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红灯。
我嘴角的香草冰淇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旁边一辆黑色的卡宴车窗降下,露出我老公陆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跟驾驶座的顾呈对视一眼。
他正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嘴角。
我们的姿势,在外人看来,亲密得有些过分。
陆衍的目光像刀子,直直扎过来。
他没说话。
只是抬手,把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了下来。
然后,用尽全力,朝我的车窗砸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铂金的指环撞在玻璃上,弹落在地,滚进了车流。
绿灯亮了。
卡宴一脚油门,轰鸣着绝尘而去。
留下我和顾呈,僵在原地。
周围的车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
顾呈猛地回神,发动了车子。
“宋雨,你……”
“开车吧。”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没再说话,默默把车汇入车流。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陆衍的家人,我的婆婆,我的小姑子。
果然。
点开微信,一个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已经99+。
最上面的是一段视频。
就是刚刚顾呈给我擦嘴角的画面,拍摄角度刁钻,把顾呈的手衬得像是在抚摸我的脸。
视频下面,是我婆婆周琴的语音条,一声比一声高亢。
“宋雨!你还要不要脸!”
“结婚三年,我们陆家哪点对不起你?让你在外面这么作践自己,作践陆家的脸面!”
“我儿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你就在家里闲着,闲出病了是吧?跑去勾搭野男人!”
小姑子陆玥紧随其后。
【陆玥:嫂子,我哥那么爱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个男人是谁?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陆玥:@宋雨 你说话啊!躲着算什么事?】
【陆玥: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亏我以前还把你当亲姐姐。恶心。】
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婆婆还在持续输出。
“马上给我滚回来!跪下给你老公认错!”
“我们陆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要是敢做对不起陆衍的事,我让你净身出户,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我看着那些字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嘴角因为刚拔完智齿,还带着麻药的迟钝感,现在混着冰淇淋的甜腻和伤口的血腥气,让我几欲作呕。
下午拔完牙,医生嘱咐我吃点凉的止血。
顾呈作为我的代理律师,顺路送我回来,就在楼下买了份冰淇淋。
麻药没过,我吃得一塌糊涂。
他看不下去,才抽了纸巾。
一切都顺理成章。
除了陆衍那枚被砸过来的戒指。
“要不,我给他解释一下?”顾呈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车开得很稳,车里的冷气也开得很足。
但我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手指尖都在冒着凉气。
“不用。”
我慢慢打出两个字,发到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宋雨:收到。】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
将婆婆、小姑子,以及陆衍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车子在我的公寓楼下停稳。
“我送你上去?”顾呈不放心。
“没事,你回去吧。”我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你,后续的事情,按原计划进行。”
“宋雨,你确定吗?陆衍的反应这么大,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或许……”
“顾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是爱我,还是爱一个温顺听话、符合他所有想象的妻子,这是两码事。”
“他砸过来的不是戒指,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呈沉默了。
他知道我的全部事情。
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什么。
也知道我为了离婚,准备了多久。
陆衍的爆发,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正好,把一切都提前了。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我脸上,有点疼。
我抬头,看向十四楼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灯黑着。
他还没回来。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电梯,按下14层。
电梯门打开。
我愣住了。
家门口的走廊里,堆满了我的东西。
我的行李箱,我写的书,我喜欢的香薰,甚至我种的多肉。
像一堆垃圾,被随意地扔在地上。
行李箱的轮子摔坏了一个,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书页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一个穿着华贵,满脸刻薄的女人站在那堆“垃圾”旁边。
是我的婆婆,周琴。
她看到我,立刻像见了仇人一样,双手叉腰,吊梢眼一横。
“你还有脸回来?!”
02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让你滚!”
周琴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引得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门口,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锁被换了。
“别白费力气了。”周琴抱着手臂,一脸得意,“这个家不欢迎你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我已经让陆衍把锁换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充满了鄙夷。
“哟,还穿着新裙子呢?跟野男人约会,下血本了啊?这裙子得好几千吧?花的还不是我儿子的钱!”
