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把那根半透明的塑料管子从我车油箱里抽出来的时候,管口还在往下滴油,滴在水泥地上,一圈一圈洇开。
他拿抹布擦了擦管口,抬头冲我笑,露出那颗镶了三年的金牙。
“小陈,你这车好,油也干净,抽出来没有杂质。 ”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菠菜和豆腐。
菠菜三块五一斤,豆腐两块二一块,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头一道红印子。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王叔住我家隔壁,五十六岁,退休前在街道办管过几年后勤,退了休以后日子过得比我这个上班的还精细。
他家那辆白色大众买了四年,加油的时候从来都是加一百块钱的,加完还要跟加油员核对三遍小票。
油表指针一到四分之一,他就开始想辙。
第一天他拎着那根管子敲门,说车打不着火了,可能是油泵坏了,先从我车里匀一点应应急。
我想着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就说匀吧。
结果他拿那根管子直接插到油箱里,蹲在车屁股后头吸了足足小半分钟,腮帮子鼓得跟癞蛤蟆似的,抽出来一管子黄澄澄的汽油。
我一看这架势,心里就堵得慌。
他说就抽一点。
我后来拿手机电筒照了一眼油表,掉了将近一格。
第二天他又来了,理由是前一天抽的油不够点火,车还趴着呢。
我寻思趴着就趴着吧,你去找修理厂啊。
这话我憋在嗓子眼没说,因为王婶端着碗饺子站在他家门口,说刚出锅的茴香馅的,让我拿几个回去给孩子。
我们这楼,六层砖混的老楼,隔音差得要命。
我跟王叔之间那堵墙,薄得能听见他翻手机的声音。
孩子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闺女过,这些年王叔家有什么红白喜事,我都随份子。
去年他儿子结婚,我出了一千二,他收得心安理得。
所以第二天那管子又插上了,我还是没吭声。
第三天就是今天。
他抽完油还不算,从家里拎出来两个空的大号矿泉水桶,五升装的那种。
“小陈,你看这两天油价又涨了两毛三,我琢磨着先去你这儿存一点。 ”
我把菠菜换到左手,右手掏钥匙。
“王叔,我这车也得跑啊,上班来回四十公里,孩子钢琴课一礼拜两趟。 ”
王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你们年轻人上班坐地铁嘛,环保。 我这车是刚需,你王婶腿不好,我得拉着她去医院做理疗。 ”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张了张嘴,闺女从四楼窗户探出脑袋喊我,说爸你买的豆腐是不是要馊了。
我就把钥匙插进单元门,上楼了。
晚饭我刚把豆腐炖上,门就响了。
王叔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小陈,叔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那个车,反正一个月也就跑几趟,我出八百块钱,包月,油钱我自付,车我使。 ”
我拿着锅铲,热锅里的油滋啦一声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八百块钱,一辆开了六年的卡罗拉,包月。
我一个月光保险油费停车费就一千二。
“王叔,我这车得接送孩子。 ”
“你骑电动车嘛,我都打听好了,社区门口那个共享单车包月九块九。 ”他伸出一只手指头,“八百不少了,你这车闲着也是闲着。 ”
我还没接话,四楼张姐正好下楼倒垃圾,听见这话站住了脚。
“王叔说得在理,小陈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开车上下班,多费钱。 王叔家情况特殊,互相帮衬帮衬。 ”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扶着楼梯扶手,扶着腰。
“小陈,你叔这两天血压高,医生说不能挤公交,怕晕。 我们就借你车使使,又不是不给钱。 ”
我那时候心里就算开了账。
八百块,一个月。
他们要真给,也就算了。
可这钱我收不收得着还是个事。
最后是我闺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说了句:“王爷爷,我爸的车保险写的是他的名字,出了事儿保险公司不赔别人的。 ”
王叔的脸僵了一下,两根手指头把那张纸叠起来,叠得很慢。
“小孩子懂什么。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砸得很重。
第三天晚上我没睡好。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隔壁有动静,好像是王婶在哭。
我贴着墙听了半天,听不真切,就听见“存折”“亏”“十万”这几个词。
第四天早上我上班,王叔那辆白色大众停在楼底下,引擎盖上落了一层梧桐树的毛毛。
我照常开车出门,没管他。
下午三点多,我正开着会,手机震了。
王叔的电话。
“小陈! 小陈出大事了! ”他那头声音直抖,背景里全是车喇叭的声音,“我在高速上,车冒烟了,烟老大了,人家都往边上躲! ”
我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报警了吗? ”
“报什么警! 我问你,你那油是不是有问题! ”
