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扔在茶几上那一声,比我预想的脆。
茶几是玻璃面的,钥匙串砸上去“哐”地一下,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
我爸没看我。
他坐在沙发角上,眼睛盯着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指头在音量键上来回搓。
电视里在放卖酒广告,声音开得很大。
“车呢? ”
我问他。
“你哥开走了。 ”
他说得挺自然,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站在茶几边上,手插在羽绒服兜里,里头还攥着半张加油卡。
新车的油卡,我特意充了一千块。
“我上个月才买的。 ”我说。
“你哥上班远,冬天骑电瓶车冷。 ”
我爸把遥控器往沙发垫子上一拍,像这件事已经定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没接话。
客厅里那盏吸顶灯坏了一个灯泡,亮一块暗一块的,正好照着他头顶那块头发,白得比我上次回来又多了一层。
我今年三十四,在省城开网店,卖点日用杂货,一年能挣个二三十万。
我哥在老家县城,事业单位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二。
车是我爸六十岁生日前买的。
本田飞度,落地八万整,白的。
我特意让销售把座椅调高了,他腰不好,坐低了起不来。
买完那天我开回来,钥匙放他手上,说:“爸,天冷,你开着买菜。 ”
他摸着方向盘笑了半天,说这辈子没开过新车。
那笑还在我手机相册里存着。
才过了二十六天。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有股铁锈味往上顶。
“哥开走了,你开什么? ”
“我? ”他往后靠了靠,“我哪用开车。 出门超市走两步,菜市场骑你妈留下那辆旧三轮,方便得很。 ”
“那三轮链条都断了两回了。 ”
“修了,能用。 ”
他说得轻飘,像那辆三轮是什么宝贝。
我没再往下说。
再说下去,我不知道自己嘴里能蹦出什么。
我妈在厨房忙着,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炸带鱼,味儿飘了一屋子。
她一直没插话。
我走进去,把加油卡放灶台边上,说:“妈,这卡给爸用,别给哥。 ”
她翻着带鱼,没回头:“知道了。 ”
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回省城。
走之前去车位上看了眼,空着。
地上一个长方形的油印子,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我哥的车不在。
那辆飞度也不在。
我站在空车位前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摁灭了,烟头扔进旁边垃圾桶里,拎着包走了。
其实我知道,这事没完。
只是当时没想到,后面会走到那一步。
回省城之后,我连着好几天睡不好。
闭上眼就是那串钥匙从我爸手里递给我哥的画面。
我没看见,但脑子里能补出来。
我打电话问我妈,车是不是我哥天天开。
她支吾半天,说:“你哥接孩子用得多。 ”
我说:“他孩子上学就三里地。 ”
我妈不说话了。
月底我发工资,转了五千给我爸,又转了三千给我妈。
我爸给我回了个电话,没提车,就问我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钱够花,别老打。 ”
我说:“你买点肉吃。 ”
他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有风声,听着像在路边。
我问:“你在外面? ”
“出来转转。 ”
“车呢? ”
他顿了一下:“你哥开去单位了。 ”
我没吭声。
“没事挂了啊。 ”他说。
“爸,那车是给你的。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的不就是你哥的。 ”他说。
“不是。 ”
我把电话挂了。
那年过年我没回。
跟家里说忙,订单多,走不开。
其实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在省城出租屋里下速冻饺子。
窗外鞭炮从十一点响到十二点半,电视里春晚演到零点,我关了静音。
妈发了个视频过来,我没接。
她又发语音,说做了酱牛肉,给我留了一块。
我回了四个字:放冰箱吧。
正月初三那天,有个老同学叫陈波,在县里跑出租车。
他给我发微信,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爸,蹲在菜市场北门的路牙子上,面前摆着几捆葱和两筐鸡蛋。
天阴,刮风,他穿一件旧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旁边靠着那辆旧三轮。
我盯着照片看了两分钟。
陈波发来一句:“你爸怎么大过年的还出来摆摊? 你哥呢? ”
我没回。
第二天我买了张高铁票回去了。
到家是傍晚。
我妈在厨房切土豆丝,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愣了愣:“怎么没提前说? ”
“我爸呢? ”
她没答,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问你呢。 ”
“在车库。 ”
我以为听错了:“什么? ”
“你哥把楼下那间车库收拾出来了,你爸住那儿。 ”
我家住在老小区,六层楼,一楼下面有排车库,每家分一间,七平米左右,没窗户,没厕所,铁皮门一拉就开。
我爸住那儿。
我站了十几秒没动。
我妈把手里的刀放下,说:“你哥说家里就两间屋,孩子大了,学习要安静……”
“所以就让我爸住车库? ”
“你爸自己同意的。 ”
我转身下楼。
车库门关着,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电饭锅,旁边一个塑料桶,桶里半桶水,浮着几片烂菜叶。
我敲了敲门。
“谁啊? ”
“我。 ”
里面停了一下,门从里面拉开。
我爸站在门口,披着件军绿色棉大衣,里面穿着毛衣,脚上一双旧棉鞋。
车库里一股霉味混着烟味。
一张折叠床,一个旧五斗柜,一个小太阳电暖器,灰白的光打在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 ”
“我回来看看你。 ”
“进屋坐,冷。 ”
“这不就是屋吗? ”
他让开身子,没说话。
我往里走了两步,头顶差点撞上横着的一根晾衣绳。
上面挂着两件秋衣,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床头有个搪瓷缸子,里头半杯茶,面上飘着一层油花。
“这地方冬天怎么住? ”我问他。
“有电暖器。 ”
“晚上呢? ”
“不冷。 ”
我伸手摸了一下折叠床上的被子,潮乎乎的,压得死薄。
“你过年睡这儿? ”
“嗯。 ”
“我哥一家在上面吃年夜饭的时候,你在这儿? ”