她说着,就要上手来扯我的裙子。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说话!哑巴了?”
她见我没反应,更加来劲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在家相夫教子,别整天出去抛头露面。你呢?非不听!现在好了,被人拍到这种丢人现眼的照片,你让陆衍的脸往哪儿搁?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就是1402的媳妇啊?看着挺文静的,没想到……”
“是啊,他老公对她多好啊,开那么好的车,她就在家写写东西,多轻松。”
“啧啧,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我的耳朵。
我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稿。
那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现在,它们混在灰尘和垃圾里,被踩得不成样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快要窒息。
“东西是我收拾的,你有意见?”周琴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气焰更加嚣张,“我告诉你宋雨,你今天别想进这个门!也别想从我们陆家拿走一针一线!你这种女人,就该净身出户!”
她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甚至想上来推我。
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来,我为了陆衍,为了这个家,忍气吞声。
她让我辞掉工作,专心在家备孕,我照做了。
她嫌我写的那些东西“不入流”,让我别“不务正业”,我也默默把电脑搬进了书房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每天对我呼来喝去,把我当成免费保姆,我也忍了。
我以为我的退让,能换来家庭和睦。
现在看来,不过是换来了她的得寸进尺。
“说完了吗?”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周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再看她,而是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东西。
我把被撕碎的书稿一张一张捡起来,小心地抚平上面的折痕。
我把摔坏的多肉捧在手心,试图把掉落的叶片安回去。
我的动作很慢,很安静。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看热闹的邻居见没好戏看了,也渐渐缩回了头。
周琴被我的沉默搞得有些无措。
“你装什么可怜!我告诉你,没用!陆衍这次是铁了心了!”
我依旧没说话。
只是拿出手机,对着这一地狼藉,以及站在旁边满脸得意的周琴,冷静地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拨通了顾呈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宋雨?”
“顾呈,帮我找个地方住,两室一厅,安静点。”
“你……你没事吧?你婆婆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把第二套方案的流程,提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第二套方案的对抗性很强,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确定。”
我看着地上被撕碎的梦想,感受着心脏传来的阵阵刺痛,冷汗从额角滑落,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累了,不想再忍了。”
挂掉电话,我站起身。
周琴被我刚刚那通电话弄得有些发懵,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怎么?搬救兵啊?我告诉你,谁来都没用!今天你……”
“周女士。”
我平静地看着她,“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这套房子,虽然登记在陆衍名下,但属于婚后财产。你无权更换门锁,更无权将我的私人物品丢弃。”
周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跟我讲法律?我儿子买的房子,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另外,”我继续说道,“你刚刚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这些书稿,是我与平台签约的作品,具备商业价值。我会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起伏。
但周琴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吓唬谁呢!”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没再理她。
将还能用的东西装进箱子,拖着那个坏掉轮子的行李箱,转身走向电梯。
“宋雨!你给我站住!”
周琴在身后大喊。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尖锐的叫声。
我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是的。
我不会再回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呈发来的消息。
【酒店订好了,地址发你了。另外,东西已经准备好,明早九点,准时发给陆衍。】
我回了一个字。
【好。】
03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酒店的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这是三年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清晨六点半被婆婆催命般的敲门声叫醒,去做所谓的“营养早餐”。
没有小心翼翼地顾忌着陆衍的睡眠,连翻身都不敢太大声。
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摸过手机,时间显示是上午九点零一分。
顾呈的效率一向很高。
我想,此刻的陆衍,应该已经收到那份“惊喜”了。
点开一个被我屏蔽了消息的作者群,里面正聊得热火朝天。
【A:卧槽!你们看热搜了吗?知名游戏公司“幻想次元”的创始人陆衍,婚内出轨还家暴!】
【B:看到了看到了!他老婆爆出来的?直接甩了律师函和验伤报告,太刚了!】
【C:不是吧?陆衍不是一直都是爱妻人设吗?前两天还看他发朋友圈说结婚纪念日快乐呢。】
【D:人设这种东西你也信?我朋友就在“幻想次元”上班,说陆衍脾气超大,开会的时候骂哭过好几个小姑娘。对他老婆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E:他老婆是谁啊?照片打码了,看不清脸。】
我看着这些聊天记录,面无表情地退出了群聊。
验伤报告是假的。
我从没被家暴过。
陆衍只是冷暴力。
是用沉默和无视,一点点凌迟我的精神。
但网友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攻击的靶子,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
顾呈深谙此道。
他伪造的验伤报告,足以以假乱真,再配上几句模棱两可、引人遐想的文案,就能轻易地点燃大众的怒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陆衍喜欢用舆论来逼我就范,那我就让他也尝尝被舆论反噬的滋味。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起来。
“宋雨!你疯了吗!”
