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卖掉电动车!阿强发现平台补贴忽然减少,连夜换行,失去熟客固定订单后只能在雨天街头四处奔波接零单勉强维持生计!

01

我提前卖掉了阿强的电动车。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周三晚上,孩子刚把语文书塞进书包,阿强还没回来。我坐在客厅里,手指上沾着一点蒜泥,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

车已经推走了。

买车的人是住在后排楼的一个年轻人,话不多,试了两圈,说车把有点松。我说:“能骑就行,平时也没怎么坏过。”

其实车把确实松过两次,阿强拿胶带缠好了。胶带是灰色的,缠得不整齐,边上还翘着一小块。

我把车钥匙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孩子小时候的发卡、两节没电的电池放在一起。

阿强回来的时候,鞋底带着一层干泥。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一眼墙边。

“车呢?”

“卖了。”

“哪辆?”

“你的。”

他把外套脱到一半,停住了。那件外套的拉链坏了一个齿,他每次都要往下扯两下,今晚也扯了两下,没拉上。

“你卖它干什么?”

“你不是说换个活吗。”

“我说过?”

“你上周说的。”

“我说的是看看。”

我把蒜泥碗往旁边挪了挪,里面还有半截葱,葱叶被水泡得有点软。我不想让他看出我手在抖,拿抹布擦了一遍桌子,桌面其实不脏。

阿强走到阳台,窗台上放着一只缺口的茶杯,是他妈带来的。杯沿缺了一点,不影响喝水。阿强伸手碰了碰杯子,又缩回来。

“你卖了多少?”

“够把孩子这个月的兴趣班先顶过去。”

他说:“那你问过我没有?”

“问你,你会卖吗?”

他没回答。

厨房的锅盖被水汽顶得咔哒响了一声。我掀开看,里面是中午剩的面条,面条已经粘成一团。我忽然想吃馒头,家里没有馒头,楼下那家面食店周一休息,今天不是周一。

阿强坐在沙发边上,低头摸自己的手指。

“平台补贴忽然少了。”他说,“我今天跑了半天,原来那几个熟客的固定订单也没了。站点说要重新分。我晚上可能得换个地方跑。”

“换什么地方?”

“先去接零单。下雨天也得跑。”

“你不是说要换活吗?”

“那也得有车。”

我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可以租。”

“租一天也要算。”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楼道里的灯又坏了。可我听见那句话,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孩子从屋里喊:“妈妈,我的蓝色水笔呢?”

“书桌上。”

“没有。”

“那就用黑的。”

阿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十点多,他在抽屉里翻东西,翻出那两节没电的电池,又放了回去。手机响了一声,是垃圾短信,我没点开。

他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别干这个了?”

我说:“我只是觉得你每天回家,连鞋都不想脱。”

“我不干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会修东西吗?”

“会修东西就有人请我去修?”

这话他没有说重,反而让我更不好接。

我以前在公司做过人事,最会把话说得像是替别人考虑。谁加班多了,我说先休息一下。谁要离职,我说你再想想。轮到阿强,我也用了那套话,绕来绕去,最后直接把车卖了。

他去洗澡,洗到一半,水声停了。

“林穗。”

“嗯。”

“钥匙呢?”

“抽屉里。”

“你放那儿干什么?”

“怕孩子拿。”

“孩子又不骑。”

我没有回答。

他出来时,头发没擦干,水滴到衣领上。他把一只旧本子放在茶几上,本子封面已经卷边,里面夹着几张公交站牌的抄写纸,都是他以前记的路线。

“明天我借车。”他说。

“跟谁借?”

“老周。”

“他自己不用?”

“他白天用,晚上借我。”

“你都安排好了?”

“没有。”

他拿起旧本子,又放下。电视里正在播一档教人整理厨房的节目,主持人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盒子,说同类物品要放在一起。我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只盒子很贵,转头去关电视。

阿强在客厅里坐到很晚。

我睡着前,听见他在门口轻轻转了一下锁。

提前卖掉电动车!阿强发现平台补贴忽然减少,连夜换行,失去熟客固定订单后只能在雨天街头四处奔波接零单勉强维持生计!-有驾

02

第二天早上,阿强没有问我早餐吃什么。

这比问我车卖给谁更让我不自在。

我煮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第一个鸡蛋边上糊了,我把糊的地方铲掉,放到自己碗里。阿强看见了,说:“那个给我吧。”

“你不是不吃焦的吗?”