他转过脸去,不说话。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被车库灯照得发亮的头发,手开始抖。
“车呢? ”我问他。
“你哥开走了。 ”
“拿回来。 ”
“你哥今天去他老丈人那儿,得用车。 ”
“拿回来。 ”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爸叹了口气:“算了,爸用不上。 ”
“你再说一遍。 ”
他没说。
我转身出门,上了楼。
我哥家的门半开着,里头传出来动画片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暖烘烘的,我嫂子在沙发上织毛衣,我哥在剥橘子。
我哥看见我,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
“车钥匙。 ”
我伸出手。
我哥笑了:“怎么了这是? ”
“车是我给爸买的,不是给你买的。 ”
“爸自己给我的。 ”他把橘子皮放茶几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再说我也没说不给爸开啊。 ”
“那爸怎么住车库去了? ”
我嫂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哥说:“家里就两个屋,小雅写作业需要地方。 爸说车库安静,他自己要下去的。 ”
“你们俩商量好的。 ”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大过年的。 ”
“钥匙。 ”
他又笑了,那笑跟电视里传出来的动画片声音一样,假得发脆。
“钥匙在楼上,我下去拿。 ”
我站着没动。
他磨蹭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卧室拿了个包,从里面掏出车钥匙递给我。
“爸真用不上,他有三轮。 ”他说。
我接过钥匙,没说话,转身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后要用车,自己买。 这车是我给爸买的,爸不开了,我收回来。 ”
我嫂子这时候开了口:“小雅她爸上班真的冷……”
我打断她:“那跟我没关系。 ”
下楼回到车库,我爸坐在床边,正用一个小电炉子热粥。
锅里咕嘟咕嘟响,蒸气扑得他脸发亮。
我把钥匙放他手心。
“车我拿回来了。 以后谁再管你要,你给我打电话。 ”
他看着钥匙,又抬头看我。
“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
“你闭嘴。 ”
我声音大了半截。
我妈正好下来,端着一碗酱牛肉,站在门口。
我转头跟她说:“别送饭了。 上去,去把车库对门那间小的收拾出来,让爸搬上去住。 ”
“那是放杂物的……”
“杂物扔了。 ”
我妈没动。
我说:“要不你们继续这样住。 以后我不回来过年了。 ”
她眼圈一下红了,把手里的碗放在台阶上。
我爸坐在那儿,一直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让我妈把杂物间清出来一半,从楼上抱了两床厚被子下来,又把我哥家闲置的那个旧空调扇搬过来。
我哥没露面。
我嫂子在楼上摔了两下门。
我没理。
第二天我出门找了家房产中介。
正好小区里有户人家卖房,六楼,两室一厅,带装修,四十万出头。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又找朋友凑了点,当天下午就签了定金。
回来我跟我爸说:“等那边过户了,你搬上去住。 六楼有电梯。 ”
“花那个钱干啥,我住这儿挺好。 ”
“哪儿好? ”
他憋了半天:“宽敞。 ”
我差点气笑。
“你把东西收一收,最近先住我妈那儿。 ”
“我住这儿挺好。 ”
“行,那我也搬过来,跟你挤。 ”
他终于不说话了。
两天后我回了省城。
走的时候把飞度开走了,停在朋友开的一个地下车库里,车钥匙带在身上。
我哥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至于吗。
我没回。
过了约莫半个月,房子过户办下来了。
我让我妈先搬过去,顺便把我爸接上楼。
她照做了,拍了段视频给我。
我爸坐在新屋沙发上,对着电视剥花生,旁边放着那串飞度钥匙,亮晶晶的。
我回了句:挺好。
那之后,我哥再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嫂子在亲戚群里发过一句“有些人有了钱就不认亲兄弟”,很快又撤回了。
我看见了,当没看见。
正月十五那天,我回县里。
晚上一家人吃汤圆,我爸突然说:“车放省城也不是个事,你开回来吧,以后我开。 ”
我妈愣了。
我也愣了。
我爸把碗一放:“我想明白了。 你哥要车,让他自己挣去。 ”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道皱纹从鼻翼划到嘴角,深得像是刻上去的。
“我开那车去接小雅放学,她同学都说好看。 ”他说,“我这辈子没开过新车。 ”
“行。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圆塞嘴里。
糯米皮软,黑芝麻馅烫得我舌头疼。
我忍着没吭声。
过完正月,我把车从省城开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跟我爸并排坐在车里,在县城外环兜了一圈。
他把窗户开着,风吹得他头发全往后倒。
“稳当。 ”他说。
“嗯。 ”
“八万块真值。 ”
“嗯。 ”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得说这车好。 ”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睛盯着前面,嘴角往上翘了点。
我忽然觉得胸口很轻,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那之后,我每个月回县里一趟,跟我爸吃顿饭。
有时候他开车来接我,有时候我自己回去。
他再没说过“我的不就是你哥的”这句话。
我哥后来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说是拉点货。
我嫂子跟亲戚说是我逼的。
我没辩过一句。
有些话,说透了没意思。
今年夏天,我爸突然给我发了个微信,就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开着那辆飞度,副驾驶上坐着我妈,后座放着几箱桃子。
他穿件白短袖,戴着墨镜,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背景是高速口,头顶上几个字:龙山风景区。
我存了照片,锁了屏。
窗外天黑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打开图库,把这张照片跟我买车那天给他拍的那张放进了同一个相册。
相册名字叫“老头的车”。
创建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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