是陆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惊慌,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出他此刻暴跳如雷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在网上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对我和公司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哦?”我轻笑一声,“现在知道影响了?你昨天把我的东西扔出家门,在家族群里羞辱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影响?”
“那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你和那个男人……”
“哪个男人?”我打断他,“顾呈吗?他是我的律师。我们昨天见面,是在商讨和你离婚的事宜。”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离婚?你要跟我离婚?”
“不然呢?”我反问,“陆衍,你觉得我们还有过下去的必要吗?”
“就因为我昨天……我那是一时冲动!我看到你们那个样子,我……”
“你看到了什么样子?”我冷冷地问,“看到他给我擦嘴角的冰淇淋?陆衍,你但凡多问一句,就知道我刚拔了牙,嘴麻得没有知觉。”
“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我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你问都不问,直接用戒指砸我的车,把我所有的东西像垃圾一样扔出门,让你的家人对我进行荡妇羞辱。陆衍,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还是一个需要你审判的犯人?”
他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宋雨,我们谈谈。”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恳求,“你先让你的律师把网上的东西删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回家?
我想到那个被换掉门锁的家,想到我被撕碎的书稿,觉得无比讽刺。
“我没有家了。”
“我的东西,还在你那里。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第一,把我所有的私人物品,完好无损地打包好,送到我指定的地址。并且,就你和你家人的行为,向我公开道歉。”
“第二,我们法庭上见。你婚内转移财产的证据,顾呈已经帮你整理好了。我想,你应该不想让你的公司,再多一条‘创始人因非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被判处少分或不分财产’的负面新闻吧?”
《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
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这条法律,是顾呈当初一条一条给我划的重点。
陆衍这样精明的人,不可能不懂。
“宋雨……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是你先做绝的。”
我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顾呈。
【他服软了。问你要地址。】
【另外,他妹妹陆玥在微博上发了小作文,把你塑造成了一个拜金、虚荣、不知感恩的捞女,买了很多水军,现在风向对你有点不利。】
我点开微博。
陆玥的最新一条微博,是一篇长文。
文里,她声情并茂地回忆了我和陆衍从相识到相恋的点点滴滴,把我描绘成一个被她哥哥的才华和财富吸引的贫家女。
她说,我结婚后就不再工作,每天的生活就是逛街、美容、下午茶,花的都是她哥哥的血汗钱。
她说,她哥哥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拼命工作,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
而我,却拿着他的钱,在外面养小白脸。
文章的最后,她配上了一张我婆婆周琴在楼道里,对着一堆“垃圾”垂泪的照片。
【我妈妈昨天哭了一整晚,她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儿媳妇,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她的儿子,伤害这个家。】
【我哥说,他只是一时冲动,他还是很爱她。可她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找了律师,要分走我哥一半的家产。】
【三年婚姻,终究是错付了。】
这篇小作文写得情真意切,极具煽动性。
评论区已经沦陷。
【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拿着老公的钱养男人,太恶心了!】
【陆总快跑!这种捞女不值得!】
【心疼陆妈妈和陆妹妹,真是家门不幸。】
【所以说女人不能太闲,一闲就容易出事。】
我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手指一根根收紧。
血液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我没想到,他们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手机嗡嗡作响,是顾呈的电话。
“宋雨,你还好吗?别看微博,我来处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用。”
我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
“他们不是喜欢在网上表演吗?”
