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下午三点,我正在工位上做最后的报表,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年终奖能拿多少,行政的小刘说今年效益好,最低也是两个月工资起步。
我笑了笑,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到手先把去年借表哥的五千还了,剩下的给闺女报个寒假补习班。
总监老周从玻璃房走出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他说你来一下。
我以为是年终总结的事,端着茶杯就进去了。
老周把门带上,没让我坐。
他说公司架构调整,你这个岗位要优化掉。
我以为是开玩笑,因为上个月我还带队拿了个项目的验收。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裁员,今天办手续,补偿按法定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
法定补偿,N+1,我在这干了四年多,满打满算五个月工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年终奖。
我问老周那今年的年终奖怎么算。
老周说裁员名单是昨天定的,按公司规定,离职人员不参与年度奖金分配。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老周躲开我的视线,低头翻桌上的文件。
他说这是上面的决定,他也是执行。
我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发紧,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二月底我还帮部门追回了一笔拖了半年的尾款,二十八万。
那客户难缠得很,我跑了六趟,请人吃了三顿饭,最后是我蹲在人家停车场堵到晚上九点才签的字。
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
但老周说这是上面的决定。
我没再争。
争也没用。
我回工位收拾东西,旁边的同事探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请几天假。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子,三本笔记,一个用了两年屏碎了一角的手机支架,半盒没喝完的红茶,还有闺女贴在隔板上的奖状,二年级的数学之星。
我撕奖状的时候手有点重,撕豁了一个角。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条窄巷子,对面楼顶有根歪了的电视天线。
刚来的时候我觉得那根天线像只问号的尾巴,现在看着像根折断的筷子。
保安小赵问我今天这么早走,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出了写字楼风灌进领口,我站路边抽了根烟。
五点多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炖了排骨。
我说回。
她说那你顺路买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
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瓶海天生抽,六块八。
扫付款码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工资到账,扣除社保后四千三百六十二。
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千。
我知道那是把全勤绩效都砍了。
超市收银大姐催我快点付款,后面排了三个人。
我把手机揣兜里,拎着酱油瓶子往回走。
进门闺女在写作业,趴茶几上,铅笔把本子戳得嗒嗒响。
老婆从厨房探头说排骨还得再炖半小时,你先歇着。
我没说话,把酱油放灶台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按喇叭,电三轮上的纸板堆得冒尖,用麻绳捆着,晃晃悠悠的。
老婆问我怎么了。
我说公司今天把我开了。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锅里的排骨。
她问给补偿吗。
我说给。
她问年终呢。
我说没了。
她没再说话。
锅里的油溅出来一滴落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吭声,拿凉水冲了冲接着炒菜。
吃饭的时候闺女说想买个新书包,现在那个拉链坏了,老夹住里面的文具盒。
老婆说等发了工资再买。
我夹了块排骨,啃了两口没啃动,肉炖得烂,骨头酥了,一咬就碎。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公司大群里热闹得很,都在传今年的年终奖方案。
有人发了张截图,说是财务流出来的,最少的也有两万三。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说睡吧。
她没应。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屏幕上是人事小杨的名字。
我按掉没接。
过了五分钟又打进来。
我又按掉。
然后是微信语音,连着三条。
我坐起来点开听,小杨的声音急得像火上房。
她说刘哥你快回来一趟吧,公司出大事了。
我说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她说那什么,你那个项目,就是你上个月收尾的那个,客户突然说数据对不上,要退款,周总让你回来对接一下。
我说对接什么,交接文档我昨天下午已经发给老周了。
小杨说文档打不开,说是格式坏了,老周让你亲自回来跟客户解释,电话里说不清。
我说那你让老周打我电话。
小杨支吾了两声说周总现在在开会,让我先跟你联系。
我说那你转告他,我已经离职了,有事按流程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一边,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完电话又来了。
这回是老周。
他说小刘你赶紧来公司一趟,客户那边闹得厉害,这个项目一直是你跟的,换别人说不上话。
我说我已经办完离职了,补偿金到账了,我现在就是社会闲人。
老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公司有难处你就不能回来帮一把?
