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年终奖的数字刚报完。
赵彦低着头,手机上弹出银行到账通知:4600元。
旁边的同事刘思成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斜了一眼,嘴角勾起来:“赵工,你多少?”
赵彦没说话。
刘思成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到账金额清清楚楚:46万。
整张会议桌都安静了。
部门经理周国栋端着茶杯,像没看见一样,对刘思成点了点头:“思成,今年的项目你出力最多,这也是公司对你贡献的肯定。”
赵彦的指节攥在手机边缘,发白。
他没吭声。
因为他知道,那份让刘思成拿了46万的项目方案,从头到尾,每一个字,每一张表,都是他熬了无数个夜写出来的。
刘思成只负责在汇报那天,把封面上的名字换成了自己。
周国栋知道。
大家都知道。
但没人说话。
赵彦松开手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听见自己说:“谢谢公司。”
声音很平。
没人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在桌下,把手机里一个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过去一年半,他保存的所有邮件记录、审批流程、文件修改时间戳、会议录音。
还有一份,只差最后一个签字的供应商框架协议。
赵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48天。
合约到期,还剩48天。
01
赵彦今年三十二岁,在宏远科技做了四年零七个月。
职位是方案工程师,实际上整个部门的技术方案,从需求分析到架构设计,全是他一个人扛。
刘思成是去年年初空降过来的。
周国栋在会上介绍他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思成是我从华讯挖过来的,以后部门的项目管理就交给他。”
当时赵彦坐在会议室角落,没当回事。
他习惯了。
从入职到现在,宏远科技换了四任部门经理,每一任都有自己的亲信,每一个亲信都压在他头上。
但活儿还是他干。
方案还是他写。
技术评审还是他上。
功劳永远是别人的。
赵彦不是没脾气,他只是太清楚游戏规则——周国栋的姐夫是宏远科技的副总裁,分管技术和供应链。
刘思成是周国栋的人。
动不了。
至少在合同期内,他不能主动撕破脸。
那天下午,年终奖发完之后,整个部门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
刘思成请了整个项目组喝咖啡,星巴克的外送,大杯拿铁,一杯杯往工位上送。
送到赵彦桌上的时候,他特意拍了拍赵彦的肩膀,声音不小:“赵工,辛苦了啊,这杯我请。”
旁边的同事都安静了。
赵彦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停了两秒,然后笑了:“谢了。”
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刘思成走开之后,赵彦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他从去年二月份开始,一笔一笔攒下来的东西。
周国栋审批过的报销单,金额与实际支出对不上。
刘思成发出去的邮件,里面的方案内容直接复制自赵彦的原稿,连批注都没删干净。
还有一份供应商名单,是周国栋指定要签的几家厂商,赵彦查过,其中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跟周国栋老婆的娘家有关联。
这些东西,赵彦攒了快一年。
他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但他知道,一定会有用上的那一天。
因为宏远科技和所有供应商签的框架协议,每年都要重新审核一次。
而今年的审核权限,从去年开始,就被周国栋牢牢抓在手里。
赵彦看得很清楚,周国栋利用这个权限,在供应商那边吃了不少回扣。
这是他的命门。
赵彦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张律师,上次您说的事,我考虑好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回了。
“文件都带来了?”
赵彦打字:“带了。”
“行,明天下午三点,我律所等你。”
赵彦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写字楼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冬天的夜来得早。
他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拔掉充电器,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走过刘思成工位的时候,对方正跟几个同事聊周末去哪儿玩,声音很响,笑声很大。
赵彦没看他们,径直走向电梯间。
等电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过来。
是周国栋。
周国栋站在他旁边,等电梯的空档,忽然开口:“赵彦,你今年年终奖的事,别往心里去。”
赵彦偏头看他。
周国栋没看他,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公司的预算有限,思成那边需要激励,你也理解一下。”
赵彦没说话。
周国栋继续说:“你能力是有的,但有时候能力不是唯一的标准,明白吗?”
电梯门开了。
赵彦迈步走进去,转身,按住开门键,等周国栋进来。
周国栋走进电梯,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
赵彦松开开门键,电梯开始下行。
他忽然开口:“周经理,今年的供应商框架协议,是不是该启动审核了?”
周国栋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点点头:“嗯,春节后启动,怎么了?”
赵彦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赵彦先走出去。
周国栋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一个方案工程师,翻不出什么浪。
他这么想。
02
第二天下午,赵彦准时到了张律师的律所。
张律师叫张启明,四十出头,专做商业合同纠纷,在业内口碑很硬。
赵彦是通过一个前同事介绍认识的,之前聊过两次,但一直没有正式委托。
这次不一样。
赵彦把带来的文件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好。
张启明戴上眼镜,翻了几页,抬头看了赵彦一眼:“你这些东西,攒了多久?”
“快一年。”
“够细的。”张启明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先生,我直说,你这些材料,如果拿去举报或者起诉,周国栋吃不了兜着走。”
赵彦点头:“我知道。”
“但你也要清楚,宏远科技的法务团队不弱,而且周国栋的姐夫是副总裁,这件事一旦闹起来,水会很深。”张启明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要动?”