“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顾呈,帮我联系一下‘星光访谈’,就说……笔名叫‘长夜’的作者,愿意接受他们的独家专访。”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顾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宋雨,你想清楚了?”
长夜。
网文界最神秘的头部大神。
从不露面,从不参加任何线下活动,性别成谜。
作品常年霸占各大榜单榜首,版权卖出天价,影视改编作品一部比一部火爆。
也是陆玥最崇拜的偶像。
更是我,隐藏了三年的,真实身份。
04
“星光访谈”是国内最顶级的深度人物访谈节目。
他们的效率高得惊人。
在我打完电话的第三个小时,节目组的负责人就亲自带着团队,出现在了我下榻的酒店。
负责人是个干练的女人,叫李婧。
她见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
“长夜老师,您好,久仰大名。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她伸出手,我轻轻握了一下。
“李姐客气了,叫我宋雨就好。”
“好的,宋雨老师。”李婧从善如流,“我们时间紧急,您看,我们是现在开始,还是?”
“现在吧。”
我不想再等了。
每多等一分钟,陆玥那篇小作文的发酵范围就更广一分,泼在我身上的脏水就更多一分。
访谈的地点就设在酒店的行政酒廊。
灯光、摄像机很快架设完毕。
李婧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提纲,表情严肃。
“宋雨老师,首先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专访。我们知道,您一向低调,这次是什么原因,让您决定走到台前?”
来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在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捞女”,和这个传说中的神秘大神,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镜头,神色平静。
“因为我的丈夫,幻想次元的创始人,陆衍先生,昨天向我提出离婚。”
一句话,石破天惊。
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婧也明显愣住了,她手里的提纲都差点滑落。
这个开场,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劲爆。
“您……您是陆衍先生的妻子?”
“是的。”我点点头,“结婚三年。”
李婧迅速调整好状态,职业的敏锐让她立刻抓住了重点。
“那网上关于您……的那些传闻,还有陆玥女士发布的内容,您有什么需要回应的吗?”
“当然。”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样东西,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第一样,是一份银行流水单。
“这是我个人账户从三年前到现在的全部流水。上面清楚地记录了,三年来,我从未从陆衍先生的账户里,支取过一分钱。”
“相反,陆衍先生公司初创时期,资金周转困难,我个人曾先后三次,向其公司匿名注资,共计一千两百万元。”
我将注资的合同副本,推到镜头前。
白纸黑字,公章清晰。
“第二样。”
我拿出了我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档。
“这是我与启点文学网的签约合同。笔名,长夜。我的所有稿费,版税收入,都直接进入我的个人账户,从未与陆衍先生的家庭开支有过任何混合。”
“陆玥女士在文章里说,我婚后不工作,靠她哥哥养活。这一点,我不认同。”
“作为一名全职网络作家,我每天的工作时长超过十个小时,全年无休。过去三年,我累计更新超过五百万字,所有收入均依法纳税,纳税证明在这里。”
我将一份厚厚的纳税证明,也展示在镜头前。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家的脸上。
李婧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证据,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直播间的弹幕,在沉寂了几秒后,彻底爆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我看到了什么!长夜就是陆衍的老婆?!】
【我的天!这个世界太玄幻了!我粉了五年的大神,竟然是那个被全网骂的“捞女”?】
【一千两百万……匿名注资……我的妈呀,这到底是谁在养谁啊?!】
【陆家脸疼吗?说人家是捞女,结果人家是财神爷!还是匿名的那种!】
【陆玥不是长夜的铁粉吗?她天天在微博上吹长夜,结果不知道正主就是她嫂子?这也太讽刺了吧!】
【我他妈笑死,正主就在面前,她还跑去网上骂人家是捞女,这是什么新式追星?】
我没有理会弹幕的狂欢,继续我的陈述。
“第三样。”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正是昨天我婆婆周琴站在我那堆“垃圾”物品前的照片。
“昨天下午,我从医院拔完智齿回家,发现门锁被换,我所有的私人物品,包括我的电脑、数年的手稿、以及一些个人收藏,全部被我的婆婆周琴女士,扔在了门外。”
“她当着所有邻居的面,对我进行辱骂,并撕毁了我未发表的作品手稿。”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直播间里所有正在观看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之下压抑的巨大愤怒。
“陆玥女士说,她的母亲因为我而伤心落泪。但从照片上看,我并未看到任何伤心,我只看到了一个因霸凌儿媳而感到洋洋得意的施暴者。”
“她说,她的哥哥很爱我。但一个爱你的男人,会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误会,不给你任何解释的机会,就用戒指砸你的车,把你赶出家门,纵容家人对你进行人格侮辱吗?”