“我那油加的是中石化的92号,加了六年,怎么会有问题。 ”
“那怎么我一上高速它就冒烟! 我就加了你那点油,开了不到三十公里!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劈了,“你没提醒我注意安全啊! ”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王叔,提醒你什么? ”
“我那车,我这车……”他突然噎住了,声音小下去,“我这车油表不准,可能……可能是缺机油了。 ”
缺机油。
他开着缺机油的车,从我这儿抽了油,一脚油门上了高速,跑到一百二,发动机干烧。
“王叔,你车缺机油,跟我的油有什么关系? ”
“你要是提醒我检查一下……”他的声音在高速的噪声里忽远忽近,“你要是开头就提醒我一句,我至于这样? ”
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跟前。
楼下马路上有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放着那首《兰花草》。
电话里王叔还在说,说拖车要六百,说修理厂说发动机大修得八千,说他手头紧。
“小陈,你说怎么办吧。 ”
“关我啥事儿。 ”
电话那头静了差不多五秒钟。
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
“你没提醒我……”
“王叔,”我打断他,“你抽了我三天的油。 我一滴没要你的钱。 你缺机油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加油站加一百块钱油你都跟人对三遍小票,你自己车缺不缺机油你不知道? ”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楼下围了一堆人。
王叔的车被拖回来停在单元门口,引擎盖翘着,一股焦味。
王婶坐在台阶上抹眼泪,手里攥着个计算器。
张姐也在,还有二楼的钱大爷、五楼的小周,站了一圈。
王叔蹲在车头跟前,拿手机照着机油尺看,那尺子拔出来擦干净插回去拔出来,反复七八回,好像多看几回那上面的油就能变多。
我说了句:“王婶,拖车费和修理费要是周转不开,我认识一个修车的,能便宜点。 ”
王婶抬起头,脸上眼泪还没干。
“小陈,你王叔糊涂啊。 ”她把手里的计算器递给我,“你看,他这半年在外头,折腾那个什么理财,亏进去十二万。 我说了多少回,他不听。 车的保养欠了一年多没做,我催他,他说没事儿没事儿。 ”
王叔猛地站起来,抢过计算器,往车座上一摔。
“你少说两句! ”
“我少说两句? ”王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抽人家小陈的油这几天,我说什么了! 我让你去修车,你嫌修车店黑,你说先跑着——你跑到高速上去了! ”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张姐往后退了半步。
我本来想上楼,脚抬起来又放下。
我说:“王叔,那八百块钱租车的事,就算了。 您这车先修好。 以后要应急,你说一声,我给你抽一升两升,不要钱。 但有一条,你自己车什么状况,你先摸清楚。 ”
王叔的嘴唇动了动。
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犟话,可这句犟话卡在那儿了,因为他清楚,我要是把这几天的账从头到尾在楼底下说一遍,他脸上挂不住。
他最后说了句:“我给你写个收条,油钱……油钱我算给你。 ”
第二天王婶一早敲我的门,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三百块钱,三张一百的,其中一张角上沾着油渍。
她说先给这些,剩下的等下个月退休金到账。
我没推。
我把钱收下了,数都没数。
一个星期以后,王叔的车修好了。
他不再从我这儿抽油。
他开始在小区门口那个修车摊上做保养,一次一百八,师傅姓赵,手艺一般,但便宜。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正拎着一桶机油往家走,桶上写着“美孚”,四升装,一百二。
见了我,他顿了顿,点了下头:“小陈,保养呢。 ”
我点了下头:“保养好。 ”
这事在我們楼传了半个月就消停了。
张姐有一回在楼道里跟我说,王叔这个人,其实也不坏,就是穷怕了,以前在街道办管后勤,见惯了公家的东西随便用,退下来以后脑子还没转过来。
我没接话。
我只是把我闺女的车险保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受益人那栏写的是她奶奶的名字。
我添了一行,加了闺女的名字。
现在王叔的车后座一直放着两个空着的五升矿泉水桶。
他没扔,也没再拿它们装过油。
前几天下雨,我在单元门口碰见王叔。
他撑着一把旧伞,伞骨还断了一根。
他说小陈,你那天说的话我琢磨了。
我是真糊涂,车缺机油跑高速,那是拿命开玩笑。
我说:“王叔,您这岁数,能琢磨明白就好。 ”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混在雨声里。
他说:“人要是总想着占别人一点便宜,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
我把伞往他那边歪了歪。
这世上,能让你占便宜的,都是兜里刚好还有点余量的人。
可余量这东西,谁家也不是白来的,你多匀出去一口,你自家人就得少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