赵彦没有犹豫:“确定。”
张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好,我帮你梳理一下,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两件事,第一,供应商那边的证据要再夯实一些,最好是能拿到回扣的流水或者转账记录;第二,你合同到期的时间点,必须卡准。”
赵彦说:“我合同还有四十六天到期。”
“够。”张启明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透露你在准备这些东西,包括你最好的同事。”
“我知道。”
“另外,你合同到期之后,如果公司不续签,你这些材料可以作为谈判筹码,但如果你要在合同到期前发难,那就必须一击必中,否则对方反咬你一口,说你泄漏商业机密,你会很被动。”
赵彦听得很认真。
张启明把便签推过来,上面写着几个步骤:证据固化、时间节点、法律责任。
“你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把所有的电子证据做公证,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公证处;第二件事,供应商那边的信息,你还有没有渠道能再挖深一点?”
赵彦想了想,说:“有。”
“那就去做。”张启明站起来,伸出手,“赵先生,我提醒你一句,你手里这些牌,打好了,周国栋能直接出局,但打不好,你自己也会受伤。”
赵彦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打?”
赵彦收回手,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装回包里,拉好拉链,才说了一句:“因为我忍够了。”
从律所出来,赵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供应商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赵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对面是宏远科技的供应商之一,叫孙志强,做硬件集成的,跟赵彦打过好几次交道。
赵彦说:“孙总,方便说几句话吗?”
孙志强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你说。”
“关于今年的框架协议审核,我想提前跟你聊聊。”
孙志强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一点:“赵工,这事儿你不该找我聊,你应该找周经理。”
赵彦说:“我知道周经理那边的规矩,但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年签的那份协议,返点多少个?”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孙志强才开口,声音干涩:“赵工,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彦靠在地铁口的栏杆上,声音很平静:“孙总,我不是来套你话的,我手里有一份去年你们公司跟宏远签的供货合同,还有对应的付款记录,你给我的价格,比给其他客户的贵了百分之十五,这百分之十五去了哪里,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孙志强没说话。
赵彦继续说:“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对你也有好处。”
“什么忙?”
“把周国栋找你要回扣的聊天记录,或者转账凭证,给我一份。”
孙志强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重。
“赵工,你这是要我的命。”
“不,我是在救你。”赵彦的语气很稳,“你以为周国栋能一直罩着你?他姐夫的职位,今年年底任期就到,到时候换了新的分管领导,第一个查的就是供应链。你想想,到那时候,你是被牵连,还是提前把锅甩出去?”
孙志强那边又是很久的沉默。
赵彦等着。
“你让我想想。”孙志强说完,挂了电话。
赵彦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地铁站。
他知道孙志强会打回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周国栋的姐夫,今年年底任期确实到期,这件事是赵彦从人事那边偶然听到的,当时他就记在了心里。
这是他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03
周一上班,赵彦刚坐到工位上,就发现气氛不对。
刘思成的工位空了。
桌上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工牌都摘了。
赵彦问旁边的同事:“刘思成呢?”
同事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他升了,调到总部做项目总监了,今天早上周经理刚宣布的。”
赵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
同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赵彦知道他想说什么。
刘思成的升职,意味着他去年攒的那些功劳,全部被坐实了。
方案是刘思成写的,项目是刘思成带的,业绩是刘思成扛的。
谁反驳都没用。
因为公司的系统里,所有审批流程、项目汇报、考核记录,上面的名字都是刘思成。
赵彦的名字,只出现在最底层的执行人一栏里。
上午十点,周国栋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两点,全体开会,讨论供应商框架协议审核的事。
赵彦看到这条消息,打开了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登录了宏远科技的供应商管理系统。
他用自己的账号,把去年一整年的供应商评估数据全部导了出来。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表格,开始逐条比对。
比对到第三家供应商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家供应商叫“腾达电子”,去年供货总额超过八百万,但这笔采购合同,在公司系统里被拆成了四份,每份不到两百万。
赵彦调出了公司的采购审批流程,发现按照正常权限,超过两百万的采购合同,必须经过总部审批。
但周国栋没有报总部。
他把合同拆开了。
而且每一份合同的验收人,都是周国栋自己。
赵彦盯着屏幕,把这一页数据截了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七家供应商的时候,他看到了孙志强的公司。
去年供货总额:四百二十万。
合同上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十五。
赵彦把这些数据全部做了标注,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下午的会,周国栋一定会把今年的供应商审核权限,继续攥在手里。
而且他肯定会在会上,把赵彦彻底边缘化。
因为赵彦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看出问题的人。
果然,下午两点,部门会议一开始,周国栋就开门见山。
“今年供应商框架协议的审核,我们部门由思成来牵头。”
刘思成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赵彦看着周国栋,没有说话。
周国栋继续说:“思成虽然调到了总部,但供应商管理这一块,他经验丰富,熟悉流程,所以今年的审核,还是由他来主导。”
顿了顿,他看向赵彦:“赵彦,你今年配合一下思成,把技术评估这块的数据整理出来,具体审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
审核的权限,跟赵彦没关系。
他只能干苦力,把数据整理好,交给刘思成,然后刘思成去签合同、谈价格、定供应商。
赵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周国栋。
他的声音很平静:“周经理,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赵彦,连刘思成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周国栋的眉头皱起来,声音沉下去:“你不同意什么?”
赵彦说:“根据公司采购管理规定,供应商审核必须由技术负责人和商务负责人共同参与,技术评估报告的签字人,必须在审核组内。”
他顿了顿,看着周国栋的眼睛:“我是所有方案的技术负责人,审核组里,应该有我的位置。”
周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赵彦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意味。
“赵彦,公司的规定,是可以灵活调整的。”他靠回椅背,姿态松弛,“而且,技术评估你已经做了,数据交给思成,他来汇总,这不是一样吗?”
