由自在。
没有老板画饼，没有同事甩锅，没有加不完的班。
想干嘛干嘛。
手机响了。
是刘组长发来的微信：「赵铭，新年快乐。明年继续加油。」
我回：「新年快乐。谢谢刘组长。」
然后是王姐：「赵铭，新年快乐。祝你明年更上一层楼。」
我回：「新年快乐。你也一样。」
然后是小马：「赵哥，新年快乐！明年带我飞！」
我笑了，回：「新年快乐。好好干，明年给你加鸡腿。」
他回：「鸡腿不够，要烤全羊。」
我回：「行。烤全羊。」
放下手机，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砰——砰——砰——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很好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烟花，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元旦，我在恒达加班。
周总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每人八块八。
我抢了八块八，然后继续写代码。
那时候，我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
加班，挨骂，背锅，拿最少的钱，干最累的活。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生活是可以改变的。
只要你敢走。
我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罐子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年，开始了。
31
一月份，公司开始布局新业务。
杨总在管理层会议上说，明年要进军人工智能领域。
「我们要做自己的AI产品。」
消息传下来，各部门都开始招人。
技术部也要扩编，计划招二十个人。
刘组长找我谈话：「赵铭，明年我打算让你带一个小组。」
「小组？多少人？」
「五到六个。负责边缘计算那一块。」
「我行吗？」
「你行。我看人很准。」
「好。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好。」
「明白。」
从那天起，我开始带小组。
小马和小李都分到了我组里。
小马说：「赵哥，以后你就是我老大了。」
我说：「别叫老大，叫赵哥就行。」
他说：「好的老大。」
我踹了他一脚。
他嘿嘿笑。
32
二月份，过年。
我回老家待了七天。
我爸身体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
我妈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炸春卷……
我吃了七天，胖了五斤。
走的那天，我妈往我包里塞东西。
腊肉、香肠、咸菜、花生……
「妈，够了够了，我带不了那么多。」
「带得下。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我吃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你，瘦了。」
「我胖了五斤。」
「那是水肿。」
我哭笑不得。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在外面，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知道了，爸。」
「有事打电话。」
「好。」
我拎着包，出了门。
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我爸站在她身后，也在挥手。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去。
33
三月份，新项目启动了。
AI产品，智能客服系统。
甲方是一家电商平台，日活用户上千万。
需求很明确：做一个能自动回答用户问题的AI客服，准确率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技术难度很大。
刘组长把任务分成了三个模块：语音识别、语义理解、答案生成。
我负责语义理解那一块。
这是我从来没接触过的领域。
我开始疯狂学习。
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看论文。
一个月下来，我看了二十多篇论文，做了三本笔记。
小马说：「赵哥，你这也太拼了吧。」
我说：「不拼不行。这东西我不会。」
「你不会还接？」
「不接怎么学？」
他想了想，说：「有道理。」
然后他也开始学。
小李本来就话少，现在更不说话了。
整天对着电脑，写代码，跑模型，调参数。
三个月后，我们做出了第一个版本。
测试了一下，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七。
离目标还差三个点。
刘组长说：「不错。继续优化。」
我们又花了一个月，把准确率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达标了。
甲方来验收，看了演示，很满意。
「这个产品，我们很看好。希望你们能尽快上线。」
刘组长说：「放心。一个月内上线。」
34
五月份，产品上线了。
上线第一天，用户量就突破了十万。
第二天，五十万。
第三天，一百万。
服务器扛不住了。
刘组长紧急调配资源，加了二十台服务器。
我带着小组，连续加班三天三夜，优化代码，调整参数。
第四天，系统稳定了。
刘组长说：「辛苦了。这周大家调休两天。」
我说：「不用。我能扛。」
他说：「你扛得住，别人扛不住。休息。」
我看了看小马和小李。
小马眼睛都是红的。
小李趴在桌上睡着了。
「好。休息。」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了个澡，倒在床上。
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
35
六月份，公司开年中会。
杨总在台上说：「上半年，我们的AI产品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用户量突破五百万，营收突破三千万。」
大家鼓掌。
「这个产品，是我们公司转型的关键。感谢技术部的同事们。」
刘组长站起来，冲大家鞠了个躬。
我也跟着鼓掌。
「下面，我宣布一个决定。」
大家安静下来。
「技术部副总监刘建国，升任技术总监。」