我说昨天你让我走的时候怎么没看出难处。
老周沉默了两秒,说年终奖的事情可以再商量。
我把杯子放桌上,问怎么商量。
老周说你先来了再说。
我说我在家歇着呢,你电话里说清楚。
老周喘了口粗气,说我跟上面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按比例给你算一部分。
我说多少。
他说这个得看情况。
我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闺女那张奖状看。
昨天撕豁的那个角我用透明胶粘回去了,贴得不正,歪歪扭扭的。
老婆从卧室出来问谁的电话,我说公司让我回去。
她说你不是被开了吗。
我说是啊,现在项目出问题了,让我回去擦屁股。
老婆没接话,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开了好一阵子。
出来的时候她说,你要想去就去,别跟钱过不去。
我说我不是跟钱过不去,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老婆说那口气值多少钱,闺女下学期要交学杂费了,一千八。
我没说话。
上午十点,老周又打来电话。
这次语气软了不少,说小刘你别较劲了,我实话跟你说,客户那个数据问题只有你能看懂,当初你跟对方财务对接的底表只有你电脑里有备份,别人怎么也理不清。
我说我交接文档里写得很清楚。
老周说文档确实坏了,打不开,IT的人看了说格式损坏修复不了。
我差点笑出来。
昨天下午四点半我刚发出去的文档,下班前就坏了。
我打开电脑,找到那份文档,完好无损。
我给老周截了个图,发过去。
我说文档好好的,你那边打不开换台电脑试试。
老周那边安静了几秒,说你等一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周又打过来了。
这回他没提文档的事,直接说你提个条件,怎么才肯回来。
我说我一个被开除的人,有什么条件好提。
老周说年终奖我给你争取,另外这个项目要是能稳住,我私人再给你补两千。
我说周总,你昨天下午让我卷铺盖走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老周叹了口气,说小刘你别怪我,裁员名单是老板定的,我就是执行。
这次客户闹退款,老板也很头疼,只要你把这事摆平了,什么都好说。
我说那行,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年终奖按满额给我,一分不少。
第二,我回去只处理客户的事,处理完我就走,公司别想让我干别的。
第三,你给我发个正式的临时聘书,日薪五百,按天算。
老周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说日薪五百太高了。
我说不高,你请个懂这块的人来应急,外面开价至少八百一天,我这是友情价。
老周说那你等着,我跟老板商量商量。
中午十二点,老周回了电话。
他说老板同意了,条件是你下午必须来。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热了点剩饭,扒了两口。
老婆在旁边问成了?
我说成了。
她没再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下午两点我到的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办点事。
老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旁边还有客户方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脸色都不好。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当初对接的底表,核对了十几分钟,发现问题出在对方汇总的时候把一组数据重复计算了。
我把问题指给客户看,那个男的脸有点红,说可能是底下人操作失误。
我说失误归失误,你们这一失误我们这边系统全部要重跑一遍。
女客户连忙说是我们这边的问题,该我们改。
我说行,那你们出个书面说明,我这边配合整改。
一个多小时把事情捋顺了。
客户走后老周松了口气,说还是你有办法。
我没接话,问他临时聘书和年终奖的事什么时候办。
老周说聘书马上给你打出来,年终奖等月底统一发,你放心跑不了。
我说口说无凭,你给我写个书面承诺。
老周脸僵了一下,说怎么着还信不过我?
我说不是信不过,是昨天的事让我长了记性。
老周沉着脸从笔记本上撕了页纸,写了承诺内容签了名,还按了个手印。
我把纸折好放兜里。
出门的时候碰见财务的孙姐,她拉住我小声说你别跟老周较真了,他人不坏,也是上头压的。
我说孙姐我知道,但我不是来交朋友的。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小杨。
她说刘哥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但按天计费,来一天算一天。
小杨说那行,明天有个新问题可能需要你帮忙看看。
我说看可以,先签新的协议。
晚上闺女写作业的时候拉链又卡住了,文具盒掉地上,笔撒了一地。
老婆弯腰去捡,说这书包真该换了。
我说不急,月底有钱了买新的。
闺女抬头问我你不是失业了吗。
我说失业了也能挣钱,爹有手艺。
闺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她的作业。
铅笔尖断了,她拿起桌上的转笔刀慢慢转着,木屑一小片一小片掉在茶几上,落在老婆下午收进来还没来得及叠的衣服旁边。
我伸手把木屑拨进垃圾桶,手背蹭到袖口,上面沾了中午吃排骨溅的一滴油,早干了,留下个暗褐色的印子。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手机上有条老周的短信,说明天有个早会希望我参加,九点。
我没回,把手机搁回去,杯子搁水池里。
窗外有辆电动车防盗器在响,吱哇吱哇叫了几声停了。
二十九那天,老周跟我说年终奖方案批下来了,财务那边明天打款。
我嗯了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说小刘其实老板那边提了一嘴,问你要不要回来继续干,岗位可以重新安排。
我说不了。
他说为什么,待遇可以谈。
我说周总,你记不记得那天下午你让我走的时候,我问了你一句年终奖怎么办,你说离职人员不参与。
你没跟我商量,没提前打招呼,就通知我一声。
我在这干了四年,追过二十八万的尾款,熬过三个通宵赶验收。
这些东西在你眼里算不算数我不知道,在我这里是有数的。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
我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本台历还停在二十三日,我翻到三十一,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
临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歪着的电视天线,太阳照在上面,锈迹斑斑,但它还立着。
人活着不就这样,被掰弯了还能立着,就算歪一点,总比折了强。
年终奖到账那天是腊月三十,两万三千整。
我给闺女买了个新书包,带护脊的,一百六。
买完书包路过超市,鸡蛋搞活动三块六一斤,老婆多拿了三斤。
存钱的时候我想起那天在停车场蹲客户的时候,风也这么大。
但人蹲久了腿会麻,站直了缓一缓就过去了。
有些事不是原谅了,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