赵彦没笑。
他说:“周经理,技术评估和审核签字,不是一回事。”
周国栋的笑容收了起来。
会议室的气氛僵住了。
刘思成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轻松:“赵工,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抢你的活儿,主要是审核流程需要效率,你到时候把数据给我,我帮你报上去就行了,签不签字的,那不就是一个形式嘛。”
赵彦转头看他,声音很稳:“刘总监,如果只是形式,那你来签我的技术评估报告,出了问题,是你担责任,还是我担?”
刘思成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周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重:“赵彦,你什么意思?”
赵彦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周国栋。
“周经理,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按规矩说话。”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会议室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年的供应商审核,我不会插手,但我会保留我该有的权利。”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周国栋冷笑了一声,对剩下的人说:“别理他,继续开会。”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动了真怒。
04
赵彦回到工位,把手机打开,看到孙志强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赵工,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喝杯茶。”
赵彦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赵彦到了孙志强约的地方。
是一家很偏的茶馆,在城郊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就几张桌子。
孙志强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茶。
赵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孙志强把一杯茶推过来,赵彦接过来,没喝。
孙志强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赵彦没动。
“这是什么?”
孙志强压低声音:“你要的东西。”
赵彦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聊天记录里,周国栋的头像很清晰,对话内容更清晰。
“孙总,这次的合同价,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五,多出来的部分,你按老规矩处理。”
“周经理,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怕什么,技术评估这边我说了算,你价格报高一点,我这边审批没问题。”
下面的转账记录,金额对得上。
赵彦把东西放回信封,收进自己的包里,然后看着孙志强。
“你为什么愿意给我?”
孙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赵工,我跟你说实话,周国栋这两年,胃口越来越大,以前只要百分之十,去年涨到十五,今年他给我打电话,说框架协议审核要开始了,暗示我今年要提到二十。”他放下茶杯,看着赵彦,“我吃不消了,利润一共就那么点,再给他二十个点,我自己就得赔钱。”
赵彦没说话。
孙志强继续说:“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想好了,如果周国栋今年再逼我,我就撤了,不做了。”
赵彦看着他,说:“孙总,你给我的这些东西,我会用,但我不会把你的名字露出去。”
孙志强愣了一下:“你怎么做?”
“我自有办法。”赵彦站起来,把包背好,“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周国栋找你谈的时候,你该答应答应,该拖延拖延,别让他起疑。”
孙志强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赵工,你保重。”
赵彦握了一下他的手:“你也是。”
出了茶馆,赵彦站在路边,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但心里很热。
他拿出手机,把孙志强给的材料拍了照,发给了张启明。
张启明很快回了消息:“收到,明天我安排公证。”
赵彦打字:“谢了。”
张启明又发了一条:“你那边小心点,周国栋应该已经注意到你了。”
赵彦回了一个字:“嗯。”
他当然知道周国栋已经注意到他了。
但周国栋不会想到,他的手里,不止孙志强这一张牌。
第二天上班,赵彦刚进公司,就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动过了。
桌上的文件被人翻过,抽屉锁着,但锁孔上有新鲜的划痕。
赵彦站在工位前,环顾了一圈。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看他。
刘思成的工位已经空了,但周国栋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赵彦不动声色地坐下,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您的账户在凌晨三点被尝试登录,密码错误三次。
赵彦盯着屏幕,嘴角勾了一下,很淡,几乎没有弧度。
他打开了系统日志,把登录失败的记录截了图,存下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公司的信息安全部门发了一封邮件,抄送了集团的内部审计邮箱。
邮件内容很简短,只有三行字。
“我的系统账户于今日凌晨遭遇异常登录尝试,密码错误三次,请核查登录来源及操作人身份。”
发送之后,赵彦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他知道这封邮件发出去,周国栋一定会收到消息。
但他就是要让他收到。
因为他要让周国栋知道,他赵彦,不是软柿子。
下午三点,周国栋把赵彦叫进了办公室。
赵彦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是他的调岗通知。
“赵彦,坐。”
赵彦没坐,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周国栋。
周国栋把文件推过来,语气很平静:“公司决定,把你调到售后技术支持部,明天开始,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赵彦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面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章,调岗原因一栏写着:业务调整需要。
售后技术支持部,是宏远科技最边缘的部门,工资低,没前景,常年出差,干的都是擦屁股的活儿。
赵彦抬起头,看着周国栋的眼睛。
“周经理,我的合同还有四十天到期,按照劳动法规定,调岗需要双方协商一致,这份文件,我没有签过字。”
周国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姿态很放松。
“赵彦,你别跟我谈法律,我就问你一句,你签不签?”
赵彦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周经理,文件我可以签,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周国栋挑了挑眉:“提醒我什么?”