“我不理解这种爱。”
“所以,我选择离婚。”
我看向镜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关于财产分割,我的律师会处理。我今天站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争夺财产。”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和我应得的,最基本的尊重。”
“最后。”
我顿了顿,拿起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
不是陆衍砸过来的婚戒。
而是我自己的那一枚。
款式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一些。
“这枚戒指,是三年前,我用自己写书赚的第一笔大额稿费,买的。一对。”
“我把其中一枚送给了他,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女人接受求婚的信物,而是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向他发出的携手一生的邀请。”
“我希望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平等和尊重的基础上,而不是谁依附于谁。”
“现在看来,他似乎从未理解过这句话的含义。”
我将那枚戒指,轻轻放在桌上。
“今天,我把它还给他。”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这句话,我对着镜头,微微鞠躬。
“我的话说完了,谢谢大家。”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弹幕,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屏幕。
05
陆衍是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这场直播的。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黄昏。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我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他看着我一件一件地拿出证据。
银行流水、注资合同、纳税证明……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长夜。
这个他听了无数次,甚至陪着妹妹一起追过更新的名字,这个被他妹妹奉为神明的作者。
竟然是宋雨。
是那个每天在家为他洗手作羹汤,被他母亲呼来喝去,被他认为“不务正业”、“闲在家里”的妻子。
荒谬。
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想起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宋雨说:“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长夜?看看人家的格局和事业心。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才不会胡思乱想。”
他甚至还把长夜的书买回来,扔给宋雨,让她“学习一下”。
现在想来,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悲的小丑。
他身后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陆玥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哥!你看到直播了吗?那个……那个长夜……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真的是宋雨?”
陆衍没有回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我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起身离场。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哥!”陆玥快要哭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网上的人都疯了!他们都在骂我,骂妈妈,骂我们全家……”
陆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反手一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陆玥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陆玥捂着脸,懵了。
“你……你打我?”
“打你?”陆衍的眼睛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我他妈想杀了你!”
“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在网上胡说八道!谁让你发那篇小作文的?谁给你的胆子!”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劈头盖脸地朝陆玥砸去。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你骂的‘捞女’,是你自己天天跪舔的偶像吗?你知道她投给公司的那一千两百万,救了公司多少次吗?!”
“没有她,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用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名牌的衣服,骂着给你这一切的人吗!”
陆衍的咆哮,歇斯底里。
他把所有的愤怒、羞耻和悔恨,都发泄在了陆玥身上。
门外,公司的员工们探头探脑,被里面的动静吓得不敢出声。
他们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板,此刻像个疯子一样,面目狰狞。
而这一切,都被某个角落里,一个悄悄举起的手机,录了下来。
与此同时。
我的婆婆周琴,也接到了无数个亲戚朋友的电话。
“喂,嫂子,你看新闻了吗?你儿媳妇是那个大作家啊!”
“琴姐,你家儿媳妇也太厉害了吧!还给公司投了一千多万?你家陆衍真是娶到宝了!”
“周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把这么一个财神爷赶出家门?你等着你儿子跟你拼命吧!”
周琴握着电话,手脚冰凉。
她看着电视上重播的访谈画面,看着宋雨那张平静的脸,和桌上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文件。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她看不起的儿媳妇,她们家的天,塌了。
她慌乱地拨打陆衍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她又打给陆玥,电话刚接通,就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哥打我!他要杀了我!你快来公司啊!”