大家鼓掌。
刘组长站起来，又鞠了个躬。
「另外，技术部高级工程师赵铭，升任技术部副总监。」
我愣了一下。
副总监？
我？
小马在旁边推我：「赵哥，叫你呢！」
我站起来，有点懵。
杨总看着我，说：「赵铭，你入职不到两年，但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希望你再接再厉。」
「谢谢杨总。」
我坐下来，心跳得很快。
小马在旁边说：「赵哥，你升官了，请客！」
我说：「请。」
小李也笑了：「去哪吃？」
我说：「你们定。」
小马说：「烤全羊！」
我说：「行。烤全羊。」
36
晚上，我请组里的人吃饭。
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新疆餐厅，点了一只烤全羊。
小马吃得满嘴流油。
小李也吃了不少。
刘组长——现在应该叫刘总监了——也来了。
他端着酒杯，说：「赵铭，我没看错你。」
我说：「谢谢刘哥。」
「不用谢。是你自己争气。」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以后，技术部就靠你了。」
「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
回到家，有点晕。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王姐的微信。
「王姐，我升职了。」
「升职？升什么了？」
「技术部副总监。」
「真的？恭喜啊！」
「谢谢。」
「你这才两年不到吧？就升副总监了？」
「嗯。」
「赵铭，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当然是变好了。以前的你，在恒达的时候，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那时候是怂。」
「现在不怂了？」
「不怂了。」
「那就好。好好干。你会有出息的。」
「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副总监。
年薪三十万。
两年时间，从八千到三十万。
从四桶油到副总监。
这世界，真的会奖励那些敢走的人。
37
七月份，公司来了个新人。
女的，二十五六岁，长得挺好看，短发，大眼睛，说话声音很好听。
她叫苏晴，清华硕士，学人工智能的。
分到了我组里。
小马看见她，眼睛都直了。
「赵哥，这妹子不错啊。」
我说：「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想想也不行？」
「不行。」
他嘿嘿笑。
苏晴业务能力很强，来了两周，就把模型优化了百分之二。
刘总监看了，说：「这姑娘不错。」
我说：「是。」
「你多带带她。」
「好。」
我开始带苏晴。
她学得很快，一点就通。
有时候我还没说完，她就懂了。
我说：「你以前学过这个？」
她说：「学过一点。」
「一点？」
「嗯。硕士论文就是做这个的。」
「那你来我们公司，屈才了。」
「不屈才。你们公司的产品，很有前景。」
我笑了笑。
38
八月份，项目进入二期。
这次要做的是多轮对话，就是用户跟AI客服能聊好几轮，而不是一问一答。
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我带着小组，开始攻关。
苏晴提出了一个新方案，用强化学习来做对话管理。
我看了她的方案，觉得可行。
「你负责这个模块。」
「好。」
她用了两个月，把方案做出来了。
测试了一下，效果很好。
多轮对话的成功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甲方很满意。
孙经理说：「你们这个产品，比市面上很多同类产品都好。」
我说：「谢谢。」
他说：「下一期，我们打算扩大合作。」
「扩大合作？」
「对。我们集团旗下还有好几家子公司，都想用你们的产品。」
「那太好了。」
「你们准备好接单就行。」
39
九月份，公司拿到了B轮融资。
一个亿。
杨总在全员大会上说：「这笔钱，我们将用于研发和市场拓展。明年，我们要把产品做到行业前三。」
大家鼓掌。
我也鼓掌。
散会后，刘总监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铭，公司要扩编。技术部要招五十个人。」
「五十个？」
「对。你负责面试。」
「我行吗？」
「你行。你带人带得不错。」
「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面试。
每天面试五到八个人。
有应届生，有跳槽的，有从大厂出来的。
我挑人的标准很简单：态度比能力重要。
能力可以培养，态度改不了。
一个月下来，我招了二十个人。
刘总监看了，说：「不错。都是踏实肯干的。」
我说：「是。」
「你眼光不错。」
「跟你学的。」
他笑了。
40
十月份，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
去的是内蒙古，草原。
我第一次去草原。
天很蓝，草很绿，风很大。
小马骑在马上，大喊：「赵哥，你看我帅不帅？」
我说：「帅。像只猴子。」
大家都笑了。
苏晴在旁边，也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看了她一眼，赶紧转过去。
晚上，大家在篝火旁唱歌跳舞。
我不会唱，也不会跳，就坐在旁边看。
苏晴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赵哥，你怎么不一起玩？」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
「学不会。」
她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有意思？」
「对。平时工作那么拼，玩的时候却放不开。」
「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
远处有人在唱歌。
「赵哥，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
「工作再忙，也要谈恋爱啊。」
「你呢？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我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
然后我们都看着篝火，没再说话。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