赵彦俯下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离周国栋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提醒你,供应商框架协议审核这件事,你最好做得干净一点。”
周国栋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彦直起身,拿起那份调岗通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周国栋。
“周经理,四十天,够做很多事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国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姐夫,有件事,你帮我查一下。”
05
赵彦被调岗的消息,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部门。
没人来送他。
也没人替他说话。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只有键盘声在响。
赵彦把东西装进纸箱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围。
他看见以前叫他“赵哥”的同事,现在连头都不敢抬。
他也看见那个去年刚入职的小姑娘,被他手把手带了半年,现在正端着杯子,假装去接水,故意绕开了他的工位。
赵彦没说什么,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售后技术支持部在另一栋楼,四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返修的设备。
他的新工位在最角落,桌上落了一层灰,背后的墙上贴着几张过期的产品手册。
赵彦把纸箱放下,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
电脑是旧的,开机用了三分钟。
赵彦等着,没有不耐烦。
他登录了系统,打开了自己的工作邮箱,发现权限已经被限制了一部分,有些核心数据库进不去了,供应商管理系统也被移除了访问权限。
赵彦看着屏幕,没有慌。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之前备份的数据,那些东西他早就存到私人云盘里了,一份都没丢。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供应商审核的完整流程,把周国栋干预的每一个环节全部标注出来,时间、审批节点、修改记录,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他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来找他,也没有人给他安排工作。
售后技术部的经理姓朱,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头,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才过来,看了一眼赵彦,说:“赵工,你来了啊,这边活儿不多,你先熟悉熟悉环境。”
赵彦点了点头。
朱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走了。
赵彦知道,整个公司都在等着他合同到期滚蛋。
周国栋那边也在等,他打的主意很清楚,把赵彦扔到角落,让他自己待不下去,主动提离职,这样连赔偿金都省了。
但赵彦不会让他如愿。
晚上回到家,赵彦打开电脑,跟张启明通了一个视频电话。
张启明在屏幕那边,翻着赵彦刚发过去的新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些证据,已经够周国栋喝一壶的了。”张启明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我建议你,再等一等。”
赵彦问:“等什么?”
“等供应商审核正式启动。”张启明戴回眼镜,看着摄像头,“现在你手里的材料,只能证明他之前吃了回扣,但如果你能拿到他今年审核期间继续操纵的证据,那就是现行,性质完全不一样。”
赵彦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
张启明说:“另外,你之前怀疑的那件事,我也帮你查了一下。”
赵彦眼神一紧:“哪件?”
“腾达电子。”张启明翻了一份文件,举到摄像头前,“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国芳,是你那个经理周国栋的亲妹妹。”
赵彦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张启明继续说:“而且这家公司,去年刚成立,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但去年一年,宏远科技给它的采购总额,超过了八百万。”
赵彦的呼吸重了一拍。
八百万的采购合同,给了一家注册资本五十万、刚成立一年的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周国栋的亲妹妹。
赵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张律师,这件事,算什么性质?”
张启明的声音很稳:“涉嫌利益输送,如果坐实了,不是辞退的问题,是刑事的问题。”
赵彦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那好,我等。”
张启明在屏幕那边,看着赵彦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赵先生,你做了这么多准备,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赵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他,在我离开宏远之前,亲自把吃进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吐出来。”
张启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挂了电话,赵彦坐在电脑前,把腾达电子的工商信息调出来,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日历,在上面标了一个日期。
那是他合同到期的前一天。
还有三十九天。
接下来的日子,赵彦在售后部过得异常安静,没人找他麻烦,也没人给他派活儿,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像一个隐形人。
但周国栋那边,动静却越来越大。
供应商审核正式启动了。
刘思成以总部的名义,开始约谈供应商,第一轮谈了三家,全是周国栋的老关系。
赵彦虽然被移除了系统权限,但他有别的渠道。
孙志强隔几天就会给他发消息,把审核的进展告诉他。
“赵工,今天刘思成找我谈了,暗示我今年要二十个点。”
“赵工,周国栋今天在会上说,今年的供应商要重新洗牌,不听话的,直接踢出去。”
“赵工,腾达电子今年又进了名单,而且今年给他们的份额,比去年还多。”
赵彦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保存下来,加上自己的分析,汇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
他每天下班后,都在做这件事。
不着急,不慌张,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步一步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公司里的人,好像已经忘了赵彦这个人。
周国栋在部门聚餐的时候,提都没提过他的名字。
刘思成在供应商大会上,意气风发地讲着今年的规划,台下坐着的供应商,一个个陪着笑脸,没人知道赵彦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赵彦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了,等合同到期,他就会安安静静地走人。
没人知道,他手里的牌,已经攒了整整一副。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赵彦合同到期前的第四十八天,也是年终奖发完的第四十八天。
周国栋坐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周经理,我是恒通科技的孙志强,我通知您一下,我们公司决定,不再续签今年的框架协议。”
周国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挂了。
然后第二个电话进来了。
“周经理,我是远达集成的老王,今年的协议,我们不签了。”
第三个。
“周经理,我们是凯捷电子,今年的合同,我们退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电话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周国栋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到慌乱。
他拿起手机,拨了孙志强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他拨了另一个供应商的号码,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刘思成推门进来,脸色比他还难看。
“周经理,出事了,供应商那边,全在退单。”
周国栋站起来,额头上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
发件人:赵彦。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周经理,今天的电话,接到了几个?”
周国栋盯着屏幕,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办公室,往售后部那栋楼跑过去。
他冲进售后部的时候,赵彦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整理最后一份文件。
周国栋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彦,你到底做了什么?”