“今天吃。”

他夹过去,咬了一口,又放下筷子。

“你昨天说我会修东西。”

“你本来就会。”

“我只会修门锁、水龙头,修不了日子。”

我抬眼看他。

他拿勺子搅粥,搅得碗底发出轻响。孩子在旁边找校牌,书包被翻得一塌糊涂,最后校牌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卖车,不就是想让我换活吗。”他说。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做了。”

我把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阿强,车已经卖了。”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不行,今天就别跑了。”

“那孩子接送谁来?”

“我来。”

“你单位离这儿也不近。”

“我请假。”

“请假以后呢?”

他问完,又低头喝粥,像只是随口一问。我忽然想起以前公司里有个女同事,每次请假都要把桌上的小盆栽托给我,说三天就回来。后来她辞职了,盆栽留在茶水间,长得歪歪扭扭。那盆栽叫什么,我已经忘了。

我说:“总有办法。”

阿强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最会说这个。”

“我说错了吗?”

“没错。就是听着累。”

孩子在玄关换鞋,鞋带怎么也系不好,嘴里念叨着昨天电视里的一个广告。我弯腰替他系,阿强也蹲下来,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我来。”他说。

“你手上有油。”

“那你嫌弃?”

“我说有油。”

“哦。”

我们都没再说话。

中午我在单位接到婆婆的电话。她问:“阿强车是不是卖了?”

“你怎么知道?”

“他早上去我那儿拿伞,说以后可能要晚上跑。我问他,他说你们商量过了。”

她那边有锅盖碰撞的声音,像是在煮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卖之前,跟他说一声就好了。”

我握着笔,看着桌面上的一块白色修正贴。

“我跟他说,他不会答应。”

“他不答应,也得让他知道。”

“妈,车是我的名字买的。”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婆婆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家里的东西,谁用得多,不一定谁说了算。”

她说完,问我晚上回来吃不吃炖萝卜。

“不了。”

“那我给你装一盒。”

“不用麻烦。”

“萝卜有什么麻烦的,切一切就行。”

电话挂了以后,我盯着那块修正贴看了半天。它贴歪了,我用指甲抠下来,下面留了一点黏糊糊的白印。

下午阿强发来一句话,让我把旧头盔找出来。

我回:“头盔也要卖吗?”

他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不是,借人。”

我把头盔从鞋柜上拿下来,里面有一张过期的停车票。我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回家,婆婆已经把萝卜放在门口的小保温袋里。她没有进来,站在楼梯拐角处等我。

“我给你们送饭,不是来问车的。”她说。

“我没说你来问车。”

“你脸上写着呢。”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她把保温袋递给我,手背上沾着面粉。

“阿强小时候也这样,东西坏了不说,非得自己捣鼓。你别卖了东西又替他安排下一步,他会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人。”

“他不是吗?”

婆婆看着我,没接话。

楼道里有人端着一盆水经过,水里漂着两片香菜叶。婆婆往旁边让了让,鞋跟踩到一块干掉的胶泥。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她说,“你也累。就是别什么都替他扛,扛久了,谁都以为你不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萝卜趁热吃。”

我说:“知道了。”

她点点头,嘴里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保温袋明天给我。”

03

阿强借来的车比原来那辆矮,坐上去膝盖顶着车把。

他第一天晚上回来,裤脚全湿了。不是大雨,雨丝细得很,沾上去就不容易干。他把鞋放在门外,袜子脱下来搭在晾衣杆上,晾衣杆上还挂着孩子一只红色手套,孤零零的。

我问:“接到几单?”

他把湿袖子往上卷。

“还行。”

“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

“那就随口答,很多。”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不多。”

我去厨房把萝卜热上。锅里咕嘟咕嘟响,萝卜边缘已经煮散了。婆婆放了几粒胡椒,孩子不吃胡椒,我用筷子夹出来,夹了半天,只夹到一粒。

“平台补贴少了以后,熟客固定订单都被拆开了。”他说,“原来一条线能顺路带几个,现在得自己找。”

“那就别干。”

“你卖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

“我以为你会换活。”

“我也以为你会问我。”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接。

我把火关小,突然想到明天要交一份表,里面有个人把身份证号码填多了一位。那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得很直,像一根插错地方的筷子。我当时没提醒他,先去倒了杯水。也不知道为什么。

阿强打开冰箱,问:“鸡蛋还有几个?”