周琴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而我,早已关掉了手机。
顾呈帮我处理完后续的媒体对接,回到了酒店。
“都搞定了。”他递给我一杯温水,“‘星光访谈’的收视率爆了,你的微博粉丝已经涨到了一千万。陆玥的那篇小作文下面,全是骂她的,她已经把微博设置成仅自己可见了。”
“嗯。”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陆衍那边,也来消息了。”顾呈看着我,语气有些复杂,“他把他妹妹打了一顿,现在他妈妈和他妹妹都在他公司里闹。他公司的股价,今天下午跌了快百分之十。”
“他问,能不能见你一面。他说他知道错了,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破碎的星河。
“机会?”
我轻声重复着这个词。
“我给过他无数次机会了。”
“在他第一次对我冷暴力的时候,在他第一次无视我的付出的时候,在他母亲第一次刁难我而他选择沉默的时候。”
“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亲手把机会扔掉的。”
我转过头,看向顾呈。
“现在,我不想给了。”
“通知他,明天上午十点,在你的律师事务所,谈离婚协议。他可以带他的律师来。”
“如果他十点零一分还没到,那就直接走诉讼程序。”
顾呈点点头。
“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扔在家里那些东西?”
我想起我那些被撕碎的书稿,那些被摔坏的盆栽。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一件都不能少。”
“让他,原样赔我。”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我出现在顾呈的律师事务所。
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顶级写字楼的律所,装修风格冷峻、简约,充满了专业和精英的气息。
顾呈亲自在门口等我。
“他来了吗?”我问。
“来了,在会议室,带着他母亲和妹妹。”顾呈皱了皱眉,“还有他的律师。”
“意料之中。”
我并不意外。
陆家的人,从不会认为自己有错。他们只会觉得,是别人逼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走吧。”
我踩着高跟鞋,走进那间巨大的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边坐着我跟顾呈。
另一边,是陆衍,周琴,陆玥,以及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地中海发型中年男人。
那就是他的律师了。
一夜之间,陆衍仿佛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西装也皱巴巴的,不见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周琴和陆玥的眼睛都是红肿的,看到我进来,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不甘。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没人说话。
直到十点整,顾呈看了看手表,清了清嗓子。
“好了,时间到了。既然双方都已到齐,我们就开始吧。”
他打开投影仪,一份幻灯片出现在巨大的幕布上。
标题是——《关于宋雨女士与陆衍先生离婚财产分割及相关赔偿事宜》。
“首先,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
顾呈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以及我们掌握的证据,陆衍先生在婚内,存在多次向其母亲周琴女士、其妹妹陆玥女士名下,转移大额资金的行为,总计金额为三百八十五万七千元。”
幻灯片上,出现了一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时间、金额、收款人,一目了然。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对于恶意转移、隐藏夫妻共同财产的一方,在分割财产时,可以少分或不分。”
“因此,我方主张,陆衍先生应在其应得的夫妻共同财产份额中,扣除其恶意转移的全部金额,并赔偿因此给我方当事人造成的损失。”
对面的地中海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顾律师,对于‘恶意转移’这个定性,我方不认同。陆先生对其家人的转账,属于正常的家庭成员间的赠与和赡养行为,并非为了侵占宋女士的财产。”
顾呈笑了笑,按下了翻页笔。
“是吗?那么请问,一次性赠与两百万给妹妹买房,并且要求其签署‘借款协议’以规避风险,这也属于‘正常’的范畴吗?”
“在明知夫妻感情可能破裂的情况下,将公司的大额分红,以‘尽孝’的名义,全额转入母亲账户,这又作何解释?”