赵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了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周国栋。
“周经理,我看的不是别的,是你这一年半,吃了多少,拿了多少,又给了你妹妹多少。”
周国栋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赵彦把手机收回来,站起来,拿上自己的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你接到的电话,应该还没到两百个。”
周国栋猛地转过身,看着他。
赵彦已经走出去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踩在周国栋的心脏上。
周国栋追到走廊上,声音变了调:“赵彦,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彦停下脚步,转过身,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到周国栋面前。
不是截图,不是邮件,不是聊天记录。
是一份盖着公章的供应商框架协议原件,上面列着203家供应商的名单,每一家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去年支付给周国栋的回扣金额和日期。
后面还有一份汇总表,总额超过了两千三百万。
“这是你过去两年,从203家供应商手里拿到的钱。”赵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国栋的耳朵里,“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
周国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宏远科技的执行副总裁。
也是周国栋的姐夫。
他看到周国栋和赵彦对峙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去。
赵彦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举起一份银行流水记录,对准了周国栋的脸。
“周经理,你姐夫的最后一个任期,你觉得,他保得住你吗?”
周国栋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
走廊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06
赵彦把文件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走过来的执行副总裁。
他叫周国梁,是周国栋的亲姐夫,在宏远科技做了十二年,从基层一路爬到执行副总裁的位置,分管技术和供应链。
整个公司都知道,周国栋能坐到部门经理的位置,靠的就是这个姐夫。
周国梁站在走廊中间,看了一眼周国栋,又看了一眼赵彦手里的文件,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很沉。
“赵彦,你拿着什么东西?”
赵彦没有回答,而是把文件翻到第一页,直接从周国栋手里吃回扣的第一笔记录开始,一页一页翻给周国梁看。
周国梁没接,但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数字,脸色开始变化。
从平静,到紧皱眉头,再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彦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份汇总表举到周国梁眼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周总,两千三百万,都是宏远科技的钱。”
周国梁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数字上,瞳孔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一个是法务总监,一个是内部审计负责人,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法务总监上前一步,把文件接过去,快速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了周国梁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国梁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的周国栋。
“你跟我来办公室。”
周国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颤:“姐夫,你听我解释——”
“我说,跟我来办公室。”
周国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块一样砸在地上。
周国栋的腿软了一下,撑着墙,跟在他身后,走向电梯。
赵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法务总监走到他面前,把文件合上,看着赵彦,表情很复杂:“赵工,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赵彦说:“一年半。”
法务总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赵彦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看到孙志强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赵工,你那边怎么样?我听说周国栋的姐夫已经到公司了。”
赵彦打字:“到了。”
孙志强秒回:“那接下来怎么办?”
赵彦回了一个字:“等。”
他收起手机,走回售后部的工位,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就传遍了整栋楼。
周国栋被停职了。
不是调岗,不是警告,是即刻停职,配合内部调查。
刘思成的供应商审核权限被紧急冻结,所有正在进行的供应商谈判,全部暂停。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部门都炸了。
那些之前对赵彦避之不及的同事,开始偷偷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彦一条都没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整理手头的文件,售后部的老朱走过来,站在他工位旁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赵彦抬起头:“朱经理,有事?”
老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赵工,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现在是打算——”
赵彦说:“我什么都不打算做,我只等公司给我一个交代。”
老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忧。
他拍了拍赵彦的肩膀,这次拍的比上次重了一点:“赵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之前就知道。”
赵彦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三点,赵彦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请赵彦先生于今日下午四点,到总部会议室参加情况说明会。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总监,抄送了法务总监、内部审计负责人,以及执行副总裁周国梁。
赵彦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给张启明发了一条消息:“公司通知我开会,应该是要正式谈。”
张启明秒回:“录音打开,全程录。”
赵彦回了一个字:“好。”
四点整,赵彦准时出现在总部会议室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周国梁坐在主位上,左边是法务总监,右边是人力资源总监,对面还有两个内部审计的人,每个人都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彦走进去,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但录音已经打开了。
周国梁看着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开口了。
“赵彦,你提交的这些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一部分,确实存在严重的违规问题。”他顿了顿,看着赵彦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收集这些材料的方式,本身也可能涉及违规?”
赵彦没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国梁,声音很稳:“周总,我收集的所有材料,都是我在正常工作范围内,通过合法渠道获取的,邮件记录是我的工作邮件,审批流程是我参与的项目,供应商信息是我做技术评估时的必要数据。”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了一点,但更清晰了。
“至于回扣的证据,是供应商主动提供给我的,他们不愿意继续被勒索,所以选择向我求助。”
法务总监插了一句:“你有证据证明是供应商主动提供的吗?”
赵彦拿起手机,翻出了孙志强发给他的第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把屏幕转向法务总监。
“这是供应商主动联系我的记录,时间、内容,都可以公证。”
法务总监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周国梁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话题:“赵彦,你合同还有不到四十天到期,你希望公司怎么处理这件事?”