“两个。”

“明早给孩子煮一个。”

“你不吃?”

“我吃粥。”

“你不是不爱吃粥。”

“今天爱吃。”

他拿出一瓶辣酱,拧了半天没拧开,递给我。

我拧开,放回桌上。

“你妈今天又来过?”

“送萝卜。”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卖车没跟我商量。”

“她倒是直接。”

“她还说你也累。”

我正在擦灶台,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说我累?”

“嗯。”

“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她是你妈吗?”

“我是她儿媳妇。”

“那也能看出来。”

他低头吃萝卜,吃得很慢。我看见他耳朵后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大概是头盔勒的。想伸手碰一下,手抬到一半,去拿了桌上的牙签盒。

“你晚上还跑吗?”

“跑。”

“下雨也跑?”

“雨小就跑。”

“要是车坏了呢?”

“先修。”

“修不好呢?”

“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碗。那只缺口茶杯放在他手边,他没有用,换了一个塑料杯。塑料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垢,喝水时会带出一点味道。

我说:“车卖得挺快的。”

他抬头:“你还挺高兴。”

“没有。”

“你有。”

“你看错了。”

“我天天在外面看人,眼睛没坏。”

我把抹布洗了两遍,拧干,搭在水池边。

孩子从屋里喊:“妈妈,明天要带彩纸。”

“什么颜色?”

“都行。”

“那就带白的。”

“老师说不能白的。”

“那带黄的。”

“黄的也没有。”

阿强说:“我明天路过文具店买。”

我接上:“不用,我下班买。”

“我顺路。”

“你不一定顺路。”

“我知道哪儿有。”

“你又不知道。”

他看我一眼。

那一眼不重,像是门没关严,风自己钻进来了。

后来他还是买了彩纸。黄色、绿色、蓝色各一包,放在书包旁边。我问他多少钱,他说:“忘了。”

我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车,一会儿是婆婆的萝卜,一会儿又想到我小时候用过的铁饭盒。铁饭盒盖子上有一只小熊,后来小熊掉了,只剩一块白底。我想不起饭盒去哪儿了。

阿强睡着以后,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他摸过去,看了一眼,没回,扣在了枕头下面。

我问:“谁?”

“车行。”

“又要修车?”

“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想起一句很没用的话,明天早餐吃面还是吃粥。我想了很久,睡着了。

04

阿强在雨天跑了六天。

第七天,他没出去。

不是因为我们吵架。我们没有吵架,家里只是多了很多没说完的话,堆在碗柜里,拿一个碗就会碰到另一个碗。

他早上起床后,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那辆借来的车停在楼下,车座上罩着一个旧塑料袋,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车把上。

“今天不跑?”我问。

“车主自己要用。”

“那就休息一天。”

“休息也得算。”

他说完去洗脸。洗手池边摆着一小块香皂,已经被泡得发白。我拿起来换了新的,旧的没有扔,放在窗台上。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没告诉他。

孩子去了学校,婆婆过来帮我把被子晒出去。她进门时没换拖鞋,鞋底沾了两根线头,走到客厅又弯腰捡起来。

“你这屋里怎么什么都有。”她说。

“你别管。”

“我也没管。”

她把被子抱到阳台,手臂压出一道褶子。她年纪大了,抱重东西时会先停一下,再接着走。她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停,所以每次停下都假装去整理衣角。

“阿强昨天回我那儿了。”她说。

“他去干什么?”

“拿那件厚衣服。”

“他没有厚衣服吗?”

“他那件袖口开了。”

“我给他补。”

“他已经拿走了。”

我站在阳台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楼下有个小孩追着一只塑料球跑,球滚进了花坛,孩子蹲在那儿用树枝拨,拨了几下没拨出来,就走了。

婆婆拍了拍被角。

“你别总想着把他推到你认为对的地方。”

“我只是想让他别那么累。”

“谁不想。”

“那你为什么不劝他换?”

“他听我的吗?”

