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成亲要俺出婚车俺用俺的跑车接亲,路上俺故意绕道经过他前任开的咖啡馆还按了喇叭呗......
01.
我婆婆是在晚饭后提起这件事的。
你那辆车,周六借给小野接亲吧。新媳妇家里看着体面,亲戚也有面子。
她说得轻,像只是问我明天要不要买青菜。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孩子的积木,手里还捏着一块缺了角的小木板。
祁川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辆跑车是我婚前买的,平时停在小区地下车位,车钥匙一直在我自己的抽屉里。
不是不能借。
小舅子祁野成亲,我这个当嫂子的,能帮一把自然会帮。
可婆婆接着说:你周六也别开别的车了,干脆你来接。小野不熟路,车上还要坐两个伴郎。你那车后排小,就让你嫂子他们坐前面的婚车。
我把木板放回盒子里,听见盒盖啪一声。
那我呢?
你开车啊。你不坐车,难道还要别人给你当司机?
祁川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就辛苦一天,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
婆婆要我周末回去做饭,祁川说都是一家人。
小姑子临时把孩子送来,祁川说都是一家人。
小舅子搬家借车、装修借人、拍婚纱照借场地,最后总会落到一句,都是一家人。
我以前总怕自己拒绝了,显得不近人情。
这次也是一样,话到嘴边,先出来的是:行,车我可以——
婆婆立刻笑了: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车可以借。我把那句话慢慢说完,但我不接亲。
客厅安静了一下。
祁川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婆婆脸上的笑没收干净:你不接,谁接?
找司机。车我会提前收拾好,钥匙交给小野。车怎么开,路线怎么走,我写清楚。
你自己的车,你不放心别人开?
我放心不放心是一回事。我看了祁川一眼,接亲是小野的事,不是我的职责。
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盖碰出一声轻响。
你小舅子结婚,你开一下车都不愿意,传出去别人怎么说?
我低头把那块缺角的木板塞回盒子里,没马上接话。
别人怎么说,我以前确实很在意。
谁家亲戚少做了一道菜,谁家媳妇没回去帮忙,谁家嫂子没把车借出去,最后都能被说成不懂事。
祁川小声说:禾禾,别让妈难做。
我没让她难做。我合上盒子,我只是把能做的和该做的分开。
婆婆看着我,没再说下去。
她起身去厨房,嘴里还念叨:一家人,分这么清楚,日子过得没意思。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水声盖住了后半句。
那天晚上,祁川洗完澡躺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我把孩子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
你真不去?他问。
车可以借。
我弟结婚,你当嫂子的露个面都不行?
露面可以,开车不行。
你以前不是挺愿意帮忙的?
我把衣服上的线头剪掉:以前愿意,是因为我没想过你们会把愿意当成应该。
他说不出话了。
我也没觉得轻松。
手里的剪刀在指间转了两圈,差点掉到地上。
02.
第二天早上,祁野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没熨平的衬衣,头发刚剪过,耳朵上还沾着一点碎发。
进门先看车钥匙,没看我。
嫂子,车真能借啊?
能。
那你也一起去呗。婚车队里,女方那边都知道你。你开着车过去,比临时找人稳当。
我正给孩子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
我不接亲。
哥说你昨天已经答应了。
我看了祁川一眼。
他站在阳台收衣服,背影一顿,没回头。
我答应的是借车。
祁野坐下来,抓起桌上的半个馒头:嫂子,你别这么较真。我和小芸结个婚,家里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就帮我这一下,等以后你有事,我肯定——
他说到这里停了。
我知道那个肯定后面没有具体内容。
以前他搬家,说以后给我做饭。
后来我孩子过生日,他说以后一定补上礼物。
话都不坏,落不到地上而已。
我把鸡蛋递给孩子,擦掉桌上的蛋壳。
你们忙,我理解。可你们忙,不等于我就要把自己的安排取消。
祁野皱了皱眉:嫂子,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不是没有安排。
他被噎了一下,拿馒头蘸了蘸碟子里的豆腐乳。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说实话,又觉得说出来太麻烦。
因为这辆车不是家里的公共物品。
因为每次借出去,车里都会留下烟味、瓜子壳和陌生人的脚印,最后还是我一点点擦。
因为你们说只是用半天,后来又让我绕路接人、送东西、等亲戚,半天变成一天。
因为我不想穿着不合脚的鞋,在你们婚礼上忙到晚上,还要被夸一句嫂子真能干。
可这些话到嘴边,听起来都像小气。
我只说:我不想开。
祁野把馒头放回盘子里,语气也淡了:行,那我自己想办法。就是妈那边,你自己说。
他说完就走,门没关严。
祁川过去把门带上,回来时声音压得很低:你何必让他下不来台?