赵彦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天会议的核心。
周国梁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想要什么,试探他手里还有没有更多的牌。
赵彦没有急着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才慢慢开口。
“周总,我的要求很简单,三件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周国栋必须被正式开除,并且公司要以他的名义,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他职务侵占的法律责任。”
周国梁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刘思成必须被调离供应商管理岗位,他去年拿的46万年终奖,是基于侵占我的工作成果,我要求公司重新核定我的绩效,并补发相应的奖金。”
人力资源总监开始在本子上记录。
“第三。”赵彦停了一下,看着周国梁的眼睛,“我的合同到期后,我不会续签,但公司必须给我出具一份正式的离职证明,上面如实写明我在职期间的工作业绩和贡献,不得有任何负面评价。”
周国梁听完这三条,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第一条和第二条,我可以答应你,但第三条,我需要跟总部沟通。”
赵彦说:“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把录音关掉,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周国梁。
“周总,还有一件事。”
周国梁抬起头。
“我手里的材料,还涉及到腾达电子这家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国芳。”
周国梁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彦没再说下去,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不需要说完。
周国梁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腾达电子,是他妹妹的公司,八百万的采购合同,利益输送,每一笔都经不起查。
赵彦走在走廊里,脚步很稳,和来时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会,他已经赢了。
因为周国梁最后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强硬,而是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赵彦手里的东西,不止这些。
07
三天后,宏远科技发布了内部公告。
公告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炸弹,炸遍了整个公司。
“经公司内部审计核实,原技术部经理周国栋,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通过操纵供应商审核流程,非法收受供应商回扣,涉及金额巨大。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周国栋的劳动合同,并将其涉嫌违法行为的证据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公告下面,还附了一份供应商名单,以及周国栋被停职接受调查的照片。
整个公司都震动了。
那些之前跟在周国栋身边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牵连。
刘思成在公告发出的当天下午,就被叫到了总部。
人力资源总监亲自跟他谈话,内容很简单:你的供应商审核权限被永久撤销,去年的绩效考核重新核定,46万的年终奖,需要退回公司。
刘思成当场就急了,声音拔得很高:“凭什么?那是我应得的!”
人力资源总监看着他,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刘总监,公司已经核实了,你去年申报的所有项目方案,原始作者都是赵彦,你的贡献,仅限于把名字写在封面。”
刘思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另外。”人力资源总监推了一份文件过来,“公司决定,免去你项目总监的职务,调回原部门,降为普通员工,试用期三个月。”
刘思成盯着那份文件,瞳孔放大,手指开始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见周总!”
“周总说了,不见。”
刘思成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他拍着赵彦的肩膀,把咖啡递过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赵工,辛苦了啊,这杯我请。”
当时他觉得,自己是赢家,赵彦是输家。
现在他才明白,赵彦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对手。
他只是周国栋的一条狗,而周国栋倒下的时候,第一个被砸死的,就是他。
赵彦在售后部,看到公告的时候,正在喝第二杯水。
老朱走过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就是那份内部公告。
“赵工,你看到了吗?”
赵彦点了点头:“看到了。”
老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佩服:“厉害,真的厉害。”
赵彦把水杯放下,关掉电脑上的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手机响了,是人力资源部打来的。
“赵先生,周总请您到总部一趟。”
赵彦说:“好。”
他拿起外套,走出售后部,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连廊,走进总部大楼。
这一次,他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里的同事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好奇,有忌惮,也有后悔。
赵彦没有看他们,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到了总部楼层,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人力资源总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赵先生,这边请。”
赵彦跟着她,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周国梁坐在主位上,旁边还有一个人,是宏远科技的CEO,姓杜,叫杜明远。
赵彦进门的时候,杜明远站起来,伸出手。
“赵先生,请坐。”
赵彦握了一下他的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杜明远看了一眼周国梁,周国梁点了点头,杜明远才开口。
“赵先生,首先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
赵彦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周国栋的事情,公司已经处理了,后续的法律程序,我们会配合公安机关推进。”杜明远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一些,“但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另一件事。”
赵彦看着他:“什么事?”
杜明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
赵彦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供应商框架协议的审核授权书。
“公司决定,在你合同到期之前,由你来主导今年供应商框架协议的审核工作。”杜明远看着他的眼睛,“你来做审核组组长,全权负责。”
赵彦沉默了几秒。
这个结果,他没有想到。
他本来以为,公司会给他补发奖金,出离职证明,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但杜明远给了他一个更大的东西。
供应商审核的权限。
这是周国栋之前拼了命要攥在手里的东西,也是他可以吃回扣的根源。
现在,公司把这个权限,交给了赵彦。
赵彦抬起头,看着杜明远:“为什么?”