幻灯片上,出现了陆玥那份所谓的“借款协议”,以及陆衍和周琴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陆衍:妈,这笔钱你先拿着,别让宋雨知道了。】
【周琴:好儿子,还是你精明。】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周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陆衍的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地中海律师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显然,他的当事人并未向他透露这些关键细节。
“咳咳……这个,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他试图挽回局面。
顾呈没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
“第二,关于宋雨女士个人财产的赔偿问题。”
“两天前,周琴女士和陆衍先生,在未经我当事人允许的情况下,更换其住所门锁,并将其全部私人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电脑、手稿、衣物、书籍、收藏品等,恶意丢弃于楼道,并造成了严重损坏。”
幻灯片上,出现了我昨天拍的那张照片,以及一份详细的物品损失清单。
“苹果最新款笔记本电脑,价值两万一千九百九十九元,已摔坏无法开机。”
“未发表书稿《燎原》,约二十万字,纸质稿被撕毁,电子稿因电脑损坏,存在永久丢失的风险。该作品已与影视公司签订意向改编合同,潜在商业价值,保守估计不低于三百万。我方保留就此损失提起诉讼的权利。”
“爱马仕手袋,价值十二万元,包体被划伤。”
“……”
清单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每念出一项,周琴和陆玥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们从未想过,那些被她们视作垃圾的东西,竟然如此昂贵。
尤其是那份被撕毁的手稿。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综上所述。”顾呈推了推眼镜,看向面如死灰的陆家三人。
“我方要求,陆衍先生及其家人,除了在财产分割上做出让步外,还需就上述物品损失,进行全额现金赔偿。总计金额,为三百二十七万四千五百元。”
“另外,就周琴女士、陆玥女士对我当事人的公开诽谤、侮辱行为,我方要求你们在所有公开发布过不实信息的平台,包括但不限于微博、微信朋友圈等,连续七天,置顶发布道歉声明。”
“以上是我方的全部要求。如果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协议。如果不同意……”
顾呈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衍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顾呈,也没有看那份让他倾家荡产的协议。
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会议桌,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宋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也不是合同。
而是一张小小的,有些泛黄的医院收据。
07
那是一张产科的检查收据。
日期是半年前。
上面的名字,是我的。
检查结果那一栏,写着“早孕,6周+”。
我将那张薄薄的纸,轻轻地推到会议桌中央。
“挽回?”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半年前,我拿着这张单子,在家里等了你一整晚。”
“我想告诉你,我们有孩子了。”
“我给你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凌晨三点,你终于回来了,满身酒气和香水味。”
“我问你去了哪里,你说,公司应酬。”
“我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说,烦不烦,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
我的目光,扫过陆衍,落在他身后面如土色的周琴身上。
“第二天,你妈来到家里,跟我说,陆衍现在是事业上升期,不能被孩子拖累。让我‘懂事一点’,自己去把问题‘解决’掉。”
“她说,等过两年公司上市了,我再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她会给我包个大红包。”
我每说一句,陆衍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放在桌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身后的周琴,则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玥更是张大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的哥哥和母亲,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我给你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说,陆衍,我肚子疼,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你回了两个字。”
我看着陆衍,一字一句地,复述出那两个字。
“‘矫情’。”
轰的一声。
陆衍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天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他确实在“应酬”,和一个重要的渠道商。
席间,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主播一直往他身上靠,他没有拒绝。
后来,他确实收到了宋雨的短信。
他当时喝多了,觉得她小题大做,无理取闹,便随手回了那两个字。
他从没想过。
那两个字背后,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和他妻子无声的告别。
“孩子……孩子没了?”
陆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有回答他。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向对面的地中海律师,他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和棘手的表情。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财产纠纷的范畴。
这是足以彻底摧毁陆衍公众形象和商业价值的致命一击。
“顾律师。”
我轻声开口。
“把补充协议拿出来吧。”
顾呈点点头,将另一份文件,放在了那张产检单旁边。
“补充协议。”
“基于陆衍先生及其家人,对我当事人造成的,不可逆的身心双重伤害。我方在原有协议的基础上,追加以下条款。”
“第一,陆衍先生自愿放弃其在夫妻共同财产中的全部份额,作为对其过错行为的精神损害赔偿。”
“第二,幻想次元公司,陆衍先生名下百分之三十的个人股权,需无偿转让百分之十五给我方当事人,作为其流产的身体健康损失补偿。”
“如果陆先生同意以上条款,我方将保证,今天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永远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
“如果不同意……”
顾呈的目光变得锐利。
“那么,这份产检单,以及相关的证据链,明天就会出现在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我相信,资本市场对于一个‘逼迫妻子流产、婚内出轨、并联合家人欺凌妻子’的创始人,会有自己的判断。”
“陆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是损失一半的身家,保住你的公司和下半辈子。”
“还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你自己选。”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陆衍双目失神地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曾经代表着希望的产检单。
一份,是宣告他人生彻底失败的判决书。
“不……不能这样……”
周琴终于反应过来,她像疯了一样扑到桌边,想去抢那份补充协议。
“你们这是敲诈!是勒索!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们!”