他下不来台,是因为少了一个替他开车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捏着一只小袜子。
那只袜子洗得有点发硬,袜口松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平。
大家都觉得你最好说话。
我看着他:所以谁都来找我说。
他没说话。
婆婆中午打来电话,先问孩子吃没吃饭,又问我车钥匙放哪儿。
她不直接提接亲,只说:你小舅子今天去看路线,正好经过你们小区。
我说:钥匙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还真不去?
嗯。
不是妈说你,你嫁进来这么多年,小野一直把你当亲姐姐。
亲姐姐也不能随叫随到。
婆婆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心里都装着一把尺子。
我把洗好的碗竖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边往下淌。
没有尺子的时候,别人就会拿自己的脚来量我的地方。
电话里没了声音。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我从来不说这种话,最多夜里躲在卫生间里,边洗脸边小声嘀咕几句,第二天照样拎着菜回婆家。
婆婆最后只说:你爸那边还等着车的照片呢。
我说:让小野拍。
她把电话挂了。
祁川坐在沙发上,半天才开口: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留情面了。
我把水池边的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
我没有不留情面。我只是没有把自己的情面,继续垫在别人脚下。
不是一家人就该没有边界,而是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该知道哪里不能伸手。
那天晚上,我把车钥匙放进抽屉,顺手锁上。
钥匙碰到抽屉底部,响了一声,很轻。
03.
祁野没有再来找我,婆婆却开始每天发消息。
周六早上八点前把车开到老宅。
车里不要放孩子的安全座椅,后面要放花。
车头不能贴太大的喜字,挡视线。
你还是穿件喜庆点的衣服,别让女方觉得咱们家冷淡。
我一条条看完,只回了一句:车借,司机另找。
过了一会儿,婆婆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不回了。
手机放在桌上,孩子在旁边拼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
我看着那座房子,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几年,也总觉得只要把每一块砖往旁边挪一点,大家就能住得宽敞。
后来发现,砖一直是我在挪。
周三晚上,祁川回家时带了一盒喜糖。
他把盒子放在鞋柜上,没脱外套。
妈让你周六开车。
我说过了,不开。
她说小野找不到合适的人。
那就找不到。
他抬头:你就不能帮到底?
不能。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觉得硬。
祁川拿起一颗糖,在手里转了转,没拆。
你是不是对小野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非要在结婚这天给他添堵?
我正在叠孩子的校服,手里的衣服叠歪了,又拆开重来。
我借车已经是在帮忙,不开车不是添堵。
车是你的,可我们是一家人。
你们要是把我的车当成家里的,怎么每次出了问题,都是我去处理?
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上回小野开车去接朋友,车门蹭了。你们说没事,最后是谁送去修的?
那不是小刮痕吗?
嗯,小刮痕。可我请了半天假。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继续叠衣服,声音不高:还有一次,妈把车借给表姐拍照,车里撒了奶茶。你说擦擦就行。我擦到晚上十一点。
这些小事,你怎么还记着?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我也不想记。可家里总有人替我记住我该做什么,没人记得我已经做过什么。
这下他沉默得更久。
第二天,祁野发来语音。
声音里有杂音,像是在外面走路。
嫂子,我不是非要你开。就是女方那边问了,说咱们家有没有自己的车。你那辆看着好看,能不能帮个忙。你放心,我肯定不乱来。
我听完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句:真不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阳台收衣服。
收完才回:车可以借。你找谁开都行,提前把驾驶人的信息发给我。路线和时间也说清楚。
他很快回复:还要这么麻烦?
对。
嫂子,你以前借车没这么多要求。
以前是我没提,不是没有要求。
他那边没动静。
晚上婆婆过来送腌好的萝卜,进门就看见我在检查车钥匙。
她站在门口换鞋,嘴里说:我也不是非要你开。就是小野觉得你开着放心。
那让他自己开。
他结婚当天,哪有新郎自己开婚车的?
那就找司机。
婆婆把萝卜罐子放在餐桌上,盖子没拧紧,汁水沿着边缘流出来。
我拿了块抹布垫在下面。
你总得给他留点体面。
我借车,就是给他体面。我要是再开车、接人、等人、送人,谁给我留体面?
她低下头,指甲在罐盖上抠了一下。
你爸身体不太好,老两口就想把小儿子的婚礼办得周全些。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原因。
我没马上接话。
她把罐子往里推了推:你也别多想。小野小时候调皮,都是我惯的。现在他要成家,我总想再替他多做一点。
她说完去看孩子的作业,没再提车。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水杯放到她手边时,她小声说:其实车不借也没什么,别为这事和你哥俩闹别扭。
我抬头看她。
她像是说漏了什么,立刻低头翻孩子的练习册。
那晚,祁川又问我:你真的不改主意?