杜明远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说了不的人。”
赵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急着回答。
他拿起那份授权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杜明远。
“我可以接受,但我有条件。”
杜明远点头:“你说。”
“第一,审核组的所有成员,由我来选,任何人不得干预。”
“可以。”
“第二,审核过程中,所有供应商的报价、合同、付款记录,必须对我完全透明,公司系统里的权限,全部开放。”
“可以。”
“第三。”赵彦停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一点,“我做完这次审核之后,合同到期,我会离开宏远科技,但在离开之前,我要把过去两年,所有被周国栋操纵的供应商合同,全部翻出来,重新审核。”
杜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周国梁一眼。
周国梁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点了点头。
杜明远回过头,看着赵彦,伸出手。
“成交。”
赵彦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国梁跟了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赵彦。”
赵彦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国梁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周国栋是我小舅子,我知道他做错了事,但他毕竟是我老婆的亲弟弟,你能不能——”
赵彦打断了他。
“周总,你妹妹的那家公司,腾达电子,我还没往上交。”
周国梁的脸色僵住了。
赵彦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没往上交,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你是我老板,我给你一个面子,但这个面子,只能用一次。”
周国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赵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说了一句。
“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别因为一个人,把你自己也毁了。”
周国梁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08
赵彦接手供应商审核的第一天,就把去年所有的采购合同全部调了出来。
他坐在总部给他安排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是供应商管理系统,右边是财务数据,中间是他自己整理的证据链。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每一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笔付款记录都核对了一遍,每一个异常的价格都标注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他列出了一份清单。
清单上有十一家供应商,全部存在价格虚高、围标串标、利益输送的问题。
其中七家,跟周国栋有直接的回扣往来。
另外四家,跟刘思成有关。
赵彦把这份清单,连同对应的证据材料,一起提交给了内部审计部门。
内部审计的负责人姓丁,叫丁建国,四十多岁,在宏远科技做了十几年审计,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办事很硬。
他看完赵彦提交的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着赵彦,说了一句:“赵工,你这份东西,够我们审计部干一年的活儿。”
赵彦说:“丁主任,这些材料,我全部做过公证,电子证据也做了时间戳固化,你们可以直接用。”
丁建国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下去,审计部全体人员,明天早上八点,开紧急会议。”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赵彦面前,伸出手。
“赵工,谢谢你,替我们审计部,做了我们该做但没做到的事。”
赵彦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第三天,审计部正式启动了对周国栋时期所有采购合同的全面核查。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供应链都炸了。
那些之前跟周国栋勾结的供应商,开始慌了。
有人打电话来求情,有人托关系来打听消息,还有人直接找到赵彦,把一沓现金拍在他桌上,说“赵工,放我一马”。
赵彦把现金推回去,只说了一句话:“你的合同,我重新审核,价格回归市场价,如果你不同意,就退出。”
那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现金收起来,走了。
一周之内,赵彦重新审核了四十七家供应商的合同,砍掉了其中十五家的供货资格,另外三十二家的合同价格,平均下调了百分之十二。
宏远科技的采购成本,一下子降了将近两千万。
这个数字报上去的时候,杜明远在CEO办公室里,看着报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了人力资源总监。
“赵彦的合同,能不能想办法续签?”
人力资源总监为难地说:“杜总,赵彦之前已经明确说了,合同到期不续。”
杜明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知道,宏远科技留不住赵彦了。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职位,是因为赵彦在这个公司,被伤得太深了。
被冷落了四年,被抢了功劳,被压了年终奖,被调到了边缘部门,被所有人当成弃子。
现在他翻了盘,但他不会留下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公司的规则,不会因为周国栋一个人倒下,就彻底改变。
他留下来,迟早还会遇到下一个周国栋。
赵彦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临时办公室里,翻着手机上的日历,看着距离合同到期还有多少天。
还有三十二天。
他要在三十二天之内,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赵彦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语气很冲。
“你是赵彦?”
赵彦说:“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周国栋的老婆,周国芳。”
赵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不变:“周女士,有什么事?”
周国芳的声音又尖又硬,像刀子刮玻璃:“赵彦,我告诉你,你把我老公弄进去,我跟你没完!”
赵彦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姐夫还是宏远科技的副总裁,我老公就算进去了,我们家也不会倒!你等着,我迟早让你——”
赵彦打断了她。
“周女士,腾达电子,八百万的采购合同,你作为法人代表,每一笔都签过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赵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周国栋涉嫌职务侵占,你是利益输送的接收方,如果公安查下去,你也会被传唤。”
周国芳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你——”
“我没有把你的事报上去,是因为我给你姐夫留了一点面子,但如果你继续纠缠,我就把腾达电子的所有材料,一并提交给公安机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啪的一声,挂断了。
赵彦放下手机,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把周国芳刚才打来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写的是:周国栋案,关联人。
他不会主动去报,但他也不会删掉这个证据。
他要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的日子,赵彦继续推进供应商审核,审计部的调查也在同步进行。
刘思成被降职之后,回到了原来的部门,坐在普通员工的工位上,每天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之前拿的46万年终奖,被公司要求退回,他不愿意退,公司直接从他的工资里扣,每个月的工资,扣到只剩基本生活费。
他找过周国栋,但周国栋已经被公安带走了,根本联系不上。
他找过周国梁,但周国梁的秘书直接挡了驾,说周总不见任何人。
刘思成坐在工位上,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同事,现在一个个都躲着他,像躲瘟疫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赵彦被调岗那天,整个部门没有一个人送他,赵彦一个人抱着纸箱,走向那栋没有电梯的楼。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风水轮流转,只是转得太快了。
09
赵彦合同到期前的最后一周,宏远科技的供应商审核工作,基本完成了。
他主持审核了七十三家供应商,清退了二十一家,重新签订了五十二份合同,采购成本整体下降了百分之十八。
这个数字,被写进了宏远科技当季度的财报里。
杜明远在董事会上,专门提到了这件事,虽然没有直接说赵彦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做的。
赵彦对这些赞誉,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审核报告签字归档,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冬天的阳光很薄,像一层纱。
他在宏远科技,待了四年零七个月。
从入职的第一天,到现在,他写了无数份方案,熬了无数个夜,扛了无数个锅。
最后,他用四十八天,亲手把那个压在他头上的人,送进了公安局。
手机响了,是张启明打来的。
“赵先生,周国栋的案子,公安那边已经立案了,涉嫌职务侵占罪和商业贿赂罪,金额巨大,如果定罪,至少要判五年以上。”
赵彦说:“我知道。”