她说这话时笑了笑,笑里有一点没办法。她住的那间小屋子里还有一个小女儿,女儿前些年去了外地,偶尔回来一趟,给她带一袋面粉。婆婆嘴上说不用,转头又把面粉藏到柜子里,舍不得用。

“他昨晚说,站点那边有人让他去做夜间分拣。”她又说。

“那不是更辛苦。”

“他也知道。”

“那他去不去?”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知道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停了。

我进厨房洗碗。其实早上只有三个碗,我洗了四遍。第一遍洗米糊,第二遍洗油,第三遍我忘了自己洗到哪儿,第四遍还是挤了洗洁剂。

婆婆在外面说:“你卖车,是不是因为你们单位那边有人说什么了?”

我手上的水没关。

“谁说什么?”

“我哪知道。阿强说你最近总问他什么时候能找个稳定点的。”

“我没跟他说单位的事。”

“那他自己猜的。”

我低头看着水流冲过碗底。

其实那天卖车之前,我在单位开了一个会。部门里有人问我,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怎么总是提前走。我说孩子作业多。对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把一张排班表推给我,让我下个月多接一组晚班。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

阿强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最近回家晚,知道孩子有几次是婆婆接的,知道我把车钥匙放进抽屉。

我擦干最后一个碗,碗沿上有一点水印。我又擦了一遍。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他?”我问。

婆婆没立刻说话。

“没有。”她说。

“你犹豫了。”

“我是在想,怎么说不让你更难受。”

“你说吧。”

“你不是看不起他。你是怕别人看不起你。”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

我把碗放进柜子里,顺手把已经摆好的碗重新排了一遍。大的在后面,小的在前面。排完以后,发现最下面有只碗花了,花纹像一朵没画完的花。

“你们都觉得我很爱面子。”

“你不爱吗?”

“爱。”

“那就爱着。谁也不是天天都能顾到别人。”

我转过身,想顶她一句,想问她是不是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想说她自己明明也会把旧衣服翻来覆去洗,见人之前还要换一件干净的。

最后我只问:“中午吃什么?”

她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旧本子翻了翻。那不是她的东西,她翻了两页,又合上。

“阿强以前记这个干什么?”

“路线。”

“字倒是比小时候好看。”

“他小时候字很丑?”

“写作业像鸡脚踩过。”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应该笑,低头去看地面。地上有一根细长的头发,应该是我的。

婆婆说:“我煮面,你去买青菜。”

“家里不是有吗?”

“那点叶子不够。”

“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她拿起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洗洁精别挤太多,费手。”

我站在水池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阿强回来了。他没有进厨房,先问:“妈呢?”

“买菜。”

“她还没走?”

“刚走。”

他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门边。里面是两双干袜子,包装还没拆。

我说:“你买的?”

“别人送的。”

“谁?”

“一个熟客。”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什么熟客?”

“没什么。”

“你不是说固定订单没了?”

“我说的是大部分。”

他弯腰把袜子拿出来,放进鞋柜最下面,和我的拖鞋挨在一起。

05

阿强后来去了夜间分拣。

只去了三晚。

第四天他回来得早,手上带着一股纸箱味,坐在门口换鞋。鞋带打了个死结,他解不开,索性把鞋踩掉,袜子露出脚后跟。

我刚从单位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两根葱。

“怎么这么早?”

“那边不缺人了。”

“又换?”

“临时的。”

“你还找别的?”

“嗯。”

他说得像在问我今天有没有买盐。

我把青菜放进水池,水没开,先拿剪刀剪葱根。剪下来的葱根掉在台面上,我一根一根捡起来。阿强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车还在老周那儿?”我问。

“还他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

“从哪儿走?”

“就那么走。”

我想说他总是把事情说得不清楚,话到嘴边变成了:“晚上吃面吗?”

“吃。”

“鸡蛋面?”

“都行。”

“没有鸡蛋了。”

“那就没有。”

我把葱切得很细,切完才发现没有必要。面里放不放葱都一样。

婆婆来了,带着一包晒干的萝卜干。她进门就说:“别放多,咸。”

“知道。”我说。

她看见阿强脚边的鞋,皱了皱眉。

“夜里干活冷不冷?”

“还好。”

“袜子换了吗?”

“换了。”

“你那双黑的呢?”

“洗了。”

他们一问一答,我在旁边切葱,觉得自己像家里临时请来的厨房帮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小心眼。婆婆明明给我带了萝卜干,阿强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我把葱放进碗里,忽然问:“阿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车会卖不出去?”