我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车我会借。接亲我不去。周六那天,我陪孩子去上课。
你不怕别人说你?
怕。
他愣了一下。
我把钥匙拿回来,握在手里。
怕别人说,所以我以前什么都答应。后来才发现,别人说完就算了,留下来的事情都由我承担。
我可以帮忙,但不能因为帮过几次,就被默认成永远有空。
祁川靠在椅背上,没再劝。
他拿起那盒喜糖,拆开一颗,糖纸折了两下,放在桌角。
04.
周五晚上,祁野突然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年轻女人。
女人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脸色有些不自在。
祁川正在给孩子讲故事,看到他们,合上了书。
这是小芸。祁野介绍。
我点头:进来坐。
小芸朝我笑了一下:嫂子,打扰了。
不打扰。
她坐下后一直摸布袋上的线头。
祁野却没坐,直接问:车钥匙呢?
在我这儿。
明天早上你把车开到云栖路那边,先去接小芸,再去老宅。
我看着他:我不接亲。
我知道。你把车开到就行,后面我来开。
我明天陪孩子上课。
就送到老宅,半个小时的事。
不是半个小时。你们的路线我看过,要先去接人,再去拿花,还要绕到女方家。早上七点出门,至少中午才能回来。
祁野皱眉:你怎么这么清楚?
你妈发给我的。
那你开一下怎么了?
小芸轻轻拉了他一下:算了,换车也行。
祁野没看她:不是车的问题。她明明有车,非要在这个时候摆脸色。
这句话说得不重,落下来却很清楚。
孩子房间里传来翻书声。
祁川站起来,把门轻轻掩上。
祁野,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我把桌上那只没盖好的茶杯盖好,又把杯口的水印擦掉。
我以前是怎样?
他没回答。
我替他说:有事找我,我不问原因。临时改时间,我不问几次。车里弄脏了,我自己收拾。你们觉得这样省事,对吧。
嫂子,我结婚,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弄得大家都不舒服?
我看向小芸。
她低头盯着布袋,里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缎带。
她小声说:其实车不用跑车,普通车也可以。
祁野立刻说:你别管。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这场争执,而是每个人都在替别人说话。
婆婆替祁野说,祁野替婚礼说,祁川替婆婆说,没人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车可以借。我说,明天你安排司机到我家取。驾驶人提前把证件信息发我,车只走你们写好的路线,不临时加人,不临时改路。用完送回来,车里保持原样。
祁野盯着我:你还真把自己当租车的了?
小芸抬起头:祁野。
他闭了嘴。
我把车钥匙放在掌心,没有递出去。
我没把自己当租车的。我只是把一件事说清楚。车是我的,时间也是我的。
祁川走过来:禾禾,明天是他的大日子。
我知道。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所以车借出去。可体谅不是把我的拒绝再改成答应。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响。
小芸把布袋放在膝盖上,忽然说:嫂子,你别开车。新郎新娘坐后面,安全第一。我们找司机。
祁野看她:你怎么也——
她抿了抿嘴:人家都说不方便了,还一直逼什么。
祁野脸色有些僵。
我看着这个刚进门的姑娘,心里动了一下。
她或许只是怕婚礼出岔子,或许也不想一进门就欠谁一份人情。
祁野最终伸出手:钥匙给我。
我没动。
明天司机来取。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你明天是新郎,车不能由你开。
他把手收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行。
祁川送他们下楼。
门关上后,他回来站在我面前。
你今天说话很重。
我把桌上的茶杯一个个摆齐。
我只是没有再替别人把难堪吞下去。
妈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你。
她说她的。
你以前最怕她说。
现在也怕。
我拿起抹布,反复擦着那块本来就干净的桌角。
擦到第三遍,祁川伸手按住了我的手。
别擦了。
这里有水印。
没有。
我看了看桌面,确实没有。
那就不擦了。
我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到水池边。
手机响了一声,是祁野发来的消息:明早司机九点来取车。
后面又跟了一句:嫂子,明天别绕路,直接从静安里走,别经过青禾咖啡馆。
我看了两遍。
祁川也看见了,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青禾咖啡馆?我问。
他没立即回答。
祁野前任开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野不想让小芸知道。
那为什么婚车路线会经过那里?
祁川拿起手机:原本路线就会经过。
他让司机绕开?