张启明停了一下,又说:“另外,周国芳的那个腾达电子,我建议你也提交上去,这家公司本身就是利益输送的工具,如果不处理,以后还会有人利用它继续做文章。”
赵彦想了想,说:“好,我明天把材料交上去。”
张启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赵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当事人。”
赵彦说:“我不冷静,我只是憋了太久。”
挂了电话,赵彦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腾达电子的所有材料打包,发送给了审计部的丁建国。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大石头。
第二天,宏远科技的内部审计部门,正式向公安机关提交了周国芳及其公司腾达电子的相关材料。
与此同时,周国梁向公司董事会提交了辞职申请。
他在辞职信里写道:“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执行副总裁职务。”
董事会批准了。
没人挽留。
周国梁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那天,赵彦在走廊里碰见了他。
周国梁抱着一个纸箱,跟他那天被调岗时一样,里面装着水杯、笔记本、几本书。
他看见赵彦,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进了电梯。
赵彦看着电梯门关上,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人力资源部打来的。
“赵先生,您的合同明天到期,公司为您准备了离职手续,需要您过来签几个字。”
赵彦说:“好,我现在过来。”
他走进人力资源部的时候,人力资源总监亲自接待了他。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离职证明、工资结算单、保密协议解除书。
还有一份,是公司特别为他准备的补偿协议。
赵彦拿起补偿协议,看了一眼,金额是:47万。
人力资源总监说:“赵先生,这47万,包括您去年应得的年终奖46万,以及公司额外给您的1万元特别贡献奖励。”
赵彦看着那个数字,停了几秒。
46万。
这个数字,跟他去年被刘思成抢走的年终奖,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人力资源总监又把离职证明推过来,赵彦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在职期间的工作业绩,以及他主持供应商审核、为公司节省近两千万采购成本的贡献。
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没有一句负面评价。
赵彦签了字,把离职证明收好,站起来,伸出手。
人力资源总监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赵先生,您保重。”
赵彦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出了人力资源部。
他回到售后部的工位,把自己的东西装进纸箱里。
老朱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赵工,你走了,这边的活儿,谁干啊。”
赵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朱经理,你保重。”
老朱用力点了点头,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赵彦抱着纸箱,走出售后部,穿过连廊,走进总部大楼的大厅。
大厅里,很多人在看他。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同事,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他的人,那些曾经站错队的人,现在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各种情绪。
赵彦没有看他们。
他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但他觉得,这风比任何时候都干净。
他掏出手机,给孙志强发了一条消息。
“孙总,我走了,以后有需要,再联系。”
孙志强秒回:“赵工,你去哪儿?”
赵彦打字:“还没想好,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忍了。”
他收起手机,抱着纸箱,走下台阶,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冬夜里。
10
两个月后,赵彦在一家新公司入职了。
职位是供应链总监,负责整个公司的供应商管理和采购审核。
薪水比宏远科技翻了将近一倍,但对他来说,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在面试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
“赵先生,我看了你在宏远科技做的供应商审核报告,我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敢说真话,敢碰硬钉子。”
赵彦说:“我不怕碰钉子,只怕碰了钉子,没人帮我拔。”
老板笑了一声,伸出手:“你放心,在我这里,你碰的钉子,我帮你拔。”
赵彦握住他的手,签了合同。
新公司不大,但氛围很好,没有人压他,没有人抢他的功劳,没有人把他当软柿子。
他用了三个月,把公司的供应商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采购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供应商质量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板在季度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赵彦请上台,说了一句:“赵总监,是这个公司最值钱的人。”
赵彦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同事的脸,忽然想起了宏远科技的那间会议室。
想起了周国栋端着茶杯,对刘思成点头的样子。
想起了刘思成把手机屏幕亮出来,46万到账通知清清楚楚的样子。
想起了他自己,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的样子。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一天下午,赵彦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孙志强打来的。
“赵工,你最近还好吗?”
赵彦说:“挺好的,你呢?”
孙志强笑了一声:“我也还行,周国栋的案子判了,六年。”
赵彦沉默了几秒,说:“判了就好。”
孙志强又说:“对了,刘思成你还记得吗?他被宏远科技辞退了,走的时候,连离职证明都没拿到。”
赵彦说:“我知道。”
孙志强叹了口气:“赵工,你说,当初他们那么对你,现在这样,算不算报应?”
赵彦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春天了,阳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坐在售后部那个落满灰的工位上,一点一点整理证据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
因为他忍够了。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宏远科技之前那个被他带过的小姑娘。
她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大意是说,她很后悔,当初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很后悔在他被调岗的时候,绕开他的工位。
她问赵彦,能不能原谅她。
赵彦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回了一条:“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坐回椅子上,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存着他在宏远科技四年零七个月,攒下的所有东西。
有方案,有数据,有邮件,有录音。
还有一个空白的文档,标题写着:203。
那是周国栋接到的断供电话数量。
也是他过去两年,从203家供应商手里拿回扣的铁证。
赵彦看着这个数字,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周国栋靠在墙上,脸色煞白,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一个接一个的断供电话,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而他自己,站在走廊里,把手里的文件一页一页翻开,把对方吃进去的每一分钱,都摆在了太阳底下。
赵彦把文档关了,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碰见了新公司的老板。
老板笑着说:“赵总监,晚上一起吃饭?”
赵彦点了点头:“好。”
他跟着老板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
瘦了一些,但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了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
“人可以被压弯,但不能被压断。”
他在宏远科技,被压弯了四年。
但从他把第一份证据存进文件夹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弯过。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赵彦走出去,走进了春天的阳光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备忘录提醒。
上面写着:去年今日,年终奖到账4600元。
赵彦看了一眼,把提醒关掉了。
然后他打开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上,新建了一条备忘录。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再也不会了。”
他收起手机,跟着老板,走进了街角那家新开的餐厅。
餐厅门上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赵彦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