他抬眼看我。

“什么叫卖不出去?”

“我说错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平台那边要变?”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卖了?”

“我会考虑。”

“你考虑的时候,车就锈了。”

“车哪儿那么容易锈。”

“我随口说。”

婆婆把萝卜干倒在盘子里,挑掉一根发黄的。

“你们说话别绕。”她说,“绕得我头疼。”

“没绕。”阿强说。

“你们这还不叫绕。”

她挑完萝卜干,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你吃这个,别让阿强全吃了。他晚上总说不饿,半夜又翻东西。”

“我什么时候翻了?”

“你小时候就翻。”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偷吃过家里的糖。”

“我没偷。”

“你把糖纸藏在床底下。”

“那不是我。”

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阿强突然说:“车不是你卖的。”

我手里的葱刀碰到了案板。

婆婆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车不是你卖的。”

“不是我卖的,难道是你卖的?”

“你不用装。”

“我装什么?”

他没有接话。

厨房里只剩水声。婆婆把那根发黄的萝卜干夹到一边,慢慢说:“阿强,你别把话说一半。”

“我没想说。”

“那你别开头。”

他看了看我,拿起桌上的缺口茶杯,去接水。杯子接满以后,他没有喝,放在桌角,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先去找过老周。”他说。

我没有动。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

“你跟着我?”

“我没跟着。”

“那你怎么知道?”

“车主说的。”

“车主是谁?”

“卖车的人。”

“你认识他?”

“见过。”

他把水倒掉一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车卖了就卖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葱刀还压在案板上。

“你早知道我会卖?”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惊讶了。”

“你只是没表现。”

“我表现了你就高兴?”

我没说话。

婆婆拿起旧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拍散。

“你们俩,”她说,“一个先做了再问,一个知道了也不说,凑在一起,家里总得少点东西。”

我看她。

“你也知道?”

她没回答,去厨房看锅。

“面要溢了。”

我转身关火,锅盖被蒸汽顶得晃了两下。阿强站在门口,穿上那双脚后跟露出来的袜子,鞋带仍然没系。

“车不是我卖的。”他说。

“那是谁?”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

“那就算了。”

他说完往外走。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切好的葱。

“给你。”她递给阿强,“夜里吃面别只放辣酱。”

阿强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忽然说:“妈,那条线路我没跑过几天,你别跟她说是我熟客。”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听清。

“什么熟客?”我问。

“没什么。”阿强说。

婆婆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解释,只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了塞。

“拿着。”

阿强走后,我问婆婆:“他说什么?”

“他说你切葱太碎。”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问我。”

她坐下来,拿起那只缺口茶杯,发现里面没有水,顺手去接了一杯。

“这杯子什么时候坏的?”

“你带来的。”

“我带的杯子多了。”

她喝了一口,放下。

“你卖车那天,他其实已经找到夜间分拣的活了。”她说。

我看着她。

“他没去,是因为那边要交什么证明,他嫌麻烦。”

“那他为什么后来又去了?”

“人总会改主意。”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把萝卜干盘子往里推,免得孩子回来碰到。

“你问阿强。”

“他不说。”

“那就别问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葱要不要放进面里。

我忽然想起阿强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一声震动,想起他回来时鞋底的泥,想起老周那辆矮车。很多地方能对上,又有很多地方对不上。

婆婆起身收碗。

“晚上我住这儿吧,明早送孩子。”

“不用。”

“我也没说要你同意。”

她说完,把碗摞起来,最上面那只碗花纹朝下。

06

阿强没有再买车。

他说等一等。

等什么,他没说。我也没追问。家里那辆旧自行车被他推出来过两次,链条响得厉害,骑到楼下又推回来,说车胎没气。

我下班后会去接孩子,偶尔晚十分钟。孩子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皱掉的画纸,见我来就问今天能不能吃面。

“你昨天不是吃过?”

“昨天是粥。”

“粥不是面?”

“不是。”

“那今天面里放不放香肠?”

“没有香肠。”

“那放葱。”

我说:“葱也没有。”

其实厨房里还有半把葱,我没告诉他。

阿强白天去一家修理铺帮忙,做得不算固定。他回来时手上常有油,进门前会在裤子上擦两下,再把手放到身后。

我问过一次:“你是不是又没戴手套?”