嗯。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窗台上的薄荷长出一根歪枝,碰到了玻璃。
我伸手把它扶正,没再问。
真正的为难,不是别人求你帮忙,而是别人把你的拒绝说成了亏欠。
05.
周六早上,司机七点半就来了。
是祁野的同事,一个说话很少的年轻人。
他站在车旁,先绕着车看了一圈,又问我:嫂子,后备箱里的儿童座椅要不要拆?
别拆,后面还要放孩子的东西。
他点头,拿出手机给我看驾驶信息。
手续都提前准备好了,连车内的座位调节也写在一张纸上。
我把钥匙递给他。
祁川送到电梯口,回来后说:小野还挺细心。
我正在给孩子装水杯,听见这话,只嗯了一声。
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要是一直这样,我前面那些坚持,倒像是我故意把事情弄复杂。
九点多,婆婆打来电话。
车到了吧?
到了。
你小舅子说,让司机从云栖路走,不要经过青禾咖啡馆。
知道。
你也别多嘴。小芸脾气好,可新娘子心里总有点敏感。
我把孩子的饼干装进小盒子里:妈,你放心,我不说。
还有,车里那个小木盒,你别动。小野说放在后备箱最里面。
我手一顿。
什么木盒?
他没跟你说?
没有。
婆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改口:反正是他的东西,别碰就行。
我挂了电话。
孩子在旁边问:妈妈,今天不是不上课吗?
去外婆家。
那为什么要带画笔?
你不是说要画房子?
他低头翻书包,翻出一张揉皱的画纸,边角露出一行铅笔字。
我没细看,替他塞进文件夹。
中午,祁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跑车停在老宅门口,车头贴着两朵白色小花,车窗没有乱贴东西。
司机站在旁边,正在检查轮胎。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后备箱的缝隙里露出一个木盒角。
过了几分钟,祁野又发来一句:谢谢嫂子,车挺稳。
我没回。
我其实有点小气。
看到他说谢谢,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起他前几天说我摆脸色。
那一刻我甚至希望他再多说两句好听的,让我确认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可他没再发消息。
下午孩子睡觉时,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嫂子吗?我是小芸。
嗯。
电话那头有杯子碰桌子的声音,像是在咖啡馆里。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小野不让我打这个电话,说婚礼前别添事。
没事。
他以前和青禾咖啡馆的老板谈过。后来分开,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是……他家里不同意。
我没有说话。
小芸继续说:我知道这件事。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说过。他和她没有闹得很难看,只是那时候他没站出来。后来她把店开起来了,他去过几次,都是坐在角落里。
你不介意?
介意过。后来觉得,过去的人不一定要从生活里抹掉。只是我不想在结婚当天看见她,心里乱。
她说得很慢,像每一句都先在心里摆了一遍。
所以他让司机绕开。
嗯。
你放心,我不会让司机经过。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嫂子,车是你的,你今天不来,我其实松了口气。你要是一直开着车忙前忙后,我会觉得欠你很多。
我低头看着孩子睡着后踢到一边的小拖鞋。
你不用欠我。车是借给你们结婚用的。
谢谢。
别总谢。以后过日子,谁都有需要搭把手的时候。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婆婆。
小芸笑了一声:那我以后给你送自己做的桂花糕。
别太甜,我家孩子不爱吃。
那我少放糖。
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祁野把车送回来。
他先下车,再从后备箱拿出那个小木盒,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嫂子,车没事吧?
我看看。
他站到一边,让我检查车门、座椅和后备箱。
车里没有烟味,也没有瓜子壳,连脚垫都被拍干净了。
挺好。
祁野把钥匙递给我:盒子我拿走。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青禾咖啡馆,你们今天没经过吧?
他背影僵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提前让司机绕开?
嫂子,这事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
他回过头,脸上有些疲惫:她今天在店里。小芸不想见,我也不想让她难受。
你呢?
他看了看手里的木盒。
我没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快。
我没有追问。
祁野走到电梯口,又停下:其实我以前挺混的。她开店那段时间,我没帮上忙。现在结婚了,也不该再去打扰她。
我靠在车门旁:那你就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别让别人替你绕路。
他低头笑了一下:她今天给小芸送了两杯咖啡。
她知道你们去了?
知道。她说,结婚就好好过,别总躲着她。
他手里的木盒掉了个方向,盒盖露出一条缝。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还有一把很小的木勺。
木勺柄上刻着第一杯。
我没看清照片,只看见祁野伸手把盒盖按紧。
她把这个还给我了。他说,以前店刚开的时候,我帮她做的。她一直留着。
我点了点头。
他走后,我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这辆车被我借出去了一天,回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后备箱里那块擦得发亮的金属边,映出我有些疲惫的脸。
祁川站在楼道口喊我:禾禾,上楼吃饭。
来了。
我锁好车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没有谁因为我不接亲就散了场。
婚礼照样办完了,车也好好回来。
前几天那些压在胸口的话,忽然没有那么沉。
06.