顾呈甚至没看她一眼,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保安。”
两个高大的保安立刻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撒泼的周琴。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宋雨!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周琴的咒骂声,被关在了厚重的门板之外。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衍粗重的喘息,和陆玥低低的啜泣。
陆衍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他看着我,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道歉?
忏悔?
求饶?
我不想听。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久。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的笔。
在补充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衍。
那两个字,他写了很久。
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精力,瘫倒在椅子上。
一切,都结束了。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有了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一切都只是流程。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天色阴沉。
陆衍站在民政局门口,人比前几天更加憔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枯树。
他叫住我。
“宋雨。”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爱过我?”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我不会回答。
“爱过。”
我说。
“在我给你写了九十九封情书,才追到你的时候。”
“在我以为,我们可以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时候。”
“但是陆衍,爱是会被消耗的。”
“被你的冷漠,被你母亲的刁难,被你妹妹的无理,一点一点,消耗殆尽。”
“当我躺在手术台上,收到你那两个字的时候,它就彻底死了。”
说完,我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马路边顾呈的车。
后视镜里,陆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收回目光,像扔掉一件穿旧的衣服。
半个月后。
幻想次元公司召开了股东大会,宣布创始人陆衍因个人原因,引咎辞职。
其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给新晋股东宋雨女士。
同时,我以“长夜”的笔名,宣布与幻想次元达成深度战略合作。
我将授权我名下所有作品的游戏改编权,并亲自担任游戏总策划。
消息一出,幻想次元暴跌的股价,应声回暖,并在一周内,强势涨停。
我成了幻想次元最大的个人股东,也是它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
而陆衍,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听说,他卖掉了市中心的大平层,带着他母亲和妹妹,搬回了老家的旧房子。
那套房子,还是我当年用稿费,帮他们家重新装修的。
周琴受不了这个打击,中风了,半身不遂,每天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
陆玥也因为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辞掉了工作,整天待在家里。
曾经风光无限的陆家,彻底垮了。
又过了几个月,顾呈转交给我一个包裹。
是陆衍寄来的。
里面是我当初被扔在楼道里的所有东西。
被摔坏的电脑,修好了。
被划伤的包,送去做了最顶级的护理,几乎看不出痕迹。
还有那本被撕碎的手稿,《燎原》。
被人用专业的修复技术,一页一页,重新粘合了起来,虽然布满了拼接的痕迹,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包裹的最下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陆衍写的。
他说,卡里是三百二十七万四千五百元,是他卖了公司剩下的全部股份,又借了一部分,凑齐的赔偿款。
他说,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每天加班到深夜,工资不高,但总算能养活他母亲和妹妹。
他说,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求我的原谅,只希望我以后,能过得好。
信的最后,他说。
【宋雨,如果有来生,换我为你写九十九封情书。】
我看着那封信,面无表情。
然后,我把它和那本被修复的手稿,一起扔进了壁炉。
熊熊的火焰,瞬间将它们吞噬。
青色的烟,袅袅升起,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顾呈站在我身后,问我:“不感动吗?”
“为什么要感动?”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他不是在忏悔,他只是在怀念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原本可以轻松拥有的人生罢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初霁的晴空。
“而且,我的人生,不需要‘来生’。”
“我的‘今生’,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我身后,一个崭新而广阔的世界。
我不会回头。
也绝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