“戴了。”

“那手怎么黑的?”

“手套破了。”

“破了不会换?”

“下次换。”

他每次都说下次。

婆婆还是偶尔过来。她把萝卜干装进小罐子,放在冰箱门边,叮嘱我别让孩子多吃。她对阿强的工作仍然问得细,对我的工作只问一句累不累。

我说不累,她就点头。

我说累,她也点头。

有一天晚上,阿强忽然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这个给你。”

我没拿。

“什么?”

“电动车的备用钥匙。”

“不是卖了吗?”

“还有一把。”

“你留着干什么?”

“那天没找到。”

他说得太自然,我反而不知道该问什么。

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小布袋,是孩子上幼儿园时做的,针脚歪歪扭扭,边上粘着一根线。我用手指碰了碰,没有拿起来。

“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忘了。”

“你什么都能忘。”

“嗯。”

他把钥匙推过来一点。

“你要是以后还想卖东西,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他。

“这算同意我卖?”

“不算。”

“那算什么?”

“算提醒。”

我笑了一下。

“那你以后换活,也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就不卖了?”

“我可能会先问。”

“先问什么?”

“问你想不想。”

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可能也会说不想。”

“行。”

“但不一定是真的不想。”

“那你要说真的。”

“你先做到。”

孩子从房间里喊我们,说他的橡皮找不到了。阿强起身去找,翻了书桌、床底、沙发缝,最后在自己口袋里摸到了。

“你怎么拿他橡皮?”我问。

“他刚才给我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忘了。”

孩子把橡皮接过去,嫌上面沾了灰,跑到水池边冲洗。阿强站在旁边,手上还留着油印,没去帮忙。

我去厨房拿碗,发现那只缺口茶杯不在原来的位置。

“妈把杯子拿走了?”我问。

“什么杯子?”

“缺口那个。”

“她说带回去装葱。”

“装葱用茶杯?”

“她高兴就行。”

他说完,打开冰箱,拿出那罐萝卜干。盖子拧得太紧,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拧开,推回去。

“你吃吧。”

“你不是喜欢?”

“今天不想吃。”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

“有点咸。”

“妈说别放多。”

“她放多了。”

“你还吃。”

“不能浪费。”

孩子在客厅里放动画片,片头音乐响了两遍,他还没选好要看哪一集。阿强拿起遥控器,按错了几个频道,电视里跳出一档讲室内收纳的节目。主持人正在整理鞋柜,桌上摆着很多透明盒子。

我说:“换一个。”

“这个也能看。”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

“今天喜欢。”

他没有换。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说:“那辆车不是我卖的。”

我看着电视,没问。

“是我让老周问的。”他说,“后来没卖成。你那天先碰上了。”

“你让我卖?”

“我没让。”

“那你为什么不拦?”

“你已经决定了。”

“我只是说了几句。”

“你说话的时候,已经把钥匙放抽屉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看见了?”

“嗯。”

“那你还装不知道。”

“你也在装。”

这次我没反驳。

他把遥控器放到桌上,声音很轻。

“我那几天,确实想不干了。平台那边变了以后,熟客固定订单没了,雨天只能四处接零单。可我不干,又不知道去哪儿。你卖了车,我就不用自己说出口。”

“你拿我当借口?”

“算是。”

“挺方便。”

“嗯。”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说今天的葱切得太碎。可那一刻,我有点想把那串备用钥匙拿过来,又觉得拿了就像原谅得太快。

婆婆在门外敲了两下。

她没等我们开门,自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茶杯忘在这儿了。”她说。

她走到桌边,把缺口茶杯放下,又看了看阿强。

“你明天还去修理铺?”

“去。”

“别迟到。”

“知道。”

她转过来问我:“葱还有没有?”

我说:“有。”

“给我一点。”

我去冰箱里拿葱。葱叶有些蔫了,我挑了半天,把好的递给她。婆婆接过去,顺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放在孩子的画纸旁边。

“这个有点酸,别急着吃。”

孩子立刻拿走了。

阿强站在桌边,把那串备用钥匙收进掌心,又放回桌面。

“你留着吧。”他说。

“我不要。”

“那我先放这儿。”

“随你。”

他点点头,拿起钥匙,放进了抽屉。

不是最里面那格。

阿强把厨房的灯关掉,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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