婚礼后的第三天,婆婆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小芸做的桂花糕,装在一个透明盒子里,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字写得不算漂亮,歪歪扭扭的,像是赶着写完的。
少放糖了,孩子应该能吃。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孩子看。
他只看了一眼:我想吃咸饼干。
你先吃一块。
不要桂花的。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拆了一块饼干给他。
祁川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刚换下来的床单。
他最近说话少了很多,家里临时有事,也不再直接答应别人。
前天婆婆让他周日去老宅修水管,他先问我:你那天要用车吗?
我正在擦灶台,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要带孩子去看电影。
那我就下午再去。
你自己决定。
我决定不了。他说,你先说你用不用。
我低下头继续擦。
那块灶台其实已经很干净了,我还是沿着边缘多擦了一遍。
用。
行,那我告诉妈。
他说完抱着床单进了卫生间。
没争吵,也没谁觉得委屈。
事情说清楚以后,很多话就不用绕着讲。
小芸后来真的送来了桂花糕。
她和祁野一起来的,没进门太久。
孩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有点甜,但还是吃完了。
婆婆也来了,坐在沙发上问我:你的车什么时候再借给小野?
我看了她一眼。
她摆摆手:开玩笑。你别这样看我。
祁野在旁边剥橘子,听见这话笑了。
婆婆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这孩子结了婚,倒是知道提前问人了。昨天还问我,嫂子周末有没有安排。
他问你干什么,问我就行。
他说怕你不理他。
我什么时候不理他了?
婆婆没接,低头把橘子白络一点点撕下来。
小芸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她没有替谁说话,只把桂花糕的盒盖重新扣紧。
祁野忽然问我:嫂子,那个青禾咖啡馆,你去过吗?
没有。
里面的桂花拿铁不错。
小芸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别总提。
我就说咖啡。
那你说咖啡就说咖啡。
他们两个小声拌了几句嘴,婆婆在旁边问孩子的画画课什么时候结束。
我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开得有些大,听不清客厅后面说了什么。
洗完杯子出来,祁野已经站在门口。
他把一张纸放在鞋柜上。
下个月小芸想去看家具,不借车。我们坐地铁。
我说:你不用专门告诉我。
要告诉。免得妈又先答应了。
婆婆在沙发上咳了一声:我现在不替你们答应了。人家有自己的安排。
祁川把果盘往中间推了推:吃点橘子。
我坐下来,拿起一瓣橘子,白络撕了半天没撕干净。
祁野伸手接过去,替我剥好,又放回我掌心。
嫂子,那天谢谢你。
我咬了一口,没说话。
还有,对不起。前几天我说你摆脸色。
你确实说了。
嗯。
那我记着。
他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把橘子皮叠好,放进小碟子里:记着,不代表一直算。下次别再说。
好。
客厅里有人笑了一下。
晚饭后,婆婆要走,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问:你那车,平时是不是很难擦?
还行。
上回借回来,后备箱里有个小木盒。你没看吧?
我看着她。
她立刻摆手:我不是说你看了。小野那孩子,什么都藏着掖着,小时候藏糖也是这样。
祁野在楼下喊她,她赶紧开门走了。
门重新合上,屋子里只剩下孩子翻书的声音。
祁川拿起那只装桂花糕的盒子,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
又是粥?
昨天的米还剩一点。
那我煎两个鸡蛋。
你会煎吗?
不会可以学。
他站在厨房门口,挽起袖子。
孩子拿着画笔跑过来,说要把窗户画成蓝色。
我把桌上的纸张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祁野发来的消息:嫂子,青禾那边的咖啡,真挺好喝。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小芸说下次一起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淘米。
水漫过米粒,手指一搅,细碎的米屑贴在指缝里。
我冲了两遍,倒进锅里,按下开关。
孩子在客厅喊我,说他的房子少了一扇门。
等会儿。我应了一声。
祁川在旁边问:鸡蛋放几个?
两个就够。
他拿了三个出来。
我从厨房探头:两个。
多一个不行?
明天还要留一个。
哦。
他把一个鸡蛋放回篮子里,动作有些笨拙。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给孩子找那扇缺的门。
它压在沙发底下,旁边还有一只没收起来的袜子。
锅里的米慢慢冒出热气,孩子在客厅喊我找到了那扇门,我应了一声,顺手把袜子捡起来。